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慈芸上工三天,每天早出晚歸,家裏變得安靜,魏嘉心裏總覺得不對勁。晚上夢到她在小吃店裏被人欺負,母親委屈得要哭。魏嘉決定馬上去看看母親。

快餐店裏主營麵食,一大鍋黃澄澄的水滾著,鍋沿漂浮著黃色泡沫,麵條餃子餛飩囫圇扔進去,翻滾幾分鍾就出鍋。這種食物魏嘉吃不下去,可為了母親得點一碗。用手機點單要了一碗麵,她沒跟龔慈芸打招呼,也並不打算暴露母女關係,龔慈芸也有這個默契,兩人什麽話也沒說,龔慈芸隻是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把桌子擦了擦,過一會兒端上來一碗麵。

魏嘉用筷子扒拉著麵條,並不打算吃,瞄著母親做事。龔慈芸頭發利索地紮起來,係著一條印著店名的圍裙,她已經很久不穿顯示腰身的衣服了,圍裙的腰帶勾勒出她不年輕卻依然纖瘦的身體,跟大腹便便的老板娘比起來,更穩重端莊。魏嘉的回憶裏的母親永遠幹淨整潔利索,娘倆從沒穿過邋遢衣服,沒餓過肚子。生活是條鞭子,逼著她能幹堅強,雖然她經常一驚一乍,總懷疑陌生人都可能害自己,可她依然能保持女性應有的優點,並做到了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狀態。

店裏的客人如魏嘉所想,大部分都是比自己還年輕的人。他們對待服務員的態度可就沒那麽客氣,“喂,醋沒了。”“再來點蔥花。”“服務員,換雙一次性筷子。”

沒有花錢的不是,魏嘉能看出母親並不在意沒有禮貌的呼來喝去,她隻是去做,不被情緒影響。

“喂,你過來一下。”

帶著惡意的聲音響起,吸引了魏嘉的注意,是個二十出頭的金毛妹,穿得格外清涼,緊身吊帶背心勒出層層肥肉,超低腰牛仔熱褲遮不住屁股溝。金毛妹旁邊坐著個光頭小子,瘦得像麻稈。魏嘉不明白為什麽這麽穿,要說露乳溝還能理解,畢竟不是人人大胸,可屁股溝誰沒有呢?

龔慈芸馬上就走了過去,這個客人進來很久了,已經吃完了,能有什麽茬兒可以找。

“我要的是涼水,你給我倒的是什麽?”

“對不起,我馬上去換一杯。”

“我都燙著舌頭了!你賠我醫藥費。”

金毛妹晃著二郎腿,怒視著龔慈芸,看起來虛張聲勢地把舌頭吐出來,用手扇著風。

“我請您喝一瓶冰飲料吧,實在對不起,剛才您隻說要杯水,沒說要涼水。”龔慈芸解釋道。

“監控呢?你們店裏監控調出來,你現在不僅不承認,說我們騙人了啊。”

金毛妹和光頭小子一起咋呼起來,魏嘉坐不住了,看向老板娘,想看看老板娘會不會保護母親。剛才還在收銀台邊查賬的老板娘不見了。

金毛妹很用力地推了一把龔慈芸:“說你呢,賠我醫藥費!”

龔慈芸被推得一個踉蹌。

魏嘉站起來大聲地說:“差不多得了,老人家多大歲數了,能當你們媽了,有完沒完?”

“有你什麽事兒?愛當活雷鋒是吧,來啊,你替她賠醫藥費。”光頭小子叼著根牙簽,嘴裏罵罵咧咧。

“我今天就當活雷鋒了,我們叫警察過來看看,看看到底怎麽回事。”魏嘉掏出了手機,真的撥打110。龔慈芸不想讓她打,想搶手機,被魏嘉一把擋開。

袁不凡的媽來了,手裏拎著一大袋子的東西來送貨,見到這場麵馬上就豁亮嗓子:“大亮子,幹嘛呢,要點臉,再鬧就不好看了。”

金毛妹和光頭小子一看到袁不凡的媽,像看到鬼一樣,罵罵咧咧地走了。

袁不凡的媽解釋這小子是她家的租客,金毛妹是他新交的女朋友,兩個人不學好,整天遊手好閑惹是生非。袁不凡的媽見不得龔慈芸被欺負,想要安慰,嘴裏老姐姐地叫著,十分親近,正準備多說幾句。魏嘉尷尬至極,拉著龔慈芸就跑了。

“你這是幹什麽,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龔慈芸剛進小區大門,一把甩開魏嘉的手。

“我這是不讓你繼續受氣!我看不下去了行嗎?那都什麽人,你給他們端盤子,給他們道歉,他們不配!”魏嘉怒氣衝衝地說。

“你知道這份工作我找了多久嗎?從半年前我就開始找工作,洋快餐店人家隻要六十歲以下的,還得上大夜班,嫌棄我年紀大,不讓我幹。我還想過去當交通協管員,三千多一個月,也有退休的幹,可人家隻要本地人。早知道如此,當初真不該放棄北京戶口。”龔慈芸起先是憤怒的,可牢騷發完,她立刻意識到說漏嘴了。

“什麽?什麽北京戶口。”魏嘉注意到了重點。

龔慈芸看魏嘉眼神都變了,不得不說出多年前的真實情況。當年龔慈芸經人介紹相親,對象是在北京當過兵的,給領導當勤務員,後來複員退伍安排去了銀行幹保衛工作,有編製有戶口。這人就是魏嘉的父親魏興國,兩人通信戀愛一年結了婚,龔慈芸隨夫來了北京。當時的戶口製度跟現在不一樣,所以龔慈芸的戶口調到了北京,後來魏嘉的生日就是丈夫的忌日,龔慈芸一個人在北京無親無故沒工作,還得拉扯幼小的魏嘉,日子過不下去,就回了娘家,於是把魏嘉的戶口也跟著一起調了回去。

“其實,你的出生證是北京的,但我還沒給你辦落戶,就回了老家。”龔慈芸說完,不敢看魏嘉的眼睛,加快腳步往家裏走。

進了家門,魏嘉終於爆發了:“我這輩子就想當個北京人,你現在才告訴我,我其實就是個北京人!”

“早產加難產,一出產房就知道老公沒了,你知道這是多大的刺激嗎?我後來都怕見人了,也怕跟人說話了,用現在的話講,我得了什麽應激障礙,可能還有產後抑鬱,整宿整宿睡不著,你還那麽小,每天哭,你哭完我哭,我一個人實在是沒辦法。”

魏嘉的手攥著拳頭,許久不說話,站在陽台上,望向窗外。窗外隻有對麵樓,相隔不過三五十米,遮擋了大半邊光,也像是遮擋了她的人生出路。等到她終於鬆下拳頭,轉回身來,情緒已經得到了控製:“我不怪你,這就是命,老天安排好的,我不按這個演就行。”

“我還是想去上班,這樣的客人是少數……”龔慈芸把話題繞回到了打工上。

“不許去!”魏嘉吼了一句。

龔慈芸歎了口氣,不甘心。

“我很快就會找到工作,我保證!”魏嘉斬釘截鐵地說。

魏嘉沒時間沉浸在悔恨和抱怨中,迅速收拾起心情投入到新一輪的求職。在跟袁不凡更深入地交流後,她準備了一份麵試劇本,設計了所有問題的標準答案。為了應對背景調查,不僅跟袁不凡套好了詞,就連上一次麵試之前跟HR談工資的聊天截圖也存下來以備不時之需,她甚至準備去偽造一份銀行流水,證明自己有過工資,能匹配這個薪資待遇。

龔慈芸去要了兩天的工資,然後更換了賺錢方式,開始在樓道裏收集快遞箱子。

平時大部分住戶的快遞箱都扔到樓底下的垃圾收集站,由小區保潔收走。龔慈芸早就注意到,很多人都會把來不及丟下樓的快遞箱和垃圾放自家門口,她挨個樓層走一遍,很快就有了收獲。

小區不是每棟樓都有電梯,自家住的這棟就沒有,半天下來腰酸背痛,還得走到一公裏外的廢品回收站,賣完之後再走回來。第一次撿垃圾,收成是二十塊錢。這還隻是一棟樓的收獲,時間自由,不用看誰臉色,風吹不著日曬不著,多好。她打算以後多走幾棟樓,就當多巡了幾畝地,還鍛煉身體。

自從跟魏嘉吵了架,龔慈芸總覺得虧欠了女兒,魏嘉打小就夢想成為北京人,是她一直在試圖撲滅這個夢想,好話說盡,可魏嘉就是不聽。魏嘉在得知自己其實是在北京出生之後,那眼神那表情直接嚇到了龔慈芸,越想越害怕,這孩子要是知道了那個秘密,怕是母女關係也到頭了。

魏嘉的超強行動力很快得到了反饋,她又得到了一次麵試機會,這家公司並不比上次那家差,福利還更好。有了上次麵試的經驗,這次她沒那麽緊張了,幾乎所有問題都回答得十分得體自然,HR不再是年輕姑娘,而是四十歲的同齡人,魏嘉因此也更有信心。HR同樣對她很滿意,讓她回家安心等背調結果。

三天後,袁不凡突然工作時間給魏嘉發來信息,說晚上要請她吃飯。

魏嘉馬上問,是不是已經接到背調電話了?

袁不凡說是的。

魏嘉心裏有底了,既然是請吃飯,那肯定是很順利,入職應該八九不離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