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快四十歲才知道什麽是真快活。

自打她懂事以來,就給自己套上了緊箍咒,從小習慣了被表揚,她已經被好評馴化,一旦有人皺皺眉頭,她就立刻反省。不能輸,不能落後。欲望曾是低級的代名詞,不能觸碰,她會主動在欲望沒萌芽前,就自我催眠將之扼殺。

這種全新的感受令胡畔想到自己小時候,她隻有被允許,並確定這件事不會傷害任何人才會去做。從小就在極度克製,跟隨外在的聲音主流的標準,她把自己的權利交給了別人和社會,她的不快樂是自己造成的。看看那些在軟件上跟自己打招呼的男生,有些甚至是00後,口口聲聲叫著姐姐,他們天生大膽放肆,隻要想,什麽都可以嚐試,除非有人來阻止,或者不配合。現在的胡畔身體裏多了些原始力量,這股力量自帶蓬勃,把她心底陰暗的角落全部霸占。

胡畔給自己定了個KPI:今後要得到大量快活!

雖然胡畔忍著沒跟那人見麵,卻忍不住在他聲音的**下,撫摸了自己的身體。有生以來,她都以為身體是自己名下的房子,她知道這房子的位置、麵積和戶型,也知道有些什麽家具和電器,並正常使用過這個房子。當那人參與到這件事之後,他變成了自家房子的向導,帶領她打開一扇從未開啟過的門,進入連她都不知道的密室。當毫無顧忌的聲音從嗓子裏發出來,有一個瞬間煙花在她顱內炸開,神經傳導的高度興奮與敏感如火山熔岩迅速覆蓋四肢百骸,距離涅槃一步之遙。

這還是在沒有任何肢體接觸的情況下,胡畔無法想象真的跟他在一起,會不會天崩地裂。以前胡畔無法理解父親對於自由的渴望,對於其他女性的執著熱切,現在她有點理解了,守著一個並不和諧的人,近乎坐牢。

胡畔帶著這個感受再次見到父親時,想親口告訴他現在她真心支持他跟母親離婚。她希望母親也能找到比父親更適合的人,隻要他倆餘生快活,有沒有這個家,不再重要。可當她興致勃勃地去醫院時,看到正在給母親喂飯的父親,竟真心實意地笑,同樣的笑也出現在母親依然有些失控的臉上。

“畔畔,你媽今天能嚼了,你看,連糖醋排骨都能吃了。”胡陽明小心翼翼地用手接住黎淑卿吐出來的骨頭。

黎淑卿女士沒說話,隻是眼神複雜地衝胡畔笑笑,接著又吃了一大口米飯。

“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胡陽明完全沒注意到女兒眼中的複雜成分。

“到時候我來接媽媽,再叫上我哥來幫忙。”胡畔看了看病床周邊的東西,父親從家裏拿來的加上臨時買的,吃的喝的用的一大堆。

“你要是工作忙不來,讓黎鳴開車來就行,有我呢。”胡陽明不經意地說。

胡畔不知道眼前的父親和出現在法院門口的父親為何會判若兩人,帶著滿腹疑問,等他給母親喂完飯,拉著他去了走廊。

“爸,當初口口聲聲一定離必須離,一天都忍不下去的人是你,現在臨門一腳,變成二十四孝好丈夫的人也是你,你演的是哪一出?”

胡陽明溫和一笑:“傻妞,這不正好遂了你的願。”

“你到底怎麽想的?”

胡陽明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病房裏的黎淑卿,轉過頭把胡畔拉到更遠一點的地方:“你媽跟我是有矛盾,可論跡不論心,她照顧我四十年。要不是她,我沒這麽滋潤。做人得講義氣,如果她不是我妻子,是照顧了我幾十年的哥們兒,我倆有矛盾,哥們兒住院了,我也該來照顧。”

“為義氣不離婚,我實在不能理解。你可以雇人照顧媽媽,不必搭上自己的未來。”胡畔完全站在父親的角度,為他著想,關於母親初戀的故事,在她嘴邊打轉。

“畔畔,你還小,婚姻很複雜,愛情隻是婚姻構成要素的很小一部分,親情友情這你知道,義氣也很重要。夫妻,是可以互相簽字決定要搶救還是要拔管的人,不講義氣過不到白頭。我的荒唐是想讓自己高興高興,到這歲數奢望愛情是自欺欺人,你可以理解是我自私地玩鬧了一場。我這一生除了你媽,不欠任何人,現在我想給自己一個表現的機會。我依然自私,可能也不算什麽真正的好人,我隻是想演一回好丈夫,讓你媽知道她沒選錯人。”胡陽明擦了擦胡畔濕潤的眼角,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像她還是一個小女孩。

胡畔把初戀的故事咽下去,緊緊地擁抱了父親,在她的記憶中這還是成年後的第一次。父親已然老去的身體裏,顯然沒有強大的力量了,可胡畔靠著他的肩膀,很安心,很放心。

擁有健康和良性關係的父母是中年人的福報,托父親的福,胡畔可以更安心地做自己了。夫妻之間的義氣,這是魏嘉肯定會興奮的話題,胡畔聯想到了蔣證和周默,顯然他倆都不是講義氣的人,魏嘉一定有很多想說的話。

莊子雲:“即使我與若辨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聲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

胡畔對著跟魏嘉的聊天的微信頁麵,想了片刻,又退出了。

無人分享也不打緊,成年人都孤獨,胡畔沉浸在賽博柏拉圖式的關係裏,迄今為止,她沒跟任何一位對象發生現實交集。其實她偷偷去見過兩次網友,帶著強烈好奇接受了見麵邀約,這兩位都是在網上格外合眼緣的男性。結果號稱180身高的男性,本人不到175,還有一位照片堪比流量明星的小夥子,本人比照片至少胖二十斤。看來照騙是賽博世界的普遍配置,不分男女。胡畔自己也算個照騙,每張示人的照片都修過圖加過濾鏡,雖然無可指摘,但人皆雙標,她可以假扮身份,輪到別人就無法接受。

胡畔有理由坦然地這麽做:第一她並不打算真的現身,每次見麵都是提前到,工作狀態的打扮,跟APP上的造型截然不同,隻是遠遠看著對方,發現不對勁就把對方拉黑,再不聯係;第二是她聽說過太多姑娘見光死,對方直接不現身的故事。

男的能做的事情,女的也能,是胡畔最近判斷事情的標準。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胡畔原本不想跟那位最喜歡的網戀對象“HE”見麵的,沒想到他比她還狠,說出如果不見麵就中斷兩人交往的話來。自從發出這句話之後,不論胡畔發什麽信息他都已讀不回,搞得胡畔心煩意亂。徹夜傾談的美好**著她,胡畔一度想要放棄,嚐試跟其他人聊天,可越是對比越發現誰都比不上他。除了沒見過麵,不知他本人長什麽樣之外,他的知識儲備和思想,還有審美取向統統都像是老天爺量身定做,無人取代。

如果一生中一定要冒一次險的話,應該為了愛。胡畔給自己找到了見麵的理由,與此同時,她也給自己打了預防針,如果他提及關於錢的任何事情,就不再聯係。

我見你。胡畔發出這條信息後,他秒回,立刻給出了時間地點。胡畔鬆了口氣,看來這些天他也像自己一樣,在焦慮地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周末的下午,798的一家冷門小清吧,胡畔把自己打扮得像身份資料裏寫的新媒體策劃,披著長發,戴寬沿呢帽,用帽簷帶來的陰影和富饒的頭發遮掩臉部輪廓,再戴上黑框眼鏡,搭配一個看起來像月薪一萬五的姑娘用的燕子包,撒上蘭蔻的Miracle香水,等待著屬於她的奇跡。

他出現在視野中,比她預想的要好一些,沒有資料上看起來那麽健壯,但差別也隻是XL和L的區別,他本人似乎骨架小,胡畔腦海中已經把他扒了個精光,最大的差別隻在於年齡,本人可能是經常運動保養極佳,看起來隻有三十四五。

“我不喜歡小妹妹,跟她們沒什麽可聊的,可如果我不把自己寫大一些,又擔心像你這樣的同齡人首先會因為年齡放棄我。”這是他對於謊報年齡的解釋。

胡畔對於年齡問題是心虛的,她在資料上寫的是92年生,他居然把自己寫成了88,並且認為自己跟他同齡,這令胡畔既高興又無法解釋。當代北上廣深的女性,年齡就像鞋碼,看起來多大就是多大,在不以求職和結婚為目的的社交中沒有困擾。

“你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小一點,像你這麽漂亮,沒男朋友簡直不科學。”他試探地觀察著胡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