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太投入,以至於胸口怦怦跳,心髒超負荷泵血,魏嘉渾身氣血翻湧。血管裏究竟多少酒精,又有多少憤恨不得而知,魏嘉隻覺渾身發涼,背後冷汗一層。酒吧裏,還有不少人在看她,像看一出剛謝幕的好戲。她已經不在乎了,坐回去,用紙巾擦幹眼淚,捋順頭發,穿上外套,買單。

楊東升至此正式入戲,魏嘉卻已殺青。這個人像一顆流星擦過地球,起初看起來很美,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危險,一旦真正撞上必然引發災難。魏嘉走出酒吧,冷空氣浸潤的夜色開四麵台,她望著淡淡霧霾粉飾的夜空,決定再也不對流星許願。

路邊汽車行進的聲響夾雜路人接打電話的聲音,連同心跳混作低吟的經咒嗡嗡作響,往生的已去,超度得便宜。馬路牙子上,有個姑娘不知為何痛哭失聲,她穿帶鉚釘的皮夾克,頭上裹著印花包頭布,如果不哭,一定很酷。她手裏拎著很大的清酒瓶,哭兩嗓子喝一口,一仰脖咕咚咕咚地發出聲響。

這姑娘一定有故事,誰還沒段故事呢,魏嘉也想這麽幹,卻又害怕被路人盯著看。如果任壹欣還在,肯定會說:“誰記得你呀,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人生苦短,不能痛痛快快地活,不如不活。”

回到小區,魏嘉照例去探望母親,才晚上十點,龔慈芸已經開始泡腳,用的是一個帶按摩和紅外線的電子泡腳盆。魏嘉見老太太滋潤地邊泡邊笑,像是泡的是蜜糖水,就問哪來的。龔慈芸說黎鳴送的。

魏嘉對黎鳴已不再那麽大反應,這人最近沒聯係自己,卻隔三差五依然來探望母親,母親也常念叨他,最近就連芙語都已經直接地表示了兩次對黎鳴的感謝。他講的題太好了,比學校老師還好,沒想到除了理科,他還能把曆史地理政治都講得邏輯清晰簡單明了。這麽體貼會照顧人的男人難得呀難得。魏嘉已經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懶得管他安的什麽心,隻要母親高興,對芙語又好,多個人孝敬有什麽不行。

魏嘉終於可以安穩上床,可躺在**卻翻來覆去,跟烙煎餅一樣。活到這個歲數,該經曆的生老病死都體驗過了,人事都曉,世事也能看出幾分,一些跌宕起伏婉轉騰挪近在眼前,如果非要形容,貌似一幅畫已修改數次終於勾勒出輪廓,尚未上色,還看不出全貌和風格。

第二天魏嘉醒來發現才七點,是平時上班起床的時間。不知不覺中,這幾個月已經把她多年來晚睡晚起的生物鍾改變了,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明明每天都嫌通勤麻煩,可現在不需要上班了又悵然若失。失去的不隻是每月的薪水,每天出門都不知道今天遇到誰,發生什麽事,無需付費每天都像能開一次盲盒,這日子頗有生機。

再找份工作?去哪找,做什麽,怎麽做,都是問題。這年紀才會發現身邊人忽好忽壞,萬事不可測,沒有哪個愛人和員工不可代替,也沒有哪個老公和老板不可代替,失去確定性,想爬也失去抓手,人皆飄萍。

魏嘉暫時沒告訴母親辭職,隻說最近公司裝修,居家辦公。

龔慈芸對魏嘉的工作素來幫不上忙也插不上手,沒當回事,見女兒在家倒挺高興,還悄悄給黎鳴發微信,告訴他魏嘉最近居家了。黎鳴沒讓龔慈芸失望,第二天就顛兒顛兒地來了,依然不空手,拎著上好的羊肉,說天涼了,給龔慈芸暖暖身子。

“無功不受祿呀,小黎,我要怎麽謝你才好。”龔慈芸接住那一大盒肉,眼裏都是歡喜,卻還是欠了份人情。

“您怎麽還跟我客氣,不用謝我,拿我當兒子就行,菜市場的大媽不都以為我們是母子嘛。”黎鳴笑眯眯地說。

“我隻是普通老太婆,怎麽能有你這樣的兒子,跟我說說,你媽什麽樣?”龔慈芸拉著黎鳴坐下。

“我媽年輕時跟您這張照片有點像,要不我怎麽一見到您就覺得親切呢。你倆都是雙眼皮大眼睛,笑起來都有個酒窩。”

黎鳴指著牆上龔慈芸的一張舊照,那是龔慈芸剛來北京結了婚,跟魏嘉的爸爸特意去借了個相機,在天安門廣場拍的一張單人照。照片早已泛黃,前陣子魏嘉拿去數碼修複之後,洗了張放大照出來,大概A4紙大小。

“真的像?有照片嗎?”龔慈芸當真地問道,尤其上心。

“手機裏倒是沒有照片,以後有機會我帶給您看。”

“好。好。”龔慈芸連忙應下,盯著黎鳴又仔細看看,“那我也別拿你當兒子了,幹脆我就認你當個幹兒子,以後你就管我叫幹媽,你看好不好。”

黎鳴愣住了,吃了一驚:“不不不,這個幹兒子還是算了,我其實……還指著有一天能管您叫媽呢。”

“幹媽不也叫媽?”龔慈芸還沒反應過來。

“您怎麽還沒看出我的心意?我喜歡魏嘉。”黎鳴大大方方地說。

輪到龔慈芸驚呆了:“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為什麽?我不配嗎?哪裏沒做好嗎?”

“不是,是不合適,你倆不合適。”龔慈芸臉色速變,晴轉多雲。

不論黎鳴怎麽問,龔慈芸都支支吾吾,不肯解釋,且迅速失去耐心。黎鳴也不好意思多待,帶著一肚子不解走了。這老太太好奇怪,明明這些日子處得不錯,對自己分明歡迎,為什麽到了魏嘉那裏,偏偏就反對了呢?

不過黎鳴不怕,他有的是耐心,他又開始關心魏嘉的公眾號了。前不久的那件事,他覺得一定是魏嘉和胡畔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但又不好直接去問魏嘉,隻好繼續關注她的公眾號。十來天沒更新之後,他意外地看到了“最終章”。

親愛的讀者朋友:

我最近想了很久,還是想跟你們講講關於身份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身份,身份是一種標簽,能幫助我們在最短時間內對人或事物進行最迅速的分類識別。身份就像身份證號碼一樣重要,在現實世界如此,在網絡世界更是。我們通過身份確定什麽人可以當朋友,什麽人可以合作,什麽人不想來往。

在互聯網已經深入生活方方麵麵的當下,每個人既有現實中的身份麵貌,也有網絡身份麵貌。每一個人既是生活中的自己,也是網絡中的自己,二者有相似性也有不同點。網絡中的我們和生活一樣,會不斷與人發生鏈接,工作生活和情感交流都已經依賴於此必不可少。在這個舊的社會規製依然存在,新的互聯網法則已不可或缺的當下,有許多在以往任何一個曆史時期都沒出現過的故事。

互聯網上,可以隨意修改人設,年齡、性別、收入、學曆甚至網絡所屬地都可以不是真的,有人用來打造個人IP賺錢,也有人用來社交和找對象,這一切我們早已習以為常,卻可能忽略了在此背後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故事,以及故事背後的本質。

你們信任網絡大V是因為他們真睿智還是因為地位/財富/粉絲數?

社交軟件上明明聊得投契,現實中卻發現是照騙甚至修改年齡身高和學曆,這段感情還要不要繼續?如果有個人明明講話很有道理,卻因沒有像樣的身份沒有人聽,是否是這個人自己的問題?“身份”帶給我們除了利益之外,還有什麽責任與負擔?

我最近想到太多太多關於“身份”的問題。

網絡人設依靠朋友圈和社交網站發表的文字和圖片就可以隨意打造,可以與真實生活有一部分關係,也可以毫不相關。有人可以通過互聯網得到萬眾矚目功成名就,也有人因為互聯網身敗名裂,網絡既是放大器也是加速器,甚至是哈哈鏡。

有一個人,曾經熱愛文學創作,埋頭寫了十幾年,寫出來的東西無人問津。這很正常,太多比這個人更有天賦也更努力的人,不成功的原因很可能就是這個人天賦有限運氣也一般,世間失敗大多於此。可這個人不甘心,就是不願放棄,還想賭一把,想試試如果給自己換個身份,是否會有不同成績。

這個人真的去做了,她沒告知她的好朋友就使用了她的朋友圈私人照片,以及字裏行間假裝自己就是她的好朋友。她的好朋友是一位優秀的都市女性,在使用這個形象之後,她沒想到就像是換了生辰八字,流量一天比一天高。

可這個人不開心,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會被人戳穿,無法坦然麵對自己的成功和朋友的質疑,甚至差點跟朋友絕交。她被人誤會跟她照片裏的好朋友同樣優秀,因此對她十分熱情。沒想到的是,有一天,這個人突然發現她不是“她”就生氣了,覺得她在騙他。

後來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

這個人,就是我。

使用這個賬號的那天起,其實我就扣動了扳機,現在這把槍射出的子彈,終於擊中我的眉心。我終於能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故事,沒有反轉,沒有奇跡,麵對這個結果是必然,也是因果。

我隻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住在與高大上毫無關係的小區,也沒有昂貴的包和表,甚至我也沒有比在看這篇文章的你們誠實。從這個號發布文章的第一天起,我就背負著並不屬於自己的身份,並以此贏得了你們的關注和信任。我走錯了這一步,差一點步步錯,前不久發生的是故事也是事故,更是一記警鍾,讓我重新反思自己的身份。

非常抱歉,親愛的讀者們,我錯了,這個賬號裏每一個字都是我的真心話,卻被我玩成了大冒險,辜負了你們,不敢奢望你們原諒,感激你們還點進來看這篇文章。

非常抱歉,我的好朋友,如果你會看到這篇文章的話,請相信我對你的十二萬分羞愧及歉意。

即日起,本號停止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