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山公墓在城郊,陵園區域被劃分為像住宅一樣的幾個小區,都是依山而設,旁邊不遠處就是殯儀館和火葬場,再遠一點就是瀏陽河,墓園裏十分清幽。和黎家夫婦的大平層戶型不同的是,魏嘉的父親隻有小小的一平米見方的位置,相比起來,是經濟適用房裏的小戶型。照片也年代久遠,是穿著軍裝精神矍鑠的年輕人,拍照的年齡遠比現在的黎鳴年輕。
黎鳴仔細地看著照片,父親的眉毛、耳朵,還有發際線,都跟他如出一轍。父親從未衰老,看起來更像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他認認真真地在墳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爸爸,我是你的兒子,來看您了。”
“骨灰從北京帶回來後就葬在老家,魏家的墳地,後來殯葬改革遷到這裏。”魏嘉給父親點了三根香,插在墳前,“從記事起,我和媽每年清明都要來給他掃墓。每年掃墓都像春遊,旁邊的小林子裏有好吃的野果,媽會帶些吃的,我們在瀏陽河邊來一頓簡陋的野餐,也就是兩個茶葉蛋,再用搪瓷杯煮個方便麵,加一個蘋果。家裏有個小櫃子,裏邊供著他的照片和小香爐,有時候我跟媽吵架,或者想許願,就會悄悄給他上香跟他講。可能他活著的時候隻是小小的保衛科幹事,在那邊能量也有限,我的願望從沒實現過。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他已經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黎鳴認真地聽完魏嘉的話,出神地望著她:“以後,如果你還想來找爸爸說話,我陪你。”
魏嘉心裏有根弦鬆了些,但她沒說話。
黎鳴接著說:“魏嘉,今天當著咱爸的麵,我想再跟你表一次態,我能想到彌補我們之間傷害最小的方式,就是跟你結婚,我慎重地考慮過所有事,我會好好照顧你,我們可以簽寫婚前協議,證明我所有財產都是你的,還有芙語,我保證把芙語當成自己孩子一樣看待,曉雅有的一切,芙語也都有。”
魏嘉聽完笑了起來,先是小聲笑,後來越笑越大聲:“你要給我的,原本就是我的。可我苦捱了這麽多年,每天琢磨寫什麽怎麽寫,每天看每天練,絲毫不敢放鬆,一天不碼字我都會有負罪感,為了做出點成績已經拚了十多年。雖然這點成績在這份豐厚的家業麵前微不足道,可我的努力毫無意義嗎?”
“當然不是毫無意義,我佩服你能堅持這麽多年,結了婚你也可以繼續努力,我會全力支持你。我這個人沒有真正的愛好和夢想,也從沒堅持過什麽,能幫你實現夢想,一起努力,我的人生也因此有意義。”
“打住,我先自己想清楚吧。我現在想清楚的是,我並不喜歡你爸媽,即便是出生在黎家,也未必有在龔女士身邊幸福。”
黎鳴終於有機會說到龔慈芸:“她現在還在住院,每天都在想著你,吃飯沒胃口,睡也睡不好。醫生說,骨折之後的老年人即便康複也很危險……”
魏嘉終沉吟片刻,終於看了黎鳴一眼:“走吧,回去。”
魏嘉說的回,是回北京。短暫逃離的這幾天,就給她積攢了太多要做的事情,要給芙語辦轉學手續,要考慮工作的新計劃,要去看龔慈芸。
龔慈芸血壓暫時穩定,每天待在病房,盡管有新風係統,可不能出門散步,她一萬個不自在,服務再好的私立醫院,再住下去也要憋出病來。得知魏嘉要來看自己,馬上讓黎鳴給自己辦理出院。魏嘉中午到家,還沒收拾完,下午黎鳴就把龔慈芸接回了家。龔慈芸張羅著要做一桌菜,讓黎鳴請魏嘉下來吃。
雞蛋羹底下墊瘦肉泥蒸熟,一勺生抽淋上,蛋香混合肉香又多一層鹹香。九分瘦一分肥地剁成泥加西紅柿煮成湯,出鍋撒一把小蔥花和胡椒麵。大青椒用火候煎出虎皮,以大蒜和豆豉增香,除了鹽和生抽什麽也不放,煎到青椒軟爛入口噴香。另外再加一碗臘味合蒸,一盤炒紅菜苔,葷素搭配口味豐富,有香的有辣的還有好消化的,魏嘉本來不想說話,可她知道這些菜,全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黎鳴把魏嘉從樓上請下來,就沒讓她幫忙,自己卷起袖子打下手。
魏嘉坐在桌邊,看著這些最熟悉的菜,一樣樣做好,端上來,熟悉的香氣激起了許多回憶。魏嘉從小不吃辣,挑食,瘦。龔慈芸為了給她補充營養。上小學前,這道肉餅蒸蛋是餐桌上的常客,白嘴兒吃可以,拌飯吃也可以,蛋白質豐富容易吸收。
西紅柿肉泥湯更是從小到大的回憶,魏嘉感冒發燒沒胃口,龔慈芸就會做這道病號餐。肉是豬梅肉,軟糯適口,西紅柿切成片,湯成後放上驅寒暖胃的胡椒粉和小蔥花,趁熱喝下去,每次魏嘉的病都會立刻好一半。
那碗臘味合蒸,是魏嘉剛有灶台高嚷嚷著學做飯時,第一個學做的菜。簡單至極,自家熏製的臘肉切成片,整齊碼放在碗裏,上鍋蒸熟即可。龔慈芸每年隻做十來斤臘肉,不像別人家一做大幾十上百斤,除了肉還有臘排骨臘豬頭豬耳朵豬尾巴。這十來斤臘肉,就是娘倆要吃大半年的好菜了。
龔慈芸隻會做這些簡單的家常小菜,魏嘉從小到大,都是吃這些菜長大的,從沒下過館子,小時候也饞,偶爾吃頓喜酒能高興好久。來北京後,跟著胡畔和袁不凡開始下館子,各種檔次的都有,回家後還曾調侃過龔慈芸,說她做的菜都上不了台麵。
龔慈芸在小餐桌麵對魏嘉坐著,聞著熟悉的香氣。黎鳴坐在正中間,三個人的餐桌格外尷尬,一個親生的,一個養了四十年的,就像龔慈芸的左手和右手,哪一邊都連著心。
魏嘉不說話也不動筷子,心裏的字還連不成句,嗓子眼裏也堵了一口氣。龔慈芸也不敢看魏嘉,別扭地盯著魏嘉麵前的碗。黎鳴左右為難,不知道先跟誰說話好,起身先給三人碗裏都盛上米飯。他在等魏嘉先開口,可直到飯都快涼了,娘倆還是不說話,這麽一來,倒像是在比試置氣。黎鳴坐不住了,主動給兩人夾了菜,他夾的是臘肉,一人兩大塊。
魏嘉看到臘肉就忍不住笑了,終於開腔,卻是對黎鳴說:“這臘肉在我的記憶裏,跟別人家永遠不一樣。別人家的臘味合蒸,臘豬肉臘牛肉臘排骨臘豬耳朵滿滿一大碗,蒸出來半碗油,格外香。我家就算是過年也總是上邊薄薄一層肉,肉下邊全是土豆塊,說是蒸出來的油流到土豆上,土豆會變香。其實我從小就知道,這是窮人家的吃法。”
“別人家的肉是比我們家多,別人家的人也比我們家多,我們家就咱倆,我這麽做是為了頓頓新鮮不吃剩菜。你小時候牙不好,怕你嚼不好不消化,我一年四季每天早上六點半就去菜市場搶豬梅肉,比裏脊還貴,我圖什麽?你怎麽不記得你碗裏的肉永遠比別人家的軟和好嚼?”
龔慈芸聲音有些哽咽,魏嘉目光漸漸往龔慈芸那邊移動,隻是依然不看她。
“魏嘉,這些年沒餓著你也沒凍著你,我自問盡心盡力了,對得起你親媽,也對得起你,如果你是我親生的,我也不知道怎麽養更好了。可你要是恨我當年答應你媽,就恨吧。我給你道個歉,瞞了這麽多年,請你原諒……”龔慈芸說著站了起來,走到魏嘉麵前,一手扶著桌子,屈膝就往地上跪下。
黎鳴和魏嘉都驚了,魏嘉馬上起身,把龔慈芸扶起來,黎鳴也過來趕緊攙。
“媽——我不恨你,我就是心裏憋得慌!”魏嘉終於可以響亮地哭出聲來,仰著頭,依然像小時候的她。
龔慈芸把她摟在懷裏,默默地流淚:“你還是恨我吧,我每天一邊給你做飯,一邊想我的親兒子,不知道他長成了什麽樣。”
“我不恨你,我更恨我親媽,是她不要我,你永遠都是我媽,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黎鳴早已看得眼圈泛紅,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媽,從背後抱住龔慈芸。龔慈芸哭著哭著就笑了:“夢都不敢夢,我龔慈芸還能有這麽一天,我的好兒子好女兒都在身邊,我真是太有福氣了。”
“媽,我餓了。”魏嘉哭完,解開了心結,用手背抹著眼睛。
一家三口,重新坐回桌邊,魏嘉大口大口地吃肉喝湯,吃得格外香。熟悉的菜進入腸胃,魏嘉整個身體都變得熨帖。飯吃完了,魏嘉幫忙收拾碗筷,黎鳴搶著幹,讓娘倆坐下歇息。碗筷洗完,黎鳴跟龔慈芸對了對眼神,龔慈芸點點頭,他擦幹淨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娘倆麵前,正要開口,魏嘉剛才已經看出點名堂,趕緊製止:“你不會又要求婚吧。”
黎鳴被說得啞口愣住。
魏嘉歎了口氣:“你這人真沒情趣,不是去世的爹媽墳前求婚,就是健在的媽麵前求婚,就這麽點招兒?”
“我……要不我現在去買花?”黎鳴被說得臉紅了,快四十歲的人,居然臉紅到脖子根。
“謝謝你的誠意,但我真的現在還沒想好。”魏嘉擺擺手,完全不考慮的樣子。
“嘉嘉,你還猶豫什麽?早點結婚,我也能放心,這樣才不算虧待你。”龔慈芸也幫黎鳴說話。
“不是這樣的。”魏嘉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嚴肅地說,“對於命運我承認無能為力,我既不能改變自己的出身,也不能假裝對你沒好感。”說到這裏,魏嘉認真地望著黎鳴,“你這個人雖然有點呆,沒情趣,但你人還是不錯。但我不願意就這樣結婚,這樣的結合,好像會否定我這麽多年的努力。從此,我就又是誰的太太,誰家的女兒,那我自己是誰?不論我做什麽,都會有人覺得我憑借了你們的力量和支持,而不是我的真本事。”
“你要什麽時候才能想好?”龔慈芸著急地問。
魏嘉說:“我也不知道,但在沒有任何成績能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之前,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