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模擬考,開始年級大排名,大紅榜單上我排在挺後麵的位置。其實我早對高考徹底絕望了,正好一家雜誌社要找攝影記者,我決定退學去試試。就因為這個,我媽跟我爸都急眼了。
“你拍這些照片有什麽用啊?還不如省下那工夫多做幾道題,考個好點兒的大學,出來以後找個穩定的工作。”
“可是這是我的夢想!我喜歡它!”
“我告訴你這都沒用。照片再漂亮能當飯吃嗎?你就知道一天到晚拍拍拍,能頂個屁用!”
“你能懂什麽?這是藝術!”
“藝術能餓死人!有幾個搞藝術的不跟大街上要飯的似的?你以為他們頭發為什麽那麽長?我告訴你,那不是為了好看,那是因為沒錢剪頭!一個一個餓得麵黃肌瘦跟鬼似的,連方便麵都吃不起!你看不起上班的,上班的怎麽了?上班的最起碼每個月到時候能領工資。搞藝術的能有什麽啊?窮的隻剩下藝術了!當你老娘沒搞過藝術?”
我媽“嘭”地在我眼前扔下一大堆發了黃的油畫板,激起無數細小的塵埃騰空而起,然後在陽光下慢慢飄浮飛散。
我看到的是怎樣的畫啊,激越的顏色,一筆一筆精致的畫功,簡直無可挑剔。
“媽,這些……”
“都是老娘的!你媽我從六歲開始學了十八年畫畫,沒有一天不在畫!結果怎麽樣啊?我還不是當了一普普通通的小學老師?你以為我就沒有過夢想?我做夢都想成為中國的凡高,可是沒有人理我,我借地方開畫展,結果一個月隻賣了一幅畫。這下真成了凡高了。後來還是你爸爸幫我找到的工作,這才不至於餓死!難道能眼睜睜地看你走我走過的老路嗎?”
“我從來就不知道……”
“你廢話,我從來就沒說,你能知道個屁。這下你怎麽想?”
“對不起,媽媽,我還是想試一次。就算失敗也好,我想自己去試一次!”
我緊緊地攥起拳頭,渾身發抖,手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裏,生疼。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我能看得見擋在我前方的無數荊棘,可是我就是想從這條路上走一次試試看,哪怕剛邁一步就被硌得生疼,哪怕最後到達的時候渾身是血,隻剩下最後一點力氣,我都想親自走走看。媽,我就是想走一次試試看。
“你就那麽想幹?非幹不可?”真難為我爸在當口還能冷靜得了。
“非幹不可。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兒,我就是想試一回。就算栽跟頭也成,隻要讓我試一回,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那你就隨便吧。滾蛋吧。”
我媽全身無力癱軟在椅子上,我一直以為她是擎天柱的金剛不壞之身,永遠腰杆挺直站在戰鼓轟鳴的一萬年時空中,哪怕天塌地陷我媽也是東風吹戰鼓擂,對麵站的愛誰誰。直挺挺地站在衝鋒前線大聲叫罵。所有敵人都隻能被她打敗,跟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低著頭“嗷嗷”嚎叫著灰溜溜地逃跑。可是現在,她所有堅強都不見了,渾身無力好像斷了線的木偶,連眼神都是空洞的霧茫茫。我對不起她。我心裏比讓鈍刀子剮蹭還要疼,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我一轉身打開大門就往外走,我爸在後頭說了一句“碰見難事兒就還回來”,這時候我的眼淚順著眼眶就衝出來了,可還能怎麽辦呢?也就隻好一使勁反手帶上門,緊緊捂著嘴沒敢出聲,一直等跑到王旭家院裏才“哇”的放聲大哭。
那天我哭得確實傷心,也不管第一個碰見的是誰,一把抱住就拿眼淚鼻涕往人家身上蹭,“嗷嗷”哭著死活不撒手,
等我再緩過神兒來,一院子人愣怔怔地瞅著我,這才看清了讓我一把抱住的是親愛的小昭姑娘,怪不得手感這麽好。金色長發輕拂著我的臉,藍色眼睛充滿了憐惜溫柔地看著我,“The bluest eyes in texts,Are haunting me tonight,Like the stars that fill,The midnight sky,Her memory fills my mind。”我最親愛的小昭姑娘,能不能用你那雙海水般的藍眼睛溫柔地把我包圍。
小昭姑娘的眼睛真溫柔,盯著我的時候就像是母親在安慰她迷失的孩子。可是這樣我就能得到安慰了嗎?這一次我要離開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就像是從B52星球上拚命逃跑的小王子,明知道自己擁有的已經足夠幸福,可還要為了傳說中更美好的世界狂奔而去。
“王旭,我要退學。”
“你就非得這麽著?”
“嗯。”
“不行!”小昭姑娘不高興了,就連雙胞胎兄弟也說我這純粹是胡鬧。
王旭狠狠地抽著煙,一口一口深呼吸,眼皮都沒抬。
“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真想好了?”
我看著不怎麽吭聲兒的王旭,心裏有點兒發毛。從小到大,我和李景赫一直把王旭當成頭兒,覺得他主意最多本事最大,他說一句話就願意跟著他滿世界亂跑,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兒總是先問了他才能去幹。我現在決定做的這件事兒,要是王旭不同意該怎麽辦?可是我等了這麽長時間,好不容易等到有這麽個機會,再不抓住我就全瞎了,這時候我可管不了什麽別人的期待,就想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罵去吧,一把鼻涕一把淚苦口婆心去吧,姑奶奶我不伺候了。索性下定了決心,就這麽同意了。
“真的。”
“那就這麽著吧。”
“王旭!”小昭姑娘有點急眼了。
“她自己的事兒,得讓她自己做決定。別人甭管。”
聽見王旭這句話,我又想起來和李景赫那回去監獄裏頭看他爸,我們一心想阻止王旭退學,那時候他爸說的也是這句話“自己的事兒,得自己作決定。別人都沒權力去管。”這兩個人真是完全一樣。
血緣關係是這世界上最密切的聯係,哪怕你再怎麽討厭再怎麽否認,這件事兒就這麽幹巴巴地戳在你眼巴前兒,好像王旭跟他爸,自從他爸被逮進去王旭就一直不願意我們說他倆有什麽親密關係,可他們長的樣子、說話的語氣、甚至抽煙的動作都不帶一點兒差的。好像我媽說我,總是親生親養的想不一樣都難。
我腦子裏頭全是一陣一陣打雷一樣的轟鳴,好像《西遊記》裏天兵天將征討花果山一樣。我必須得把以前所有的東西全都放棄,仔細想想,其實以前那些東西挺美好的,我爸我媽一心想著我,就愛我。還有李景赫,我從四歲開始就天天跟他一塊兒,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可是如果一直隻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未免有點太狹窄了。我真的很想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上其他的東西。
可早該想到李景赫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我一直以為就算我幹的事兒錯再大,就算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急赤白臉非要抽我大耳刮子,也總有一個李景赫能溫柔地對待我。可這次他真急眼了。我從來沒見過李景赫瘋得這麽厲害,就好像壓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旁邊的人都是誰,見人就咬。我不應該這麽說,可是那時候的他看上去就像一隻瘋狗。
這就像是一場戰爭,小赫兒跟所有人的一場大戰。
他咣當一腳踹開王旭家門,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站在門口,扯著脖子大喊我的名字。我渾身一哆嗦,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就想要安撫他一下,這樣實在太讓人緊張。
“小赫兒。”也不知道因為什麽,我還真有點兒害怕了,說話都帶著點哆哆嗦嗦的顫音。
“你也要退學?”他一雙大眼盯著我,本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布滿了血絲,小時候那種忽閃忽閃小可憐兒的表情全都看不見了,光剩下“呼呼”往出噴湧的怒火,挺憤怒,又挺傷心。
“嗯。”我腿發軟,頭又暈,一動都不敢動了。
“你有病是不是啊?想沒想過以後怎麽著啊?”
“已經想好了。”
“你想好個屁!你光知道隨著自己性子幹,以後怎麽著別人怎麽想的壓根兒都不帶考慮的,你就這樣能懂個屁!”
王旭突然走過來,隨手掐滅了煙。“她自己決定的事兒,我覺得挺好。”
“你他媽放屁!”
李景赫已經歇斯底裏了,聲音越來越高,臉漲得通紅。這下我真有點兒害怕了,趕緊一把拽住他胳膊,可沒想到他力氣那麽大,一把甩開我,李景赫把所有的怒氣都在瞬間爆發出來,他撲上去抓住王旭肩膀,那感覺好像用盡全身力氣要把他活活掐死。
“你就同意!你他媽憑什麽就同意了?”
王旭挺平靜地看著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這麽瞧了半天,然後一抬手就給了李景赫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眼眶上,那眼圈立馬就青了。我看了有點兒心疼,想把他倆擋開,可根本插不上手,這倆人熱火朝天地就摟在一塊兒了,連插手的地兒都找不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倆從院子裏頭一直打到外邊的大馬路上。
雙胞胎兄弟趕緊跑出去,抱住王旭就往屋裏頭拽,可李景赫就跟壓根兒沒看見一樣,一股腦地把拳頭往別人身上招呼,我看得有點兒懵,腦子裏頭隻有倆字:完了。全完了!
小昭姑娘使勁推了我一把。“你犯什麽愣呢啊?趕緊把他們拉開啊。”
“小昭,這回全完了。”我一動不動蹲在大門口,傻愣愣地瞧著這倆人,他倆這麽些年到一塊兒就臭貧,可是連臉都沒紅過,更別說當街打架了,這一回,全讓我害慘了。
“胡說八道什麽哪,再不過去就全完了!”
金頭發姑娘拉起我就走,站在馬路當間大喊“住手”,可哪兒有人能聽得進去?小昭姑娘徹底急了,衝上去抱住小赫兒,衝著他大聲嚷嚷“李景赫,你總得讓程筱過一回自己的日子吧?”就是這一句話,所有的人都停住了。
現在這狀況實在狼狽,本來這條大街上住的人就不少,這麽一鬧全跑出來看熱鬧來了。這一群人站在馬路旁邊,小赫兒、王旭加上雙胞胎兄弟,四個人頭發比鳥窩還亂,衣服差不多都被撕成一條一條的了,滿臉都是青腫的淤血。我把他們全害了。
“程筱,”李景赫聲音不高,微微透著點兒發抖,“你就是這麽想的?”
“啊?”我一時還沒拿過悶兒來。
“我問你是不是就想過一回自己的日子。”
“沒錯。”我目光堅定,說得斬釘截鐵。
“那就隨你的便吧。”
李景赫其實一直都是個很溫柔的人,這個時候就更溫柔了,溫柔的讓我的心跟被人捅了一刀那麽難受,有個電影叫《溫柔的殺死你》,現而今我可算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兒了。
“小赫兒,以後你別再找我了,就當咱倆人壓根沒認識過。我走了。”
“你非得要走?”
“非得要走。”
“你走吧,走吧!就是得記住有事兒時候回來找我!哪怕把天捅漏了我也能用腦袋給你堵上。”他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顫抖的哭腔,可是堅定。他伸出右手試圖抓住我的肩膀,可伸到一半又停止了動作,手握成了拳頭,就這麽懸在半空中,進退不得。
我沒說什麽就轉過身跟王旭走了,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李景赫。他孤零零地站在馬路牙子上,白淨的小手背擦著嘴角的那抹血,大眼睛還是忽閃忽閃地瞧著我。我突然覺得一切還是幾年前那個夏天,他哭泣著撞到我懷裏,把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身。這麽多年我一直在他身邊,可是今天,他變成了最強壯的鐵臂阿童木,保護地球和平都綽綽有餘,早就已經用不著我保護了,我也隻能鐵了心地一步一步地離他遠去。
想著他頭一回打完架對我說的話,心裏一陣陣針紮似的疼。我對不住你,李景赫,我知道你是一心為了我,可是我就是為了讓你賴著為了保護你才在這裏的,現而今你強大了,不需要我了,我還在這裏幹什麽呢?你是鐵臂阿童木,你能保護地球的正義。我卻不是美少女戰士,連少先隊員應有的是非觀都沒有。我這樣窄小的肩膀,扛不起你那樣盛大的人生。你是現實主義,我是理想主義。你能安安穩穩光輝燦爛地過一輩子,可是我就得一直朝著夢想灰頭土臉地狂奔,就算知道自己最後的下場可能是頭破血流,也憋不住。
對不住了,李景赫,我隻能收拾書包離開了。我隻能連再見也不跟你說一聲,就這麽背上書包去尋找我的夢想,哪怕直到現在在身邊的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可我就是想瞧瞧我還沒見過的那些東西。總有一天我還能回來,如果那時候我能配得上你……
我雖然覺得心裏堵得難受,可無論如何都得扛到最後,“我的人生本來就是三流劇本,黑暗的過去,大家要怎麽渲染流傳都無所謂。但是邁向光明未來的劇本,我要自己來寫。因為我不再是隻能呆呆站著,什麽也不能做的小孩了!”大崎娜娜這麽說過不是嗎?當時,我就是這麽想。
誰知道本來可以很美好的世界,被我的任性弄得一片一片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