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再次失聯,不在家,也不接電話,不知去了哪。
黎鳴不敢告訴龔慈芸,每天去探望時,龔慈芸隻要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想問魏嘉的情況。母子倆已有天然的默契,可他隻能做他最不擅長的事情——撒謊。
“媽,她還在生氣。這件事太大,給她些時間消化吧。您先別急,先好好養病,今天想吃點什麽?我給您去買。”
龔慈芸笑了,笑得很清淡,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魏嘉,她是骨頭比石頭還硬的孩子,也是從小心比天高的孩子,從她第一次說長大要去北京,龔慈芸就知道她總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現在,隻不過應驗了她的想法,可明明早在三十年前就知道結果,現在還是會心痛,有把小刀在一片片地剮她的心。
“你怎麽想的?以後我們怎麽辦?”龔慈芸問黎鳴。
“我一定會把她找回來,我還是想跟她結婚。隻有這樣,我才能跟她一起永遠留在您身邊。”
“傻孩子,哪有什麽永遠。”
“有的,我永遠是您的親生兒子,魏嘉也永遠是您的女兒。”
黎鳴把頭靠在病床邊,龔慈芸欣慰地摸著他的頭:“謝謝你母親,把你養得這麽好,她做到了答應過我的事。”
黎鳴雖然這麽說,可他心裏一點底也沒有,袁不凡也不知道魏嘉下落,這一次,他要去求助胡畔,還要把關於他和魏嘉的秘密告訴胡畔。
“天呐!魏嘉跟你是……”胡畔甚至來不及聽完黎鳴的話,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
“先幫我保密啊,就是這麽個關係,比電視劇裏演的還要離譜,但無數網友告訴我們,現實中就是經常會有編劇都不敢編的真事。”黎鳴苦笑。
“難怪,她前幾天突然來找我,把我拉到溫泉酒店問我關於你的事情,還有親戚們的事情,我還以為她真是為了寫小說搜集素材。”胡畔後知後覺,突然如夢初醒,“這麽說,她才是我嫡親的表姐?周芙語是我的親外甥女!”
黎鳴點了點頭。
“讓我捋捋清楚,你爸媽還是沒變,隻是你和魏嘉變了。”胡畔定定神,使勁晃了晃腦袋,“難怪,我第一次見魏嘉就格外親切,難怪她長得那麽像我媽,我媽才是她的親姑媽!”
“我現在不知道她在哪,我求婚了,不知道是不是嚇到她了。”
“你瘋了,在這種時候求婚。”
“我想彌補她,越早越好。”
“你真要跟她結婚?”
“能幫我想想嗎?該去哪裏找她?”
胡畔沉默良久,搖了搖頭:“她心氣高,以我對她的了解,你們之間有這樣的關係,她未必會接受你。”
“如果你是她,你會怎麽做,才能原諒我,原諒母親?”
“誰要害我失去家庭,我會鬧個天翻地覆,要讓你們黎家都不得安寧,要讓你身敗名裂,要去親媽墳前蹦迪。”胡畔笑著說,笑完又有些擔憂,“逗你的,我肯定會想,就算去鬧又能解決什麽問題,最後肯定鬧不起來,頂多雇個律師去打官司,拿回屬於我的一切就行了。我不是當事人,不可能真正想象出那種強烈的憤怒。”
胡畔說的沒錯,沒人能理解魏嘉的憤怒,她現在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芙語,唯一真正的親人也是芙語。袁不凡曾經問過魏嘉,如果人生可以帶著記憶重活一遍,還會不會跟周默結婚。魏嘉說一定會,因為隻有跟周默結婚,才會生下芙語。女兒對她來說,就是這麽重要。
在前往長沙的路上,魏嘉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個天大的秘密告訴芙語,不告訴似乎是不對的,她應該有知情權。可如果告訴,她會怎麽想?這意味著家裏的一切親戚,都不再是她真正的親戚,包括言真,包括龔慈芸。芙語會不會憤世嫉俗,情緒大變,以至於影響高考?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哪一條路看起來都不好走。可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魏嘉已經完全沒辦法做任何事情。
春節時沒見到芙語,魏嘉出了正月卻來看她了,這原本就不正常,而芙語又偏偏是特別善於觀察的孩子,敏感又聰明。長達六小時的高鐵,魏嘉最終想出一個過得去的謊言。作為寫東西的人,這是唯一最好使也最方便的謊言。但回到家,一路上醞釀得稍好的情緒都被那個熟悉卻久違的家給全部破壞掉。
老房子看起來溫馨,過時的家具和陳設,有種日本文藝電影的美感。可隻有身在其中,才知道春秋冬衣服永遠晾不幹,雨季牆角會長蘑菇,夏夜的壁虎會突然出現在衛生間,鄰居不論吵架還是脫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廚房裏蟑螂永遠殺不完,它們棲息在三十多年曆史的下水道裏,一代又一代地統治著這片領土。步行五分鍾就有不到十塊錢一碗的米粉和臭豆腐,還有每到傍晚自動集結的地攤大軍,小區連像樣的停車場也沒有,隻有一株又一株蔥鬱的樹,根深蒂固。這是她的家,她精挑細選為自己和母親選擇的退路,也是度過中學和大學時期唯一能回的家。如此珍貴的家,跟黎家任何一個人的家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笑話。
“媽!你怎麽來了?”
芙語放學回來,跟言真一起拎著剛買的菜,回到家,一打開門,就看到魏嘉坐在客廳裏,眼圈泛紅。
“我想你了,來看看你。”魏嘉笑著張開雙臂,給芙語一個擁抱。
言真說正好讓表姐嚐嚐自己的手藝,下廚做飯去了,把客廳留給了芙語和魏嘉。
魏嘉問了些關於生活和學習的問題,芙語卻看出她顯然有心事:“媽,你不是來看我的吧,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魏嘉憋了半天,終於開口:“我最近想試試寫小說,沒想清楚人物。有這樣一個問題,女主角是你這麽大的孩子,過著跟你差不多的生活,我們先假設這個人就是你。突然有一天,你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是很有錢的家庭,原因是當年在醫院抱錯了孩子,他家的孩子才是我親生的,你會怎麽想?”
“媽,你確定想寫這麽老套的劇情?都什麽年代了,還會有抱錯孩子這種故事嗎?”芙語忍不住想笑。
“我想寫一個關於身份的故事,網絡時代的我們除了網上的身份,還有現實中的身份,我想寫當代女性麵臨網絡和現實身份的雙重互換,時代在飛快變化,一個新的身份故事和一個舊的身份故事,疊加在一個女主人公身上,故事還沒想好,但換子故事是經典敘事中的一個小類型,中國有狸貓換太子,好萊塢有《換子疑雲》,我想把這個類型寫出點新意。”為了能編出像樣的謊言,魏嘉絞盡腦汁。
“這麽一說還挺有趣的,我會想看這個故事。”
“那你替我想想,如果這個孩子是你,你會不會恨我?耽誤了你這麽多年的好生活,會不會想認回親生父母,回去之後不僅可以繼承家業,還有一大家子有錢有地位的親戚。”
“這其實是三個問題。”芙語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第一個問題,我肯定不會恨你,不是你的錯,是命運的安排。而且我跟你生活在一起這麽多年,很幸福,我一點也不遺憾。當有錢人家的孩子是一種幸福,當你的孩子,是另一種幸福。幸福就是幸福,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當有錢人家的孩子,一定也有他們的煩惱和痛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親生父母給了我遺傳基因,是現在的家庭和生活塑造了我的人格和性格,不可能父母身份一換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魏嘉聽完這段話倍感欣慰:“那如果是為了讓自己的親生孩子過上更好的生活,把你換掉了呢?你會怪我嗎?”
芙語再次陷入思考,眉頭微皺,就像她每次遇到難題時那樣:“我可能一開始會怪你,不理解。但有過感情就不可能完全抹掉的,更多的問題,我暫時還想不到如何去理解去解決,畢竟我現在還小。還是接著說第二個問題吧,我可能不太想認回親生父母。”
“你願意全部放棄?那可能是很大的一筆錢,足夠讓你過上曉雅那樣的生活。”魏嘉一時嘴快,說出了曉雅,說完就立刻後悔了。
“曉雅的生活是很好,可我也有我的生活。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對未來也有信心。經濟學家說,錢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東西,會流向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如果我不夠聰明,這些錢遲早都要流向別人,那我最後豈不是很失落?別人給的,不如我自己創造的。如果因為這筆錢,失去了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這才可惜。這是我想回答的第三個問題,關於以後要做什麽樣的人的問題。如果我有繼承權,給我應得的我就要,如果沒有這個權利,我就放棄了。”
魏嘉被芙語說得陷入沉思,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芙語衝魏嘉笑笑,親切地摟了摟她:“能解答你的小說人物問題嗎?我太理性了,可能這樣的主人公不討喜。現在的年輕讀者喜歡發瘋文學,夠刺激夠娛樂性,要不要考慮改改人設?寫一個兩家人從爸媽到孩子都是瘋批的故事,先是兩個媽媽被兩個爸爸分別逼瘋,瘋到互換了孩子,她們都以為對方家庭比自家好,結果兩個孩子長大後得知真相也瘋了,分別去找爸媽發瘋,這樣的話就可以從頭到尾一直充滿衝突和矛盾,會是強情節快節奏的新發瘋家倫文學呢。”
芙語被自己的話給逗笑了,咧開嘴,露出一嘴好看的白牙。
魏嘉也被她感染,母女倆笑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