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分別從三個不同住處出發,奔赴同一個目的地。
這個家成立四十多年,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全家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去同一個目的地。而這件至關重要的具有特別意義的事,居然是父母離婚,簡直是個長了笑點的悲劇。
胡畔很想像出席葬禮那樣穿一身黑,去對父母婚姻的終結祭奠。她甚至為此買了個別致的中古英式黑色小帽,帶黑色網紗遮麵,還特意配了雙黑色絲絨手套,她要把自己完全包裹在黑色中。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這頂海淘的小帽,因為海關程序走得慢沒及時送達,胡畔索性拋棄了全黑思路,改成了一套有點裝嫩嫌疑的JK大毛衣搭配牛仔褲,另外還把大波浪紮成了一條偏麻花辮。
如果能因為她的裝嫩聯想起少女時代的乖女兒,以及那個階段的家庭生活,或許父母會在判決前動搖一下離婚的決心。胡畔帶著這個樸素的願望,來到法院門口。跟蔣證的離婚,因為最終達成一致走協議離婚去了民政局。胡畔第一次來法院,並不像她在電視電影裏看到過的高大巍峨,隻是普普通通的看起來甚至有些陳舊的老辦公樓。
胡畔到的時間有點早,她分別打電話給父母,發現他們都還在路上。一個人先進去也很奇怪,好像迫不及待似的,索性在門口等等。
電話裏,胡陽明的聲音很興奮,說自己一定不會遲到,讓胡畔放心。因為過於興奮聲音還有點顫抖,那迫不及待呼之欲出。黎淑卿的聲音則過於平靜,她說自己大概還有十五分鍾到達時,就像在說還有十五分鍾到達菜市場。胡畔猜想他倆會不會同時抵達,一家人整整齊齊步入離婚殿堂。
胡畔先看到了父親,是黃皓開車去接的他。胡老先生一看就是去過發廊,修了麵,頭發也做了造型,穿雪花呢短大衣,甚至還搭配了一條暗花絲巾。心絞痛時麵色發灰,痛苦到臉皺縮一團的父親不見了,在她麵前這個風度翩翩儀表堂堂的老帥哥還噴了古龍水,見到胡畔笑盈盈,像是來參加盛大慶典。
男人離婚都這麽快樂吧。胡畔討厭自己又聯想起了蔣證,甚至連帶著討厭父親。
“畔畔,你請的這位黃律師真不錯,我很喜歡他。”胡陽明熟絡地拍拍黃皓的肩膀,跟女兒搭腔。
“我也很喜歡您,希望我們下次見麵再也不會來這裏了。”黃皓開起了玩笑,見到胡畔時,眼前一亮。
胡畔因為討厭父親,連帶著對黃皓的好感也大打折扣,甚至往後退了兩步,也不想跟他倆說話。眼看開庭時間快到了,胡畔忍不住又看了一下手機,發現已經超過了母親所說的十五分鍾。雖然並不想催母親,但還是打了個電話給她。
接聽電話的竟然是個男人,胡畔第一反應是母親手機丟了,但接下來對方的話卻令她慌了神,母親在中途突然不對勁了,最後交代師傅掉頭把她送去醫院。
一行三人,馬上趕往醫院,黎淑卿躺在急診室裏,睜著眼睛卻無法說話,半張著的嘴邊流出涎水,護士塞了塊紗布在脖子旁邊,她脖子扭向一邊,連帶著身體仿佛被看不見的繩索牽引朝著同一個方向扭曲,同邊的手像憑空抓了個什麽,手指頭伸不直。醫生說這是中風,需要立即住院治療。
胡陽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難以置信地望著病**扭曲的老伴兒,胡畔試圖解讀他的表情,震驚、沮喪、懊惱、失望,痛苦與同情。
反正今天是離不成婚了,胡畔鬆了口氣,多拖一天,不太健康卻還健全的家庭就還存在,定定神,要去辦理住院手續,告訴黃皓自己沒法送他了。
“別太擔心,沒準老天自有安排。”黃皓安慰道。
胡畔點點頭,並沒有聽進去,心裏亂糟糟的,又著急去辦手續,轉身就走。她甚至也沒感覺到,黃皓在原地望著她,一直望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去雇個護工。爸,你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就行。”
傍晚時分,一切都已經搞定,黎淑卿也被安置到了住院部,以扭曲的姿態睡去。胡畔一邊說話,一邊拿起黎淑卿的包,查看裏邊的東西,正好看到年代久遠的小紅本本結婚證。那塑料外殼已經變得有些粘手,裏邊鑲嵌的泛黃的小紙片上,貼著年輕的黎淑卿和胡陽明頭碰頭的黑白照,年輕時候的胡陽明比現在更帥氣,黎淑卿自帶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知性自信。多麽登對的一對,他倆的笑是一樣的,目光投射的方向也是一樣的,日子怎麽就過成今天這樣?
“你先看著你媽,我回趟家把你媽的日用品拿來。”胡陽明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胡畔發現雪花呢短大衣武裝之下的父親脊背竟有些佝僂,正麵看還是英挺老人,側麵看簡直是站立的大問號。躺在病**的黎淑卿聽到兩人的聲音,睜開了眼睛,她身體側彎著,像平躺的大問號。
從進入醫院起,黎淑卿就再沒說話,歪斜咧開的嘴無法閉合,時刻滲漏涎水,晶瑩的體液帶著溫度掛在嘴角。差點當上副主編的黎女士無法接受自己這模樣,更不想讓這模樣被胡陽明看到,恨不能立刻死掉。人的一生有太多無法自控的事情,黎女士至此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在命運的擺布下毫無作為。她試圖咬舌自盡,可半邊臉是僵的,根本不聽使喚。悲憤中,喉嚨深處發出語焉不詳的聲音。
淚水打濕了枕頭,在還沒來暖氣的冬夜迅速變涼,黎淑卿的半邊臉都是冰的,她閉上眼,試圖止住淚。一雙手,用溫柔的絲巾托起黎淑卿的頭,絲巾被墊在臉下,熟悉的質感和氣味。黎淑卿長舒一口氣,女兒沒白養。她重新睜開眼睛,想用眼神表達謝意,看到的卻是無比熟悉又無比憎恨的身影,她詫異地望著這個該死的老頭。
“這是你當枕巾的真絲方巾,放心睡吧,有我在呢。”胡陽明說完,又拿出兩個大號的暖寶寶,撕開後貼在被子裏邊,一塊在黎淑卿的腳邊,一塊在腹部,“我找不到你的充電熱水袋了,明天我去買個電熱毯,先將就將就吧。”
黎淑卿悲憤地望著胡陽明,這個相伴半生一心叛逃的男人,為什麽會這樣?她不理解,她還想罵他,要不是長年累月生他的氣,氣壞了身體,決不會變成這個鬼樣子。她的罵變成了聲量更大的嗚咽,從嗓子裏不斷咕嘟出來:
“你到底要幹什麽?
要弄死我你趁早!
我死都不會原諒你!
別以為討好我就能不離!
我一出院馬上就跟你辦手續,我什麽都不要了也要跟你離!
你少在這裏惺惺作態演好人!沒用!
你在這兒就是想看我的笑話,想讓我變得更可悲!”
黎淑卿的一萬句話混雜在一起,吐出來變成了混沌的號叫,且極其耗費體力,以她目前的狀態發出一點聲音都要竭盡全力。
“你想罵就罵吧,隻要你能痛快,怎麽罵我都成。我不走,我就在這兒挨你罵。”胡陽明耐心地說著,塞完暖寶寶,又開始掖被子。
黎淑卿終於罵累了,不再發出聲音,她警醒地望著胡陽明,望著他倒開水鋪陪床,那個小小的折疊床可能都容納不了他高大的身子。胡陽明躺下,黎淑卿也不敢睡著,直到他發出久違的熟悉的呼嚕聲,她才徹底安下心,放鬆神經。
這呼嚕聲從此每晚在耳邊響起,這個相處了四十年的敵人,如此了解黎淑卿。他知道她不喜歡喝甜粥,更願意喝廣式鹹粥,每天換著口味買來,一口口喂進去;也知道她初冬會想吃新疆的小白杏,特意去找到買來;更知道她入睡困難,不能聽一點響動,買來隔音耳塞每晚幫她戴上;還知道她怕冷,真的買來了電熱毯,白天開低檔,晚上開中檔,但他絕不敢開高檔,怕她說不出話燙傷自己。
胡陽明所做的一切,黎淑卿不理解,胡畔也不理解,他甚至不讓請護工,喂水喂飯端屎端尿以及洗臉擦身全都身體力行。胡畔帶黎鳴來探望,黎鳴說自己也可以幫忙照顧,可胡陽明拒絕了,他說隻有自己知道怎麽照顧最好。隻讓胡畔每日幫忙點外賣,有時候黎鳴也會送來自己做的飯,可他做的飯太難吃,連胡陽明都拒絕他再送飯。
胡陽明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守著,不嫌髒不嫌累,熬得黑眼圈也出來了。胡畔不放心每天都要來醫院看看,母親倒是被照料得很好,每天都有轉好的跡象。父親卻日漸憔悴,她不得不送來速效救心丸,免得父親累病,她一個人沒法照顧兩個老人。
“當年你媽嫁給我是好端端的一個人,現在要離婚了也得是好端端的一個人。你放心,我對你媽沒有壞心眼兒,我欠她的,該還她。”胡陽明在走廊裏,當著黎鳴的麵對胡畔說。
黎鳴跟胡畔走出醫院時,胡畔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黎鳴問她笑什麽,她隻是覺得很荒謬,還以為父親是真心後悔,以後要對母親好,做回真正的丈夫。甚至黃皓說老天爺的安排,她也以為真的老天爺回應了,結果真相是南轅北轍。
黎鳴若有所思,想了很久才說,或許可以再等等,隻要人活著,總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胡畔並不知道黎鳴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也想不到他所說的想不到能有多想不到,她不屑地哼了一聲,覺得父親既想要自由,又想要良好的社會形象,還想要所有人不恨自己。她現在一點也不貪婪,恰恰相反,她決定隻要自己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