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不凡點了不少菜,魏嘉來的時候菜差不多上齊了,她還特意換了像樣的裙子,不是平日裏穿著的大T恤衫和大短褲。

“你知道嗎?動物也有足三裏,太有意思了,貓和狗有四個足三裏。”袁不凡先找了笑話開場。

“少說這些沒用的,快說跟HR聊得怎麽樣?”

袁不凡沉默片刻,幹咽了一口唾沫,把情況交代了出來。基本問題也就是之前兩人對過的,魏嘉以往工作中是不是個積極的人呀,工作是否負責呀,跟同事們關係如何。這些袁不凡都回答得很好,關鍵是最後HR提出,讓袁不凡再給一個前同事的聯係方式,到這裏袁不凡就卡殼了。HR說公司以前遇到過有人簡曆造假,招來的人不僅耽誤了許多工作,還造成了不小損失,所以他們對應聘者的誠信尤為重視,還因此調整了招聘細節,背調需要至少兩名前同事。

“所以呢?”魏嘉盯著袁不凡的眼睛,他已經不敢看魏嘉了。

“我慌了神,一下子找不出可以說的人。你又不許我提胡畔,我就……就……”

魏嘉眼中的光瞬間熄滅,袁不凡搞砸了,他從來不是一個能撒謊的人。魏嘉開始大口吃菜,袁不凡又是道歉,又是安慰,可她什麽都不說,隻是悶頭吃,吃得袁不凡更心虛了。

“你別這樣,罵我幾句吧。”袁不凡說道。

“罵你管什麽用。”魏嘉白了袁不凡一眼。

熟悉的白眼又回來了,袁不凡知道隻要魏嘉還能這樣看自己,就真沒事:“真的不找找胡畔嗎?她幹人力資源那麽多年,以前帶的實習生和下屬也有去別的公司當HRD的,打個招呼很容易,你何必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呢。”

魏嘉又不說話了,往嘴裏塞了一大塊肉,狠狠地嚼著,像是嚼著命運。

雖然找工作不順利,但她根據“黎明電台”的內容,寫的幾篇新公眾號文瀏覽量從原先的幾十上百,一下子變成了好幾百,對做營銷號又有了一點信心。但不論再怎麽琢磨文本,始終無法突破一千的關口。

對比了許多個同類型賬號後,魏嘉發現女性讀者更願意信任看起來生活更優越的同性的文章,不論是公眾號、微博、小黑書,還是各種短視頻,一身名牌形象出眾的情感專家都更容易得到高讚和高瀏覽。

普女說的話和成功人士說的話,顯然後者更有價值。甭管人家是拚事業賺的錢,還是拚男人賺的錢,那些名包名表豪宅名車都是結果,誰不想要這些?不想要的人根本不會去看情感專家寫的東西,想要純粹愛情的人都去看甜寵劇了,四海八荒的魔尊和帥氣單身還專一的霸總們,總會給出新款工業糖精調製的甜品。

沒人再看經典名著了,人人通過短視頻了解新的知識點,沒人再在意文字之美,對白的精妙,寓意的深遠。這樣也好,流量密碼反而清晰簡單,隻看數據,誰數據高誰就是對的,甚至不需要考慮“的地得”的正確用法和標點符號。魏嘉覺得自己摸到了一點門道,但距離真正能執行,她還缺一個合適的人設。

魏嘉沉浸在工作思考中,沒注意到這幾天龔慈芸每天出門買菜的時間越來越長,一回家就洗手。

龔慈芸撿垃圾越幹越起勁,摸到門路後越來越喜歡這件事,這玩意兒就跟莊稼地一樣,隻要願意彎下腰,一滴汗砸地上也能摔出八瓣兒糧食。她認真地記載了每棟樓哪幾戶特別愛網購,門口永遠有快遞箱,也跟廢品回收站老板娘熟了,在送給她自己醃製的泡菜後,對方答應以後每斤紙多算她五分錢。有一天趕上有人搬家處理打包的紙箱、鞋盒、舊書,還有能用的電飯煲和電風扇,隻是款式舊一點,這家人就都不要了。她走了三趟才賣掉,當日收入達到了一百五。雖然累,但每天晚上都睡得更香了,能幫女兒減輕負擔了。

一個人的好事,往往是另一個人的壞事。

小區有三四個保潔,打掃的區域很大,平日工作很辛苦,收集廢品就成了收入重要的組成部分,甚至會超過本職工作的收入。

黃阿姨盯上龔慈芸不是一兩天了,第一次是她發現垃圾箱裏的紙箱變少,當時以為是扔的人少了,這玩意兒就跟收成一樣,靠天吃飯,就沒當回事。第二次是她看到龔慈芸的側影,當時隔著幾十米,龔慈芸捧著個滿當當的大紙箱,她還以為扔垃圾,當時沒當回事,後來發現垃圾箱裏沒有紙箱,就起了疑心。再往後她就注意到龔慈芸了,連著有兩次,看見她從不是自家的單元裏走出來,手裏都拎著廢紙箱,就記上仇了。

龔慈芸這天下午剛從一個單元裏捧著幾個紙箱出來,就被黃阿姨堵在了樓道前,張口就罵:“有你這麽不要臉的嗎?業主還要跟我們搶飯吃,至於嗎?”

黃阿姨嗓門高,一開腔馬上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都望著龔慈芸。

龔慈芸工作幾十年,從沒跟人紅過臉,被這麽多人盯著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物業請你們來是讓你們打掃衛生,沒讓你們承包小區的廢品,你跟我說不著。”

龔慈芸盡量控製住情緒,不卑不亢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黃阿姨正在氣頭上,見圍觀的人多,伸手要拉她,被龔慈芸用力甩脫,馬上更用力地去拽她。這麽一來,動作就有點變形,旁人看起來就像是推搡了,圍觀的人更多了。龔慈芸又氣又惱,渾身的血液往頭頂上轟,也更用力地掙脫黃阿姨。

這一下有點不甩脫不甘心的力道,結果黃阿姨撒起潑來,大聲嚷起來:“你打我!你竟敢打我!”馬上又去拽龔慈芸的衣服,怎麽都不肯放她走。龔慈芸手裏捧著紙箱子,不方便動手,也不想跟她糾纏,拚盡全力掙脫,結果衣服是從黃阿姨手裏掙脫了,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栽倒在地,小腿磕在路邊花壇上。

大約有一兩秒鍾的工夫,腦海裏一片空白,隻能聞到花壇裏泥土的氣息,緊接著小腿傳來鑽心的疼痛,痛到她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幸好摔倒的地方距離袁不凡家小賣部不遠,剛聽見動靜出來看熱鬧的袁不凡的媽湊了過來,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龔慈芸,嚇得聲兒都變了,一溜小跑衝到魏嘉家猛敲門。

滴答,滴答,滴答……

藥水一滴滴注入龔慈芸的靜脈,那根淡青色微微凸起的血管,埋伏在因老化而變得半透明的褶皺皮膚之下,像老樹根莖凸立地麵,旁邊幾塊淺淺的褐色板塊,如同板結的土壤,形狀不一地散布著。

魏嘉忘了上次這樣認真看母親的手是什麽時候,怎麽連老年斑都有了?她已經六十八歲了,隻是這些年沒得過大病,所以在魏嘉眼中她一點沒老。但事實上,已經到了衰老的歲數,不然怎會一摔就骨折。

醫生來了,叫魏嘉出去說話,魏嘉讓芙語在床邊乖乖看書,跟醫生去了走廊。

醫生說老年人骨折很危險,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失血性休克,如果骨頭折斷的部位刺傷旁邊血管,可能導致失血性休克。好在龔女士暫時沒發現血管受損,但還需要後續觀察血壓變化。二是骨折後骨髓腔裏的出血,會伴隨脂肪的小顆粒進入靜脈隨著血液循環,甚至進入心腦和肺部,會造成血栓或心髒梗死。三是老年人骨折後需要長期臥床,容易引發心腦血管疾病,血栓形成或者腦出血。

“我還以為等石膏拆了,做做複健運動,我媽就會跟以前一樣。”魏嘉完全沒想到這麽嚴重的後果。

“年輕人摔一跤,跟老年人摔一跤大不一樣。老年人身體就像老房子,地震來了,新房子也就晃晃,老房子可能就塌了。”醫生見魏嘉臉色都變了,安慰道,“我已經開了對症的藥,現在的醫療水平比以前好,如果阿姨基礎體質好,也可能不會有危險,就像你說的,拆石膏後慢慢就會恢複。”

“您說的這些情況,大概會有多久的過程?我是說,最可怕的最嚴重的結果。”

“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不一樣,如果阿姨平時注意飲食健康和堅持鍛煉,血壓血糖血脂都沒問題,血管狀態心髒機能也好的話,很快就能恢複。”

魏嘉點了點頭,但她知道龔慈芸有高血壓和高血脂:“這些情況請不要跟我媽媽說,拜托您了。”

“放心,我不跟她說,但保不齊她早就知道。讓她保持心情愉快,比什麽都強。”

醫生說完,跟魏嘉道了別。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是已然墜落的夕陽,漫天雲朵被染得姹紫嫣紅,與人間哀樂毫不相幹,在被大半個黑夜籠罩的天空,斑斕著最後的餘暉。強烈的孤獨感從天而降,魏嘉失去了身體重心,整個人靠在牆上。大約獨自待了半分鍾,她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回到病房。

“媽,奶奶醒了。”芙語小聲地提醒魏嘉。

病**,龔慈芸擠出笑,臉有愧色,“我……我不該瞞著你去撿垃圾。”

魏嘉坐到床邊,輕輕握住母親的手:“說這幹嘛,別擔心,醫生說沒大事,安心養著就行,家裏有我呢。這些年都是你幫我撐著這個家,接下來輪到我來當一家之主了。”

龔慈芸苦澀一笑,拍拍魏嘉的手:“我好福氣啊,養了個好女兒。”

“媽媽,你好福氣嗎?”芙語插了一句,想調節一下情緒。

“那要看你是不是好女兒了呀?”魏嘉和龔慈芸對望一眼,都笑了。

“你年紀大,你先當好女兒,打個樣兒。”芙語也笑了。

魏嘉刮了一下芙語的小鼻子,龔慈芸笑得更自然些,望著芙語的目光中透著寵愛和欣賞。魏嘉背過身去悄悄拭淚,幸好有芙語在,不然眼眶中的眼淚,可能就要止不住了。

魏嘉叫了份口味清淡的外賣,點了骨頭湯,一口口喂給龔慈芸。等她吃好後,飯已經涼了,魏嘉才開始吃。收拾停當後,芙語得回家睡覺,得送她回家,魏嘉隻好拜托護士多照看。為了表示感謝,又買了兩份水果,一份給母親放床頭,一份送到護士站,請她們明天幫忙雇個靠譜的護工。

小護士們對魏嘉表示感激之餘,笑眯眯地拿出了今天手術費用和醫藥費住院費清單,讓魏嘉簽字付款。不看不知道,今天已經用了一萬多。魏嘉才想起來,她實在沒有現金周轉了。

“骨折手術要這麽多錢?”魏嘉以為自己看錯了。

“阿姨這次還算小手術,如果是大手術,要打進口空心釘的話,還得看部位,便宜的也得兩三千,貴的得一兩萬一顆呢。別擔心,阿姨隻要住院一陣子再觀察一下,就可以回家靜養了。”小護士笑眯眯地說。

魏嘉查了一下銀行賬戶,還缺大幾千。不查賬不知道,這個月已經過了該打芙語生活費的日子了,周默還沒轉賬。這讓魏嘉心中酸楚更濃了幾分,男人果然靠不住。但她還不想給周默打電話,現在她沒心情跟他吵架,但錢的問題怎麽解決?難道真要去開個網貸?

母親有醫保,但這些費用需要先行墊付,而且醫保也不能完全覆蓋全部費用,國產的釘子和進口的釘子是有區別的,有些藥物在醫保名單之外。

最終還是支付寶能救命,摁下花唄開通摁鈕前,魏嘉有點猶豫,從未有過任何貸款的記錄,她是不敢,負債的感覺她並不想嚐試,今天真的要突破了嗎?不由得退出這個頁麵,回到微信聯係人名單,想找找有沒有人能借錢。

她們自從在北京定居,多年來都疏於與親戚們往來,逢年過節也就是微信問候而已,所有人都以為魏嘉過得很好,有兩個親戚都開口借過錢,魏嘉都沒借,所以跟他們借錢是不可能的。

老同學,除了袁不凡都多年不聯係了,不少人連朋友圈都屏蔽,原本交情就不深,開口借錢肯定不行。袁不凡也不好意思再開口,他和他父母都已經幫了自己太多太多忙,人情這東西可以欠一點,但沒完沒了誰受得了。

老朋友,跟老同學們差不多,那些功成名就的作家們跟自己完全兩個圈子,憑什麽借給自己。一個身處社會的人,本質就是社交圈的總和。魏嘉不免為自己感到難過,多麽輕薄匱乏的底色。魏嘉能想到唯一能張口的人隻剩表妹言真,她是親戚中跟自己關係最好的,她要是借給自己,也不會跟親戚們講。

“真真,方便借我五千塊嗎?遇到點急事,過幾天還你。”

魏嘉把這條信息發了出去,尷尬地告訴護士,先去上個洗手間,一會兒回來把錢交了。

其實是找了個借口,不繼續尷尬地留在護士麵前。魏嘉假裝去洗手間,其實是去了走廊轉角,等候言真的回複。

已經五分鍾了,為什麽言真還不回複自己?是不想借錢嗎?拿不出這個錢?還是她已經睡了?

女人永遠勇於自省,永遠在自己身上找問題。

可除了等待,還能做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