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黎鳴此時抓住魏嘉的手,她不會抽身而逃。

可那隻手直到麵和好,也沒再觸碰過,可能是講禮數,也可能魏嘉想多了。魏嘉隻是不明白了,此前他一次次對自己示好,為什麽最近反而表現得彬彬有禮,距離反而越來越遠了。難道是自己之前拒絕得太狠,他不敢多想了?

這個年,魏嘉過得有點走神,跟龔慈芸一起看春晚時,忍不住開始翻看黎鳴的朋友圈,甚至從胡畔的朋友圈裏試圖挖掘關於黎鳴的點滴,她前所未有地對這人產生了好奇。

人性本賤。年前魏嘉帶著龔慈芸去逛商場,想給她買件衣服過年,店員熱情地來推薦衣服,說這件漂亮適合你媽媽呀,母女倆不僅瞧不上還要加快腳步離開,生怕被店員糾纏。店員要是冷淡地不主動不推薦愛買不買,反而會覺得這家店有點東西,生怕走過路過錯過。

魏嘉決定給自己放幾天假,大半年的持續輸出令人疲憊,最近不僅缺乏靈感,也有點寫不動了。以往一篇稿子一晚上就能幹完,最近她三天才能寫完初稿,還得花兩天時間修改潤色。精力不如從前,她得花數倍的時間才能完成同樣的工作。在自學互聯網運營的過程中,她也越來越意識到圖文創作的短板,想要嚐試中視頻。可真要露臉又沒信心,不僅僅是容貌焦慮,還有對於隱私和安全的擔心。這個微不足道的事業支撐了她的全家,意義重大卻再次進入瓶頸期。她很清楚需要用更多精力去學習,去試錯,去掌握新技能,在這個飛速變化的時代,僅僅是維持不掉隊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隻是身體跟不上意願,她很怕這種狀態會長期持續,畢竟年齡不可逆。

北京的春節最沒人氣,北漂們在短短數日撤離這謀生謀夢的地方,回到各自老家,也有大批原住民遠赴海外,在有風有雨的地方度過他們的新春。大馬路上行人罕見,連車都少,除了便利店,大部分商鋪都關門了,大白天地站在馬路上也很安靜。雖沒下雪,卻莫名有點白茫茫一片真幹淨的錯覺。

魏嘉和龔慈芸每日吃吃喝喝,看看電視刷刷手機,前所未有的閑適,她終於可以晚上不熬夜,想幾點睡就幾點睡。隻是黎鳴這些天都要帶著曉雅去親戚們家拜年,自然也要留下吃飯,一連數日沒來,也沒發微信。魏嘉竟有點牽腸掛肚。

袁不凡的父母都是家中老大,不需要出門拜年,每年都有親友們上門。親戚們見麵少不得又問袁不凡和言真的進展,搞得他很煩,幾乎每天都有片刻逃離,躲到她家來閑聊幾句。聽到魏嘉對黎鳴有了熱情,袁不凡由衷地站在黎鳴那邊。

“這哥們兒人是真不錯,對你一片癡心,我說句實在話,你以前對人家有點過分。”袁不凡邊嗑瓜子邊感慨。

魏嘉沉吟片刻:“最近我想為什麽對他喜歡不起來。大概是他家太合我心意了,而這麽喜歡的房子,偏偏是靠我自己沒法得到的,潛意識裏可能我既自卑又嫉妒。”

“人家有錢又不犯法,這有什麽好嫉妒的。”

“原生家庭既得利益者的你,沒資格批評我。”

“我是不懂,我也更不懂你為啥現在又想開了,樂意跟人家好。”

“你不覺得這幾年贅婿好像越來越多了嗎,我在網上看到年輕人不分男女對他們都很包容,有人羨慕有人調侃,但調侃是善意的,世界對男人很友好很包容。沒人說好男人要自立,即便是有女人養他也要有養自己的能力?也沒人告訴他們不要作,要潔身自愛,每個女人都有底線,太任性最後難過的是自己?”

“你可千萬別在網上亂說話,網友敏感著呢,這比扒皮還要命。”

“人人都可以選想要的人生,靠工作靠婚姻本質上沒有不同,都是把剩餘價值奉獻給客戶、公司或者老公老婆,誰又比誰高級呢?”

“所以你現在是想通了,願意跟有錢人結婚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沒下雨誰會想那麽多,天變了,隨機應變也可以吧。”

“能打兩份工就打,有兩份收入總比一份好。”

“可他最近對我望而卻步,怎麽辦呀?”

魏嘉揪著袁不凡的衣服使勁大喊了一通,差點把他給搖碎掉。嚇得袁不凡趕緊給她出主意,可以更主動些,比如趁著去送菜的時候幫忙幹點活兒,增加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順便問問他,為什麽這麽多年不找對象,借由這個話題,再往自己身上引,問問往後有什麽計劃。

魏嘉懷疑地看著袁不凡:“言真看上你,一定是被你套路了,你個心機男。”

“在下不才,我媽當了三十年婦女主任,我學到的還沒有我媽十分之一。”袁不凡驕傲地抬起了雙下巴,“據我半生所察,每個女人都是多重人格,至少含一個心機女,一個魔鬼,還有一個天使,就看每個人格登場時間占比多少了。”

魏嘉輕笑一聲,袁不凡不僅是婦女之友,他是真懂女人。

大年初十,黎鳴拎著大包小包,來給龔慈芸拜年。龔慈芸問黎鳴要不要去見見魏嘉,黎鳴說他沒想好。龔慈芸說,最近魏嘉好像對黎鳴開始上心了,她原本有些高興,可她的心裏話也不跟自己說,寧可跟袁不凡講也不跟自己講。

“這幾天我不敢見她,是沒想好怎麽麵對她。我的一切都應該是她的,這麽煎熬著我覺得虧欠她更多了。媽,我還是把真相告訴她吧,她罵我恨我都行,她有權知道。”黎鳴歎了口氣。

龔慈芸敏感地瞪了黎鳴一眼:“不行,她剛對你有點好感,你告訴她這麽大的事,還怎麽處?”

“這不是處不處的事,我怎麽跟您解釋呢,她是這件事裏最委屈、最吃虧的人,我覺得……不告訴她就是欺負她。”

“你了解她我了解她?別看她平時沒脾氣好說話,骨子裏吃軟不吃硬,誰要對她不好,翻臉比翻書都快。”龔慈芸把手摁在黎鳴的肩上,拍了拍,“相信我,她肯定會知道,但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麽時候合適?”

“等你們結了婚,把日子過踏實,掰不開了。”

黎鳴驚訝地看著龔慈芸:“媽——您也是她媽。”

龔慈芸放慢了語速:“可我也是你親媽,我得為你們倆考慮。”

黎鳴陷入痛苦的沉思,這天,他終究沒有勇氣上樓去見魏嘉,隻是遙望樓上窗口的燈光,良久也不舍得走。母子倆的秘密,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曉雅小半個月未見魏嘉,主動發來信息,問什麽時候能吃到她做的菜。魏嘉回複說:“這要看你爸爸,他最近是不是不太方便來取菜?”

曉雅就真的去問爸爸了,還說了一番打鐵要趁熱的話。

黎鳴給魏嘉發信息,說自己前陣子忙著應付親戚們,最近又收到許多親戚們給的食材,正愁不知怎麽弄,如果魏嘉不忙,請她過來幫忙料理,也順便給龔慈芸捎上些。

麵對這樣的回複,魏嘉自然能看出這是經過謹慎思考之後的話,但態度不重要了,她更想知道的是答案。

下午,黎鳴開車來接魏嘉,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年期間親戚們的各種往來,老北京講禮數,規矩大,這段時間就沒聯係魏嘉,又問她們這個年過得咋樣。魏嘉聽著他的話,像是耳旁風,她隻注意到他一心看路不敢看她,像是心虛。

你演我也演,魏嘉假裝還跟從前一樣,照例戴上圍裙開始做飯,洗洗切切黎鳴也幫忙。隻不過這一次遠不如上一次,兩人心裏都藏著事,禮貌而疏離。魏嘉去上衛生間,注意到洗手池上的鏡子是鏡櫃。她最近想給家裏換個鏡櫃,收納台麵上快要堆不下的化妝品,忍不住打開來看看,裏邊或許有品牌標識。

鏡櫃打開了,裏邊果然陳列清晰,能放下洗麵奶和麵霜防曬霜不少東西,另外還有幾個藥瓶。那幾個藥瓶上邊都是英文字,魏嘉有些好奇,打開來看了看,每瓶都隻剩一小半,於是她給藥瓶商標拍了張照,上網搜索。

那竟是血友病患者用的藥。

魏嘉驚呆了,她記得小時候聽母親說過,父親就是血友病患者。如果不是這個病,當年歹徒的那一刀,父親不會流血不止而死。聯想起搞裝修時,黎鳴因為一個小小的傷口就緊張到立刻去醫院,魏嘉拿著藥瓶衝到廚房裏,激動地問黎鳴:“這是誰的藥?”

黎鳴倒吸一口涼氣,他最不想說的事情,終歸是要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