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我這樣的寒門之女,唯一夢想就是養活家人,在這裏好好生活。此前結婚也好,離婚也罷,現在的這份微不足道的工作,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裏,吭哧吭哧寫一些網上可能隻有幾個人看的東西,難登大雅之堂,也不算作家,混口飯吃。我沒什麽特別的,我其實很庸俗。除此之外,我也沒你想得那麽善良那麽好心,我沒那麽關心世界關心他人,我能量太小了,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有一丟丟時間,就隻想趕緊爬上床睡個飽覺。你不能理解的吧,愛情對我來說消費不起。你有的是錢和時間,可以想怎麽揮霍就怎麽揮霍,我跟你不一樣,我唯一能支配的就是時間,我得用來換錢。所以請你別在我和我媽身上繼續浪費時間,好不好?”魏嘉冷靜地說著。

黎鳴再次耐心地解釋:“搞男人和搞事業本質上沒區別也互不影響,這是你們女性情感專家說的。嫁給我就能解決全部問題,你和家人都有更好的生活條件,你也還可以繼續努力,做你喜歡做的事情。我對你不會幹涉,隻會尊重你的選擇。”

“沒道理的,你的一切都是婚前財產,你願意給什麽都是你現在樂意。你付出得多,就一定想要相應的回報。而我沒什麽能回報你,可能一開始我能接受你的好意,時間長了,我肯定覺得欠你人情,於是我們之間就不平等了,我天然虧欠你,就會情不自禁想討好你,讓你高興。這份感情就變質了,我也會失去魅力。總有一天,要麽你不再愛我,要麽這份特別的愛被你收回,我和我的家人重新打回原形。我一點也不勇敢,這種感情要不起。”

“看來你喜歡模擬推演,隻要能讓你有安全感,我可以簽婚前協議。”

“安全感?這玩意兒誰都給不了,我從離婚那天就知道。我不是預判一定會失去,而是真的失去過。”

“沒想到你也會不自信。”

“你應該說,沒想到我這麽有自知之明。我特別清楚,我跟你生來就不平等,不平等的關係不可能有真愛。”

這句話戳到了黎鳴的肺管子,沉甸甸的秘密已經折磨了他好些天,他每時每刻都覺得對不起魏嘉,這坨鐵梗心梗肺。在他看來,最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直接跟魏嘉結婚,這是他能為魏嘉做的可能的唯一好事。龔慈芸也覺得這樣很好,可她不敢想性格剛烈的魏嘉,一旦知道真相會有什麽反應。這不是普通的秘密,也不是普通的委屈,這是一汪通紅的鋼水,魏嘉一旦觸碰不是即刻碳化,就是化作一縷青煙。

這試探,黎鳴更清楚地看到了魏嘉的自尊自愛,令他更敬重的同時也覺得自己更卑鄙。雖然被交換時他隻是個一無所知的小嬰兒,但他享受了這個家庭給予了四十年的最好的物質條件,無論自願還是被動,他都是既得利益者。望著魏嘉離去的背影,除了目送到消失在視野範圍內,他除了心痛什麽也做不了。

醫生說袁不凡度過了危險期,接下來隻要悉心照顧,就看什麽時候能蘇醒了。

胡畔去醫院再次探望袁不凡,袁不凡的半邊臉上,擦傷的結痂有些部分已經快要脫落,骨折的右腿被外固定鋼裝置弄得很像科幻片裏的外星人。袁不凡躺在病**,一動不動,胡畔試過撓他腳心,沒有反應。他就像童話裏陷入沉睡的角色,等待著神秘命運降臨再次蘇醒。

胡畔請了十來天的假,該複工了。沒想到的是,人還在寫字樓電梯裏,就收到了歐琳娜發來的離職郵件。

HRD居然被裁了。她看著郵件,居然笑了。幫公司裁了那麽多人,果然最後要裁掉的是劊子手。血壓瞬間就升高了,胡畔隻跳過槽,從沒被裁過。她深吸一口氣,馬上就衝到了歐琳娜的辦公室。

大概歐琳娜以為胡畔今天也不會來,見胡畔不敲門就進去,嚇了一跳。

“你不能這麽對我!真的是卸磨殺驢呀,我幫你們當劊子手,幹掉了那麽多人,到頭來就給我這個獎勵?”胡畔的手重重地拍在辦公桌上。

歐琳娜先去把門給關上,然後耐著性子說:“你先消消氣,消消氣,是這樣……”

不容她說完,胡畔冷笑著一屁股坐在了辦公桌上:“收起你這一套,我太知道你們找的理由了。你們對員工一絲感情都沒有,我們就是一顆顆螺絲釘,大一點小一點,價格不一樣而已。把我給裁了,再雇個比我年輕十歲八歲的新HRD,薪水少一半,就是這麽算的賬,我沒說錯吧。”

“你沒說錯,你怎麽聽我們說的又怎麽對那些員工說的,你全都懂。他們都接受了簽字了,為什麽你不可以?”歐琳娜很不滿。

“這個價可不是我的價!”

“你想要多少?”

“我應得的不是離職賠償,應該走競業賠償!”

“你高估了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我提醒你,公司要裁你的理由並不是你年紀大,而是你隱瞞病情!你的乳腺問題,很可能是乳腺癌,但你並沒有對我說實話。所以公司認為你的價值跟你對公司的付出不對等。”

“什麽?”胡畔難以置信地望著歐琳娜,激動地說,“我絕對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但您也低估了我的能力,我能證明我的健康跟我對公司的貢獻沒有任何關係!是誰在一個多月裏,完成了史無前例最大裁員計劃?從製定方案到執行,我哪個環節出過錯?我寫錯過一個小數點嗎?我有漏掉每一個該安撫的人嗎?”

歐琳娜隻是冷冷地坐在她的椅子上,冷冷地望著胡畔:“老板們已經做出了決策,我也沒辦法,你應該懂的。”

“我比您更了解整個公司所有條線誰業績最好能力最強,我還有他們全部聯係方式。”胡畔說到這裏,指了指自己的頭,“謝謝你的態度,我現在更確定一件事了,我要去聯係所有不公平離職的前同事們,一起走仲裁!”

“你威脅我?沒用的,他們都已經簽約了。”

“咱們走著瞧,簽約一年內有問題都可以走仲裁!我會去給大家請最好的律師。”

胡畔昂著頭走出了歐琳娜的辦公室,路上她就給黃皓打了個電話,非常理智冷靜地敘述了事件的全部過程。這將會是一個非常大的委托,胡畔提醒黃皓,要預留出足夠充分的時間,她會盡快把所有能聯係並確認走仲裁的同事資料給到他。

回到家時,胡畔往沙發上一癱,從來沒這麽放鬆過。這大概是成年之後,第一次因為失去覺得輕鬆和解脫的時刻,她有點為今天的自己而驕傲。不僅僅是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那些令她難過得離去的同事們,整件事是她經手的,總有種罪惡感。這夜,她擁有了一個黑甜夢境,夢裏她給自己放了個真正的假,不用去想何時結束,也不必著急去下一個目的地,好像一會兒身在海邊,一會兒又身在草原,再一回頭又身在山巔。

夢醒之後,胡畔懶洋洋地點了份外賣,躺在**刷著手機裏的旅行目的地,沒想到手機裏居然跳出一條微信:“我回來了。”

是“他”!他是胡畔唯一加了微信的人,也是她唯一真心對待的遊戲玩家。

“怎麽,舍得回來了?”

“想。”

“真的假的,還以為你因公殉職了。”

“都一樣,能感覺到。”

“太自信了,連名字都不知道,誰要想你。”

“見麵,告訴你,有多少說多少。”

胡畔捧著手機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少女,在**打了個滾。老天爺子真有意思,打一巴掌給一個冰淇淋。

失去了職場中的身份,胡畔再也不用擔心暴露什麽了,也不用再假扮誰了,今天的她已經是無業遊民,穿上最舒服的運動套裝運動鞋,紮個馬尾就出了門。她甚至想好要坦白真實姓名真實年齡,她甚至想馬上把這個決定告訴魏嘉。但自從翻臉那晚之後,至今,她和魏嘉都沒再正式聯係過。

他除了黑了一點,絲毫未變,看起來更健康更有魅力。兩人約在咖啡廳,光明正大的下午,一切都可以**在刺眼的冬日陽光之下。

“我叫湯問鋅。家父喜歡周易,算出我命裏缺金,就用了個鋅字。又希望我勤學好問,應求甚解,就有了個問字。我其實是84年的,在一家國企工作,這次是出國學習。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我可以全都告訴你。”他貪戀地望著胡畔,捉住她的手,像是生怕她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跑掉。

“我叫胡畔,據說我是在西湖邊上受孕的,那是我爸媽第一次出去旅行。我比你大一歲,現在正準備給自己來個悠長假期。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你。”胡畔笑了,她發現自己也會開玩笑。

湯問鋅捧著胡畔的手貼著他的臉,兩人因此更靠近了些,他輕聲說:“我再也不想離開你了,我們戀愛吧。”

胡畔望著他的眼睛,試圖分辨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想看看他的瞳孔是否縮小。據微表情專家說,撒謊的時候瞳孔就會縮小,可胡畔看到那個深褐色的瞳孔中,隻映照出自己的影子。

“老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的他回來了。他跟我表白了,他說他再也不想離開我了。我是不是好傻,居然差點就信了。你快醒醒,快罵我呀,我又頭腦發熱了。不過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被騙了,我也沒什麽好騙的了。”胡畔興奮地去醫院看望袁不凡,趁著袁不凡爸媽回家做飯,她可以大膽地對著植物袁吐露心聲。

“你肯定又被騙了。”

是袁不凡的聲音,胡畔嚇了一大跳,一回頭,袁不凡居然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你怎麽醒了?”胡畔驚呆了。

“屎憋的,快,快叫護士來。”袁不凡聲音不大,但能聽出來,他已經能清晰地表達了。

胡畔高興壞了,樂得捏了一把袁不凡的臉,把他都捏變形了,袁不凡大喊:“你出去,你在我拉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