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可以大醉一場的時間點,魏嘉有滿腹憤怒無處宣泄,黎鳴這個罪魁禍首主動來送人頭,那就怨不得魏嘉不客氣。

魏嘉先去袁不凡家的小賣部挑了瓶他家最貴的酒——威士忌,袁不凡詫異地看著她黑著臉,跟黎鳴一起進來。袁不凡想問魏嘉這幾天怎麽回事,還沒開口,就被黎鳴用眼神製止。黎鳴還搶著買了單,魏嘉又叫了幾樣外賣小菜,雖然跟威士忌不搭,但並不影響她但求一醉的情緒。

黎鳴厚著臉皮小心翼翼地坐下,看魏嘉擺好酒菜,給自己滿上,沒拿他的碗筷。他自己去廚房拿了套餐具,給自己倒上酒,舉起酒杯,畢恭畢敬地:“我誠摯地對你道歉,先自罰一杯。”

黎鳴說完,一飲而盡。

魏嘉根本不看黎鳴,舉杯對著虛空:“敬我的親媽!您泉下有知一定要吃好喝好,我不會給你燒紙,缺錢了托夢給你兒子。”

魏嘉說完,自飲一杯。再滿上,再舉杯。

“敬曾經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的黎家大少爺,你可真是幸運,就因為你是男的就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自飲一杯。再滿上,再舉杯。

“敬我最……最……龔女士,您這些年瞞我瞞得好辛苦。”

所有不能說出口的話,一吐為快,魏嘉對著虛空不斷舉杯,冷笑,苦笑,大笑,臉色從微紅到紅透,像隻憤怒的小公雞。

“我敬你,我幹杯你隨意。願意當著我的麵把這些不滿都說出來。你一定很憋屈,這些天這些話也不知道能跟誰說,你有什麽都衝我來,狠狠罵我吧,別罵咱媽,她也是無奈。”黎鳴說完把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喝完痛苦地皺了皺眉頭。

“咱媽?”魏嘉爆發出一陣大笑,“她是你媽,我算什麽東西。”

“你別這樣,魏嘉,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她也養育了你這麽多年,沒有血緣關係也有母女之情。”

“那是她答應你媽的!你是她交出去的人質,她不對我好,萬一我有一天離家出走,找到你媽怎麽辦?”魏嘉終於看了眼黎鳴,目光如刀。

“要怪也隻能怪命運,我們這一世的出場時間和地點剛好碰上。”黎鳴如坐針氈,冷汗淋漓。

“你也太會推脫責任了,不愧是看過那麽多書,講起道理連命運都搬了出來。可惜,你這套東西拿到法院,你看法官認不認。你這個既得利益者,沒有資格為你和這兩個媽辯護。”魏嘉眼睛都紅了,怒視黎鳴。

黎鳴誠懇地望著魏嘉,酒精也為他的神經注入了一絲衝動:“我是既得利益者,但我的道歉並不是推脫責任,我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給你。真的,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麽,我都聽你的。”

魏嘉突然瞪大了眼睛:“你先帶我去見你家的親戚,告訴他們我是誰!”

黎鳴點點頭:“沒問題!”

這晚,高濃度的酒精燒得魏嘉無法安然入睡,她不斷起身去廁所,趴在馬桶上嘔吐。吐不出來,就喝一杯清水,再摳著喉嚨催吐。酒精讓人頭痛欲裂,仿佛有隻看不見的手把她腦子攥緊。互聯網上,她曾盜用過胡畔的身份,現實中黎鳴又“盜用”了自己的身份,身份啊身份,不論在哪個世界都最最重要,重要到足以改命!

隻要黎家的親人都認了自己,就能換回去了嗎?還需要DNA鑒定?有什麽法律支持嗎?魏嘉很想馬上就問問黃皓,可已經是半夜了,她又沒耐心等到明天才得到答案。抓起手機用語音輸入搜索相關的新聞,想知道自己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放棄撫養權……的孩子。被放棄撫養權!孩子!”舌頭大著怎麽說係統都聽不清楚,最後氣得魏嘉對著手機大喊:“我說我他媽是被放棄的孩子!我該怎麽辦?”

係統終於有了反應,竟然推送出這樣的相關信息:被放棄撫養權的孩子有繼承權嗎?

魏嘉以為自己看錯了,眼睛迷糊著,胡亂點著,想退出這個界麵,卻點錯進入了相關鏈接,關鍵詞第一條都被標紅:1、被放棄撫養權的孩子有繼承權。2、對孩子的撫養權既是權利也是義務,不能被剝奪,但也不能放棄,因此自願放棄孩子撫養權的不具有法律效力。3、子女可以繼承父母的遺產。

雖然最多關於此條回答的相關搜索是“離婚放棄撫養權孩子還有繼承權嗎?”“被家庭遺棄後可以繼承父母和祖父母的遺產嗎?”所對應的情況不同,但所有的答案都一樣:可以繼承!這是天賦給親生孩子的人權,不論父母是否離婚,是否棄養,都無法剝奪。

魏嘉傻笑起來,邊笑邊哭,哭得稀裏嘩啦:“人權!什麽是人權?無法剝奪,就算我是女兒,也無法剝奪呢!媽!我的親媽!你聽見了嗎?”

第二天上午黎鳴就履約了,鄭重地來問魏嘉幾時去二叔家,他隨時等候魏嘉差遣。魏嘉很想馬上就去,可昨天喝多了,今天不僅臉腫成豬頭,還頭暈得厲害,渾身無力起不來床。魏嘉說,兩天後去見。她需要時間恢複最好的狀態,也要精心挑選以親人身份出現在親戚們麵前的衣服,更需要做好心理建設和打腹稿,見到他們,該說些什麽。

魏嘉一遍遍地想著當黎鳴介紹她真實身份之後,親人們如何驚訝地張大了嘴,合也合不攏,如何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安慰她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再歡迎她回歸這個溫暖的大家庭。

兩天後的下午,黎鳴來接魏嘉時她已經煥然一新,染了深茶色的頭發,遮蓋住已經泛白的頭發,米白色羊絨大衣搭配咖啡色羊絨衫,格子短裙搭配黑色長靴,微暖色調卻對比強烈,很有存在感。

“我們去見的是二叔,我昨天打過電話,二叔和二嬸都在家。他家在後沙峪,有點遠,家裏還養了幾隻狗,你對狗……”黎鳴小心翼翼地介紹。

“我沒問題,不過敏。”魏嘉目視前方,不帶情緒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黎鳴近乎陪著小心地說,然後不敢再說話,專心開車。

在魏嘉眼裏,黎鳴這麽做都是應該的,他占了自己快四十年的大便宜。大概四十分鍾後,抵達了後沙峪別墅區。

進入小區後,魏嘉四下張望,心裏想的是以後可能要經常來了,今天算是認個門。車停穩後,黎鳴先下車給魏嘉開車門,魏嘉下車後認真整理衣服和頭發,想給親人們留下最好的印象。

進門後,跟魏嘉設想的有一部分一樣,有一部分完全不一樣。

從門廳望進去就能看出客廳比黎鳴家還大不少,低調卻奢華的裝修魏嘉看不太懂,卻能看出家私是進口的經典款式,設計和質地都很高級。魏嘉幻想過的最豪華的家就是這樣,但那是模糊的畫麵,類似雜誌硬照的平麵效果,而身在這樣的豪宅中是超高分辨率的5D的體驗。沒想到的地方是,雖然玄關櫃上擺放了香氛,淡雅的氣味還是遮不住空氣裏有股來自動物身上的原始氣息。

魏嘉興衝衝地跟著黎鳴往裏走,迎麵遇到一個臉有些臭的姑娘衝了出來,像是受了什麽委屈,逃也似的走得飛快,眼圈還有點紅。魏嘉有點在意,這姑娘看起來也不像家裏人,黎鳴也不以為意,沒多看她,依然往裏走。

客廳裏,二嬸正坐沙發中間,正對著另一個站著的年輕姑娘在問話,二叔在旁邊作陪,二叔見到黎鳴,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二人先坐下,等一等。魏嘉跟著黎鳴,在他旁邊坐下。

“剛才的問題你都聽到了,能做到嗎?”二嬸在發問。

“我能。”姑娘回答。

“你經常用香水?”二嬸翕翕鼻子,眉頭微皺。

“偶爾用。”姑娘答。

“照顧我們如意這段時間先別用了,她對香水過敏。”二嬸不容姑娘回答,接著說,“你先把行李取回來吧,今天晚上就上班,我給你按日薪結算,每月一萬八。”

“好的,那我現在就去取行李。”姑娘戰戰兢兢地說,衝二嬸二叔微微欠身,算是道別。

“你走之前給她喂點牛奶吧,牛奶在廚房島台下邊如意的冰箱,一個荷蘭牌子你別拿錯了。”二嬸說完,揮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姑娘終於鬆了口氣,臨走前目光在魏嘉和黎鳴身上輕輕掃過,就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客廳。

“我得看看如意喜不喜歡她,萬一味兒不對,也沒法用她。”二嬸對黎鳴格外熱情,邊說話,邊朝他這邊挪了挪,“鳴鳴你知道的,如意對氣味很敏感,不喜歡的人,聞著味兒不對也不行。”

“我們如意快生了,這不,給她雇了個月嫂,農大的研究生。”二叔對黎鳴解釋。

“恭喜了,二嬸。”黎鳴禮貌一笑。

“這是如意第一次做媽媽,我們很重視。”二嬸笑道。

魏嘉沒聽明白,這個如意也是自己的親戚?路上也沒聽黎鳴介紹過,於是湊近些小聲問黎鳴,如意是誰。

正說話,客廳另一邊的走廊門口,出現了一隻半人高渾身黑色長毛的長臉大狗,渾身尺餘長的毛發油光發亮,頭頂的長毛中分略卷,堪比洗發水廣告模特,看起來格外高貴漂亮。

黎鳴指著大狗:“它就是如意。”

大狗聞聲輕輕搖著尾巴走過來,渾身的長毛隨著走動飄逸地擺動,長長的毛遮擋了隆起的腹部,眼睛又圓又大,像個高貴的公主。

黎鳴熟絡地摸著大狗的頭,跟它打招呼:“我們如意都要當媽了,以後就不是小姑娘了,知道了嗎?”

二叔二嬸都笑了,他們之間有種真正族親才有的和諧與默契。

魏嘉腦海中突然蹦出一些疊加快速出現的畫麵:她挺著大肚子,低眉順眼地在婆婆麵前懇求請個月嫂,婆婆嫌棄的眼神;她一手撐腰,一手拎著滿當當的超市購物袋跟在婆婆身後,走不快,婆婆回頭責備,她突然走不動了,驚訝地低頭看著褲子突然濕掉,羊水破了;她頭戴著厚厚的帽子,病懨懨地躺在**,已經是深夜,芙語哭了,她強撐著爬起來喂奶,周默在旁邊的小**打著呼嚕……

生育帶給魏嘉的最初回憶隻有屈辱和痛苦,而在這裏,狗的待遇都是自己不敢想的。

“鳴鳴,這是你女朋友吧,我們上次見過。”

“對,上次我生日是見過,今天帶她來,是想給你們重新介紹一下,其實她是……”黎鳴說到這裏,望向了魏嘉。

“我是黎媽媽資助過的特困學生。”魏嘉擠出一個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