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凡醒來第一件事,找手機。他隻要手機,問什麽都不答,誰問也不理。氣得他爸媽都快對胡畔鞠躬致歉了。

“這孩子可能是腦子出問題了,小胡呀,你別怪他,醫生說是腦震**。”袁不凡的媽特別不好意思。

“沒事的,阿姨,我要是睡了這麽多天,肯定也很想知道耽誤了什麽事,第一時間肯定也要找手機,看看都誰給我留言了。”胡畔毫不在意。

袁不凡的手機被他心細的爸給帶回了家,放在病房裏怕丟了。幸好醫院離得不遠,他爸騎著剛修好沒幾天的小電動,愣是半個小時之內就給送回來了。袁不凡拿回手機如獲至寶,馬上開機,然後就捧著手機開始聊天,劈裏啪啦地打字不停。他聚精會神一聲不吭,連媽給他遞到嘴邊的水也不喝,切好的蘋果才勉強吃上一口。好像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給手機裏的人回複信息。

胡畔知道袁不凡沒事了,從她聽到他大聲讓她出去,就知道他腦子沒毛病。心頭的大石頭,可以放下了,唯一擔心的就是他的腿,醫生說螺旋式骨折如果恢複不好,以後走路會有點瘸。帶著這個疑問,已經走到醫院大門口的胡畔又折返了回去,想告訴袁不凡得配合腿部康複治療。

沒想到的是,胡畔在走廊裏,聽到了袁不凡父母說的話。

“小胡現在離過婚了,咱們也不用擔心太高攀了。咱家雖然比不上小胡家經濟條件好,但好歹也是北京人,房子不算好但也不算少,我們不凡又踏實過日子,她也是知根知底的,你說呢?”袁不凡的媽在問老伴兒。

“這我哪知道,不凡都快四十了,要是瘸了,怕更難找對象了。”袁不凡的爸歎了口氣。

胡畔沒有勇氣走上前去,轉身又退回到電梯裏。回家的路上,她給黎鳴打了個電話。

“哥,你說結婚,如果真的可以與愛情無關的話,袁不凡算不算合適的人選。”

“不隻是好朋友嗎,怎麽突然想結婚了?”

“兩人一起叫外賣還能多叫兩個菜,一起出去旅行也有人拎包了,一起看電影看書,也能看到一塊兒去。他會是個不錯的室友,一人一個房間的話,我完全不介意,也完全能信任他。”

“就為了搭伴過日子?畔畔,你變了。”

“最近看我爸媽一起去醫院,手拉著手那個勁兒像是去電影院。醫院和電影院還挺像,一樣有時間,一樣要買票掛號,一樣是看片兒。”

“你不相信會有真愛了嗎?如果不相信,就很難出現的。”

“我相信,但我覺得不一定要跟真愛結婚。而且袁不凡這次意外完全是因為我才造成的,如果他真的落下什麽毛病,如果他因此找不到對象,我想過了,我可以照顧他一輩子。”

“你還是我善良的妹妹,但我還理解不到你這一層。我愛一個人,就是想跟她結婚,想名正言順地在一起,被法律保護地在一起。”

“哥,祝你跟魏嘉有個好結果,雖然我跟魏嘉鬧掰了,但她畢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最親的人,我還是希望你倆能走到一起。對了,以後不用你來幫忙照顧袁不凡了,他醒了。”

胡畔掛斷電話,湯問鋅的信息就發了過來,問她今晚想看哪部電影。有人是未來能一起去醫院的,有人現在能一起看電影,很好,很有安全感。

袁不凡並不知道此時的胡畔居然會想跟他結婚,他正忙著跟手機APP裏邊的“真”說話呢。

“真”是他遇到過跟自己最聊得來的人。雖然平時跟胡畔和魏嘉也是好朋友,但大多時候都是他當聽眾,當她們的垃圾桶。誰讓她倆是自己大學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呢,任何能超過十年的感情都會在生命裏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更何況他們仨是超過二十年的感情。

袁不凡想要的是消消停停過日子,可惜,這些年那些相親的對象,沒有一個想過他現在這樣的生活,每一個都會問能不能換更好的小區更好的車,以後能不能送孩子出國。他對生活挺滿意的,不想為了換房換車去努力,夠吃夠喝還不行嗎?這樣的次數太多了,他覺得她們的現實有點不現實,漸漸打消了結婚的念頭,一個人過還更自在呢。

“真”不一樣。袁不凡對這人一無所知,卻可以隨時閑聊隨時吐槽,還隨時能聊到一塊兒去的關係。事實上,他倆除了沒聽過彼此的聲音,沒看過彼此照片,已經了解到對方從小到大所有事情的程度。袁不凡不止一次懷疑,“真”是不是大數據根據他的喜好,提煉出來的AI,不然怎麽可能句句話都打在他的心巴,每個笑點和淚點都跟他神同步呢?

“真”幾乎填充了袁不凡全部的休息時間。如果不是知道“真”在另一個城市,那麽多具體的細節,那麽多微妙變化的情緒,他才可以判斷“真”是真的人。能有這樣一個精神伴侶袁不凡已經滿足了,從未幻想過要真的見麵,他甚至刻意避免發語音,就是怕聽到對方聲音後忍不住幻想些什麽。生活因具體而麻煩,袁不凡懶,怕麻煩,也怕萬一對方因為對自己外形不滿意,失去這珍貴的關係。

曾經袁不凡認為,靈魂伴侶就彼此以靈魂的方式存在對方的生命裏,最合適。

那晚被撞飛後,袁不凡躺在冰冷的地上,痛到失去神誌前的瞬間,腦子裏閃過的是想見到“真”,如果就這樣荒謬地死了,他死不瞑目。這個念頭貫穿了袁不凡的全部昏迷時間,躺在病**的這些天裏,他其實能聽到聲音,原來植物人就是靈魂被困在一個黑洞洞的小地方,除了聲音,什麽都感知不到。父母的哭泣和嘮叨,他聽了難過得不行,恨不能立刻爬起來回家去幫媽刷碗為父捶背。魏嘉每次來去隻簡單打個招呼,說她來了,她走了,然後就是說說她最近的選題思路,他覺得太無趣。胡畔每次來,都一萬個對不起,聽得他煩也煩死了。

神仙不好當,每天聽懺悔聽告解是全世界最痛苦的事,寧可當時就死在車禍現場,也不想她繼續哭訴下去。幸好後來還有黎鳴,胡畔的這個表哥,他倒是很安靜,袁不凡不討厭他,甚至盼著他多待會兒。袁不凡就像在坐牢,不知道坐了多少天,終於有一天,突然就被刑滿釋放了。他重新睜開眼睛,第一件事當然是找手機,他已經在小黑屋裏想得特別清楚,無論“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都一定要去見一麵,見回活人。

袁不凡經過全身檢查,確定除腿部骨折和肋骨骨折之外,沒其他問題,可以出院回家了。他第一時間就給胡畔和魏嘉打了電話,讓她倆陪自己出趟遠門。一來他現在得坐輪椅,沒法獨自出門,但去見靈魂伴侶這種事,不方便叫父母一起。萬一對方是個糟老頭子,他媽搞不好會衝上去打人。二來他知道胡畔和魏嘉鬧掰了,想撮合她倆。他打電話的時候,沒告訴她倆任何一個人另一個人同去,隻讓她倆都發了身份證號碼給自己,他來買機票訂酒店。

出發那天,魏嘉推著袁不凡的輪椅,抵達機場。胡畔出現在候機廳時,魏嘉狠狠地瞪了袁不凡一眼:“你什麽意思,你知道我不想見到她,要不是她,你能變成這樣?你腦子摔壞了有健忘症我可沒有。”

“別置氣了,你倆加起來都快八十歲了,難道老死不相往來了?”袁不凡攥住魏嘉的衣角,怕她當場跑掉,“她最近很不好,被公司裁了,這個年紀加上現在這個行情,估計很難找工作了。好朋友不就是應該在對方低潮期不離不棄嗎?”

“她在你快死的時候跟我說為了保護她的秘密不要報警,都這樣了還不離不棄?”

“你看在我的麵子上,忍一忍,等她混好了,回頭又風生水起了,再把她拉黑絕交,我沒意見。”

“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剛出院就要去見網友,你媽為了你都瘦了十斤你也不心疼,不在家老實待著讓她放心。憑什麽要給你麵子?”魏嘉沒好氣地說。

“憑我現在坐輪椅呀。怎麽,你要欺負殘疾人?殘疾人就沒資格見網友了?這是歧視。”

袁不凡把魏嘉給逗笑了,他總是有這樣的辦法,隻要他想,就能讓身邊的人開心。

胡畔不好意思地走到二人麵前,望著魏嘉也有些意外,但她跟袁不凡之間也無需多言,就明白他的良苦用心。胡畔對著魏嘉和袁不凡鞠了個深躬:“對不起,我已經去報警了。”

魏嘉不屑地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故意不看胡畔。

胡畔也沒有執意再往回找補,開始換了話題:“咱們這是要去哪兒?我還不知道目的地。”

“去長沙,我的‘真’在長沙。”袁不凡說完,看向魏嘉,“我們需要你當向導了,隻有你是長沙人。”

魏嘉轉過頭來,驚喜不已:“我能見到芙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