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鳴和他的二叔二嬸,還有如意,四雙眼睛都望著魏嘉,這畫麵直到離開這個家,也揮之不去。

魏嘉從沒見過這麽聰明穩重又得體的狗,它倒對魏嘉顯然好奇,卻又能保持安全距離,隻假裝友好地審視卻不往前多邁一步,太像它的主人。

二叔二嬸對魏嘉報以禮貌的微笑,然後詢問了幾個相關問題,幾歲接受資助,資助了多久之類的。魏嘉開始現編,她能感受到叔叔嬸嬸並不關心特困生身份背後其他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為黎鳴,他們對她本人半點興趣都沒有。但他們就是彬彬有禮得恰到好處,對待她和對待來應聘狗月嫂的態度顯然不同。是虛偽嗎?不,是禮數,是家風多年的熏陶。

但味兒不對。

如意會通過氣味確定喜不喜歡一個人,魏嘉也會運用直覺去判斷。

隻要一個人做到禮數周全,在社會上行走會順暢許多,這是優點。但魏嘉的不爽在於救助與被救助雖是杜撰的關係,但他們對此隻有好奇,沒有真正的同情和關心。二叔二嬸隨後說起他們也曾給一些福利機構捐款,不僅數目可觀,也持續數年。這麽做可能是為了積攢福報,也可能是為了能抵扣稅款,順便賺個好名聲,但真正出於想要幫助弱者的動機隻是其中一部分。

雖然大家都坐在同一套沙發上,魏嘉卻感覺到了長輩們的俯視,不動聲色的傲慢,這比明槍明劍的瞧不起還要令人不爽。生孩子像是開盲盒,血緣和血緣之間同是盲盒關係,人無法選擇父母,更不能選擇親戚。想清楚這點,魏嘉突然就不想再待在這裏浪費時間了,晚飯也沒有吃,就告辭離開。

黎鳴跟出來,問魏嘉怎麽回事:“不是說好要把你的真實身份說出來嗎?你才是黎家親生女兒。”

魏嘉氣衝衝地往前走,她沒法衝對此一無所知的叔叔嬸嬸撒氣,也無法化解近四十年來的委屈:“我說不出口!”

黎鳴不解:“為什麽?雖然有點離奇,但這是個很簡單的故事。”

“他們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麽要重新接受一個新的家族成員?重新建立感情?我不是小孩兒了,他們要重新跟我建立信任,重新尋找共同話題,這不現實。”

魏嘉上了車,重重地關上車門。

黎鳴拉開車門:“可這樣不公平,他們應該知道你是誰。”

“然後呢?知道我是誰之後呢?”

“他們可以幫你,很多很多事情,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他們,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第一,你覺得他們很好,不僅因為你是他們的親人,還因為他們看著你長大,愛了你很多年,這種感情不可複製無法替代。第二,我需要他們幫我什麽?給我錢?幫我讓芙語上清華上北大?如果真的能,我會覺得自己更可悲。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也能活得還湊合,芙語也不需要這種幫忙,她能憑自己的本事找到她的活法。”

魏嘉暴躁地吼完後,黎鳴也沉默了,他歎了口氣,回頭看一眼叔叔嬸嬸的家,上了車。

黎鳴發動了車,卻不知道往哪開:“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你家親戚們,都這樣嗎?”

“不完全是,我三叔就沒這麽大的房子,也不養狗。三個姑姑,二姑移民了,大姑是醫生,小姑是教授,兩個姑父都是做生意的,還有一個在搞金融。”

“真不錯呀,不管是做生意還是當官的都有,想做生意有路,上學看病有人,你們家族的職業選擇都很好。”魏嘉不帶情緒地說。

黎鳴不敢說話,此時說什麽都是錯。

“你帶我去看看爸媽吧。”魏嘉說完疲憊地把頭靠在車窗上,“給我講講,他們都最喜歡什麽,最討厭什麽。”

傍晚時分,黎鳴把魏嘉帶到了陵園,晚霞正濃,給整個陵園塗上一層暖色。穿過鱗萃比櫛的墓地,不算太遠的路,魏嘉走得心越跳越快,黎鳴把她帶到了目的地,一片雙人墓園的園區。穿過三個墓地,每經過一處,魏嘉都有點緊張得忍不住去看墓碑上的照片和姓名,她還從不知道親生父母的名字。

“我們到了。”黎鳴在中間的墓地停下腳步,他帶來了一束雛菊一大瓶水,還有抹布,“你先看看,我打掃打掃。”

黎鳴把雛菊放在墓碑前,開始用清水衝刷墓碑,用抹布除去塵土,他動作很利索,看得出來動作也很熟練。隻花了兩三分鍾工夫就打掃完畢,他畢恭畢敬地站在墓碑前,鞠了個躬:“爸,媽,我們來看你們了。媽,這是你的親生女兒,她叫魏嘉。”

黎鳴打掃時,魏嘉在看父母二人的照片。那大概是五六十歲拍的照片,夫妻倆都笑得很鬆弛,歲月靜好國泰民安的樣子。

母親叫楊葆蓉,是個圓臉蛋兒,眼睛大大的,雙眼皮,笑起來有個酒窩,黑發如雲,在四十年前的主流審美中是個美人。父親叫黎勇軍,國字臉濃眉單眼皮長眼睛,看起來文質彬彬。魏嘉目不轉睛地望著父母的照片,晚霞給一切都增加了略帶血色的濾鏡,魏嘉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了出來,楊女士和藹可親,看起來完全不像會拋棄親生女兒的樣子,而魏嘉的鼻子和嘴,其實跟父親很像。

“媽,很神奇,我竟然在大學時就認識了魏嘉,她是胡畔的同班同學,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去年,我們又重逢了,魏嘉也有個女兒叫芙語,跟曉雅還是同班同學,她倆很要好,好得像親姐妹。可能就是命運的安排吧,你們的親生女兒,終於來見你們了。”

黎鳴說著話,看了眼默默流淚的魏嘉,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就接著講關於父母的事情。

“我小時候爸爸經常出差,雖然不常在家,但他每次回家都會給我講很多外邊的事,他是個性格開朗,愛笑的人,跟誰都能交上朋友。他特別愛喝豆汁,一回家就每天必喝。媽媽在醫療係統工作,小時候她總是很忙,我們之間不是很親近,我媽對我很客氣,也不是對我不好,就是我記事後,她好像都沒給我洗過澡。我總覺得有點奇怪,因為胡畔家裏不是這樣的,所以我很喜歡去胡畔家待著。退休後,媽媽就皈依了天主教,她非常虔誠,不僅參加了唱詩班,還經常去教會參加公益活動,我們之間就像我跟我的嬸嬸姑姑那樣。”

魏嘉已經控製住了眼淚,她冷笑望著黎鳴:“你有的已經很多了,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魏嘉,我們的命運因為媽媽的選擇發生了巨大的偏差,但我相信,如果有得選,她倆一定不會這麽做,我希望你不要恨她們。”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魏嘉收起了笑,恢複了冷漠。

“爸,媽,我今天想做一件事,希望你們泉下有知,能理解並支持我。”黎鳴再次衝著墓碑鞠了個躬,然後認真地望著魏嘉,單膝跪地:“我衷心地請你嫁給我,從今往後,在法律意義上,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的財產就是你的財產,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使用,我的親人就是你的親人,我會帶你融入這個家。我的命也是你的,如果有一天我進了ICU,你是可以決定要不要搶救的人。”

魏嘉想要輕蔑一笑,卻沒能笑出來,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太突兀,地點也太超常規,她第一次見到親生父母的樣子,第一次知道他們的名字,還來不及消化情緒,就要麵對求婚?這算什麽,命運給了她一巴掌,又讓黎鳴給她一顆甜棗?她愣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去,讓自己盡量冷靜。

“我是真心的,魏嘉。重逢之後的這段日子我對你的心意,相信你能感受到,不僅僅是因為歉意,想要替媽媽彌補你這些年的虧欠,更重要的是我愛你,我希望餘生能跟你在一起。”

“你起來吧,我不會答應的。今天對我來說是非常沉重的一天,求婚這種事太輕佻了,不合時宜。”

黎鳴沉默片刻,站起身來:“我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你高興,但我真心希望你不要繼續痛苦下去,你沒做錯任何事。”

“你先走吧,去車上等我,我想自己在這待會兒。”

黎鳴不放心地看了看,見魏嘉沒回頭,隻好先行離開。

偌大的陵園隻剩魏嘉,世界靜得像一部默片。許許多多的墓環繞著她,對於故去的人來說,這個角落隻是肉身最後的棲身之所,他們可能已經不關心世間的細枝末節,經曆過生死,凡人的痛苦是無意義的。她默默地站在墓碑前,心潮起伏。沒有父親的童年,經濟窘迫的生活,無數渴望過的夢想,隨著年齡漸長,一個接一個消失。人生是一輛飛馳的火車,途經的風景過站了就是過了,失去的無法再彌補。

魏嘉抬頭看了看天,明朗的北方天空已經有清晰的星在閃爍,這顆星叫什麽其實不重要,它可以是北極星也可以是啟明星,星星跟人不一樣,不需要一個身份來定義自己。可星星也不能告訴她該怎麽辦,才能對得起自己這麽多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

匆匆接受命運的安排,不會有好結果,這也不是她魏嘉。小時候,她以為媽媽是大人,對一切問題都有解法。現在,她已經是個媽媽,可她連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人究竟為什麽要生出來?

天色暗到已經看不清墓碑上的照片,魏嘉走近了些,俯下身近距離地望著生母的照片,冷笑著:“媽,我真的很想現在就把這裏搞得天翻地覆,把你找出來親口問問,怎麽能這麽狠心?還有爸爸,你看看你兒子,他是你想要的樣子嗎?”

說完這番話,魏嘉從包裏掏出臨時去數碼城買的太陽能電子播放器,她特意選了個防雨防凍防電的最貴的牌子,能24小時不間斷大音量播放佛經唱誦。魏嘉把播放器放在地上,把音量開到最大,梵語的大悲咒頓時響徹整片陵園。這聲音可能不會持續太久,因為電量不夠,但從明天太陽升起,就會自動充電再次開始念誦,且日複一日。

虔誠的基督徒天天聽佛經頭會疼吧,魏嘉想想就笑了,笑著笑著淚水噙滿眼眶。

“媽,你為什麽把我生下來,就不管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