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的《直到世界盡頭》原聲響起,與恐慌同時出現有種荒誕的黑色氛圍,胡畔渾身篩糠快站不住了,直到三句歌詞唱完才被接聽。袁不凡懶洋洋地喂了一聲,背景音裏能聽出來他在看球。胡畔聲帶也在發抖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萬幸,袁不凡聽懂了。最關鍵的是,酒店距離袁不凡家小區很近,三五分鍾車程。

“你給我個定位,再給我個照片,我馬上去找這個家夥,你先別慌,趕緊報警!”

袁不凡說完,胡畔哇地哭了:“我不報警,不報,不能被人知道。”

“別傻了,趕緊報警,你不報我報,必須報警!警察才能看到他往哪逃了,酒店有監控,路上到處有監控,警察能幫你抓到他。”

胡畔手抖得都快拿不住手機,狠狠拍了幾下手,才稍微穩定下來,強迫手指點開地圖軟件,發了個位置過去。接下來去app找那家夥的照片,才發現注銷了賬號,見麵前十分鍾還在聊天,居然已經注銷了。完了,她還沒保存過他任何照片,兩人也沒加微信。整件事顯然有預謀,胡畔隻能憑著回憶,把這個人的身高麵貌,還有他穿的衣服都用語音說了一遍。這個王八蛋穿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藍色牛仔褲,最不起眼的打扮,稍微特別一點的就是這人挺高,大概有188,一雙Y3運動鞋,是鮮明的熒光綠。袁不凡讓她等著。

胡畔破例給自己叫了個咖啡外賣,以往她過了下午兩點半就不喝咖啡,因為晚上一定會失眠,但現在她需要咖啡,需要保持冷靜和清醒。

胡畔太慌亂,以至於沒想到提醒袁不凡別告訴魏嘉,袁不凡下意識地馬上給魏嘉打電話,讓她趕緊去酒店,來不及細說,隻說胡畔出事了,需要她趕緊過去。碰巧這天袁不凡還限號,沒法開自己的車,騎了老爸的小電動,朝酒店方向全速駛去。

這晚特冷,天上浮著慘白凝固的雲,一團團被凍住。袁不凡穿了件羽絨服,穿過熟悉的小巷,他估計這王八蛋不會大膽到敢在酒店門口叫車等車,要走過一段小路再拐個彎去前邊不遠的地鐵站,或者附近不起眼的地方再打車。

冷風吹得臉硬成紙殼子,眼睛也發幹發澀,袁不凡一邊騎車,一邊左右張望,專盯人的腳。胡畔說的這幾個特征加起來,還有此人手裏抱著一堆衣物,走得很快急於脫身,很好辨認。天太冷大馬路上沒太多人,袁不凡已經順著五百米走完,並未發現高個子男人。主幹道的左右兩邊各有兩條分岔小路,一邊通往附近另外兩個小區,一邊通往通惠河邊。袁不凡分析,河邊常有夜巡警察開車經過,更冷更容易暴露,如果是自己要逃,可能會想要前往貌似危險的小區門口,好方便定位打車。於是袁不凡把車拐到了小區方向的小路,放慢了一點速度。

時間接近十一點,沿路店鋪大多關門,隻剩幾家餐飲店和便利店還亮著燈,冷把人困在屋裏,空氣裏有底商火鍋店鑽出來銅鍋涮肉和串串香的味道。前方大約五十米,有個男人剛從樹影下走出來,鼓鼓囊囊行色匆匆。此人在馬路對麵,迎著袁不凡走過來,袁不凡心裏嘀咕這家夥可能路況不熟,沒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於是加速駛去,他正好走到路燈下,袁不凡看清了他腳下熒光綠的運動鞋。

就是他!袁不凡一激靈,趕緊調頭,朝著這個男人開了過去。電光火石間,袁不凡已經想好計劃,先把他撞倒,打不過就用皮帶把他的手捆起來,再給他的臉拍照,然後報警,有了照片就不怕他跑掉。

這人很警覺,他一回頭,發現袁不凡朝自己衝來,拔腿就跑。他腿長,跑起來飛快,袁不凡氣得罵了句髒話,可惜電動車不給力,電量不足沒法更快,眼看兩人之間的距離隻有不到二十米時,旁邊小區的側門裏一輛汽車開了出來。那輛車的司機也沒想到這麽晚突然衝出來一輛電動車,刹車不及正好撞上。

袁不凡先是聽到電動車倒地發出很響的聲音,緊接著他的屁股離開了車座,身體跟電動車同樣在空中劃了一道超低滑行的短暫線條後,重重地落到了地上,他的腿被電動車壓住。袁不凡聽到嗓子裏發出巨大的一聲慘叫。

肇事車司機嚇壞了,想刹車卻踩錯油門,一腳下去車頭推著電動車更重地壓到了袁不凡身上,推著他往前走了一兩米。

痛苦跟意識之間有時差,這兩三秒內袁不凡腦子裏一片空白,沒戴頭盔的他臉擦到了地上,又硬又冰。原來從地上看這附近的樓都好高好高啊,快撐到天上去。原來冷空氣吸起來酸溜溜,鼻腔子難受得忍不住皺眉頭。原來電動車看起來不大壓在身上那麽痛,痛到鑽心,背後一股冷汗突然冒了出來。他想動一動,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連脖子都動不了。

袁不凡斯哈斯哈的嘴裏冒出一團團白色熱氣,全身唯一能活動的地方就是眼球,他看到有個長頭發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他並不知道這人就是肇事車主,但馬上就聽到那輛車開走了。周圍悄無聲息,附近飯店裏的人因為都把大門關嚴實了,沒人聽到剛才發生的一切。背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衣,袁不凡痛到腦子都不轉了,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漫天飛舞著頭皮屑大小的雪,洋洋灑灑從天而降。

那個家夥,肯定跑脫了,袁不凡不甘地閉上了眼睛。

魏嘉大約在兩分鍾後,出現在這個地方,接到袁不凡電話時她剛洗完頭,然後趕緊打車,換了身衣服出了家門。今晚愣是沒人接單,魏嘉不能再等下去了,距離很近,她掃了輛共享單車騎過去。正好騎到一半路程,發現了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袁不凡。魏嘉趕緊打120。十分鍾後救護車到了,魏嘉跟著袁不凡上了救護車,確認醫院地址後,先打給袁不凡的父母,然後打給胡畔,讓她別等自己,趕緊去醫院匯合。

接到電話時,胡畔懵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車禍了?可她連一件外套都沒有,不知道怎麽走出酒店。沒辦法,隻好趕緊打了輛專車,穿著浴袍先回家換了身衣服,再趕去醫院。一路上,盡管車內開了空調,隻穿浴袍還是很冷,胡畔瑟瑟發抖。司機好奇地從後視鏡裏觀察,胡畔反感地察覺那目光裏有惡意甚至下流的揣測,她緊了緊領口望著窗外,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再看我就投訴你。”

說完這句話,胡畔感覺靈魂的一小部分回到了體內,她又可以做回理智清醒的自己了。但注意力依然被那個混蛋和袁不凡還有突然打來電話的魏嘉給分散,他們三個分別是什麽情況完全不得而知。

胡畔趕到醫院時,袁不凡已經在ICU搶救,伯父伯母也都到了,二老愁眉苦臉地在門口守著,看起來那麽無助。魏嘉見到胡畔不等她跟伯父伯母打招呼,就拉著她走遠些,走到伯父伯母看不見的地方,劈頭蓋臉地問她為什麽來這麽晚,到底怎麽回事。

人命關天,事情的嚴重性已不容她再遮掩,盡管羞臊,也隻好把來龍去脈都抖了出來:“衣服都被拿走了,我沒法直接過來,就先回了趟家。我……我對不起老袁,是我害了他。”胡畔又羞又愧。

“你——”魏嘉氣得雙手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強忍住沒把更難聽的話罵出來。

胡畔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害怕可能挨打,她雙手合十哀求道:“是我對不起他,是我的破事兒連累他了。我求你了,千萬替我保密,別把這事兒跟伯父伯母說,他們要知道,我真沒臉見人了。”

“我看到老袁的時候,他一臉血躺地上都快沒氣了,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ICU,他是為了誰?他隻是老同學老朋友,能為你豁出命去,你就這麽對他?”魏嘉沒把更難聽的話說出口,她隻是對胡畔極度失望,“你的破事報不報警我不管,他的事一定要報警。”

胡畔見魏嘉十分決絕馬上拖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求你了,別報警,萬一要是那個混蛋把老袁給打成這樣,抓到他,我的事情也就……那我就隻能去死了。”

“你丟不丟臉跟老袁的命比起來屁都不是。”魏嘉嫌惡地掙脫胡畔,頭也不回地朝袁不凡父母走去。

救命稻草飄走了,胡畔心如刀絞,方才魏嘉的眼神,還有那決絕的話,在她皺縮成核桃大小的心髒上紮了一刀。脊梁被抽掉了,她虛脫地坐在了地上,回過頭,看到魏嘉在袁不凡父母麵前打電話,非常嚴肅,三人表情都很凝重。

恍惚中,胡畔覺得他們和自己之間隔了層看不見的玻璃,他們沒有人看過來,沒有人在意她。電話從魏嘉手裏轉到了伯父手裏,伯父動作誇張地在說話,可胡畔一點都聽不見。耳邊嗡嗡的,有許多隻蜜蜂在飛。胡畔看著玻璃門反光中的自己,像一大坨發爛發臭的腐肉,眨眼之間,她又看見了甲蟲,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蟲,鋪天蓋地地朝著她潮水般襲來,而她束手無策,任憑這些蟲子揮舞著鋸齒狀觸角,凶神惡煞地把她淹沒。

一會兒,警察就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