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凡的媽拍拍趴在病床邊的胡畔,胡畔一激靈,醒了過來,抬頭天已大亮,她雙眼通紅。
“辛苦你了,小胡。”袁不凡的媽心疼地看著胡畔,把手裏的保溫飯盒遞到胡畔手裏,“這是我燉的烏雞竹蓀湯,你喝點兒,能補補。”
“阿姨,您太客氣了,每天變著法兒地做各種好東西給我吃,我都不好意思了。”胡畔苦澀一笑。
“是我們不好意思,你看你為了照顧我們不凡,還特意請了病假,這都一禮拜了,每天晚上你都守後半夜,我們老兩口真是不知道怎麽感謝才好。”
“其實我也沒幹什麽,主要是看看藥水,叫叫護士。”
“誒,這守夜最辛苦,要不是你幫忙,我們老兩口哪裏能脫得開身睡個覺。你這麽肯幫忙,我們全家真的都要千恩萬謝。”
“他是為了去找我路上才出的意外,這事根兒上與我有關,我來是應該的。”
“你這孩子就是太善良,又不是你撞的他,別把罪孽都攬到自己身上。”袁不凡的媽見胡畔沒動作,打開飯盒的蓋兒,“你看看,我一滴油沒放,吃了不胖的,你多吃點。”
胡畔不好意思地先擱在床頭櫃上,要先去洗個臉刷個牙,再來吃。拿著化妝包去外邊的盥洗室才稍微鬆了口氣,隻要看到病**陷入昏迷的袁不凡,她就無法原諒自己。這種情況,她實在沒法工作,甚至無法安然入睡,如果不是每夜來照顧袁不凡,她在家也注定要失眠。
魏嘉雖然跟胡畔翻臉了,最終卻沒跟警察交待關於她的部分,隻從發現袁不凡說起。警察馬上去查了監控,很快鎖定了肇事司機,那是個女司機,接到電話當天就馬上去做筆錄主動交待了,她承認當時嚇壞了,所以跑掉了,願意負一切責任。最終,女司機和保險公司的雙方賠付,先解決了醫療費用問題,女司機認罪態度良好,後續願意繼續協商相關賠償。
魏嘉終究是幫了胡畔,但也徹底不接她電話,不回她的道歉了。胡畔覺得魏嘉做得對,如果自己是魏嘉,一定早就把自己拉黑徹底絕交了。
清晨的熱水溫度還不夠,洗臉時很涼,胡畔絲毫不抱怨,反而覺得這樣的小小懲罰來得越多越好,她現在就是戴罪之身。袁不凡送入ICU後,她不僅馬上請了病假,第二天還去雍和宮燒香發了大願,折壽也要換袁不凡一條命,萬幸袁不凡活著出了ICU。醫生說袁不凡因為頭部撞擊,造成了腦震**,不確定什麽時候會醒,讓家屬定期跟他說話,給他聽聽音樂,刺激刺激腦神經。
胡畔這幾天不停地跟袁不凡說話,講他們以前在學校裏的趣事,講工作後的煩心事,也講自己為什麽離婚,為什麽會**男朋友,還講出事那晚的每一個細節。白天,如果是袁不凡父母在場,她就給袁不凡播放有聲書,都是袁不凡喜歡的作家作品。生活上,她也盡心盡力,袁不凡嘴唇幹到脫皮,她馬上買了最貴的加濕器,隻用純淨水,24小時不停機地開著,每天給袁不凡擦臉擦手,這些事她甚至沒為父母做過。盡管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能彌補一丁點袁不凡的傷痛,隻好加倍對袁不凡的父母更好。
“真是患難見人心,沒想到小胡對我們不凡這麽好。你說我怎麽這麽笨,這麽多年的好朋友,我怎麽就沒想過撮合他倆?”袁不凡的媽在說話。
“老太婆,你會不會想多了,上次你想撮合不凡和魏嘉,搞得他倆都很尷尬,小魏好久不敢來咱家。”袁不凡爸爸也來了。
“你懂個屁,咱不凡招有品味的好姑娘喜歡!我看小魏和小胡都挺好的,誰當我媳婦兒我都樂意。”袁不凡的媽又說話了。
“我覺得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男女之間隻能是搞對象嗎?人就不能是好哥們兒?哥們兒要是出事了,來幫忙照顧也是一回事。”袁不凡的爸爸反駁道。
胡畔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萬沒想到伯父伯母還有這層想法,難怪這幾天袁不凡的媽熱情中還有點別的意味。為了不讓這件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胡畔隻能拜托表哥,來替自己照顧袁不凡。
“魏嘉每天都會來,你也來吧,我這個當妹妹的,給你製造機會。”
這句話胡畔編輯了好幾遍,最終以這個版本定稿,發給了黎鳴。她的情緒也很複雜,一方麵對表哥喜歡魏嘉的事情至今無法理解和接受,另一方麵她隻要想起那晚魏嘉的失望決絕憤怒,就覺得虧欠她。
“今天幾點去合適?需要準備點什麽嗎?”
胡畔還沒退出微信頁麵,就看到表哥的秒回,她歎了口氣,又鬆了口氣。
胡畔鼓起勇氣走進了派出所,把那個該死的托托給舉報了,紅著臉敘述了被拍裸照和搶劫的全部過程。警察告訴她,因為她丟失的物品價值已經算數額巨大,抓到這個壞蛋一定會判坐牢,讓她先別擔心,警方會保護她的隱私,並盡快立案調查。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胡畔覺得自己有點不一樣了,她找回了一丁點勇氣。
胡畔還卸載了全部社交軟件,再也不碰那個玩意兒,荒唐的地裏開不出能結果的花來。後來想過無數次,幸好這人隻搶走了值錢的東西,如果他給自己下迷藥,不論是抽血還是弄走眼角膜都後果不堪設想,而這都可能隻是輕的,都市傳說裏從不缺少更恐怖驚悚的情節。
第二天早上,喝到袁媽媽煲湯的人是黎鳴。為了這個守夜計劃的執行,胡畔去表哥家照顧曉雅。也就是從這晚,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曉雅跟芙語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最好的朋友,即便是芙語轉學去了長沙,每晚兩人都一起上黎鳴的理科補習課。
如果說黎鳴喜歡魏嘉是天意是緣分,但曉雅跟芙語的友情隻能用量子糾纏來解釋了,胡畔突然覺得在自己和魏嘉之間,存在一種莫可名狀卻真實存在的緣分。是這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讓她和原本可能毫無關聯的魏嘉成為好友,又在分別多年後再度重逢。這令胡畔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命運產生敬畏。
黎鳴第一次守夜,就熬到了第二天中午,早上見到來送早餐的袁不凡父母,黎鳴跟他倆聊了許久。內容從袁不凡跟胡畔的友情,一直衍生到袁不凡和胡畔魏嘉的二十年友情。與其說黎鳴是關心胡畔,不如說他更想了解魏嘉,得知袁不凡家跟魏嘉家同住一個小區後,對相關話題更感興趣了。魏嘉有多會過日子,買東西永遠是袁不凡媽媽都挑不到的性價比最高的;魏嘉有多會做飯,她家的剩菜都比袁家現做的好吃;魏嘉有多辛苦,一個人照顧老母親和小女兒這麽多年……魏嘉的話題黎鳴簡直聽不膩。
直到中午,魏嘉來給二老送飯,才發現黎鳴居然也在。二老都看出黎鳴對魏嘉感興趣,催著黎鳴送魏嘉回家,說不想耽誤魏嘉工作。
兩人上次見麵已是一個多月之前,雖然知道黎鳴經常去探望母親,兩人卻一直沒見麵。對此,魏嘉有點尷尬,甚至不想上黎鳴的車。
“不麻煩你了,我還是打車走吧。”魏嘉說。
“不麻煩,我一會兒也想去看看伯母,正好順路。”黎鳴這話說得有點心虛,他其實要說的是我也要去看看媽,那是他的親媽。
魏嘉想了想,索性上了車,但她的確不那麽樂意見到黎鳴:“怎麽哪哪兒都有你?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誰,還會以為你是賣保險的,或者給老年人推銷保健品的。”
“伯母想撮合胡畔跟你老同學,老人家的心情能理解,但是胡畔不好意思再來了。現在這種情況,兩個老人家也不好天天熬夜,所以我來替她當雷鋒。”黎鳴倒是不拐彎,直接說出了核心。
魏嘉聽黎鳴輕描淡寫地說完,他的直率是沒得挑的,永遠能坦誠到恰到好處,他不撒謊也不欲蓋彌彰,他的交流方式是魏嘉最喜歡的,可總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情緒,是直覺產生的抗拒。
魏嘉誠摯地道歉,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黎鳴:“抱歉,我對你有點刻薄。我也不想這樣,真心感謝你替我照顧我媽,我媽的狀態好了很多,這跟你的關心肯定是有關係的,可我不希望你繼續去見她了,這樣隻會增加她誤會我們倆有某種可能的錯覺。以後她會因為我們無法走到一起,很遺憾很失落,我不想讓她難過。”
黎鳴有些驚訝,他沒想到魏嘉會如此直接地拒絕,可他更無法馬上親口告訴魏嘉,龔慈芸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魏嘉其實是黎家的孩子。這荒謬的真相,他不敢想會對魏嘉造成多大刺激和傷害,但這件事遲早要說的,隻不過不是現在。他極不自然地看了一眼魏嘉,滿腹苦衷。
車內安靜了片刻,黎鳴一邊開車,一邊思考著,足足過了兩個紅綠燈之後,他才想好此刻適合說出的話。
“請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不是你理解的那種膚淺的感情,我對伯母的感情,也不是你理解的僅僅是為了得到你的歡心而去討好。不是這樣的,現在我覺得唯一能讓你相信的,就是我對你和對於伯母並沒有惡意。”
魏嘉歎了口氣,她決定說出真心話:“這樣做沒用,我不喜歡你,明白嗎?你很好,你人好,又有錢,有品味,愛學習,善良,性格也特別好,對孩子很有耐心,你是少有的好爸爸,你是最完美的對象,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喜歡你。就像有人天生不愛吃香菜,有人天生討厭蔥,蔥和香菜都沒問題,你也沒任何問題,隻是我對你沒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