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生產完虛弱得不行,麻藥勁兒還沒過,抱了會兒兒子,迷迷糊糊的。兒子很乖,不哭不鬧,因為早產很瘦小,渾身皺巴巴,看起來小小年紀又一把年紀的樣子。姑娘有點犯愁,對這孩子無從下手,最後娘倆頭碰頭地睡著了。麻藥勁都還沒過,護士就慌裏慌張地跑過來了,把醫生拉到一邊,嘀咕半天,邊嘀咕還邊看著姑娘。最後是醫生告訴姑娘的,就在她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她老公也被送進了單位附近的另一所醫院。
她老公那天遇到了想搶銀行的壞蛋,那家夥沒得手就跑了,她老公一直追出去兩條街,壞蛋被逼急了,掏出刀來捅了他一刀。
就是那一刀,血怎麽都止不住,其實紮得不是很深,送進醫院時人已經快不行了。醫生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怎麽包紮也止不住血,緊急驗血。她老公也不知道自己有病,可能是走運,他當兵已經是和平年代,那年月還沒這麽仔細的征兵體檢,訓練也沒受過外傷,後來給首長開車,沒機會受傷。醫生拿到檢查報告,確認是血友病患者時,他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沒法搶救了。
姑娘覺得天突然就黑了,好一會兒才被醫生掐人中掐醒,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很愛丈夫,那麽年輕,那麽好的單位,哭得那麽響亮的兒子,一切才剛剛開始,他怎麽能死了呢?留下一個她,連工作也沒有,親戚朋友也沒有,路都還沒認全,普通話也說不利索,將來怎麽辦?
容不得繼續傷心,醫生又跟姑娘講了件頂要緊的事:血友病跟基因有關,有遺傳,這個病大概率傳男不傳女,女的基本上隻是隱形攜帶者,很少會發病。
姑娘才22歲,抱著剛出生的小病貓似的兒子,問醫生這病能治療嗎?醫生說很難,而且每個人體質不一樣,病情也分輕症和重症,輕症可能不會自發性出血,比如姑娘的老公,這麽多年都沒發現大概是這類型。重症的話就不一樣,會有出血部位的疼痛、活動障礙、功能障礙,如果反複出血還可能引發關節病變甚至關節殘疾,需要長期治療。
姑娘驚呆了,孤兒寡母加上這麽個病,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護士讓喂奶,姑娘完全沒奶,兒子吸不出來餓得嗷嗷哭,哭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姑娘也跟著哭。這娘倆哭得把隔壁床的姐姐也弄哭了。
姑娘問隔壁床的姐姐,她哭什麽。姐姐說,她老公家中三代單傳,一定要個兒子,前些年工作太忙,結婚也晚,好不容易懷上這一胎,她時年36,國家已經全麵推行計劃生育,沒法要二胎。想著這女兒以後回了家也得不到爸爸的疼愛,明明恩愛的老公,為了家族血脈,以後也未必能留住。
兩個女人痛哭,為造化弄人,為奶水不足,為女人的命比黃連苦。
姐姐也沒有家屬陪護,預產期還有十天,據說公婆去國外出差,老公正好在外地出差,家裏隻有她。那年月,能出國的人鳳毛麟角,姑娘簡直不敢想姐姐家的背景有多大,但姐姐吃穿用度都是姑娘沒見過的,醫生護士都跟她熟。姑娘沾了光,護士們每天都要多來看顧幾趟。姐姐托護士去了趟王府井,買回一箱箱的奶粉奶瓶尿片,還有十套寶寶衣服襪子,女兒吃穿一半,另一半送給小病貓。姐姐又托護工回家取了些雞鴨魚肉,還有那時候外邊買不著的新鮮鯽魚,姐姐單位能發。這好鯽魚每日燉出滋補湯水,或飲湯或下麵條,都跟姑娘分享。起初姑娘不好意思欠人情,姐姐告訴她,不喝湯沒奶水,坐著月子餓了孩子。姑娘要給姐姐算錢,以後還給她。姐姐說不用還,這些都是單位發的,她在衛生係統工作,單位福利好,要謝得感謝國家。
虧得姐姐的鯽魚湯,姑娘才終於發出一點奶水,一聽兒子哭奶水就自動分泌,兒子看起來病懨懨,一吮到乳汁卻格外有力。那是種奇怪的觸覺,生命與生命的延續與連接如此簡單又渾然天成。原本想死的她,突然意識到活的意義。做了母親,從此事關人命,再不是對這個世界可有可無的一個人了。她開始努力吃東西喝湯,不管有沒有胃口,也不管餓不餓,努力分泌出更充分的乳汁喂飽這不足月的兒子。
姑娘身上隻帶了買菜錢,住院費也交不上,護士已經催了好幾次,正不知如何是好。隔壁床的姐姐等孩子們睡著,小聲跟她打商量:“妹妹,你丈夫不在了,往後的日子不好過,沒準要吃幾十年的苦。你可以受苦,可你這兒子有病,受不了苦。眼下,我家裏人還在回來的路上,不知我生的是兒是女。我有個想法,你可願意聽聽?”
姑娘茫然地望著姐姐。
“我在想,如果你生的是一個健康的女兒,我生的是一個有病的兒子,該有多好。我家裏條件還可以,兒子的病要怎麽養都沒問題,真有必要,出國治療也承擔得起。”
“你的意思是?”姑娘詫異不已。
“你如果帶走我的女兒,回到老家,這個秘密誰也不會知道。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回去好安家,你沒了老公,沒了錢日子沒法過。以後我也會定期給你打錢,不隻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女兒,這畢竟是親生骨肉,我也盼著她好。從此,你不用太為生活發愁。”
姑娘聽到這番話,陷入了沉思,看著兩個睡著的寶寶,女孩兒明顯足月,比兒子要胖一圈,頭發烏黑,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兒子穿著跟人家一樣的衣服,卻因為早產體重不足,臉上還有皺紋,還像個小病貓。
“我也是有條件的,從此之後,你不能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包括女兒,這件事永遠是個秘密。我也告訴你了,我在衛生係統工作,醫院的人都認識,隻要我不說,沒人會知道。”
姑娘不知要不要答應,這辦法的確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她猶豫著抱起兒子,他閉著眼嘬著手指頭,輕飄飄的,像抱著個棉花做的小枕頭。
“這孩子如果跟我回家,這輩子衣食住行都不用愁了,從此他是根正苗紅的北京人,有我和我老公兩家可以當他的靠山,一生好日子。”
這句話戳中了姑娘的心,親生的兒子如果跟了自己,真不知道哪天受傷,哪天發病,病了又要多少錢來醫。醫不好,還不是眼睜睜看著他去死?老公要泉下有知,也會罵自己不懂事。兒子跟了這姐姐,算是進了天堂,雖於自己相隔千裏,卻不必出生入死跌跌絆絆。什麽樣的父母就會養出什麽樣的孩子,從此他豐衣足食置身坦途。她的愛,不以占有為目的,唯願他一切都好,比自己好。做母親的,隻有做到這個份上,才算真正盡了心。愛真的能救世,隻要舍得放手。
姑娘出院那天,心都快碎了,抱走了隔壁床的女兒,把那根紅繩留給了自己的兒子。
隔壁床的姐姐一萬個不舍,臨別時,把女兒抱在懷裏親了又親,看了又看,一遍遍叮囑姑娘,一定要待女兒好,教她好好做人,以後別回北京。
話說到這裏,黎鳴全聽明白了,他熱淚盈眶,表情複雜地重新望著龔慈芸。
“我要是那個姐姐,大概一出院就把紅繩給扔了。但我記得我的小病貓,左邊大腿根上有塊胎記。”
黎鳴聽到這句話,眼淚奪眶而出。
“說來也怪,魏嘉從小就不喜歡老家,天天跟著新聞聯播學說普通話,學得還特別好,寫作文也寫最愛北京。你媽也很好,說話算數,每年給我打一筆錢。這些年,靠著我的那點死工資,還有你媽給的錢,把魏嘉給拉扯大了,沒餓著她凍著她。我跟你媽,從那以後就沒再聯係過,這些年我不敢想,我的小病貓長成了什麽樣子。”
龔慈芸伸出顫巍巍的手,終於鼓起勇氣捧起了黎鳴的臉,仔仔細細地看。黎鳴也望著龔慈芸,像是從沒打量過她,在她臉上細細分辨哪些部分留給了自己。黎鳴撲進生母的懷裏,龔慈芸又哭又笑,無數次夢見兒子,在夢裏,他始終還是剛出生時滿臉皺紋的瘦小模樣。一轉眼,她早不是那二十出頭的年輕母親,他已是玉樹昂藏的中年男子,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生怕再一次失去。
於黎鳴,這故事仿佛天方夜譚,可從第一次見麵就親近熟悉的感覺又如何解釋?或許連同魏嘉的莫名熟悉,都是源自母親,她身上有母親的影子。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同意你跟嘉嘉在一起了吧。”龔慈芸拍了拍黎鳴的手背。
“不,我還是不理解,我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不違反倫理。”黎鳴擦幹眼淚,捋順情緒。
“傻孩子,嘉嘉跟我吃了這麽多年的苦,從小就盼著自己是北京人,她要知道是我把她跟你換了,會恨死我,也恨死你。從此我會失去女兒,你家裏人要是知道,你會失去什麽我不知道,但一定是很多很多的東西。”
黎鳴陷入思考。
“你上次受了傷,醫生說你血友病,我就開始懷疑。你生日跟嘉嘉同年同月同日,我就更懷疑,你其實長得像你爸爸。”
龔慈芸起身去櫃子裏拿出一個老相冊,翻開其中一頁。泛黃的證件照,著軍裝的年輕男子膚色白皙英氣逼人,眉目與臉型的確與黎鳴神似。黎鳴看得呆了,忍不住又翻看兩頁,有龔慈芸跟丈夫的結婚照,也有兩人的生活照,兩人都很年輕,笑得很單純,眼裏卻都有光。生父去世時也不過二十五六,遠比他年輕。
“我答應過你媽不讓你知道這件事,你當了她兒子,就該好好當下去,當到底。生你沒什麽的,生誰都一樣的痛。你投胎到我肚裏是我的福氣,你媽把你養這麽好,我打心眼裏感激她,她是你的大恩人,她不在了,你也要當她是你媽。我隻要能看到你就心滿意足了,咱倆能有今天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至於嘉嘉,你還是先別想了。就算你喜歡她,咱們也得先想清楚怎麽辦。”
黎鳴放下相冊,苦惱地抱著頭:“我現在腦子亂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