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慈芸的葬禮在升學家宴一周之後舉行。

那頓氣氛極為融洽的晚餐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料到龔慈芸會心梗。魏嘉曾在龔慈芸骨折後經醫生提醒,想過無數次這種可能性,但每一次的設想中,這個時間點都是未來。龔慈芸就快七十了,魏嘉甚至想過壽宴時或許是把身份的秘密告訴孩子們的時候了,大概到那時她也能徹底坦然麵對了。

龔慈芸死的時候是帶著笑的,麵部肌肉鬆弛,芙語和曉雅正在討論關於寄宿生活的事情,要準備哪些東西,多久回家一趟,要不要談戀愛,兩個人聊得熱火朝天,魏嘉和黎鳴也加入其中,魏嘉還看了龔慈芸一眼,以為她就是睡著了。兩個孩子的喜訊令她很興奮,連著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等到黎鳴買完單大家準備要走了,魏嘉叫了一下龔慈芸,她沒答應,再一碰她,頭耷拉下來,大家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就在那一刹那突然定格,魏嘉突然失去了聽力,她愣在原地,完全不記得後來黎鳴是怎麽給醫院打的電話,自己又是怎麽回的家。

一連三天,魏嘉精神恍惚,如果不是芙語叫她吃飯喝水,她可以一直不吃不喝躺在**,或者去一樓龔慈芸的小房間待著。

媽媽怎麽就死了呢?那是從她有記憶以來,每天晚上給她講故事,等她睡著了還要洗衣服,她沒醒就要爬起來買早餐,牽著她的手送她上學的媽媽呀。她第一次尿濕褥子,第一次開口說話,第一次學會走路,第一次撒謊,第一次強嘴,第一次生病在醫院打通宵的吊針,第一次來例假,全都有媽媽陪著。媽媽養育了她也陪伴了她,媽媽給了她樸素溫暖的小家,不完整卻幸福的家。為了她一輩子沒再婚的媽媽,給了她能夠付出的一切,是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呀。

魏嘉想起這些就後悔,為什麽要跟她吵架,為什麽要說那些狠話。如果不是把她氣壞了,她也不會住進醫院,如果沒有氣壞身體,她現在一定還活著吧。魏嘉每天神不守舍,捧著泛黃的舊照片哭。這個世界上,用錢也買不到的東西之一就是媽媽的愛。不論這份愛是否有所保留,她都得到了媽媽的四十年,她像一隻小小的寄生蟲,自己越來越強大,而作為宿主的媽媽卻越來越年邁衰老變矮。

這些話堵在胸口,堵得魏嘉喘不上氣,芙語有時候不放心她,鼓勵她把話都說出來,她也隻能魚吐泡泡似的吐幾句,有些話還不能全說給芙語聽。能緩過來的時候,她就去一樓龔慈芸的房間收拾遺物。母親的東西真是太少了,活了快七十年的人,搬過幾次家,能留下的最有價值的東西,不過一些老照片,幾件舊衣服,除此之外,家裏塞滿了積攢的以為有一天能派上用場的舊物。在魏嘉看來,這些舊物就是些垃圾,準備全部扔掉,結果仔細一看,有她嬰孩時玩過的撥浪鼓,幼兒園時穿過的花裙子,上小學時戴過的小發卡,上中學時最喜歡的已經舊得皮都開始掉渣的娃娃鞋,還有幾張她親手寫的畫的賀年卡。

凡愛過必留下痕跡。

早已稀薄的怨恨徹底**然無存,她沉浸在這些陳舊的回憶裏,才意識到從小到大一直試圖對抗的母親已經真的不在了,媽媽是她最大的助力也是最固執的對手。她現在可以接受了,接受遺憾,接受付出沒有回報,接受自己的虛偽,也接受愛必定會失去。隻是還想回去,回到過去,就像鳥變回小鳥回到鳥窩,張著嘴,咿咿呀呀地等在窩裏,媽媽還總會回來。

袁不凡說,至少阿姨沒有受罪,不像他奶奶,癱瘓了大半年,最後還切了氣管,還是沒救回來。

“人總是要先走的,最後也都會在天上見。你就當她去環球旅行了,去了更好的地方。”胡畔已經把魏嘉當成了自己的親表姐,這些天黎鳴也有些消沉,還要打理後事,她跟袁不凡一起幫忙處理。

原本三天就可以火化,魏嘉卻近乎虛脫無法出門,黎鳴也打算安排一場更像樣的葬禮,時間又推遲了四天。正好,葬禮的前一天,言真也料理完家裏的事情,拖著行李箱來了。

按照殯儀館的流程,火化當天下午就可以舉行葬禮。魏嘉看著化好妝的媽媽,靜靜地躺在冰棺裏,皮膚細膩,還有腮紅和口紅。魏嘉突然想起,這好像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化妝,自己可真自私啊,這麽多年,竟然從未想過給媽媽好好打扮打扮,錯過了太多太多可以給媽媽的第一次。

葬禮開始前,陸續有人到場,等到魏嘉回過神來,才發現除了言真和袁不凡一家,來的人全是黎鳴的親戚,就連胡畔的父母也來了。紅白喜事,熱鬧為好,可魏嘉並不太想在母親的葬禮上見到自己的血親們。她與這些人除了基因中的關係,毫無感情交集,甚至就在見到這些人時,她突然很想把自己的身世永遠封存,就做龔慈芸的女兒,隻做龔慈芸的女兒。

司儀開始主持,簡單的開場白後,哀樂響起,親人和來賓默哀,緊接著,就是直係親屬致悼詞。

魏嘉作為女兒,拿到了話筒,麵對一雙雙望著自己的眼睛,她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黎鳴交代過她,需要準備一份悼詞,她也準備了一份。可這份悼詞,是說給媽媽聽的。在場的全都是黎鳴的親戚,她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偌大的禮堂裏陷入安靜。

魏嘉緊張起來,聲音在發顫,她終於開聲:“感謝各位親友,各位來賓。今天,我們在這裏舉行追悼會,悼念我母親龔慈芸女士。我代表我們全家,對諸位來為她作最後告別的來賓,表示衷心感謝。我的母親……”

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麵孔,魏嘉說不下去了,媽媽,你知道嗎?我真正的親人們今天都來為你送行了,好笑不?魏嘉突然哭了。站在旁邊的黎鳴,接過了話筒,本想給她一個擁抱,可微微張開手,又縮了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請諸位原諒作為深愛母親的女兒,此刻情緒有些激動。接下來,我也有些話想說。”黎鳴麵色凝重,眼沉如水,在沉默了幾秒鍾後,他接著說:“今天到場的都是與我和魏嘉十分密切的親友。今天,我要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我在幾個月前才知道的故事。”

黎鳴接下來,開始講述自己和魏嘉被交換人生的故事,他從龔慈芸離開家鄉嫁到北京講起。魏嘉驚呆了,難以置信地望著黎鳴,能看出來他也在努力保持平靜。除了胡畔,在場的其他所有人全都驚呆了,曉雅和芙語甚至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張大的嘴,然後對看了一眼。

“今天是我親生母親的告別儀式,也是她的頭七,她此時此刻也會在這裏,我想親口對她說:媽,雖然我們相見相認的時間不長,但我已經感受到了母子之間的神奇聯結。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多孝敬您,感謝您生下了我,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更感謝您很好地養育了魏嘉,相信我的母親在天有靈也能看到這一幕。今後,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我會好好承擔起這個家,魏嘉還有芙語,我都會好好照顧,請您放心,也請諸位親友為我作個見證。”

黎鳴說完,牽起魏嘉的手,他先深深地鞠了個躬。魏嘉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但好像後背有股力量,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她也跟著鞠了個躬。

接下來流程繼續,瞻仰遺容,所有人上前環繞水晶棺一周。

黎鳴家的親戚們,每一位都駐足停留,仔細地打量著龔慈芸,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到些關於黎鳴的線索。龔慈芸安靜地躺著,麵帶微笑,對這一生滿意的微笑。魏嘉原本想質問黎鳴,為什麽不跟自己商量,就公布了這個秘密,完全沒有考慮自己的感受。就是這一刻,她發現媽媽微笑的嘴角,跟黎鳴微笑的弧度幾乎一樣,她甚至回想起此前媽媽多次見到黎鳴時眼神中流露出的別樣關愛,當時她誤以為那是對一個準女婿的認可和欣賞,現在才明白那是隻有麵對親生兒子才有的愛。他才是親生子,自己有什麽資格反對他在這種時刻對母親表達自己的感情?

困擾良久的現實問題,跟此時嵌入得嚴絲合縫,這是最痛苦的一天,也是最好的一天。

火化過程親屬可以在旁等候,魏嘉坐在椅子上,見到了龔慈芸的最後一麵,離開了水晶棺的濾鏡,她的確還在笑,嘴角微翹。然後龔慈芸就被推進了焚化爐,一個冰箱大小的鐵爐子。

黎鳴被家裏的叔伯舅舅們叫了出去,每個人都有一堆問題需要他的解釋。魏嘉看著他的背影略顯單薄,卻顯然是高的,他總是筆挺,此刻魏嘉坐著,仰視角度看過去,他站成了一棵樹。那些屬於魏嘉的親戚,此刻環繞著他,每個人頭頂上都有一片烏雲。他就在烏雲環繞中佇立著,不知道他講了些什麽,烏雲漸漸散去,露出一些麵孔,一些好奇的眼睛,朝著魏嘉投射試探的目光。

“媽,我跟曉雅,是親戚嗎?”芙語突然湊過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