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小時候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麵,終於在眼前呈現,是屬於她的小小奇跡。

胡陽明為了便於料理家事,襯衣也不穿了,每天穿無印良品優衣庫之類的便裝。大學者不見了,平日的社交也幾乎沒有了,不用每天支棱著出門見客,變成了家常老頭兒,年齡看著好像長了幾歲,精神卻更好了笑容也更多了。以前的胡陽明更像是胡畔的老師、大學教授,甚至領導,現在的胡陽明更容易親近了,他跟母親走在一起,也更自然了。

看著二老坐在窗前被夕陽籠罩,安安靜靜地看書,胡畔覺得這人間還挺值得。

胡陽明喜歡看黎淑卿拿他沒辦法的樣子,菜沒做好,碗筷沒放好,她還無法正常說話,發聲像含了塊蘿卜,無法抱怨和數落,嗚嗚嗚地沒了怨氣,像在撒嬌。胡陽明就笑著道個歉,這些小事就溜光水滑地過去了。

關於那位女老師,胡畔已經不再擔心,試問什麽女人能耐心等待愛人照顧另一個女人,完事後才給自己回信息?沒有,全世界也沒有這樣的女人,除非不是真愛,另有所圖。無論如何,這次母親的急病把壞事變成了好事,這大概就是命運的安排。

胡畔問父親該如何選擇人生下半場。

胡陽明想了一會兒,鄭重地說:“我是你爸,我都有過要跟你翻臉,不想認你的時候,你覺得哪個男人能比我更愛你?”

黎淑卿在沙發上衝著胡畔點頭。

“別說男人了,父母也有變數,我們終歸都要走在你前頭。唯一能陪伴你終生的,隻有你自己。你想要一段感情,或許許多段感情,隻要你喜歡,能從中得到快樂並且安全,我和你媽都支持你。其實思路打開一點,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寵物,養個貓狗也不錯的。你要是願意,還可以自己養個孩子,我跟你媽積蓄不多,大不了賣掉小房子支持你。”胡陽明說到這裏,又看向黎淑卿請示。

黎淑卿這次笑著點了頭。

“等我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的時候,再考慮這個問題吧。”

胡陽明接著說:“如果你能找到真正喜歡又有意義的事,並願意為此努力,我會更開心。”

胡畔能感覺到父親對待自己的態度溫和許多,他真的變了。

關於工作,湯問鋅也察覺到了,一次約會時,他假裝不經意地問胡畔,最近她看起來有些清閑,是不是工作量不飽和?胡畔反問,如果自己失業了,或者不想工作了,他會怎麽看。

“這是你的人生選擇,我尊重你。”湯問鋅紳士笑,令胡畔鬆了口氣。

“那你願意養我嗎?”胡畔索性順水推舟。

“這算反向求婚嗎?”湯問鋅笑得更用力了些。

“你覺得算就是吧。”胡畔決定將錯就錯。

“你的價值不該浪費在家庭生活中,如果我違心地說願意,是瞧不起你。”湯問鋅一邊說,一邊給胡畔喂了塊小甜點。

那口榴蓮千層吃起來味若嚼蠟,她想要的愛人,是不論她做任何選擇都會無條件支持自己,站在自己這邊的人。再問下去就自討沒趣了,胡畔沒再多說一句話。

胡畔梳理心情,去找魏嘉,她本來想去魏嘉家看看,沒想到魏嘉把她約到了附近的快餐店。

“我家這邊隻有必勝客,樓下的瑞幸隻有三張桌子,不適合聊天。”

魏嘉說這話時,並沒有難為情。胡畔覺得她明顯自信了,說話時心平氣和地跟自己對視。

“你知道我離職了,最近一直在想能做點什麽,想來想去,覺得自媒體還挺有意思的。你能不能把‘漂亮朋友’的賬號和密碼給我?我想先做個用戶畫像。”跟魏嘉一比,胡畔竟然氣勢上略遜一籌。

“我已經很久沒看過那個賬號了,你要是想看數據,我可以給你賬號和密碼,你想怎麽做用戶畫像呢?後台頂多能看到留言用戶的頭像。這不是短視頻平台,後台有用戶畫像數據。”魏嘉不解。

“從頭像風格,還有微信網名,大概能看出都是什麽年齡,在幾線城市生活,以及審美是偏精英還是偏下沉。”胡畔磕磕巴巴地說,她能想到的也隻有這些了。

“下沉?”

“對,就是三線城市及以下縣級市和鄉鎮用戶。”

魏嘉笑了:“我覺得下沉市場是偽命題,是資本圈搞出來的概念。我問你,算計房貸和生活費的海澱媽媽,丈夫在裁員和破產邊緣徘徊,每月全家零花錢不到五千,算精英嗎?住別墅開豪車,養得起兩個孩子,每月在美容院過萬消費的小鎮貴婦是下沉用戶嗎?”

胡畔被問住了,這令她非常不自在,迅速組織語言反擊:“精英和下沉用戶是以受教育程度劃分的。”

“劉強東如果創業沒成功回老家了,他是下沉用戶還是精英用戶?職高畢業的小城青年喜歡藝術電影,熱愛繪畫、插花、健身,請問是下沉用戶還是精英用戶?”見胡畔驚得合不攏嘴,魏嘉頓了頓,接著說,“市場是以消費能力劃分的,沒有一個品牌會為學曆打折。”

胡畔第一次麵對魏嘉詞窮,她麵部肌肉僵住,似笑非笑,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問題:“那你怎麽做好精準用戶服務呢?”

“我認為互聯網世界是扁平的,隻有用戶偏好的劃分,以地域年齡學曆財富來劃分都是不科學的。不可能讓所有人喜歡我,我隻輸出自己的觀點和想法,喜歡我的人會繼續關注。尊重用戶,不刻意迎合也不刻意挑釁,把他們當成朋友對待,僅此而已。”

胡畔對魏嘉刮目相看,她的成績不再是假借一層人設就能做出來的,她已經完全擁有自己的觀察、邏輯和思想。魏嘉脂粉未施卻渾身散發著星辰般的光彩,她很想誇她一句,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胡畔落荒而逃,此前對於魏嘉的新發現,造成了世界防護罩的一條條裂縫,今天這防護罩徹底破了。如果說遇到那個搶走她包和衣服的壞蛋,發起的是外部攻擊,魏嘉則無意中給了她一次內部襲擊,擊潰了她的自尊。多年來枝繁葉茂的傲慢與偏見,灰飛煙滅,胡畔看出魏嘉還願意跟她繼續聊,可她卻連晚飯都沒勇氣一起吃。

胡畔決定懲罰自己,順著地鐵沿線的馬路步行回家,這裏距離自己家有十幾公裏。

越走天越黑,世界黯淡下來,沿途的樹早已掉光樹葉,隻剩倔強的枝丫默然佇立。不知走了多久,到處都是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沒人看她。不知不覺中走了好幾公裏,肚子也不餓,竟然來到華貿附近,商場前的廣場上,有幾個女人扭打在一起,有不少路人圍觀,還有人拿出手機在錄視頻。胡畔腿也走木了,便站下來遠遠地看著。

“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我讓你當小三!讓你破壞別人家庭!”一個紅發大波浪的高個子女人,揪住一個小巧玲瓏年輕女人的領子,連扇了兩個響亮耳光。

“他騙我!是他騙人,他說離婚了,是單身。”年輕女人聲音裏帶著哭腔,羽絨服毛領子被揪得變形,絨毛亂飛。

“蒙誰呢?別想騙我,他說是你主動勾引,他朋友圈那麽多家庭合影你不知道?編瞎話編得太離譜了吧,要不是你往上撲,他能看上你?”紅發大波浪不扇耳光了,一把抓住年輕女人的頭發,假發套掉了,她更憤怒了,一腳踹出去,把年輕女人踹倒在地。

“我沒撒謊!他一定是分組了朋友圈,我什麽都不知道!”年輕女人痛得縮成一隻大蝦,雙手護頭,捂臉。

“臭不要臉!”紅發大波浪身邊的幫凶跟著罵,罵完還掏出一張卸妝濕巾,粗魯地對著年輕女人的臉一頓猛搓,“讓你個妖精現原形。”

年輕女人被弄得麵目全非,好端端地妝,成了烏突突一片,在路燈下像是活見鬼。

“揍死她,活該!”另一個幫凶跟著用尖頭靴子去踢。

紅發大波浪指著圍觀路人,大喊:“都給我拍!發到網上去,讓大家都看看這個不要臉的臭婊子!當小三,勾引別人老公!”

“我真的是冤枉的,他騙我呀,你怎麽打我不去打他?”年輕女人哭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聲音裏帶著痛苦。

“他帶你回過家嗎?帶你見過父母嗎?節假日陪你嗎?你不是小女孩,別想糊弄我!”紅發大波浪飛起一腳,正中年輕女人的小肚子。

年輕女人爆發出尖銳的慘叫,大喊救命,報警。旁邊圍觀的路人中有年輕男性站了出來,說女人不該打女人,要打也應該先去打老公。幫凶們大喊這是家事,外人就不該瞎摻和,局麵陷入新的混亂。

胡畔聽到這些話如被雷擊杵在原地,眼前混亂的人群化作五顏六色的像素,漸漸放大成點彩油畫,整個視野都失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