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麵上看我是個正常人,能跑能跳能吃能喝,可我不敢受傷,一點點小傷口也不行。因為血友病,我從小不敢跟小朋友玩,媽媽怕我受傷,也不讓我跟他們玩,我隻能在家天天看書。好在書是真的很好看,我隻是沒有現實生活中的朋友,卻能在書裏跟許多大師學習交流。

“在外人眼裏,我是孤僻的,這甚至影響了我找對象。當年我那麽喜歡你,卻不敢跟你表白,是我怕害了你,這個病有遺傳,而且大概率傳男不傳女,萬一我們生的孩子也有病,我會對不起你。我原本不想結婚,可家裏需要一個孩子,無奈之下,我接受了家族的安排,跟前妻結了婚,天天祈禱不要生兒子。曉雅生下來的時候,我鬆了口氣,女兒很好,至少她不會像我一樣需要終生服藥,無法隨心所欲地生活。原本家裏希望再生個男孩,我拒絕了,不想讓厄運再遺傳下去。再後來,我跟前妻離了婚,我不愛她,她知道,她那時候也年輕,想要和追求更多可能性。

“血友病患者如果不是重度,能正常活到老,可我不知道自己以後病情會不會惡化,所以擔心自己死得早,擔心不能陪伴曉雅長大。我為曉雅錄的那個播客,裏邊有她在人生之路上可能遇到的所有問題,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我把我知道的都給她講一遍,以後她苦惱時,就算我不在了,也可以聽聽。

“我的確很喜歡你,關於我的病情,是我最大的顧慮,我得跟你坦白,這件事我告訴了阿姨。阿姨不想讓你嫁給一個無法保證長期健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掉的人,所以她不同意我們在一起。這段時間我很糾結,一方麵我還是很想要靠近你,多跟你說說話,多為你做點事情,一方麵我又覺得這樣做是害你。”

黎鳴的話講得很慢,那秘密含在嘴裏,好幾次差點掉出來,他甚至不敢看魏嘉的眼睛。

魏嘉同情地望著黎鳴:“我父親也是血友病患者。”

黎鳴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趕緊把嘴閉上,生生把話給吞了下去。

魏嘉沉默良久,她重新打量黎鳴,他的蒼白和單薄並非空穴來風。再回想起大學時代,她一度認為他是怪人,明明為人不錯卻沒朋友,也從不像其他男生熱愛運動,聽胡畔說他頂多就是跑步遊泳,從來不打籃球踢足球,他也不談戀愛。魏嘉還曾跟袁不凡猜測他是否可能喜歡同性,現在所有答案揭曉,他是玻璃王子,生活在自己的籠罩中。

“你愛我嗎?”魏嘉問。

黎鳴眼底的光被點燃,他鼓起勇氣重新望著魏嘉,像望著跋涉已久尚未登頂的山,百感交集,雖顧慮重重,但她的目光就是最大的動力,令他心生向往。他永遠謹慎,不敢摔跤,不敢磕碰,流鼻血也得立刻去醫院治療,活得容不得半點差錯。憋了幾十年,也想暢快地驍勇一回,為了魏嘉,這很值得,他給自己做通了心理工作,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

魏嘉微微一笑:“我們一起去見我媽吧,跟她聊聊。”

晚上八點半,魏嘉和黎鳴已經坐到了龔慈芸的小房間裏。

“媽,黎鳴的事都跟我說了,您如果因為血友病,反對我們在一起,我想跟您要一個說法。”

魏嘉說話時,龔慈芸用目光試探著黎鳴,黎鳴有些理虧,他不是故意耍的小聰明,卻還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這方式就是把難題拋給母親,此刻的他隻能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什麽都還沒說。

“媽,黎鳴對我對您還有對芙語,都很好,您認可吧?”

“我認可,他人非常好。”龔慈芸說。

“芙語和曉雅,眼看都要高考了,上大學後,她們就算成年了。芙語還挺支持我們在一起的,您以前也一直催我,讓我趕緊找個對象,沒錯吧?”

龔慈芸太了解女兒談判時的節奏,她沒做聲,算是默認。

“我們這個歲數,沒有再生一個孩子的需求,既然不生,就不用擔心這病會遺傳給下一代,是不是?”

龔慈芸被魏嘉真誠的目光凝視著,終於說:“是。”

“那我就不理解了,您為什麽不想要我和黎鳴在一起呢?僅僅是因為,怕他活不長,怕我像您和我爸嗎?”

“我不反對你倆在一起,其實,我巴不得你倆能早點結婚。”龔慈芸看向黎鳴,他開始緊張。

“那好,等孩子們高考結束,跟她們商量之後,我們就結婚。”魏嘉總覺得哪裏不對,母親的回答太幹脆利落,都有點不像她了。

“好!那就這麽決定了,等高考完,你倆就辦喜事。”龔慈芸很高興,事情朝著她理想的方向發展。

魏嘉也鬆了口氣,釋然地看向黎鳴,不理解他為何如臨大敵,額頭上竟然冒汗。

黎鳴並不了解龔慈芸,她輕描淡寫地就把問題又推回原點。這不是他想要的局麵,就算結婚,也不能瞞著魏嘉,他噌地站起來,激動地說:“媽!咱們還是都說出來吧。”

“你叫什麽?”魏嘉還沒反應過來,“還沒領證呢,你太心急了。”

魏嘉很快就發現龔慈芸和黎鳴的眼神都不對勁,後知後覺地敏感起來,一些線索迅速在腦內關聯,但事關重大不敢確認:“到底怎麽回事?”

龔慈芸不敢麵對魏嘉的審視,背過身去,沉默良久。

“我做不到,媽,我們不能再瞞下去了。”黎鳴也不敢看魏嘉,低頭看向地麵。

龔慈芸沒想到黎鳴徹底打破了她的計劃,她也不了解他,但事已至此,她知道就算自己不說,以魏嘉的聰明和執著,也瞞不下去了。多年前的秘密,再次被龔慈芸和盤托出。她大概講了半個小時,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錯過,她也不知道錯過今天,還有沒有勇氣再把這段回憶拚湊出來。

話說完,龔慈芸終於轉過身來,愧疚地望著魏嘉:“我對不起你,你從小就想來北京,可我一直反對你,是我自私,怕失去你,也是我要遵循當年跟你生母的約定,永遠不出現在北京。”

魏嘉兩隻手攥成拳頭,放在並攏的膝蓋上,渾身發抖,深呼吸令肩膀上下起伏,她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地板。

“魏嘉,你先別生氣,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就是擔心你接受不了。”黎鳴趕緊遞上水,送到魏嘉手邊,“先喝口水。”

龔慈芸坦然走到魏嘉麵前:“這些年我能為你做的,全都做了,一個母親應該盡到的責任,我自認沒有什麽虧欠。”

“媽,你先別說了!”黎鳴見魏嘉不對勁,臉色越發蒼白,也不接他遞的水。

魏嘉緩緩抬起頭,一雙眼通紅,她怒視龔慈芸像是看著仇人,還是一句話沒說。

“你瞪我幹嘛?是你親生母親不要你,不是我不要你,是她求我的,我做錯了嗎?你要是我,當時能選嗎?”龔慈芸也有些激動,聲音更大了。

魏嘉爆發出刺耳的尖叫,把黎鳴嚇了一大跳,龔慈芸也毫無防備嚇得一哆嗦。那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等她吼完這一嗓子,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魏嘉不再說一句話,扭頭就衝了出去,連門都沒有關。

黎鳴想立刻追出去,回頭想跟龔慈芸說句話,卻看到龔慈芸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就要暈倒。黎鳴趕緊上前扶住,不知道龔慈芸有什麽基礎病,隻能趕緊打電話叫救護車。

龔慈芸眼發暈頭發脹,渾身血管要爆炸,她隱約知道黎鳴把自己送上了救護車,但這些全都不重要,腦海裏隻有魏嘉怒目相視的那雙通紅的眼,她一萬個後悔,不該把這件事說出口。

同樣後悔的還有黎鳴,他這才知道,龔慈芸說的她懂魏嘉是什麽意思,是自己要做好人,非把這疤給挑了。他從未真正感受過魏嘉的生活,也從未理解她對改變命運的渴望,可她何錯之有。他給魏嘉打電話,想告訴她龔慈芸進醫院了,急性高血壓,醫生說不排除有腦出血和急性心衰的可能。

魏嘉沒接電話,黎鳴想想也知道,這種情緒下她接電話才怪。黎鳴坐在醫院走廊裏,在護士給的家屬通知書上簽字,護士問他身份,他說自己是龔慈芸的兒子。護士離開後,黎鳴懊惱地把頭往牆上磕。

接下來怎麽辦?魏嘉會去哪兒?她會不會在情緒激動之下做什麽荒唐的事?會不會氣得過馬路都不看紅綠燈?黎鳴越想越害怕,馬上給袁不凡打了個電話。

護士在急救室不斷進出,黎鳴光是看著都快無法呼吸了,母親要是因此去世,他這輩子都不得安寧。他來到窗口,把窗推開一角,想讓冷清的風令自己清醒一些,額頭一涼,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

遠處不知道什麽犄角旮旯裏,有人放了個二踢腳。

這個年,快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