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直到龔慈芸睜開眼,脫離危險,魏嘉也沒回電話。袁不凡告訴黎鳴,魏嘉連他的電話也不接,微信也不回,她家的燈也沒亮過。
黎鳴想讓曉雅去問芙語,又怕芙語擔心,高考已進入倒計時,萬不敢影響孩子的情緒。沒辦法,黎鳴報了警。警察詢問二人的關係後,得知他並不是魏嘉的直係親屬,除了魏嘉的微信和電話號碼家庭住址之外,他什麽也提供不了。警察進行了例行登記,如果有車禍或者其他特殊情況,發現了魏嘉的信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聽到這個回複,黎鳴更焦慮了。
其實這三天,魏嘉去找胡畔了,兩人跑到京郊一處溫泉山莊,每天睡到昏天黑地,醒了就吃自助,泡溫泉蒸桑拿,玩太鼓達人和乒乓球,閑下來就聊天。
魏嘉說想寫一部互聯網時代版的《飄》,以胡畔為原型的大女主。胡畔一聽就興奮,魏嘉說她想了解她的家人和親戚們的情況,胡畔立刻配合地展開了非常詳盡的敘述。在她的敘述中,關於黎鳴的部分,魏嘉認真地提了不少問題。
胡畔敏感地盯著魏嘉:“怎麽突然關心起我表哥來了?我表哥可一直喜歡你。”
“因為他是你表哥呀,你倆感情又這麽好,好到勝似親兄妹,我們這代人極少有親兄弟姐妹,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我覺得很有時代性。”魏嘉隨口編了個瞎話,半真半假。
“你真是為了創作,沒少動腦筋。”胡畔暗歎自己就不會因為寫文章,從人物關係去考慮發揮。
“那當然,我想寫你這樣的獨生女,有一個黎鳴這樣的好表哥,你們既是親人又是朋友,還是可以相互扶持一生的男女,非愛情關係。所以肯定會有不少劇情圍繞你倆展開,你多給我講講關於你們共同親戚的事情。”魏嘉順水推舟地提出了需求。
胡畔在仔細研讀過魏嘉的文章後,對她的寫作能力是信任的,毫不懷疑地開始講這些事。
魏嘉聽得很入神,胡畔家族並不多親戚,而黎鳴父親那邊是個大家族,他父親是長子,下邊還有舅舅三個,姑姑三個。這些長輩有經商的,也有體製內的,還有在家收租的,最大共同點就是富裕。黎鳴的父親是家裏率先下海最先富起來的那個,然後帶動了全家族,長輩們也都念情感恩,對黎鳴的關愛格外齊心,連曉雅也是全家族的掌上明珠。幾乎所有魏嘉能想到的來自大家族的精神和物質滋養,父女倆都得到了:想聽大師講座要偶像簽名,全家出動幫忙弄;長輩們出去旅行,總會精心挑選禮物;曉雅是上小學就擁有好幾個大牌包的孩子。
黎鳴不是需要去拚搏廝殺的第一代,生來就沒吃過任何苦,對世界的理解是美好的。以至於發現妻子把生育當成分配財產的方式,甚至試圖用帶走曉雅來威脅要錢,對她不僅徹底寒心甚至厭惡,兩人因此離婚。在胡畔看來前表嫂的做法很正常,女人麽,總得圖點啥,各有所需且能各取所需是另一種般配。可黎鳴就無法認同,他對於愛情的理解前期來源於世界名著,後期來自胡畔推薦下的社會科學類書籍,始終停留在理論階段。
胡畔想起什麽就說什麽,黎鳴因為身體不好,從小就在學校裏待的時間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自學,家教都是北師大的資優生,成績一直不錯,老師也就由他在家待著,這令胡畔非常羨慕。因為時間充裕,黎鳴還曾學過許多樂器,同樣是請中央音樂學院的學生來教,小學學的民樂,笛子、二胡、揚琴,每樣學一年,中學學的西洋樂器,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雙簧管、薩克斯也同樣都學過一點。可惜黎鳴沒這方麵天賦,長大之後就全廢了,但小時候黎鳴總能在學校的文藝匯演和過年的家庭聚會中,給大家表演一個年年不重樣的獨奏,挺給父母長臉的。
這是胡畔另一件羨慕的事,她小時候想學鋼琴,當時父母收入中等,買不起鋼琴也付不起私教課的費用,就隻自學了電子琴。黎家的傳統是孩子每逢畢業,不論是大學、中學還是小學,甚至幼兒園畢業,家裏都會安排畢業旅行。胡畔特別羨慕的是黎鳴小學畢業就去美國迪士尼玩過。而她家當時連機票都買不起。
胡畔邊說邊拿手機翻出老照片給魏嘉看,黎鳴小時候也白白瘦瘦大方得體。胡畔父母並不太瞧得起黎鳴父親家族那一枝,總覺得搞學問比搞錢高人一等,所以敘述中還夾帶了微酸的私人感情。
“我們學東西就是為了工作,賺錢生活的,我哥可不,他把學習也當成遊戲。每次考到多少分就是過了一關,學音樂也是,過關了就不玩了。”
魏嘉如此羨慕的胡畔,竟有如此羨慕的人,真荒謬,望著遠處虛空,眼中盈盈,忍不住伸手去拭。
“你怎麽了?”
“睫毛掉進去了。”
小小謊言就能粉飾過去,謊言真是個好東西,用得好甚至能粉飾人的一生。想到母親,魏嘉把後牙槽咬緊。
跟胡畔相處的三天,魏嘉把手機扔在儲物櫃裏,完全不看,隻每天傍晚給芙語發發微信。在胡畔麵前,她甚至不敢喝酒,雖然她比誰都想大醉一場,又怕說出不該說的話。勢必要醉一次,不然這口氣順不下去,但不是此時。
這三天,黎鳴在龔慈芸脫離危險後,把她轉到了能得到更好護理的私立醫院,每天按時去醫院探望,此外就是開著車,去所有他能想到的魏嘉可能去的地方找她。
這天傍晚,黎鳴從國家圖書館出來,剛上車,手機推送了電子門禁的提醒。
這是曉雅放學回到家的時間,黎鳴於是看了眼電子門禁的實時錄像確認,結果發現曉雅竟跟魏嘉在一起。他驚呆了,立刻開車往家裏趕,並打開了客廳的電子監控實時錄像。因為開車,無法盯著屏幕,黎鳴把電子監控的聲音調成外放,不時瞟上一眼。
魏嘉說:“我從沒帶芙語出去旅行過,等高考結束,我想帶她畢業旅行,你有什麽建議嗎?”
曉雅說:“真的嗎?芙語有一次寫作文《我的假期》,寫您帶她去日本的宮崎駿博物館,那篇作文被老師當範文,給全班同學念過呢。”
魏嘉不好意思地說:“那肯定是她編的,我這些年忙著工作,好像一停下來就會耽誤什麽,結果錢沒賺到多少,也沒好好陪她,我不是個稱職的媽媽。”
曉雅說:“可我覺得您很愛她,她也這麽覺得,不如畢業旅行去宮崎駿博物館吧,去過就不是編的了,是預言。”
聽到這裏,素來遵守交通規則的黎鳴破天荒地輾轉騰挪不斷並線,超過了一輛又一輛前邊的車,他不確定魏嘉什麽時候會走,更不知道她會繼續跟曉雅說些什麽。
魏嘉又問:“我一直很擔心,芙語的消費水平跟你沒法比,如果天天看到好東西,又夠不著,會很痛苦。”
曉雅說:“學校規定必須穿校服,就是為了不讓其他同學關注到這些。”
魏嘉接著問:“像你這樣家庭條件這麽好的孩子,怎麽會喜歡跟芙語玩呢?”
曉雅說:“我有的隻是錢能買到的東西,鞋子衣服包包之類的,芙語就不一樣了,有這麽愛她的媽媽,有個這麽溫暖的家,每天都能吃到那麽可口的飯菜,這都不是錢能買到的,我很羨慕她呢。我爺爺家以前也比畔畔姨家裏有錢,可我爸就老愛去畔畔姨家裏玩,覺得畔畔姨家有意思,我跟我爸有點像吧。”
魏嘉歎了口氣:“你才是真正聰明的孩子,安慰我還說得這麽得體,芙語能有你這樣的條件就好了,我做夢都想讓她過上好日子。雖然她北京生北京長,外地遊客都比她吃過逛過的地方多,她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長沙。可你,護照都換過好幾本了吧。”
曉雅正要說話,門開了,黎鳴火燒火燎地衝進屋來。
“爸,出什麽事了?”曉雅從未見過黎鳴這麽著急的樣子。
“魏阿姨的媽媽病了,現在在醫院,我得趕緊帶她過去。”黎鳴路上就想好了這句話。
“我得走了。”魏嘉起身,跟曉雅道別。
出門後魏嘉立刻收起了溫柔的表情,仿佛戴上了冷漠麵具。這是她第四次來黎鳴家,這一次她既不是臨時女傭,也不是座上客,更像是來尋仇的殺手,背影散發著肅殺之氣。黎鳴心裏很不是滋味,可見到魏嘉就踏實多了,她看起來完好無損。電梯間裏,黎鳴摁了去地下車庫的樓層,魏嘉卻摁了1樓。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可她真的病倒了,都送急救室了。”黎鳴近乎懇求。
“那我更不能見她,萬一她見到我內疚,一激動,病又嚴重了怎麽辦。”魏嘉目不斜視,望著電梯門。
“那你想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車還打得起。”
“還是讓我送你吧,芙語還得上大學,你還得攢錢供她。”
黎鳴換來魏嘉的一個鄙視眼神,電梯到了1樓,她沒出去,任憑電梯門合上,她帶著恨意跟著黎鳴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