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過上了自從成年後,最能全心投入工作的日子。母親不在同一套房裏,女兒遠在千裏之外上學,交流全都通過網絡,她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遠也就是走到小區門口買點菜。居家辦公後,菜都不用買,龔慈芸買好洗好切好做好,叫她下樓吃。
外賣哪比得上自家菜,龔慈芸經常念叨油是家裏的好,菜得自己挑,工作了幾個月的魏嘉曾因奔波勞頓瘦掉的四五斤,這陣子又養回來了。這個年齡的女人,稍微有點肉就能明顯看出臉上細紋都淡了,雖然肚子上多了一小層脂肪,可魏嘉最近已經不再對外形那麽焦慮了,舒服和健康最重要。
桌子底下還有來不及丟掉的保鮮用泡沫箱,魏嘉不用猜都知道這些是黎鳴送的。蔬菜水果都是有機的,濃鬱的天然香味入口便知,魏嘉當過餐飲店老板娘,平時不講究,但真要分辨起來比誰都懂。這些小菜看起來不起眼,但放在超市裏大多比肉貴,母親不舍得買貴價菜。
“龔女士,您一輩子做人體體麵麵,怎麽這個歲數了,好意思收非親非故的人送的菜了?”魏嘉有點看不下去了。
“你怎麽知道人家非親非故,萬一以後成了一家人呢?”龔慈芸話裏墊著話。
“老話果然有道理,吃人嘴軟,這麽點菜就能把我給賣了。”魏嘉一邊吃菜,一邊嘟囔。
“就你,都過季了能賣出去就不錯了。”龔慈芸半開著玩笑。
“個人價值與年齡和性別無關,您知道嗎,我必須給你講清楚這個道理……”
魏嘉話還沒說完,就被龔慈芸用一筷子梅菜扣肉堵住嘴了,剛嚼兩口,準備又說話,手機震動。最近魏嘉像在公司工作一樣,時刻關注手機信息,所有跟工作相關的信息都是秒回。
是胡畔發來的信息:“我把傻大個給推銷出去了,你得請我吃飯。”
魏嘉知道傻大個指的就是楊東升,不方便當著母親的麵打電話問,迅速結束午餐,回了自己家,才給胡畔打電話。
“什麽叫推銷出去了?”魏嘉問。
“就是給他找到下家了,一家待遇不錯的民企,他先去當管培生,從銷售基層做起。”胡畔那邊有音樂聲,不知人在哪裏。
“你還真是幫他考慮了。”魏嘉心裏有點不甘。
“我是為他考慮嗎?我是為你和我考慮。我還特意給他找了業績最好的姐姐帶他,這小子就不會再纏著你和我了。”胡畔聲音有點飄忽不定。
“你是他的貴人,從此他要轉運了,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這樣的人居然還能有這樣的結果。”魏嘉忘不了那晚在酒吧,楊東升如何掙脫她,嫌惡的眼神。
“這話就不對了,你們畢竟交往過,你也真的從他身上得到過快樂,得到過靈感,給他點好處是應該的。人該為得到的東西買單,這事不分男女,我是在替你買單!”
這話如當頭一棒,把魏嘉敲得頭疼,她又欠胡畔大人情了,這種體感很不好,但胡畔的話的確是有道理,她不得不鄭重其事地解釋:“可我覺得男女之間是男女有別的,女的在社會上就是劣勢,要麵臨的競爭太多,機會又太少,這個世界天然對他們更友好,試錯機會也更高。所以我覺得,我並不欠他的。”
胡畔的音調整個提高了一度,語速也加快了:“你這是典型的弱者思維,先把自己放在一個假定的弱勢地位,好像是個男的就一定欠了你的,就得給你付出。”
“你這麽說我不同意,首先女性的確是弱者。最簡單的例子,同樣是造黃謠潑髒水,潑在男的身上他們是無所謂的,可潑在女的身上輕則毀名聲重可要了命,所以我從沒覺得男的跟女的一樣。另外我不如你擁有的資源多,不論是物質資源還是社會資源。如果要我用我沒有的東西去買單,這不現實。其次我也付出過金錢和時間,難道他跟我交往的時候不開心嗎?他沒有收獲嗎?是我逼著他跟我在一起的嗎?恰恰相反,是他主動找我的,他給自己畫了個餅,這餅不是我畫的,他發現餅裏沒餡兒也是我的錯?要說精神損失,我也有精神損失。請問普通中年婦女和年輕男子誰的精神損失更慘重?誰的試錯成本更高?誰的時間更寶貴?你如何衡量和判斷,你的標準就是ISO質量認證過的嗎?”
一連串問題拋出後,魏嘉感覺自己血壓心跳都提升了,她很生氣,氣為什麽胡畔居然站楊東升而不是自己:“你這麽說隻是想讓我意識到自己多無能多渺小,而你又多偉大多有能耐,什麽問題都是我的錯,你害怕我稍微過得好一點,你太敏感了!”
“誰敏感,你才敏感!我隻想告訴你幫你解決了一個大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沒少操心,合著到頭來我還做錯了?魏嘉,你還有沒有良心?”
胡畔顯然真動氣了,聲音震得手機微微顫抖,魏嘉的耳朵因此有點耳鳴。但不得不承認,胡畔說得對,這件事她是完美受害人。
魏嘉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對不起,你說得對,人是應該為自己得到的買單。我又欠你的了,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打心眼裏感激你。什麽時候需要我為此買單,需要多少價錢,隨時說。對了,最近叔叔和阿姨的事情怎麽樣,需要我再做點什麽嗎?”
這種話一說出口就生分了,魏嘉感覺自己跟胡畔之間雖然來往更密切,但的確是生分了,胡畔每次都占著理,簡直就是偉光正的化身,照耀得魏嘉抬不起頭。
“算了,我也不是真的生你的氣,我在氣我自己。我這兩天夢到了任壹欣,她說她冷,過幾天就是送寒衣的日子,我們一起給她燒點東西吧。”
等到魏嘉答應,胡畔掛斷了電話,喝了一大口酒。
這幾天,每天晚上下班之後,胡畔就把自己送入酒鄉,要麽在家獨自喝,要麽去酒吧喝,說來也有點可悲,酒吧裏居然沒有人搭訕。不論是弟弟還是大哥,都能看出她實打實地求醉,他們圍繞在美得花樣百出的年輕姑娘身邊,即便姑娘看他們就像看蒼蠅,也不會去嗅真正的醉鬼。
半瓶威士忌就能徹底忘記蔣證,進入暗無天日的睡眠,如果是清酒,得至少一瓶。這段日子胡畔無心工作,宿醉的暈眩和渾身乏力令她無法堅如磐石。每天人在辦公室,心在酒杯裏,不是在下單買酒和下酒菜,就是在等待下班的焦慮中度過。
公司裏人心惶惶,大裁員後公司全麵升級了辦公係統,使用AI輔助軟件不論做數據做表格做PPT都速度極快,按說工作效率大幅提升後大家都可以減少工作量,可所有人都變得更拚了。全司除業務部門外沒人準點下班,就算刷手機上廁所看八卦也要做出加班姿態。失業率居高不下,網上每天都有人吐槽刷遍求職APP找不到工作,就連快遞行業也本科率超過百分之三十。胡畔以往最關心這類行業信息,可如今的她像一把被用狠了的閘刀,暫時閑置無人打磨。
農曆十月初一,是北方給故人送寒衣的日子。胡畔叫上魏嘉和袁不凡,去溫榆河邊給任壹欣送寒衣。她提前在網上買了四季冥衣大禮包,有內衣套裝,還有西裝、大衣、羽絨服,褲子不同顏色款式數條,另外還特意訂製了漂亮連衣裙和四季搭配用的鞋包,以及化妝品和首飾。胡畔把這些東西一一掏出來的時候,魏嘉和袁不凡都看傻了,五顏六色的一大堆。
“不燒個衣帽間過去,任壹欣都沒地方擱,都夠在那邊開家服裝店的了。”
袁不凡忍不住嘖嘖,他和魏嘉準備了一些紙錢,有傳統黃裱紙,也有天地銀行的大額人民幣,還有美金和金條。
“不知道那邊需不需要熨燙,幹洗機是不是也得弄一個?那就還得跟上掃地機器人,廚房料理機,各種智能家電來全套。這樣的話,好像還得弄個別墅才能全都放下。”魏嘉接著說。
“要是我以後走在你倆前頭,給我弄全套吧,對了,多給我配幾台車,就不怕那邊限號了。”袁不凡一邊幫忙畫圈,一邊說。
“呸呸呸,大吉大利,胡說八道。”胡畔很認真地啐了一口。
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圓圈畫好,袁不凡還留了個口,這是留給任壹欣來取東西的路徑。此地距離河水還有四五米遠,幹燥的土地草已枯黃,空氣裏散發著北京難得的水汽和常綠灌木的清新。附近隔著幾十米的地方,已經有不少人開始燒,一個個的小火堆,火花火星在夜晚河畔渲染出幾分哥特美感,映襯著已經落葉張牙舞爪的楊樹和葉片金黃的銀杏,在嫋嫋青煙中影影綽綽。遠處還有幾個年輕人在這種天氣野外燒烤,支了個烤爐,不知烤的什麽,已經燒糊了冒出青煙卻沒人在意,他們有人在彈吉他有人在唱歌。魏嘉注意到,那是三男兩女,他們大聲唱大聲笑,百無禁忌。
袁不凡點燃打火機,胡畔和魏嘉幫著遞紙衣服,火焰默默地旺盛起來,照亮了三個人的眼。
“任壹欣,你在那邊也要美美的,好吃好喝。”魏嘉一邊燒著,一邊說。
“任壹欣,你收到新衣服,別忘了保佑我們,幫我找到真愛吧。”袁不凡小聲嘟囔。
“你可真功利呀。”魏嘉吐槽。
“都是自己人,她不會介意的。”袁不凡充滿自信。
胡畔一言不發,快燒完的時候,從托特包裏又掏出一包水果一瓶清酒,打開瓶蓋,把酒,慢慢澆在地上,接著把水果包裝拆開,那是一袋迷你菠蘿。魏嘉看到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任壹欣臨死前手裏就拿著這個,但她一口都沒來得及吃。時隔近二十年了,胡畔依然記得關於任壹欣的一切,魏嘉發現胡畔眼中有瑩瑩淚光,菠蘿濃鬱的芳香彌漫開來,夜不再像個沉默的男人。
這個小小儀式完畢之後,胡畔破天荒地邀請兩位老友去自己家喝酒。
魏嘉跟袁不凡碰了一下眼神,認識二十多年,胡畔從未邀請過任何人去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