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頭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徹底孤立了,袁不凡和言真無時無刻的甜蜜襲擊,魏嘉和女兒的親密互動,她知道都是美好的感情,可就是不想看,看了受不了。好像隻有她孤家寡人,沒有親密關係,沒有真正親近的人。她寧可獨自外出遊玩吃喝,吃飽辣椒炒肉長沙米粉喝足茶顏悅色,就改訂了回京日程,獨自提前回家。

胡畔竟在飛機上偶遇了黃皓,他來長沙出差,兩人就坐在過道兩邊的同一排。隔著過道,黃皓先是匯報了胡畔公司勞動仲裁的案件已正式進入流程,他團隊的同事已經開始搜集證據。胡畔對此很滿意,之後黃皓又關心起了胡畔父母的近況,得知胡陽明竟一改前非,變成了徹底安心在家照顧母親的好老伴。

“或許伯母太要強了,過於剛硬的人會不自覺地製造出距離,讓人不敢太過靠近。伯父並非不愛她,而是一直沒機會靠近她,現在她變得脆弱了,伯父找到了機會。”

胡畔驚訝地望著黃皓,他好像比自己還懂父母:“這個婚離不成了,你要少賺一筆錢,不難過嗎?”

黃皓笑笑:“我說過隻想幫天底下不適合在一起的夫妻,更好地分開,各自重新開始生活。伯父伯母既然還有感情,就不該分開,這是天意。我一個小小律師,怎敢逆天而行。”

胡畔原本不喜歡律師,黃皓是唯一的例外。緊接著,他又關心起胡畔離婚後的生活,問她是否離婚後過得更愉快。自然是更愉快,豈止是愉快,簡直是重啟人生,但也有極不愉快的體驗,隻是這些都不足為外人道,於是胡畔主動轉移了話題,開始聊與己無關的長沙。

胡畔覺得長沙太適合戀愛了,人滿為患的步行街,午夜三點打車還要排隊的解放西路,永遠有風的湘江大橋,甚至街頭巷尾的各色小店裏,隨處可見頭碰頭手拉手的各色情侶,好像每個人都有對象,每個人都擁有愛,濃鬱的情感如同湘菜的口味一樣,熱辣鮮香令人流汗流淚心跳加速。也會看到情侶當街吵架,小姑娘噘著嘴往前衝,男生在後邊追,但一甩手一扭頭都是愛。

“來機場的路上我還在想,究竟是一個城市的氛圍適合戀愛才有這麽多情侶,還是因為有這麽多情侶才更適合戀愛。”胡畔若有所思。

北京顯然不同,公園裏最多的永遠是大爺大媽,年輕人不是在工作就是在找工作,或揮汗如雨,或絞盡腦汁。稍顯閑適的奧森公園、三裏屯、藍色港灣,雖然也有人喝咖啡喝下午茶,可隔很遠就能聞出大都在聊關於賺錢的話題。談論情感並為此付出時間精力,在北京沒有性價比,這既乏味又令人焦慮,在快節奏的一線城市裏,男女老少都能有適合自己的焦慮配方。沒買房的永遠在焦慮如何上車,在哪裏上車,未婚未育的就不用說擇偶焦慮了,已育的不分男女都有育兒焦慮,年輕的還有普遍的就業焦慮,甚至全年齡段的人都會有健康焦慮。有錢人也有階層滑落的焦慮,時刻關注世界局勢與金融市場,甚至房價的趨勢有點風吹草動也能令他們傷透腦筋。按說老年人應該沒有什麽壓力,可胡畔曾親眼目睹母親稍微腸胃不適、筋骨疼痛就會擔心未來會不會成為女兒的負擔。像此刻中年失業加上健康出點問題,伴隨離婚,焦慮還會聯合發作。

黃皓對此極有共鳴,插了一句,他永遠記得父親在他剛學會寫下自己的名字就教他:“人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全世界大概隻有中國人會這樣把焦慮納為自我信條,焦慮數千年,焦慮世世代代。

胡畔說,她很羨慕長沙那些幸福的人,世界那麽大,不一定非要生活在羅馬。說這句話時,她又想起了魏嘉。

空中小姐送來飲料,兩人各要了一杯可樂和橙汁,隔著過道碰了杯,一飲而盡。

飛機落地時,黃皓一開機,就接到了一位女性打來的電話。對方聲音溫柔明亮,在封閉的機艙裏胡畔能聽得十分清晰。黃皓解釋說也是客戶,正著急約自己谘詢抓奸事宜。胡畔對此報以理解的微笑,兩人在機場分別時,黃皓大幅度地衝著胡畔揮手:“想聊聊羅馬歡迎找我,不收費。”

胡畔大聲應下,卻在目送黃皓匆匆離去之後,再次回歸孤獨。

每個人都有目標,被她認為平庸的魏嘉為事業全情投入,吊兒郎當的袁不凡找到了真愛,自己呢?胡畔想,事業和感情總得有一樣吧,就算分散投資,有一個成的也好。

感情方麵,胡畔唯一能考慮的人隻有湯問鋅,他是值得花時間深入發展的,胡畔決定改變交往策略,以前隻想及時行樂,就像買股票隻走短線交易,今後她想改成長線投資,要更多了解,也要真正投入更多情感和時間。她最想了解湯問鋅的缺點是什麽,交往以來除了那次分開之後就斷聯之外,他表現得像個完人。胡畔隻需了解他的缺點,就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他作為真正的愛人。或許再結一次婚,或許生個孩子,她對未來不再抱持單一選擇,事業可以有多種可能性,情感關係也一樣。

事業方麵,胡畔的選擇其實並不多,她跟多位HR和獵頭都有聯係,也有幾個同行的大群,獵頭們經常會在朋友圈或者群裏發布定向招人的信息。從長沙回來後,她開始關注這些人的信息,每個行業的公司依然都在招人,隻是胡畔發現降本增效是全行業大趨勢。用人單位都想花更少的錢聘更年輕的人,運營邏輯胡畔都懂,控製成本的同時也更容易控製的人,誰不想要。隻是她這樣漂亮的簡曆,在職場上竟然不好使了,這在以前從未想過。

對於魏嘉來說,大概有二十年跟挫敗相處的經驗。胡畔可不習慣,她從學生時代走到現在,一路向上從未摔倒。此路不通,大不了換一條路衝,總歸是要衝到前頭去的。胡畔就想起魏嘉那個公眾號來,“漂亮朋友”說好有她的股份,胡畔打算試試自媒體,魏嘉可以幹好的事,自己一定也可以。

胡畔興致勃勃地點開了久違的公眾號,才發現魏嘉已經在三個月前停更了,並留下了最後一篇“自白書”。胡畔心慌地看完了魏嘉的“自白書”,突然想起她曾在一次吵架中跟自己說過這件事,她早已放棄使用自己的身份,這個賬號變成了一片荒地。曾經一篇又一篇十萬加的紅文,至今還有人在看在留言,胡畔看到最新的留言是在昨天,還有熱心讀者給新讀者指路,讓大家去關注魏嘉的新賬號“小報告”。

胡畔第一次沉下心來,仔細地看魏嘉寫的每一篇文章,越看越汗顏,魏嘉的文筆不僅比二十年前進步許多,還有難得的真誠,她在給讀者們掏心窩子。這個賬號,雖然披了胡畔的皮,胡畔自問寫不出來。她突然有了全新的覺察,其實自己隻是個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普信女。貌似中產,貌似擁有不錯的社會地位,可她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像優等生在麵對老師發問時交的作業。她隻想交出一個高分作業,也隻能交出這麽一份作業,而非熱愛這個世界,也從未真正關心過與自己不一樣的人。相比魏嘉新穎的觀點,獨特的視角,善良的初衷,胡畔覺得自己狹隘又自私。以這些文字她重新認識了魏嘉,她誤會了魏嘉也高估了自己,竟以為可以俯視魏嘉,殊不知魏嘉早跑到了自己前頭。

帶著好奇心,胡畔順著讀者信息關注了“小報告”。一篇又一篇地看下來,胡畔更是心裏打鼓,她自問如果犯了同樣的錯,很難有魏嘉這樣的勇氣去跟全世界道歉坦白,並重新開始。另外魏嘉的新文章裏,能看出她在更努力地學習和思考,她已經擁有了自己的新風格。

“漂亮朋友”時期,魏嘉常用類似職場和情感關係的方式來分析問題,“小報告”裏,她已經開始用經濟學和社會學心理學原理分析問題,既有“搞清風險偏好,擇偶和投資同樣重要”“頂級男女都是達爾文主義者,你確定能接受?”之類的科學角度;也有“你的優秀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嗎?”“門檻越低的人和事越不值得追求”之類掌握了互聯網流量密碼的標題。

魏嘉比販賣焦慮的標題黨自媒體們敘事更生動自然,比方說,她隻工作過一次,就把公司當成了自己的初戀。公司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渣男,有過許多員工,很擅長使用員工,可即便如此魏嘉還是把公司當成初戀,把領導當成公婆伺候,把女同事當成姑嫂妯娌,男同事當成叔伯兄弟。她說自己既然能伺候好挑剔的婆婆,一定也能伺候好兩位嬢嬢。

多有趣的比喻,那麽不起眼的工作給了魏嘉那麽多靈感,胡畔幹了二十年也沒這麽想過。胡畔驚覺魏嘉在事業上跟自己掉了個兒,現在她有了穩定的廣告,有了穩定且不斷在增加的讀者,還有繼續做下去持續輸出的專業能力。自己卻在優越感中自欺欺人,她既沒有真正的權力,也沒有真正的財富,卻自鳴得意。

胡畔在**躺成一個大字,窗外太陽落下,天幕漸漸變黑,那些鋪天蓋地的蟲子不再出現,可身體好像越來越小,小到快變成一隻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