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好多事兒都是過去了以後再回頭想才能想明白,擱在當時,就算想破了腦袋也琢磨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兒,能剩下的也就是手足無措。我知道我說“一輩子”有點兒誇張,可又有誰知道人活到多大歲數才算是一輩子呢,那些連話都還不會說就夭折了的小孩兒,他們就沒活過一輩子嗎?

小昭姑娘就因為這老說我矯情,反正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長時間,有想這些個亂七八糟事兒的工夫還不如卯足了勁多幹點兒自己想幹的事兒,要是這樣,哪怕突然死了也不後悔。她雖然平時說話辦事兒都聽不著調兒,可說這話的時候,兩眼“嗖嗖”冒著金光,就像是困在太上老君那座煉丹爐裏的孫大聖,火眼金睛。

小昭姑娘這輩子最偉大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唱一回歌兒,別的不唱就唱王旭寫的歌兒,哪怕唱走了調唱劈了嗓子以後連句話都說不了那也值了。她喜歡王旭,我們都知道。要不然她怎麽每次唱歌都回頭看躲在陰影裏的鼓手,傷心從來都自己躲起來不讓王旭看見。一個漂亮姑娘對自己喜歡的人還能做點兒什麽呢?

這些事兒,小赫兒知道我知道、雙胞胎知道王旭知道、就連蕭陽也知道。可是蕭陽從來不生氣,對小昭姑娘比對誰都好,誰敢欺負小昭姑娘她就跟誰急,金頭發姑娘也就實心實意覺得她跟王旭挺好,一點兒歹意不起。別人都以為這多少有點假惺惺,要不就是小姑娘奇怪的少女模式情感。可他們不知道,蕭陽真的喜歡小昭姑娘。

她到底為什麽喜歡她我說不好,也別說我說不好,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好。就覺得好像這是自己的一個孩子,不管什麽樣也都打心眼裏頭瞅著那麽可人疼,讓誰欺負了也不行。這要是讓李景赫知道了,準說蕭陽就是母性光輝泛濫。其實我倒不覺得,要說她是因為泛濫,可怎麽就沒泛濫到別人身上去呢?比如說我。我脾氣這麽爆,跟誰都是說躥就躥,炮仗撚沒比王旭長,可就跟倆人沒轍,一個是從小就壓著我的李景赫,另一個就是蕭陽。我不是說他倆人多好,主要是一個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個紙片兒似的楊柳小蠻腰,你說欺負誰吧,李景赫那大眼睛能把人淹死,蕭陽那小身板兒,我老怕一使勁兒就折了。其實細說起來,這倆一個比一個鬼心眼兒多,再加上小昭姑娘,我和王旭這兩個老實人也隻能幹等著被折騰,還不許反抗,反抗也鬥不過,還有雙胞胎這隊兒鑼邊鼓候著呢,剛一露頭就給敲下去了。

王旭退了學以後就正式開始地下樂隊的生涯,四個人在後海的一個酒吧裏頭打工,平時就是駐唱歌手,趕上人多也得端個盤子什麽的。新街口那個空****的大車庫早就退了,搬回王旭原來的家。四個人一人一間小屋子,那房子算不上破,頂多也就是舊了點兒,麵積說不上太大,可這麽幾個人住也夠了。王旭和他爸住在這兒的時候,這房子就兩間屋,也就是在院裏私搭亂建了幾間小土坯房,當廚房廁所和浴室,後來樂隊搬進來的時候一幫小夥子光著大膀子幹了幾天,才又隔出來兩間,成了四間房。

這成了我們這夥人的基地。一整個夏天,我們都坐在這大院子裏頭聊天,一個都沒落。就連蕭陽也破天荒頭一回反抗了她爸,說什麽不在這暑假補課,就算關禁閉也不成,關一回就跑一回,搏鬥了多次,他爸也就妥協了,誰讓就這麽一個寶貝閨女呢。

過了這年暑假,我們就該高三了,高三多痛苦啊,傳說從早晨六點學到第二天淩晨,社團活動也都停了,除了李景赫這個籃球隊的主力還天天訓練,我和蕭陽原來在的那個攝影部已經人去樓空了,沒有娛樂多恐怖啊,我一想起來就一哆嗦。哆嗦哆嗦就快到九月了。

其實八月中旬的時候各個學校就開始補課了,國家教委不讓補,可偷偷摸摸也得補。假裝軍訓,假裝娛樂,反正滿四九城的學校打著各種各樣花裏胡哨的旗號進行著地下活動,不知情的人老產生類似“北京的中學真是多姿多彩啊”這種錯覺。

九月一號剛開學,這學校就給我們來了個下馬威,發下來的課程表排得滿滿當當,休息的時間到底在哪兒啊?

開學典禮上正校長副校長教導處主任年級主任挨著個兒地輪番轟炸,把這高考說成了為全國人民謀福利,好多學生嚇得一愣一愣的,中國人就愛這樣自己嚇唬自己玩兒,動不動就上綱上線,其實大學生都臭遍街了,誰還拿大學生當一回事兒啊?

不過現在再回過頭想起來,那個時候完全就是青春期的反抗心理,你越不讓我幹我就偏幹。好像一般人的青春期反抗在初中就開始了,到了高三,也就差不多該結束了,不過我這段青春期,似乎長了一點。那時候光顧著一個勁兒地反叛,對於後果完全沒有預料到。

雖然學校的攝影部散了,可我還是整天挎著個照相機四處亂拍,拍出來就放到網上,也常常被雜誌或者出版社相中,我開始覺得自己挺牛了,大小算得上是個藝術家了,學習的事兒完全不在乎了。這年代社會特進步,電子數碼產品特普及,我拿的都是數碼相機了。不過有時候我還是喜歡原來的膠卷相機隨便拍,沒想到這種簡單的懷念成了後來很火爆的“lomo”生活。這種生活,即使是現在我也挺懷念。

蕭陽忙得不得了,她一直想當老師,最好是能去山區的那種。像她這種富裕家庭出來的小姐,我還以為人生的誌向就是當闊太太呢。她說要當老師就上北師大,所以整天抱著一摞課本又背又記。眼睛都熬成近視了,配了一副挺大的眼鏡兒,帶起來挺像洋娃娃。她和王旭見麵的時間也開始少了,可壓根兒沒聽見抱怨,他們倆就是互相都挺放心。

那我和小赫兒呢?

站在我身邊的李景赫越來越像個大人了,腦袋瓜聰明得不得了,雖然沒見怎麽認真學習,每回考試也沒落到過誰的後邊。學校、籃球隊整天拿他當寶貝一樣供著,屬於他的時代又一次到來了。從小跟他上一個幼兒園、一個小學、一個中學,都是這樣,眼看著每天都一堆小姑娘對著他發花癡。真是缺心眼。

我最討厭看見那堆整天圍著他的小姑娘,尤其是那個假模假式的林藝舒。動不動就穿一身白,還拿著個破手絹到處晃悠。真把自己當成林妹妹啦!隻要小赫兒一打球她一準兒坐到場邊,又幫他拿衣服又給他遞水,他還跟她有說有笑的,真混蛋,你自己又不是殘疾人!我就從來都不看他打球!嗯……好吧,其實我每次都偷偷地去,不讓他看見我,怪丟人的。

說實話他打球挺好的,要是和他的長相比起來那程度上也差不多。可我從來都不說,光是長得好看就夠他顯擺一陣子的了,萬一我誇了他打球好,那他肯定自認為就天下無敵了。他不炫耀就已經很閃亮了,站在他身邊的我,能算得了什麽呢?李景赫一直說他最喜歡我,誇我拍的照片好看還擠出時間幫我補習功課,他說我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姑娘。

我覺得他其實就是還沒有看清我的真麵目,萬一有一天他把眼睛擦亮了,看見我就是這麽個灰頭土臉的地球姑娘,發現自己是從光芒四射的閃閃星上來的閃閃星人,他就該一跺腳,張開翅膀衝著自己的星球飛走了。就想我以前做過的那個夢,他鼓起一對碩大的白色翅膀,在天空中任意翱翔,而我隻能孤身一人站在幹裂的土地上仰望。

“你怎麽從來都不看我打球啊?”

其實我每次都去,不管訓練還是比賽,可從來不敢讓他看見我,站在屬於小赫兒的球場上,我就像個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破爛。

“沒勁。”去看了也不能告訴你啊。

“我跟你說啊,我打球特帥。你要見了準保能從心底裏愛上我。”

“嗯,因為我被嚇傻了。”

“你別老這樣啊,從小到大都不愛衝我笑。我跟你說啊,明天晚上和交大附中有比賽,你一定得去看。”他突然停下來,兩手抓住我的肩膀,好像很認真的模樣。

“為……為什麽啊。”你可別嚇唬我啊,這輩子沒見你這樣過。

“就是去唄。這是決賽。”他抬起手撓撓後腦勺,好像是我眼花,竟然看見他臉紅了一下子。紅什麽勁兒啊,神經。

“行啦,我有空就去啦。”

“不行,你必須來!”他又蹲到我麵前,再不答應那對大眼睛又該眨巴眨巴地進攻了。

“行啦行啦,我去不就得了。”

“也叫上王旭吧。嗯……要不就都叫上吧。”

“什麽重要事兒啊?這麽興師動眾的。”

“還說不好呢。反正先叫上吧,就當是玩兒一回吧。”

“好吧,那就茲當我們大家夥陪著你玩兒一回。”

要說我們這群人對小赫兒的籃球事業一點不帶重視的,自從他高一進了籃球隊,沒一個人覺得他是認真的,都以為他隨便玩兒玩兒,再加上這小子平時也不提,誰都沒主動要求給他的比賽加回油,我覺得挺對不起他的,也不知道他在背後偷偷想起來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我們是一群無情無義的王八蛋。可平時也沒見他不高興啊,今天這是怎麽啦?

我以前從來不看籃球比賽,都是聽小赫兒說他想當艾弗森那種人以後才開始看,沒別的,就是想知道知道這個把他迷成這樣的人到底什麽樣兒。李景赫是完全的個人崇拜主義者,別的人在他眼裏都是狗屎,隻有說到這個綽號叫“The Answer”的男人時候,眼睛裏才會冒出閃亮的光芒。他說到這個男人的時候滔滔不絕,說他怎麽在貧民區長大,怎麽從黑社會的槍口下一次又一次地逃脫,怎麽在1996年成為狀元秀,又是怎麽在麵對除了艾弗森的比賽其他比賽一律不看,擱他嘴裏原因就一個“沒勁”。那有勁的比賽什麽樣兒啊?

看了幾場比賽,我終於發現沒有艾弗森的比賽確實沒勁,他就是在球隊需要的時候能一個人挺身站出來,把整支球隊所有責任扛在自己的肩上的那種人。憑借著1米83的身高曾四度拿下常規賽得分王,2000-01賽季他當選常規賽最有價值球員,成為聯盟曆史上最矮的MVP。失敗就痛苦,勝利就狂喜,在這個隻有勝負的世界裏,AI打動人心的就是這一份少見的單純。那個曾經最愛抹眼淚的李景赫一直夢想成為的就是這種人。

那天那場比賽確實挺激動人心,119比116,比分夠接近,水平夠接近,就連拉拉隊裏的漂亮姑娘也夠接近的。所有的觀眾就屬我們最激動,這是往好了說,要是依著周圍的人,這就是一群神經病,一直叫著嚷著亂蹦亂跳著,嗓子都劈了還滿不在乎地哈哈大笑著。我也覺得挺開心,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小赫兒打球,原來是這麽快樂的一件事兒。我突然覺得以前那些躲躲藏藏完全沒什麽意義。

可等到最後結束的時候,我突然高興不起來了。

雖然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籃球比賽,決賽之後也有模有樣的開了個頒獎儀式,冠亞季軍發獎杯什麽的,最佳前鋒、中鋒和後衛全發了一個遍。我們這幫人一直抱怨頒獎儀式真不好看,比起比賽差得遠了。

直到最後宣布了傳說中的MVP。所謂MVP就是“最有價值球員”,就像小說裏一樣,這個人是李景赫。保送?靠,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事兒?

我的男主角是優秀的運動員,多麽老套的劇情啊,再配合上MVP會被大學校隊直接接收這件事兒,我就像是掉進了惡俗小說的世界裏,胸口再一次湧上酸澀的擁堵,我的小赫兒已經變成這麽優秀的人了。

李景赫遠遠地跑過來,興高采烈地高舉著兩隻胳膊揮舞,一個勁兒地問我牛不牛×。我挺高興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細細的線,嘴角一直往上揚過去,就快咧到耳朵根兒了。這樣挺好的,眯起眼睛就沒人能看見快要流下來的眼淚,努力地揚起嘴角就沒人能察覺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你真棒。”

我的小赫兒真是這世界上最棒的人,可是站在他身邊的我是這麽破爛的一個家夥,連平凡都算不上。我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更衣室,高大的背影真好看,和身邊的人打打鬧鬧的樣子也好看,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兒入迷。竟然連身邊什麽時候站了個人都不知道。

這個人也學蕭陽穿一身白衣白裙,留著挺長的頭發,手裏還拿著一個煞白煞白的絲綢小手絹兒,身上香水味直嗆鼻子,這不是漂亮校花林藝舒嗎?

“程筱,我有事兒跟你說,你過來。”

她高高昂著頭,一臉看不起人的樣子。你眼睛長下巴頜上了啊?

“有什麽事兒就在這兒說吧。”

“我喜歡李景赫。”

我看她一眼沒說話,你跟我說什麽大勁兒啊,跟他說去啊。

“他喜歡你這事兒誰都知道。可是你喜歡他嗎?”

“我……”

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有什麽感覺才能算得上喜歡一個人呢。

“所以有可能是不喜歡了?”

我沉默著,沒有什麽好說,什麽是喜歡什麽不是?從來沒人告訴過我,我不知道也就沒法說。

“你要是不喜歡他就讓給我。你也知道吧,我特喜歡他。”

“不行。”什麽讓來讓去的,他再缺心眼兒,好歹也是一個人吧?又不是天橋上的地攤貨。

“他也能算得上是個有前途的人,你算什麽啊?你跟他分手吧。”

我瞪大了眼睛瞅著她,她怎麽就敢這麽說呢?

“你呀,也沒掂掂自己斤兩,整天泡在李景赫身邊。他是你受得起的阿?你看你那個樣兒吧,臭朋克!”她打扮幹幹淨淨地往我前邊一站,我確實就變成了一個臭朋克。她一身白衣白裙,我一身黑襖黑褲。她的頭發柔順纖長,我的頭發幹枯分叉。她是陽光美少女,我是垃圾臭朋克。美少年就應該找一個美少女,朋克少女隻能配個垃圾小孩兒。

“你他媽找打啊?滾一邊去!”

王旭一直都這樣,他比誰火氣都大。

“王旭。人家說得沒錯。咱們走吧。”

“可是……我說你傻啊,那女的根本就是一假純,幹脆咱揍她一頓讓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走什麽呀?真缺心眼啊?”

王旭跟在我身後,一路上不依不饒。可是王旭,她說得沒錯,我隻不過就是一個邋遢墮落的臭蟑螂,怎麽還配站在光鮮靚麗的李景赫旁邊?為了我的小赫兒,我上刀山下油鍋。天塌下來我給他頂著,地陷下去我給他撐著,就算世界上別的人全死光了,我也要讓李景赫安安穩穩地活著,誰都能拖累他唯獨我自己不行。

我就這麽暗自下定了決心,誰也沒有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