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們家隻有你和我奶奶,雖然家裏小,也沒什麽錢,可我們三個真心關心彼此,每天都像生活在暖氣很足的房子裏。如果一個家很豪華很大,沒暖氣,我也不羨慕,不想去住。”芙語說。

魏嘉使勁點頭。

“給我辦轉學手續吧,是時候回去了,我現在很有信心能考上喜歡的學校。我不是有豪華夢想的人,也不想出國,我的理想就是守在你和我奶奶身邊,能在北京上學就很好。”芙語自信地看著魏嘉,突然想起點什麽來,“對了,奶奶還好嗎?她有日子沒給我打電話了。”

魏嘉臉上的笑容變得不自然:“好,她挺好的。”

晚上,不算豐盛卻口味十足的晚餐,讓魏嘉吃得很舒服。飯後言真給芙語補習,魏嘉獨自出門散步。家裏太小,如果她看電視,即便是關上門芙語也會聽見客廳裏的聲音。

長沙有種神奇的魔力,每次魏嘉從北京回來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時間好像都走得慢一些。不知不覺間,她從小區走到了湘江邊,站在沿江風光帶上,晚風也不再清冷,南方的春天過了春節就會有明顯的變化,空氣一點點地溫柔起來,包含著江邊的濕氣和負離子,嘴唇不再幹燥脫皮,就連頭發都不再剛硬。站在河西看向河東,對岸的江邊是拔地而起的一長串高樓,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不斷變換著顏色和圖案,海市蜃樓般不再是記憶中的風景。

“魏嘉!”有人在身後叫她。

魏嘉回頭一看,是位矮胖的大波浪中年婦女,有幾分眼熟,又想不起是誰。

“真的是你呀,我是田思思呀,怎麽,認不出來了?老同學。”

魏嘉從回憶裏打撈出一個中學時眼睛格外水靈,身材格外纖瘦的老同學的形象,隻是跟眼前這位相比,除了眼睛同樣水靈,其他所有的外貌特征都是陌生的。

田思思熱情十足,說自己剛跳完廣場舞,拉著她問長問短,同時說些關於老同學們的八卦。誰離婚了,誰跟誰兩個老同學結婚了,誰剛生了三胎之類的話題。魏嘉聽到這些名字恍如隔世,如果自己沒能走出去,可能現在也是田思思嘴裏的誰了。

聊了好一會兒,田思思還請魏嘉喝本地著名奶茶,平時要排大隊才能喝上的奶茶,因為是晚上,又是位置偏些的地方,完全不用排隊。魏嘉於是感謝她,回請了本地知名品牌的中式糕點,買了不少,送給田思思一半,剩下的一半準備帶回家給言真和芙語做點心。

送完了點心,魏嘉打算回家。結果田思思還跟魏嘉一起走,她說為了學區,她家前幾年買了魏嘉同小區的房子,現在不僅是老同學,還是老鄰居了。田思思笑得很大聲,魏嘉心頭一熱,這是平白有故的熱情,也是不求回報的善意,於是跟她結伴回家。

走了一半,魏嘉突然問:“老同學裏有沒有誰是發了大財的?”

“有啊,黃旭平還記得嗎?以前坐在倒數第二排,上課老遲到被罰站的那個。他呀,開了一家駕校,買賣不小呢。還有趙金金,旺夫得很,她老公結婚的時候還是個窮小子,現在太平街有四家店,聽說還要去國金再開一家,在南城那邊還搞了一家很大很大的農家樂,現在住別墅了,就是她剛生了三胎。”田思思興致勃勃地說著,對老同學們的生活了如指掌。

“你說,假如有一天我們老同學裏,有個人突然被親生的富翁爸爸給找到了,發了大財,會怎麽樣?”

田思思又大笑起來,笑得喘不上氣:“那肯定要保密呀。不然親戚朋友們知道了,肯定都要來借錢的。我跟你說,我是開彩票店的,這件事我真跟我老公商量過,如果有一天我們中大獎了怎麽辦。一定要繼續裝窮和保密,然後找機會搬家,有多遠走多遠。”

“借錢就借點唄,都發大財了,還在乎這個?”

“魏嘉呀,這不是借錢的事,要得罪人的,你借給這個多一點,那個就不高興了。另外如果別人不還,你怎麽辦?我在店裏看到過好多這種事了,人心複雜得很,跟錢有關的事情就更複雜了。沒事何必給自己找麻煩,搞得親戚朋友還不和睦呢?”

“那是不是隻要人有錢了,就一定會變?”

“有錢了,生活就不一樣了,不是你想不想變的事,是肯定會變的。表麵上看,人還是那個人,可心裏的想法不一樣了。我不想我的親戚朋友變,所以呀,我一定會保密的。”

原來,從窮人變成有錢人會變得這麽複雜。如果一切都會發生改變,那還是自己的生活嗎?或許有錢並不是件好事。魏嘉躺在**,望著天花板,想著田思思說過的那些同學,他們在腦海裏擁有的回憶畫麵,都像是AI生成的圖片,有名有姓似假還真。每一張照片都是她回憶中的校園,每一位同學都穿著校服,每一張臉都笑得很幸福。

魏嘉在老**睡到自然醒,芙語和言真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家裏格外安靜,窗外的屋簷下有個燕子窩,小燕子嘰嘰喳喳地叫著,大聲散布關於春天的消息。魏嘉懶洋洋地縮回被窩,想再賴會兒床,剛閉上眼睛,就有人敲門。大概是送快遞的,魏嘉閉著眼睛喊了一嗓子快遞放門口。

敲門聲還在繼續,大有不開門誓不罷休之勢。魏嘉不得不爬起來,披上棉睡衣去開門。門外竟然站著黎鳴。

魏嘉十分詫異:“你怎麽來了?”

“昨晚芙語告訴曉雅,說你回長沙了,我就買了最快的機票。”黎鳴的眼圈是黑的,見到魏嘉眼睛卻是亮的。

魏嘉打了個哈欠,轉身沒說話,也沒關門趕人,黎鳴就跟著進了屋,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小小的家。

魏嘉進屋換了日常外套,理了理頭發,進入小小的衛生間刷牙洗臉。幾分鍾後,她恢複了平時的樣貌,表情嚴肅地對黎鳴說:“你這樣不打招呼就到別人家來,非常不禮貌,非常不黎家。”

“帶我去吃碗正宗長沙米粉好不好?我還沒吃早飯,餓了。”黎鳴好聲好氣地笑。

魏嘉不屑地哼了一聲:“真沒見過世麵,是嗦粉,不是吃粉。”

十五分鍾後,一碗點綴了蔥花酸豆角和剁辣椒的長沙肉絲粉擺在了黎鳴麵前,他觀察魏嘉的樣子,先是用筷子把碼子攪一攪,然後就開始大口嗦起來。熱騰騰的大骨原湯,加上順滑的手工扁粉,一口下去沒有預想的那麽辣,倒有種鹹香的複合味。黎鳴嗦完一碗,又要了一碗雜醬粉,散發著濃鬱香氣的深褐色的肉醬是剁碎的豬五花和香菇熬成,他吃完之後連湯都喝光,悄悄給自己的皮帶扣鬆了一個扣眼。

“味道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你每天早上就是吃這個嗎?”黎鳴滿足地擦了擦嘴。

“當然不是,光是米粉碼子就有幾十種,除了粉還有麵,堿麵,跟北方的麵不同。另外還有炒粉炒飯、蘭花幹、當歸蛋很多很多可以選的。”魏嘉嫌棄地看著黎鳴。

“早知道我就不吃兩碗了,留點肚子吃別的。”黎鳴遺憾地說。

“你是來長沙吃東西的?”魏嘉沒好氣地說。

“我是來長沙看你的,順便,也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想知道你是怎麽長大的。這原本都是我的生活。”黎鳴真誠地笑了。

魏嘉撇撇嘴,他這麽軟趴趴的性格,怎麽會也幹這種死纏爛打的事情。作為“討債鬼”,能這麽被“欠債人”追著趕著千裏以赴,這種感覺還算不錯。

“要看我怎麽長大的,那你可有得走了。你腿腳行嗎?”

“我這就去買雙運動鞋。”

黎鳴在魏嘉家小區旁邊的無名小店裏,買了一雙沒見過的牌子的運動鞋,穿著這雙鞋,跟魏嘉搭乘了四十分鍾的公交車,來到了長沙周邊的小縣城。

小縣城已經興建了許多全國知名地產公司興建的住宅小區,街道綠化也做得很好,廣告牌上都是些國產品牌,形象代言人也大多是流量明星和網紅臉的女藝人,跟這裏的城市風格還挺和諧。

不過十餘年,這座縣城魏嘉已經快要認不出來,這座城也同樣認不出魏嘉,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會重新回到這裏,更沒想過會跟黎鳴一起回到這裏。她曾在書上看過一個說法,人在臨死之前,會把今生所有走過的路都走一遍,撿回自己留下的腳印。現在的她,似乎就在做這件事,隻不過接下來要麵對的不是死亡,而是未知的命運。

兒時的街道幼兒園,還是小小的院子,玩樂設備早已換新,院子裏的四季桂花樹還在,還在開花。魏嘉指著那棵樹,告訴黎鳴她小時候爬過。小學時的校園早就擴建,但國旗樹立的位置也沒變,魏嘉告訴黎鳴,小時候她在國旗下對全校小朋友念過她的作文,那篇關於長大後一定要去北京的作文。小時候看病的縣人民醫院,也已經變成了原來四五倍麵積的大醫院,但大門口的公交站還沒挪。魏嘉告訴黎鳴,她曾因打針屁股太痛,在公交站亭下哭著不肯回家,非要買綠豆棒冰。小時候最愛去的地方是新華書店,魏嘉站在兒時需要抬頭仰望的書店大門前,現在才發現這裏還沒有蘋果旗艦店大。

繞了一大圈,終於走到了龔慈芸單位的老宿舍樓,這裏是沒有被規劃改造擴建的老城區,連帶著老宿舍樓也還沒有翻新,灰突突矮矬矬地佇立在逼仄的老街邊,樓下的老日雜店和檳榔店還是當年的招牌。魏嘉記得她用攢下來的零花錢,在日雜店裏買過大大泡泡糖,也記得每次路過檳榔店都要深呼吸,那種奇怪的刺激性氣味聞起來提神醒腦,堪比咖啡。原來龔慈芸和魏嘉住過的小房子,大門緊閉,鐵鏽斑斑,如今不知換了幾茬房主,隻能遠遠看看。

這一大圈包含了魏嘉童年的地圖,小時候覺得很大,如今一圈全走下來,還比不上北京一家商場逛下來累。魏嘉發育晚,小時候像個小豆包,梳兩個羊角辮或紮一個衝天小揪,跟在同樣不高大的龔慈芸身邊,龔慈芸牽著魏嘉的手,帶她去買臭豆腐,帶她去新華書店,背著她去醫院,騎著自行車送她上學,陪她去河邊放風箏……她一個人當爹又當媽,從未有人懷疑母女關係,魏嘉從小到大,對於龔慈芸的感情,已經不僅僅是女兒對母親的愛,還有長久的依賴和信任。

這一路,黎鳴像個認真的遊客,不僅仔細看,每次魏嘉介紹一個地方時,他都會拍照,途中極少說話,更願意聽魏嘉講。

“我的生活就是這麽小小的一個圈子。”魏嘉並不想在這裏多待,也不想遇到任何熟人。

黎鳴說:“帶我去見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