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略顯雜亂,胡畔的家還是能看出粗服亂頭不掩國色。光是那套1+3的沙發,當年的購入價大概就夠她家全套裝修的錢了,更別提這套沙發需要的麵積,客廳至少四十平,有一麵牆還有電子壁爐。對魏嘉來說,這種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家具,在她家毫無容身之地。

胡畔的家不是網紅風格,也沒有網紅款裝飾,從牆紙到家具再到煙灰缸,都能看出精心挑選。大件的家具全是極簡設計,裝飾卻風格各異,有洛可可風落地燈也有包豪斯式沙發,還有哥特風的香薰蠟燭。這種混搭好比一部電影裏既有愛情主線,又有科幻和懸疑元素,甚至能當喜劇片看。隻是家中水晶製品太多,吊燈、燭台、酒杯,暖色光源反射出來的光像是一把把小飛鏢,紮得眼睛疼。以及,魏嘉嗅到一絲酒精和腐敗的味道,類似中年危機男獨居公寓裏才會散發的味道。

“你們敞開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胡畔豪邁地把手一揮,打開了酒櫃,裏邊高高低低滿滿當當各色酒瓶。

“全世界的人當酒鬼,你也不會,胡畔,你怎麽了?”袁不凡懷疑地掃視著精美卻略顯淩亂的家。

胡畔沒有急著回答,先拿出一瓶香檳和幾個酒杯,打開,給大家倒上,門鈴正好響起,是路上點的外賣送到,幾樣下酒小食擺好。胡畔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把更寬敞的位置留給兩位老友,把腿盤上,端起酒杯,先喝為敬。

胡畔速飲,東扯西扯地閑聊了片刻,已經喝掉兩三杯。魏嘉和袁不凡擔憂地看著她,雖然魏嘉心裏還有前幾天跟胡畔發生矛盾後的疏離,但真看到胡畔像是遇到難關了,那小小的疏離頓時拋到腦後。

“你到底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魏嘉忍不住再次發問。

“我從沒像現在這樣心心念念地恨一個人,真的,每天睜開眼睛第一個念頭,就是他什麽時候會死?”胡畔咬牙切齒地說完,一仰脖,杯中酒全都喝完。

“不是協議離婚嗎,都商量好的,你為什麽恨他?”袁不凡完全不解。

“我要是知道為什麽就不會這麽痛苦了。”胡畔歎了口氣。

魏嘉想了想:“他是第一個給你不及格的人,你從沒不及格過,所以你恨他。”

魏嘉的話說完,袁不凡敏感地立刻觀察胡畔,胡畔正往嘴邊送的酒杯懸停了片刻,她冷冷一笑:“沒錯,他憑什麽來給我不及格。”

“他不OK,也不代表你不OK,他誰呀,全國男性總代表嗎?他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全都看你,你才是決定他斤兩的人。”袁不凡見不得胡畔為男人痛苦。

魏嘉點點頭,讚同袁不凡的態度:“主要是樣本量太少,對於斤兩的概念比較模糊,多談幾次,你都不記得他是誰了。”

胡畔笑起來,笑得咯咯咯:“我們都多大歲數了,還能湊在一起討論男人,真有意思。”

氣氛終於輕鬆起來,三人舉杯,痛飲一大杯,臉全都紅了,卻可以毫不在意,這種感覺令胡畔難得地放鬆,她一邊給大家倒酒,一邊問:“假如,我是說假如我真的想把蔣證給殺了,你們願意幫我嗎?有什麽辦法嗎?”

“這並不難,尤其是有幫手的情況下。”袁不凡放下酒杯,開始擺出專家姿態,他可是多年懸疑推理小說和電影愛好者,馬上就展開講起來。

密室殺人,設計一個嚴格的密室,並確保自己有不在場證據,具體方式就像設計一道奧數題,隻要設計不出錯,執行就沒問題。毒物殺人,除了常見的毒藥,還可以考慮食物中毒的方式,有部電影《雙食記》就是講利用每天吃的菜食性相克的原理,讓男主角慢慢中毒。還有一個日本小說,太太每天變著法子給丈夫做各種高熱高脂美食,吃到丈夫高血壓心髒病。另外還有製造意外的方式,同樣有一部香港電影《意外》,講如何讓一個人看起來像意外而死,又毫無證據。

袁不凡越說越興奮,嘴巴一張一合,胡畔聽得眼睛越來越亮,簡直入了神。魏嘉看到這一幕,心裏隱隱作痛,胡畔一定是受到極強的傷害,才會變成這樣。

“我們來設計一個局吧,把蔣證殺了,你們願意幫我嗎?”胡畔猛然站起來,舉著酒杯衝二人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好像在邀請兩個小夥伴一起做遊戲。

魏嘉看不出胡畔是醉了還是講真的,她搖搖晃晃地站著,如同站在水裏。

“我不讓你們白幫,從此我欠你們天大的人情,一輩子感恩,我還要給你們錢,感謝你們。”

胡畔的聲音已經不在調上,音量還特別大,她真的喝醉了。

“當然要幫,殺人算什麽,我們一起上。”袁不凡順著胡畔說,也站起來要碰杯。

“你瘋了嗎?她喝醉了,怎麽能亂答應這種事。”魏嘉一把拉住袁不凡,把他拽得重新坐下。

“你才瘋了,她都已經醉了,讓她高興高興怎麽了。”

“就是因為她醉了,你才不能這樣哄她,等她醒了多難過呀。”

“你忘了她爸媽現在什麽情況了,她現在心堵得厲害,她要的不是真的解決問題,是先讓情緒好起來!”

“那也沒有你這樣安慰人的,不能教她殺人!”

“你太教條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袁不凡跟魏嘉吵了起來,沒注意胡畔已經坐下,她先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老友吵架,看了一會兒,笑了。一切都支離破碎,她的家在晃,魏嘉和袁不凡扭曲得像兩條帶魚,世界荒誕不經。胡畔開始懷疑視力是否正常,揉了揉眼睛,抓起手機刷了起來,不知看到了什麽,她突然愣住,又點擊某個圖片放大仔細看,小聲哭了起來。

魏嘉和袁不凡停止爭吵,趕緊圍在胡畔身邊問她怎麽了。

“蔣證新冠後遺症得了病毒性心肌炎,剛發的朋友圈,不僅是不要這個家了,連工作也不要了,他辭職了,去國外治病。”胡畔抹了把眼睛,但無濟於事,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往外滾。

魏嘉和袁不凡麵麵相覷,此時此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兩人不約而同地摟住胡畔的肩膀,輕輕拍著。

“不想拉你一起下水,這人還算有點良心。”魏嘉輕聲說。

“那咱們先放他一馬,不殺他了。”袁不凡試探地問。

胡畔抬起頭來,兩眼泛紅,聽到這句話,又笑了,情緒終於穩定:“不知道任壹欣今晚在不在這裏,會不會看到聽到我們說的這些。有時候真羨慕她,死了就可以投胎轉世,換個活法。我現在真的活夠了,太沒勁了。”

“結婚前我是魏嘉,結婚後我是周太太,離婚後我又變成了魏嘉。不用死,我們隻要想重新來過,換個身份就好了。不夠美好的關係,繼續下去也隻有變好和變壞兩種可能,你現在得到了無限可能,應該高興。”

魏嘉輕言細語,令胡畔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躺在遼闊的雙人**,望著窗外清冷漆黑的夜空,一顆孤星牢牢釘在正中。斑斕星光進入了胡畔的夢鄉,她仿佛進入時空隧道,看到自己披著一頭性感大波浪長發,穿著一條綴滿藍色水鑽的禮裙,亭亭玉立於紅毯上,星光是她胸前的璀璨寶石。她又看到自己穿一身白色的滑雪服,瀟灑地在坡道上馳騁,星光是她護目鏡上的反光。她還看到自己變年輕了,穿著百褶短裙走在校園的林蔭道裏,手裏抱著書,站在她旁邊的是幾名跟楊東升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有說有笑,聽不清說了什麽,書包上掛著的墜子也閃爍著星光。最後一個夢,她看到自己穿著鮮豔的比基尼,跟一名小麥膚色的男性在碧藍大海裏戲水,海麵被陽光照耀,仿佛置身銀河。無數個平行時空中的胡畔紛紛出現,能隨意跳到任意年齡,少女時代的她,初入社會的她,當下的她,每一個她都恣意舒展,魅力四射。

這個美好的夢,令胡畔第二天起來身心舒泰,正好休息日,起床後喝了杯咖啡就出發去發廊。經曆了三個多小時的等待後,胡畔看到自己的頭發變成了夢裏的樣子,深茶色的大波浪,經過蛋白護理後閃著潤澤的光。

“姐姐,你特別有女人味!”理發師是一位日本人,大概來中國時間長了,已經能流利使用中文,隻是語調上有點口音。

胡畔也看出自己的變化,以往的直發利落幹脆稍顯冷硬,現在不僅大波浪,還加了長劉海修飾臉部輪廓,百煉鋼化作繞指柔。鏡子裏的那個女人沒化妝,已經有了光鮮雛形。胡畔決定不回家了,馬上去逛街,要買衣服,買化妝品,開啟無限可能。

胡畔已經忘記上一次逛街是什麽時候的事,工作這些年來,她一直固定在幾家熟悉風格的品牌買衣服,每逢換季去這幾家店就像汽車去4S店一樣。今天她堅定地繞開了那幾家店,從潮牌運動裝,到日係品牌,再到各種買手店,價錢也沒有原來光顧的那些店鋪貴,買一堆也不心疼。看著鏡子裏,不斷變換風格的自己,胡畔有種確切的直覺,自己真的要迎來嶄新的變化了,現世轉生,做個全新的人。

在胡畔第十二次準備買單掃碼時,黃皓來電話了。

“伯父伯母的離婚訴訟終於排上了,下周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