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新頁麵更新之後,看到“最終章”三個字出現在公眾號頁麵,魏嘉往後一攤,終於卸下這副重擔。

放棄了嗎?

有坦白自首的勇氣,又怎會怕繼續活著。魏嘉沒什麽好怕的了,隻是需要好好複盤。互聯網能讓一個人死,就能讓一個人活。魏嘉不打算找工作也不打算放棄自媒體,現在的她已經撕開過另一個世界的口,看到過那個世界什麽樣。賬號似肉身,擁有新的肉身輕而易舉,就像在虛擬遊戲裏給角色捏臉。這一次,她決定按照本尊捏個最真實最高清的臉,再也不做別人,隻做真正的自己。

做出這個決定的瞬間特別愉快,雖然不知道還能不能利用僅剩的一點流量熱度再次重新吸引粉絲,大不了就像以前那樣吭哧吭哧埋頭寫。每個人一生總會犯錯,不管老天爺給不給機會,至少自己要重來一次。

大概花了一禮拜,魏嘉重新做用戶定位、賽道分析,全平台注冊了同一個ID賬號,並發布了第一篇文章:小報告。

這個新的賬號就叫“小報告”,魏嘉要做成熟女性垂類的內容,一切以自我感受的真為主,可以理解為既有主題表達的日記,又有一些各種產品的測評綜合賬號。

魏嘉把這一切都寫進第一篇文章裏,並且公布了自己的身份,曾經盜用過朋友人設的失敗人士。為表誠意,魏嘉發布了跟“漂亮朋友”截然不同的穿搭照片,沒有貴牌,主打性價比。用掏心窩子的話說就是沒資本陷入消費主義陷阱,她以坦誠的態度切入這個話題,談自己談生活方式談這個賬號的未來規劃。

原來網絡重生真的等於重新轉世,雖然遠比不上“漂亮朋友”,但第一篇文章就得到三千粉絲,以及兩千有效閱讀。魏嘉在兩天後才鼓起勇氣看到這個數據。這令她振奮不已,經曆過成功的她知道,隻要每篇都有兩三千的固定點擊,保持更新,就會有廣告找來。

看來粉絲沒有完全拋棄她,還有人留言,說欣賞她的勇敢和真誠,自己也是同樣的窮女人,她幾乎看不到專門為窮女人寫的好文章,以後會長期關注。魏嘉突然開了竅,沒有什麽可以阻擋真誠,真誠本身就是道路。長期以來各種平台上都有大量下沉市場用戶,她們的需求才是真正巨大的,精準聚焦下沉市場的女性,或許這才能吸引並留存真正跟自己同樣消費思路和水平的女性,而這批用戶的數量是驚人的。

魏嘉潛心工作,三餐照例給母親送飯,即便是吃飯她也在刷手機查資料,心思全都撲在工作上,完全不知母親身上發生了什麽,連她這幾天胃口不好都沒發現。

黎鳴又來找龔慈芸了,這一次他沒帶禮物,帶來了問題。

他想了好幾天,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龔慈芸會拒絕自己喜歡魏嘉。原本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太太,感覺她有莫名的親切,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喜歡魏嘉,所以愛屋及烏,對老太太也有好感。在接下來的接觸中也努力對龔慈芸好,雖然那陣子魏嘉對自己不冷不熱,可這種曲線救國路線,時間就是會長一點。隻要當媽的不關死這扇門,魏嘉的心就有機會打開。又或者,魏嘉不好意思跟同學的表哥談戀愛,對自己還是有好感的?每天都考慮這些問題,黎鳴昨天給曉雅做飯時放了兩次鹽,才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日子都過亂套了。

黎鳴問龔慈芸:“阿姨,咱們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我對您印象特別好,您是個非常善良的人。可我不明白,您為什麽反對我跟魏嘉交往?”

“孩子,你很好,我能看出來,你很實誠。”龔慈芸深吸一口氣,她這幾天也睡不安穩,天天心裏想的都是黎鳴,“有件事,我……我想問問你。”

“阿姨,您盡管問,我沒什麽不能跟您說的。”黎鳴真誠地說。

“你還記得你出生的醫院嗎?”龔慈芸的聲音激動得有些發顫。

黎鳴一愣,想了想:“我是朝陽區積水潭醫院出生的。”

“你再說一次你出生的日期和時間,要真的,一點都不能錯。”龔慈芸的聲音更激動了。

“我跟魏嘉真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早上出生,原來我爸想起名叫黎明,明亮的明。我媽說,我哭的聲音動靜太大,改成現在這個鳴。這名字還挺好,去上戶口的時候,警察說重名的不多。”黎鳴解釋得非常細致。

“你的左大腿根上,是不是有塊胎記?”龔慈芸的眼圈漸漸紅了。

黎鳴吃了一驚:“您怎麽知道,我來您這兒好像沒穿過短褲。”

“你……你……”龔慈芸伸出手去摸一摸黎鳴的臉,可伸到一半又停下,沒勇氣繼續。

黎鳴望著龔慈芸微微顫抖的手,重新打量著龔慈芸。

“孩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龔慈芸縮回那隻手,重新放在自己的腿上,閉上眼,定了定神,又歎了口氣。

四十年前,一個湖南小縣城裏的姑娘經人介紹相親,認識了回鄉探親的退伍軍人。軍人高大帥氣,就是家裏窮得叮當響。介紹人說不要緊,他幫大首長開過車,當過勤務兵,轉業之後分的單位很好,銀行保衛科。那時候的保衛科不像現在,現在都是保安公司外包的,那時候不僅有編製,還有北京戶口,每月工資一百多,結婚後單位還給安排宿舍。

那年頭當過兵很光榮,受過部隊訓練的人能吃苦,思想正,又有戶口,有工作,過日子準沒錯。姑娘一見這個軍人,就愛上了,他濃眉大眼,坐在那裏脊背筆挺,站起來走路格外氣派。要說有哪裏不太滿意,就是身體沒有想象中的軍人那麽強壯,有點瘦,皮膚也白,比普通姑娘還白。軍人也愛上了姑娘,她性格溫柔,膽子有點小,跟她在一起不累,很安心。

軍人去北京當兵數年了,說話還帶著鄉音,在北京人麵前很自卑,找對象就想找個老家的,知根知底能一起說家鄉話,能吃苦能持家,也能做家鄉口味的飯菜。

軍人探親假到了後就回北京了,從此跟姑娘開始書信往來,兩人靠通信談了一年戀愛,第二年就結婚,在老家大辦了一場。這場婚事風風光光,幾乎花光了軍人所有的積蓄,但姑娘不怕,老公以後還有工資,她也可以想辦法找工作,她又會過日子,生活總會好起來的。

結婚後,姑娘離開家鄉去了北京,住進軍人的單位宿舍。姑娘本想找工作,結果剛去不久就懷了孕,妊娠反應強烈,五個多月還在吐,喝水都能吐,沒法工作,隻好在家養著,預產期是初冬。

姑娘至今都記得那年中秋的前一天,她想著去買月餅,準備明天過節跟老公一起吃。這還是小家庭第一次過中秋節,姑娘覺得成了家,過節就得有過節的樣子。那天老公上班去了,姑娘一個人上街,去稻香村排隊買了自來紅的月餅。北京的月餅真奇怪,餅皮是白的,幹不呲咧,不像南方月餅都黃澄澄油汪汪,不知什麽滋味。姑娘拎著月餅想著回去做點什麽菜,開開心心地往回走。

“阿姨,您這個故事跟我有關係嗎?”黎鳴忍不住打斷。

“你先聽我說完,時間太久了,我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怕以後沒有合適的機會再跟你講。”龔慈芸看了黎鳴一眼,眼中滿是鄭重。

姑娘在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感覺不太對勁,肚皮突然就繃緊了,她停下來,摸了摸肚皮,變得梆梆硬,還有點痛。她不敢動了,就站在原地,結果肚皮好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擠了一下,突然兩股溫熱,羊水破了。那天天還有點熱,她穿了條碎花長裙,眼看著羊水流到了腳麵又淌到地上,把她給嚇壞了,捂著肚子大哭起來。

到底是北京,好人多,有好心人跑去路邊幫忙攔車,還真有人停下,把她給送去了醫院,後來那包自來紅還落在了車上。姑娘被直接送進了婦產科手術室,她把老公單位的電話號碼和地址都告訴了護士,拜托護士去聯絡。

初產婦,早產,又是臀位,也就是孩子屁股先出,生產的過程很是受了些罪,醫生說這就是難產。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孩子還是出生了,看起來除了瘦小一點沒有毛病,哭的聲音格外響亮,幾乎整層樓都能聽見。孩子被推出手術室時,姑娘雖然快暈過去了,心裏還是高興,她給心愛的老公生了個兒子。

“等等阿姨,您沒記錯吧,這姑娘生的不是女兒嗎?”

“你別急呀,故事才說到一半。後來送進同一間病房的還有一個產婦,她年紀大許多,跟姑娘紮著一樣的麻花辮,也有酒窩,護士看見她倆,說像兩姐妹。兩個剛生出來的孩子也被放在小**,並排躺著,一男一女。護士們都說,這兩個娃娃都好看,定個娃娃親就好了。還有護士認識那位隔壁床的姐姐,給女娃娃手上拴了條小紅繩。聽到娃娃親的話,姑娘很高興,可隔壁床的姐姐卻笑不出來。”

龔慈芸說到這裏,有些說不下去,她凝視著黎鳴,想從他臉上找些關於往事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