出租車裏,楊東升禮貌地坐在前排,讓胡畔獨自坐後排。對於這種小事,他總是很周全,絕不出錯,更何況吃飯時魏嘉已經介紹過,胡畔是知名企業的人力總監,她對於人,尤其是年輕人一定很挑剔,這令尚未涉足職場的楊東升有些沒自信。

“小楊,說說你最關心的就業重點,想去什麽樣的公司,有目標嗎?”胡畔先開啟了楊東升最關心的問題。

“姐,我家的情況很普通,父母也沒什麽本事,沒人告訴我什麽單位什麽公司是什麽待遇,對於未來,我其實有點迷茫。今天能遇到您,是菜籽掉到針眼裏,趕巧了。”

胡畔心裏在笑,什麽鬼歇後語,這分明是做賊的遇見劫道的:“小楊,自信一點,迷茫很正常,剛畢業的時候大家都一樣。你可以跟我說說你想要什麽樣的發展和待遇。”

“我學的是體育教育,老師當到頭也就是個體育係主任,沒什麽前途,可以的話我想改行,我能寫東西也會做表格,還考了駕照,我學東西很快的,沒準能試試銷售?”楊東升頓了頓,略微思索後接著說,“待遇方麵不知道能有多少薪水,要是經常出差我也能接受,同學說出差能住三星級酒店、能回程也坐飛機報銷的就是好公司,要是出差餐補高點,客戶招待費也高點就更好了,外企也就這待遇了吧。”

胡畔聽完這番話哈哈大笑:“你這小子,能做什麽說不明白,想要什麽倒是清清楚楚。但你英語好嗎?外企有領導是老外的,平時開會也要用英文,你能用英文發郵件寫報告嗎?”

“啊,這我還真是差點。我們這個專業對英語沒要求,所以我也就四級,寫報告和發郵件可能還不太行。不過我可以學,我可以去上培訓班。”楊東升殷勤地回答。

“我可以幫你想想有沒有合適的,對英語水平沒要求的公司。”胡畔輕描淡寫地說。

“太謝謝你了,姐,你可真是幫我大忙了,為了找工作,我都愁了大半年了,要怎麽感謝你才好。”

“你這麽真誠,那我也不客氣了,那個帖子你方便處理一下嗎?”胡畔的聲音裏帶著成年人的威嚴。

楊東升心裏慌了一下,馬上就回頭認真地說:“姐,我不知道那是你跟嘉姐的合作。是我太莽撞了,給您添麻煩了。”

楊東升邊說邊拿出手機點開微博頁麵,當著胡畔的麵,一鍵刪除了那條扒皮帖。

“其實這件事對我影響還沒什麽,對你嘉姐可真不太好。我不知道你倆到底什麽關係,但我不想看到她受傷,你懂我意思嗎?”胡畔身體往前探湊近了些,盯著楊東升。

楊東升從沒跟這樣的女性打過交道,臉紅了,但他隨即意識到對方並不是愛慕自己,胡畔並沒笑,她眼裏有試探有威脅也有勝券在握,他在這樣的姐姐麵前沒有任何周旋的實力和餘地。甚至魏嘉,他都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段位,今天的相遇應該不是偶然,那麽她倆之間有多少共同的秘密?他直覺一定有,但那不是他該去深究的。畢業後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憑這幾年攢下的兼職錢隻能住最便宜的合租房,頂多撐半年,就得卷鋪蓋回老家當小縣城體育老師,可能連編製都沒有,住回城鄉結合部的自建房,又回到了小時候。不同的是小時候還能做夢,這歲數回家,北京就要變成做過的一個夢。

四目相接的瞬間,楊東升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這些事情,在顯然占據優勢的姐姐麵前,他莫名想哭。

“你什麽路數我知道,你第一次見到魏嘉其實是想去巴結一個女老板,沒想到遇上了競爭對手。劉姐是我爸的鄰居,業主跟業主之間想打聽點事兒很簡單。有野心沒毛病,但我不想讓你把野心和手段用在我的好朋友身上。”

如果不是夜色掩飾,楊東升漲紅的臉會很難看:“姐,我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嘉姐的事,也絕不會對不起你的推薦。我想留在北京,想要一份工作,別的,我什麽都不敢想。”

“等著吧,有消息我通知你。”胡畔把背重新往後找到靠背,不再說話。

沒多久,胡畔就到家了,她先下了車,楊東升本想送她進小區,被她拒絕。

楊東升沒再回出租車,站在小區壯觀的大門前往裏看了許久,就算沒法住進去,能多吸幾口這裏的空氣,看看這裏到底什麽樣,看看這裏住的都是什麽樣的人,也是好的。小區花園真氣派,高高的神像雕塑不知是哪國的,楊東升沒什麽美術知識,隻覺得特別洋氣,還有小區裏門口的兩名保安,穿一身有點誇張的毛呢製服,看著都是二三十歲一米八以上的個頭,跟酒店門童一個樣。

徘徊的楊東升,不知道自己被已經回到家的胡畔從窗口看到,甚至看到他最後不舍得打車,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胡畔給魏嘉發了條短信:“搞定。”

這事兒還沒真的結束,楊東升在見過了漂亮小區後,心態變了,躺在寢室裏不到一米寬的單人**,他望著天花板開始思考人生。既然要追夢,當然要追一個像樣的夢,以往是自己沒見識,見到一個還不錯的就覺得撿漏了,當成寶了。當不成寶也要當成救命的浮木,不能帶自己脫險就要抱著一起沉入水底。現在想想這就是沒眼力也沒格局,大好的未來在前頭,自己還那麽年輕,萬一胡姐姐真給自己介紹了好工作呢?萬一以後能讓胡姐姐對自己有興趣呢?她還不了解自己,也沒見過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麵。

手機震動,跳出一條信息,是啦啦隊的大美妞:“你什麽時候來找我?”

想到在學校旁邊小旅館開房的那幾個夜晚,絲毫不能引起楊東升的興趣。光滑的皮膚,纖細緊致的腰肢,大長腿,這些都比不上胡姐姐亮晶晶的鑽石手鐲和康康包。楊東升都懶得回她消息,還得自己掏錢開房,想想就沒多大勁。

把手機扔到一邊,楊東升的腳丫子有點涼,再過幾天才來暖氣,忍不住縮了縮腿,決定找個借口跟魏嘉提分手,也不指望訛筆分手費了。分手應該在胡姐姐介紹工作前,還是介紹工作後?找什麽借口才不得罪胡姐姐?這些問題真費腦子,楊東升沒等想到答案就合上了眼睛,開始打呼嚕。

三天後,魏嘉約楊東升見麵,地點是楊東升從不敢進去的酒吧。

楊東升一直很向往去酒吧見識見識,聽說裏邊有各種各樣的漂亮姐姐,中國的外國的,各種風格的。他也聽同學說過裏邊的消費有多貴,一杯酒能抵他一頓三菜一湯大排檔套餐。這種地方不可能隻自己喝不請女生喝,萬一遇到個酒量大的,一晚上能把他一個月的夥食費全喝光。雖然很不想見魏嘉,甚至想到她已經很煩,但有人買單的**無法抗拒,他打定主意去見見世麵。

地點並不是楊東升向往的三裏屯,但也不太遠,在使館區的一條街上,這裏比三裏屯更安靜,客人也有更多老外。楊東升有點興奮,落座後四下張望,甚至有點感激魏嘉選在角落裏的位置,這裏可以看到大部分店裏的人,卻不會太讓人注意他。

魏嘉點了杯冬日限定紅酒,紅彤彤塞滿水果和香料的一大杯。楊東升不太會點,偷看點評網站上其他人推薦的一款叫稻城亞丁的特調酒,不一會兒,服務生送來一杯黃澄澄的,杯沿上放著一小簇麥穗的酒。

這玩意兒可能是女生喝的,楊東升不在意,他隻想來見世麵,並不想喝醉,更不想在魏嘉麵前喝醉,誰知道這個女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事情來,萬一她饞自己身子呢?楊東升打定主意先不說話,隻到處瞄,這裏是清吧,音樂聲並不大,輕輕淺淺的爵士樂聽起來很洋氣,楊東升心情不錯,至少今天沒白來。

兩個人的局麵都沉默就沒戲唱了,魏嘉喝了大半杯酒,臉有點紅話有點多,從她最近手頭緊張開始說起,因為楊東升的帖子,其實最近完全沒進項,芙語那邊又要交一筆補習費,母親身體也不太好,還有房貸,每個月壓力實在大,她又把工作給辭了,現在連個固定收入也沒有,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過不下去還請我喝酒?楊東升在心裏嘀咕。

“能借我點錢嗎?”魏嘉突然話鋒一轉,楚楚可憐地望著楊東升。

“你跟我借錢?”楊東升吃了一驚,沒想到今天是鴻門宴。

“我實話跟你說,我欠了筆網貸,之前股市還不錯,我以為行情要變好就補倉了,沒想到……沒想到大跌了,現在我也沒法跟人說,隻能找你想辦法了。”魏嘉眼圈都紅了。

“有沒有搞錯,我都沒工作,哪有錢借給你。”楊東升像是被踩了尾巴。

“我知道你有的,你這麽節儉,肯定攢了點積蓄。也不用太多,給我補個倉,等股票漲起來就好,我馬上還給你,給你算利息。”魏嘉試圖去抓楊東升的手,被他一把甩開。

“你瘋了。”楊東升心情惡劣之極,這女人果然碰不得,沒錢還敢炒股,那種投機的東西是她能玩的嗎?

“我沒瘋,賠掉這筆錢也是因為你。你之前說,要我付出代價才跟我在一起,我就想搏一把大的,迅速賺到大錢才能跟你在一起呀。我這都是為了你,真的。”魏嘉苦苦哀求。

楊東升刷地一下站了起來:“別瞎說,我跟你什麽關係都沒有,你以後不要再說什麽為了我之類的話。我跟你就是普通朋友!”

魏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著楊東升:“你說什麽?”

“我們隻是在一起吃過幾次飯,逛過幾次街,除此之外什麽關係都沒有,算什麽男女朋友。”楊東升強調道。

魏嘉也站起來了,拿著手機點了錄音:“你有種再說一次!”

“再說一次,說一百次都是這句話,我們隻是在一起吃過幾次飯,逛過幾次街,除此之外什麽關係都沒有,算什麽男女朋友。”

“那我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

“那我們互相拉黑!全網拉黑,微信、手機、網易雲,所有聯係方式全都刪掉!”

“刪就刪。”楊東升馬上掏出手機,飛快地刪除,還亮給魏嘉看。

“你有種!楊東升,從今往後,以後你不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場合說與我有關的事情,我們之間毫無瓜葛。否則的話,我就豁出去一輩子糾纏你!我讓你找不到對象,找不到工作,永遠別想幸福!”魏嘉近乎咆哮地大吼,店裏所有人都看向她。

楊東升被魏嘉的潑婦姿態嚇到,眾目睽睽之下十分尷尬,他拿起外套轉身要走。

魏嘉撲過來抱住他,幾乎在哭訴:“你不要這樣!不要扔下我!”

楊東升更害怕了,被魏嘉抱住的地方仿佛烙鐵箍緊,她怕是使出了渾身的勁。到底是體育生,甩掉女人比其他人力氣也更大一些,魏嘉的手指被他掰疼,他更果斷了,頭也不回地飛快走掉。

走出大門,楊東升被清冷的晚風吹了個激靈,才清醒過來,幸好沒跟這個女人真有什麽關係,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