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你回過家嗎?帶你見過父母嗎?節假日陪你嗎?

胡畔能回憶起所有關於他的慢鏡頭。

就像上床前總要脫掉衣服,夜晚也能鑒定所有人是否真正體麵。

湯問鋅和胡畔的約會大多在夜裏,因為白天他要工作,而她在最開始相見時,也要工作。和絕大多數有正常工作的人一樣,白天屬於公司社會,不屬於自己。他倆的聊天和見麵往往從傍晚開始,日夜交替的瞬間,似乎人都可以卸下偽裝,是人是鬼皆以更真實的麵貌出現。說話的湯問鋅是人,得體的大方的極具魅力的人,不說話的他也很擅長肢體動作的表達,過於驍勇善戰,有時勇猛到胡畔懷疑他是否把雙人運動當成了健身。因為她能很清晰地摸到他使用什麽部位發力,有時候是核心,有時候是胳膊,有時候是臀部,發力時總會皮肉繃緊,他有時會刻意控製呼吸,保持發力狀態堅持到力竭。

這個發現令胡畔繃緊神經,極度自律的人通常極度自戀,極度自戀的人往往極度自私。他者的極度自私卻為自己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多巴胺體驗。這很荒謬,胡畔為自己的墮落而失落。她和被激素操縱的動物並無不同,略顯高等動物的是她觀察到湯問鋅習慣把手機反扣,僅憑智能手表查看信息,動作過於熟練。

結合那三個駭人聽聞的問號,確認手機裏每一次約會的信息,認真的她做了一份表格,把每次約會時間地點梳理了一遍。

結果真可怕,每一個問號後邊都是“否”。

他在一次酒後關於是否結過婚的問題上使用了“前妻”的稱謂,講述並不理想的親密關係。此外,再沒聊過婚姻狀況。胡畔不僅沒跟他回過家,還不知道他家在哪,甚至公司具體地址也不知道。原本這些信息都是為了自我保護刻意回避,其實給自己挖了個坑。他經不起推敲,她愛上的是他的人設,是他經過PS之後的人設。雖然這種修飾不是為了錢,她卻為此付出了大量高濃度的感情。錢可以再賺,高濃度的兼具信任和依賴的美好感情卻是不可再生資源,因為人不可能無限度地去愛每一個新人,越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越珍貴。

胡畔不會坐以待斃,她提出想送一份禮物,要湯問鋅的地址。

湯問鋅說公司前台最近放年假,沒人簽收,讓寄到寫字樓大堂前台。

這是個完全可能造假的地址,即便不在這棟寫字樓上班,也可以把東西寄到這裏。回複的信息裏,湯問鋅表現出期待的興奮,還用了個可愛的表情。胡畔看著那個兩眼放光的小狗表情,忍不住冷笑。她要是年輕二十歲,沒準就會被這一關糊弄過去。

胡畔給湯問鋅快遞了一盒**,還說希望下次能看到他穿。以往湯問鋅隻穿黑色平角**,胡畔送的是一盒純白三角**。這隻是胡畔莫須有的第一關,如果湯問鋅敢穿來給她看,如果還有這個如果,說明他過了這一關。

“我想去你家為你做頓飯,是時候讓你嚐嚐我的手藝了。”胡畔在周五晚上的約會中,主動提了出來,這是她給的第二關。

“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我有口福了。你想做什麽菜?中餐還是西餐。”湯問鋅看起來很自然。

“中餐,淮魯川粵,每樣一道,讓你感受一下我的刀工和火候,我會自帶食材。”胡畔笑眯眯地衝著湯問鋅眨了一下眼睛。

“中餐呀,我家是酒店式公寓沒通燃氣,隻有電磁爐,會不會影響你發揮?”湯問鋅滿臉寫滿遺憾,補充了解釋,“沒燃氣是我對這套房子最不滿的地方,可那位置的交通實在是太方便了,去公司去機場買東西都很方便。”

“公寓啊。”胡畔琢磨著,如果自己說的是西餐,他會不會說家裏沒有烤箱煎鍋,為了不引起他的警惕,索性點到為止,“那算了,我使不慣。”

這晚,胡畔沒跟湯問鋅去開房,她提議看場電影,就借口要去照顧母親,結束了約會,並當著湯問鋅的麵,上了出租車。出租車隻開出去一百米就掉頭了,胡畔讓司機跟著湯問鋅的車,看到他把車開向了一個小區。

胡畔知道這個小區,前同事就住這,這是純住宅小區,這說明湯問鋅在撒謊。接下來,她讓出租司機把車開到地下車庫,看他從哪個電梯進去,這樣她知道了湯問鋅住哪棟樓,又看到了電梯的樓層最終在幾樓停下。

12樓。胡畔來到小區花園,打開手機攝像頭的長焦功能,一間間窗口尋找湯問鋅的身影。大概換了四個窗戶後,她看到了湯問鋅,他隻有一個人。那為什麽不能帶自己回家?

根據窗口位置,胡畔又重新上樓確認了湯問鋅的家門牌號。小區管理嚴格,沒有業主卡刷不了電梯,胡畔徒步走消防通道爬到第十二層。拿著這個房門號碼,胡畔連同湯問鋅的名字,一起發給了黃皓。

“幫我查查這個人是租住還是房主,以及這個人的家庭關係。多少費用你告訴我,馬上付給你。”

生活中能有一個信得過的律師真好,黃皓問她調查的目的是什麽,胡畔撒了個謊,說同事在跟這個人交往,懷疑他有家庭。黃皓回複“懂了”,然後讓她提供這人的電話號碼,便於確認身份。

等待的周末兩天,胡畔沉浸在強烈的不確定中,她連續兩晚守在湯問鋅家樓下,穿著最不起眼的衝鋒衣戴著漁夫帽,像職業狗仔那樣蹲守,為此還買了望遠鏡。仰視的角度,隻能看到家裏的一角,有溫馨的花紋牆紙,還有半邊書架,沒有其他女人和孩子。他偶爾走到窗口喝點東西,望著窗外,但看起來好像是獨居。

周一,黃皓約了胡畔中午見麵。

“你朋友沒猜錯,他的確有家庭,這名字不知道是你打錯了,還是原本就是錯的,他叫湯問新,新舊的新。老婆孩子都在國外,房子在他太太的名下,有兩個孩子。”黃皓說完,把一個文件袋掏出來,推到胡畔麵前。

胡畔後背發涼,打開文件袋,看到了裏邊一些資料和照片,她發現湯這個人除了名字是錯的,年齡也是錯的,他其實比自己還大三歲,結婚十年了,生日也是錯的,甚至大學畢業的學校也是假的。這個人除了電話號碼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怎麽了?”胡畔的手在微微顫抖,被黃皓發現。

胡畔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還得在黃皓麵前演好自己:“太憤怒了,男人真不是東西。”

“這種關係我也遇到過一些,夫妻之間如果沒那麽愛,家庭關係更像是利益共同體,其中一方出軌,或者各玩各的,都不算罕見。”

“他是在騙人呀!你們男人就是站在男人一邊。”

“不,女方出軌的也有,隻是女方出軌更隱蔽,不容易被發現。丈夫們大多愛麵子,不願家醜外揚,要麽忍要麽離。”

“被小三的人多冤。”

“跟你的朋友說,就當出去住了酒店,房間不是自己的,至少享受到了。”

“你就這樣安慰客戶?”

“不然呢,勸她們去鬧個魚死網破,要賠償金?婚內財產都是共有的,我有過一個客戶,被小三後也要過賠償金,後來被人家太太走法律途徑追回了。”

胡畔把牙咬得咯咯響。

“相信你的朋友也是成熟女性,勸她別太生氣吧,對健康不好,為個渣男氣出乳腺癌來太不值當。”黃皓認真地看著胡畔,好像看出了什麽。

“你盯著我看幹嘛?”胡畔敏感地雙手環抱胸前。

胡畔沒法不生氣,她氣到肝兒都不舒服了。以前聽同事們說氣到肝兒疼,一直覺得是誇張,但就在這天,她明確感受到側腰的某個部位,酸脹且隱隱作痛。為了不讓自己憋壞,胡畔當晚就在湯問新家門口,等了好幾個小時,終於堵到了他。

湯問新一見到胡畔就全明白了,他歎了口氣:“對不起。”

“為什麽騙我?”胡畔望著湯問鋅冷靜的樣子,懷疑同樣的場景並非頭次出現。

“你給我的也不全是真實信息,彼此彼此,很公平吧。我們在一起開心是真的,這還不夠嗎?”湯問鋅似乎猜到局麵無法挽回,變得格外冷靜。

“你家人都不在,為什麽不敢讓我來你家?我不明白。”

湯問新有些無奈又有些嫌煩,微微搖頭:“第一是不想暴露家庭住址,我怕麻煩。第二是家裏有攝像頭,我太太為了監控我安的。”

“你會離婚嗎?”胡畔用複雜的眼神望向他,這是最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