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青龍再次發出一聲富有樂感的長歎,“娃兒他媽一心想穿個洋布衫,還要那種帶小紅梅花襯白底兒的,我卻沒給她扯上。沒想到這竟成為我的短了,不拘哪天,隻要她不順心,總是拿這事兒出氣,指鼻子罵我說話不作數!”
“你是不是應下她了?”
“唉,”青龍歎得越發好聽,“咋不是哩。那年相親,她嫌我家窮,嫌我家的房子舊,勾著頭,遲遲不表態。我一見不妙,眼珠兒一轉,小聲對她說:‘你長得真好看!要是配上一件帶紅梅花的白襯衫,定然跟個小仙女兒似的!’她的名字叫紅梅,這話說中她心了,當下臉一紅,悄聲說道:‘那……你得給我買一件!’我一聽,趕忙拍胸脯:‘趕明兒就買!’她心裏一美,就應下了,媒人當場定下結親日子。結親那天,沒見梅花布衫,她的臉陰著,張口向我討,我說:‘我去縣城連跑三趟,營業員說,賣完了,正在進貨哩。’她聽說我為這事兒連跑三趟縣城,心裏又美了,摟住我就親!”
“後來貨進到了嗎?”
“唉,大嬸呀,天底下就沒這種布料子,讓我打哪兒進?”
“啥?是你瞎編哩?”
“咋不是哩!”青龍一臉無奈,“要是我不編,她就不肯嫁給我。這不,人嫁過來了,我心裏就有譜了,先讓她生個娃子,再讓她生個娃子。嗬嗬嗬,幾個娃子生下來,這陣兒即使趕她走,她也不肯動腿哩!隻有一條,嘴上不服,一到年關,就向我討紅梅白底的布衫,每逢生氣,就拿這事兒夯我,整得我一不敢跟她生氣,二不敢在家過年三十!”
英芝手指青龍,笑得彎了腰:“沒……沒想到你……你恁會蒙……蒙人?”
“唉,叫我咋辦哩?不蒙,討不到婆娘呀!”青龍眨巴幾下眼,憨憨笑起來,“你看我這長相,臉厚,皮黑,眼小,齒不齊,手大,指短,哪個妞兒看上我,定是瞎眼了!”又笑一陣兒,“大嬸兒,這都小半夜了,走吧!”
青龍將英芝哄到家裏,溜進成家,一把逮住家興,揪牢他的衣領,將他一直扭進牛屋裏,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論輩分他問家興喊叔,但那隻是麵上的事。家興比他小兩歲,在心底裏,他一直把家興看作弟弟和朋友。加之他一直當隊長,罵人罵慣了,這陣兒又占理,嘴上就沒遮攔。家興氣走英芝後,本已後悔,隻是礙於麵皮,才沒跟著追。此時見青龍哄回英芝,心也就放回肚裏,挺著臉皮挨罵。
第二天早上,青龍將家興領到家裏。家興紅著臉,勾住頭,一句話不說,像是挨鬥爭的地主。倒是青龍東拉西扯,替家興道了許多不是。英芝知道家興臉皮薄,能夾尾巴來,已是服軟,也就白他一眼,主動抬腿朝家裏走去。
老五因盜竊罪、流氓罪被判八年,送往北山林場勞改,啞巴被進才接回。
裸奔之後,香竹精神恍惚,不肯再穿衣服。進才一天到晚守在門口,偶爾出門,也將她鎖在屋裏,不讓她出去,隻讓啞巴陪她。
這日上午,人們都上工了。進才正在鎖門,英芝打土路上走過來,老遠就問:“進才,香竹姐在家不?”
“是大嬸呀!”進才轉過身,朝英芝打個招呼,指指屋子,“在屋裏哩!”
“人在家裏,你咋鎖門哩?”英芝問道。
“大嬸呀,她不知羞了,光著身子,死活不肯穿衣裳,一直拿水在屋裏洗,我得上工,怕她萬一出門,丟人哩!”
“你走吧,我勸勸她!”
進才點頭道:“那……麻煩大嬸了!”
進才走後,英芝推開門,跨進門檻,果見香竹一身**地站在地上,兩手不住地朝麵盆掬水,一下接一下地清洗光溜溜的身子。啞巴蹲在盆邊,朝她身上撩水。
“香竹姐!”英芝站住,看她一會兒,“你這是幹啥?”
香竹不睬她,依舊朝身上撩水,不住地洗。
“撒旦!”英芝陡然變過臉色,厲聲喝道,“扭過來,看著我!”
香竹打個驚怔,瞳孔不由放大,盯住英芝。
“撒旦!”英芝從懷中掏出福音書,撲通跪下,閉上口,兩片嘴唇急劇地翕動,口中念念有詞。
香竹的目光依舊呆呆的。
“跪下!”英芝猛將福音書亮起來,朝她一舉,聲色俱厲,“我以主基督的名義,命令你,跪下!”
許是懾於英芝的氣勢,香竹膝蓋一軟,不由自主地跪下。英芝再次閉眼,喃喃說道:“主呀,你快將撒旦這個魔鬼從香竹姐身上驅趕出去,趕下地獄,讓它永受地獄之苦!”
英芝的語速極快,說完,大聲唱讚美歌,歌曰:
求你救我離開淤泥
不要叫我陷入其中
求你不容大水漫過我
不容深淵吞滅我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
英芝平日裏不會唱歌,即使在做禮拜時大家都唱,也沒見她出聲。這陣兒如有神助,她竟然唱出來,倒讓香竹頗為驚訝,眼睛睜得更大。
英芝唱得不準,但聽得次數多了,也就沒差多少。香竹是唱歌的行家,在做禮拜時鐵嘴總是讓她領唱。這陣兒聽到歌聲,幾乎是本能地跟唱: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求你應允我
按你豐盛的慈悲
回轉眷顧我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求你憐憫我
你的慈愛本為美好
願你把恩典施予我
將我安置在聖山
請你親近我也救贖我
求你一定贖回我
…………
二人唱完這一首,接著合唱另外幾首。
唱了有一會兒,香竹的心平靜下來,眼珠兒轉起來,淚水流起來,放聲大哭。英芝陪著她哭,二人一直哭到小晌午,哭到流不出淚了,這才止住。啞巴聽不見,睬也不睬她們,顧自在盆裏玩水。
哭聲住了,香竹的話匣子打開了:“妹子,俺……俺的命……好苦呀!”
“香竹姐!”英芝起身,四處尋衣服,“你咋作踐自己哩?一定是魔鬼撒旦敗壞你的!”尋到一件,邊幫香竹穿,邊從牙縫裏恨恨地擠出惡話,“來,咱先穿上,咒死他!”
香竹推拒不穿。
英芝問道:“香竹姐,你咋不穿哩?讓主基督看到,會傷心的!”
“妹子,俺……俺這身子髒,俺……俺要洗……洗幹淨……”
英芝不由分說,硬給她穿上,拉她跪到旁邊的土坯鋪子上:“香竹姐,你看著我的眼睛!”
香竹看著英芝的眼睛。
“香竹姐,”英芝一字一頓,“夜黑兒,我在屋裏禱告,主基督降臨我身,啟示我,魔鬼撒旦正在香竹姐身上施威,要我前來搭救你!香竹姐,你得聽我的,你要趕走撒旦,將它趕下地獄!”
“妹子,是……是俺不好,是俺……有罪……俺的罪孽……大哩,俺……俺得下地獄……”香竹兩手捂臉,再次哭起來。
“香竹姐,”英芝說道,“主基督啟示我,你沒有罪,你的罪,主早贖回來了,主早饒恕你了!一切都是撒旦敗壞,它就沒幹過一宗好事兒!”
“俺對不起仆人,對……對不起老五!”
“香竹姐,你聽我說,主啟示我,仆人不好,仆人是猶大,是魔鬼撒旦。仆人挨槍崩,是該的!他還該下地獄!”
“啥?”香竹大睜兩眼,“你咋敢用這話咒仆人哩?”
“不是我咒的,是主基督啟示的!”
“他咋是魔鬼了?”
“主基督啟示說,他在你身上施聖露,是騙人,犯下**罪!主基督不會施聖露!用人不會施聖露!隻有魔鬼撒旦才施聖露,犯**罪!他挨槍崩,是罪有應得!”
香竹長出一口氣,身子一下子鬆軟下來,思忖有頃,點頭道:“是著哩!俺中撒旦的毒計了!”又頓一會兒,“妹子,可老五他……是俺不好,害了他!”
“主基督說,老五也是活該!”
“他……他咋活該了?”
“主基督說,老五仗著手中有糧,逼迫香竹姐,是香竹姐的奸罪元凶,是趁火打劫,沒槍崩他,是便宜他哩!”
“可……俺咋覺得對不住他哩?”
“香竹姐,你沒啥對不住他的!你聽我的,就是聽主基督的,主基督說的,不會錯!”
“嗯!”香竹點頭,又想一會兒,驚訝地望著英芝,“妹子,你……咋能通神哩?”
“香竹姐,我試過了,隻要心誠,沒雜念,主基督就會降臨我身,給我啟示!香竹姐,隻要你心誠,主基督也會降臨你身,給你啟示!”
“嗯,俺心誠!”
因了主基督的勢,英芝的瘋病完全好了,福音會的事兒也告一段落,成家總算太平下來。
然而,家興心頭的壓力一點也沒減輕。添旺祿後,成家人口再次升至八口。家群有戶口,沒工分,雖然在分人頭糧時沾光,年底分紅,缺糧錢卻是增多了。家中隻有家興出勤,即使又喂兩頭牛,加上英芝偶爾掙的,也不過頂一個半勞力。八張口,一個半勞力,工分缺口大,年底分紅,幾乎年年欠下缺糧錢。
眼看又近年終,家興收工回來,一臉愁容,蹲在大椿樹下,望著地上椿樹葉的幹梗子發悶。正在白龍廟讀六年級的旺田剛好放學,興衝衝地將書包掛到牆上,撿起籮筐,正要出去,家興叫道:“田兒,你去幹啥?”
“拾柴去!放學路上,我見溝裏有成堆的樹葉子,是風旋下的,這就趕去拾回來,甭讓別人搶了!”
家興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會兒,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
“爹,有啥事兒?”
“沒……沒啥事兒。爹想問問你,啥時候畢業?”
見他問學業,旺田有些興奮:“年底就畢業了,再過一個月考試!爹,姚老師說,我一準兒能考上!”
“考上?”家興吃一驚,“考上啥?”
“鎮中呀!前幾次小考,我在班裏是頭一名,姚老師對我最器重哩!”
家興臉色變了,長吸一口氣,兩眼直盯住旺田,緩緩呼出來,伴隨呼氣的是一聲長長的歎息:“唉……”
“爹,你不高興?”
“唉,你考第一名,爹咋能不高興?”
“那你是咋哩?”
“沒啥子,爹……爹原巴望你早點畢業,回來掙工分哩,沒……沒想到你還能考上鎮中!”
旺田怔怔地望著地麵。
“田兒,咋哩?”家興見他一直不動,倒是怔了。
“沒……沒事兒!”旺田回過神,提起籮筐和筢子,匆匆出門去了。
這天晚上,直到吃晚飯,旺田也沒回來。家興匆匆扒過幾口飯,去牛屋了。英芝候不到,正要去尋他,見他提著籮頭和拾柴的筢子打東溝上回來。
籮頭是空的,沒有一根柴。
第二天上午,旺田早早來到學校。
白龍廟小學擴大了,共有十二個班,收錄全大隊四個自然村的所有適齡學童,一個年級兩個班。原來的房子不夠,兩年前大隊加蓋了兩排新的。
旺田一直躲在校門外麵,聽見上課鍾響,才磨磨蹭蹭地走進校門,沒朝教室走,直接拐向校長室。
宗先教六年級語文。第一節是代課老師姚起林的數學,宗先沒事兒,伏在桌上改作文,見旺田進來,吃一驚道:“旺田,咋不上課哩?”
“校長,我……想退學!”
“你說啥?”宗先忽地站起,將老花鏡推到一邊,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旺田,盯視許久,又緩緩坐下,“為啥?”
“家裏人多,沒勞力,缺工分,我不能上學了!”旺田實話實說。
“唉,”宗先長歎一聲,“是你爹不讓你上了?”
“不是。我爹沒說,是我想退學!”
“要是你爹沒說,旺田呀,我勸你再想想。再過一個月就考試了,看你這成績,考取鎮中沒問題。隻要考上鎮中,繼續努力,準能考上縣中,然後考上大學,為國家出更大的力。這陣兒是關鍵,你咋能打退堂鼓哩?”
旺田咬會兒牙,毅然抬頭:“校長,我……我……我不考了,我想退學!我……對不起校長!”流下淚水,緩緩跪下,“校長,我……謝你了!”
旺田正要磕下,宗先早已起身,一把拉起他,責道:“快起來,你咋能磕頭哩?”長歎一聲,“唉,旺田呀,你可想好了?”
“校長,我想好了!這陣兒退學,不去考試,我就沒啥抱怨。考上了,不去上,我心裏就會不美!”
“是著哩!”宗先叫他坐下來,從旁邊拿出一個作文本,“你看,這是你的作文,寫得好哇。我特別放在邊上,打算下一節課時,在課堂上念念,誰想……”
旺田接過自己的作文,看一會兒,淚水流出,哽咽道:“校長,我……可以拿走不?”
“是你的,你當然可以拿!”
旺田謝過,揣上自己的作文本,緩緩走出校門。走進溝底,尋到一個僻處,抱住作文本,狠狠哭了一場。
旺田哭得正痛快,下課鍾響了。旺田候一時,聽到上課鍾又響,擦幹眼淚,動身走上溝沿,再次走進校門。在這學校裏,讓他真正佩服的是一隻眼的右派代課老師姚起林,這要跟他道個別。
姚起林沒有驚訝,也沒說遺憾,沉默半晌,抬頭緩緩問道:“種田與上學,要是讓你心裏選,你選哪一個?”
“上學!”
“你不喜歡種田?”
“喜歡!”
“為啥選擇上學?”
“因為上學更好!”
“為啥?”
“上學能讀更多的書,把田種得更好!我聽人說,老師您種的紅薯一棵能長幾十斤,一畝麥子能打上千斤。我也要好好讀書,種出好莊稼!”
姚起林沉思一會兒,睜開一隻獨眼,凝視旺田一會兒,拍拍他的小腦袋:“中,你是塊料子,該上大學!”
“可……我不能上了,我得回去掙工分!”
“旺田,你聽好!”姚起林的獨眼炯炯有神,“上學,不一定在學校!這麽說吧,上學幹啥?聽老師講!老師講啥?講課本!課本上有啥?有科學!隻要你信科學,讀課本,多看書,多思考,就是上學。你讀的書越多,就等於你上的學越大。不拘在哪兒,隻要你肯用心,隻要你不放棄,你就是上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常言道,有誌者事竟成!誌字咋寫?上麵是個士,下麵是個心,就是士之心。士是讀書人,誌就是讀書人的心!你讀書,隻是讀書人,沒心,就是沒誌。士子無誌,即使讀書,也是白讀!”
聽完姚起林一席話,旺田心裏一陣亮堂,點頭:“老師,我……走了!”
“等等!”姚起林打開箱子,在裏麵摸索一陣兒,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本書是關於農業科學的,講如何種好莊稼,是基礎課本!你看起來可能有點兒難,不過,難不怕,隻要你用心,就能學會!遇到啥問題,你來問我。我是右派,是黑幫,你得黑地來,甭對外人講!”
旺田接過書,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去。
吃完晌午飯,旺田沒再上學,早早走到生產隊的鍾下。
青龍敲完上工鍾,蹲在鍾下,摸出煙袋,邊抽煙,邊候人,扭頭見旺田站在跟前,叫道:“旺田小弟,你不上學,蹭這兒幹啥?”
旺田淡淡應道:“隊長,我回來了,給你當社員,候你派工哩!”
青龍眼一眯,嘿嘿一笑:“你小子,啥風吹迷你了?聽你爹說,你考試得了第一名,要上鎮中哩!”
“不上了。我回來給你當社員!”
“你……當真?”
“當真!”
“中!”青龍煙也不抽了,忽地站起來,將他上下一番打量,“中中中,大哥收下你了!”樂得合不攏口,連拍幾下旺田的腦袋,“你小子,大哥早就瞄著你哩!聽你爹說,你五歲那年,就在家門口拿䦆頭挖地,問你幹啥,你說種苞穀!不瞞你說,從那時起,大哥就相中你了!大哥一直候著你,一聽說你的書讀得好,大哥就煩悶,這陣兒你回來,大哥……嗬嗬嗬,大哥這塊心病算是去了!走,後晌跟大哥學耙地,先教你幾招!”
“中!”
“還有,你離開學堂,就不是學生娃了,工分得漲一漲。這樣吧,你個頭不低,頂個婦女勞力。婦女滿工八分,減你一分,記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後晌各三分,中不?”
“中!”
幹完活兒,旺田去找進才記工。旺田候到所有人記完,這才湊過來,小聲叫道:“周叔!”
見是旺田,進才驚道:“旺田,我向你爹喊叔,論輩分該是你哥,你咋能喊我叔哩?”
“我媽說,她跟明河媽是姐妹,我該喊嬸!我喊她嬸,就該喊你叔!”
“這這這……亂套了!叫興叔聽見,咋說哩?”進才急得撓耳朵。
“咋說都中,不過是個稱呼!”旺田淡淡地說,“周叔,我不上學了,回來幹活兒。打今兒起,你為我立個賬戶。後晌我跟青龍學耙地,青龍交代記三分。從今往後,我幹一天,滿工記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後晌各三分,他讓我也對你說一聲!”
“中!”進才掀起本子,尋一會兒,翻開一頁,“這就給你立上,立在你爹後頭,中不?”
“中!”見進才記完,旺田這才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回家去。
家興不知道他已退學,見他回家晚,沒去拾柴,心裏不悅,卻也不好發作,蹲在椿樹下匆匆吃光碗中稀飯,趕往牛屋去了。
“田兒!”成劉氏將飯碗端出來,“快來吃,飯都涼了!”
旺田端起碗,走出院門,靠在一棵槐樹上,沒動筷子,兩眼癡癡地望著溝西的四棵大楊樹。
正在這時,旺地跟進才家的明河一前一後,互相追逐著跑過來。明河比旺地大一歲,學習不好,留一級,這陣兒跟旺地是同學,也是旺地的要好朋友。自與明河交友後,旺地不思上學,很快墮落成學校有名的痞子頭之一,讓旺田急在心裏。這陣兒見他回來,旺田臉色一沉,轉過臉去。
快到家門口時,二人停住步。明河別過旺地,一蹦一跳地回家吃飯。旺地也跳回家裏,進灶火端出飯,狼吞虎咽,沒幾口就消滅一碗,又盛一碗,走出院門,磨蹭到旺田身邊,盯他看一陣兒,悄聲問道:“哥,咋不吃哩?”
旺田沒睬他,依舊望著遠處的大楊樹。
“哥,後晌沒見你上學!”
旺田仍舊沒理他。
旺地湊前兩步,瞅一會兒,怔道:“哥,你哭哩?”
旺田回過頭來,拿袖子抹去淚,黯然說道:“沒啥子!旺地,哥問你一句話,得打實說。從小到大,哥打過你沒?”
旺地蒙了,歪腦袋想一會兒:“哥,你問這幹啥?”
“哥問你,從小到大,哥打過你沒?”
旺地搖頭。
“哥罵過你沒?”
旺地再次搖頭。
“知道為啥不?”
旺地又是搖頭。
“哥今兒告訴你,因為你乖,你聽話,哥不拘讓你幹啥,你都照著做,從來不跟哥反著來!”
“哥,你說這幹啥?”
“哥交代你件事,你得保證做到!”
旺地越發蒙了,表情也嚴肅起來:“哥,你甭繞圈圈了,繞得我頭疼!哥,有啥你就直說,你是我哥,我得聽你的!”
旺田放下碗筷,一字一頓:“打今兒起,哥要你遠離明河,好好上進,多識字,多念書,長大以後,就學姚老師。你要是應下,哥即使一輩子當牛做馬,心裏也樂意!”
“哥,”旺地急問,“你咋說這話哩?”
“哥退學了!”
“啥?”旺地吃一大驚,“你咋能退學哩?你在年級裏考第一,學裏沒人不誇你,都說你能考上鎮中!再過一個月,就考試了,咋能退學哩?”眼珠兒一轉,“我明白了,你退學,是想掙工分!我告訴你,你弄錯了,該退學的是我!哥,不瞞你說,我不想上學,年前就不想上,可我不敢對爹說,也不敢對媽說,更不敢對你說。我隻對明河說過這事兒,明河也不想上,俺倆算是想到一堆兒了!哥,你想上學,你去上。我不想上學,就在家裏掙工分,中不?”
“中個屁!”旺田瞪他一眼,“剛說你乖,你就敢頂我!”
“哥,”旺地脖子一擰,“我真的不想上。在班裏,就數我的功課差。老師讓我背毛主席語錄,可我咋也背不出。老師敲桌子罵我笨,罰我站講台!我就是笨!一聽到上課鍾,我就打瞌睡,一聽到下課鍾,我就來勁頭,是學裏出名的痞子頭,誰見我頭都疼。說來說去,我上不進去學,隻想回隊裏掙工分!”
“你再胡說八道,看我揍你!”旺田厲聲斥道,“我知道你上不進去,這才跟你說,要你好好學!你想想看,這陣兒,你才十一歲,是個娃子,人不過蛋子兒大,即使想回來幹活兒,青龍也不要你!”
“哥,甭門縫裏看人,把人瞧扁了!”旺地呼呼直喘氣,“我是個娃子,你多大?你才十三,隻比我高出一層頭皮兒!我上學不中,幹活兒卻不比你差!你要是不信,趕明兒咱倆比試比試,割草、鋤地、挖紅薯,隨你挑,我就不信能輸給你!”
“比個屁!你聽著,我是你哥,不拘說啥,你都得聽!我讓你念書,你就得念書,再在這裏囉唆,從今往後,我就不認你這個弟,也不準你喊我哥!”
“哥……”旺地哭起來,跺著腳,“你心裏想啥,我知道!你想上學,你想學姚老師,你不想種莊稼!我跟你不一樣,我真的不想上學,我就想種莊稼。哥,我求你了,我退學,掙工分,你上學,為咱家爭氣!”
“旺地,”旺田的聲音稍稍軟下來,語氣卻不容商量,“你再囉唆,哥真生氣了!哥告訴你,哥已經退學了。哥跟張校長說過了,也跟青龍說過了。我把話擱在這兒,你爭也白搭!”
“哥……”
“旺地,”旺田換過口氣,和顏悅色,“告訴你個好消息,後晌去上工,青龍為我漲到七分,快趕上咱媽哩!”
“哥!”旺地沒接他的話,一字一頓,“你瞧好,我才不上你的當哩!告訴你,這一回,我說啥也不聽你的,不替你上學,不替你去學姚老師!”
話音落處,旺地噔噔走前幾步,背對旺田蹲下,呼哧呼哧喘會兒粗氣,張大口吞飯,咕嘟咕嘟的吞咽聲就如喝涼水一般,在旺田聽來特別刺耳。
白龍廟周圍原有許多大樹,最惹眼的是兩棵合抱粗的皂角樹,上麵掛著兩口銅鍾,一雄一雌,早晚響起來,聲震數十裏。據老年人回憶,在過去,白龍廟的銅鍾和黑龍廟的銅鍾早晚各響一次,一次各響三聲。河兩邊的銅鍾總是較勁,這邊一響,那邊也就跟著響,好像比賽一樣。四口銅鍾同時響起,聲音悠悠綿綿,**氣回腸,據說能一直傳到老北山的白龍潭和黑龍潭。白龍潭位於西北山的白龍溝,也就是三瘋子和喬娃度三年饑荒的地方。黑龍潭位於東北山的黑龍溝,也就是大煉鋼鐵那年千軍萬馬挖礦石的地方。白龍潭是白龍爺的府宅,黑龍潭是黑龍爺的府宅。按照老煙熏所說,晚上隻要聽到鍾聲,兩位龍爺就會順河而下,在南崗東麵的二龍潭裏喝茶聊天,天亮鍾聲一響,他們再溯流而上,各回府中安歇。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過去的事。這陣兒,白龍廟裏光禿禿的,所有大樹,包括掛雄鍾的那棵老皂角樹,都在大煉鋼鐵那年被砍倒燒炭了,那口雄鍾也被化成廢鐵。白龍廟裏隻剩一棵合抱粗的老皂角樹,上麵掛著那口雌鍾,是校長宗先當年厚著臉皮從風揚手中硬保下來的。
在旺田退學後一年,又是冬天。
這日星期天,宗先見天氣暖和,搬出椅子坐在大皂角樹下,叫老伴拿出郵遞員剛剛送來的報紙。
這一陣子,宗先心裏緊張,對報紙甚是在意,一到就看。宗先將報紙從頭版一直看到末版,悶頭又坐一會兒,拿起來走向門房。
門房是右派分子姚起林的住室兼辦公室。宗先幾年前就已升他做正式老師,但他仍舊堅持住門房,為學校義務守門,兼敲銅鍾。
見是校長,姚起林站起來,眯起一隻眼讓座。宗先將報紙遞給他,一屁股坐下來:“起林,這是新報,郵遞員剛送來的,你看看!”
說是新報,其實是一周前的,一點也不新。山區交通不便,加之白龍廟比不得雙龍鎮,公社郵局的郵遞員隔天才來一次,三天內的報紙他們從未見過。
姚起林眯起一隻獨眼,將報紙從頭看一遍,隻看標題。各篇大體一樣,清一色是關於“**”的,內容無非是紅衛兵如何寫大字報、破除四舊、燒書扒廟、揪鬥走資派等。
起林看完,將報紙放在桌邊,眯住眼睛看宗先:“校長,咋哩?”
“這……”宗先的眉頭擰起來,“你沒看出來?”
起林搖搖頭。
“你等著!”宗先起身回去,不一會兒,拿來一遝報紙,堆在姚起林的桌上,“你再看看!”
起林笑道:“我都看過了!”
“那……你沒看出來?”
“看出來了,是無產階級‘**’!”
“你說,這命會不會革到咱白龍廟?”
起林沒說話,隻將獨眼眯成一道縫。
宗先候一時,急了:“起林,咋不說話哩?”
“校長,叫我說啥?”
“就剛才問你的!到處都在扒廟,燒書,鬥人,寫大字報,聽說縣城裏早就鬧起來了。咱這裏偏,娃子們小,不懂得鬧。這陣兒,我這心裏總是鬧,老眼總是跳,有點守不住神!”
起林依舊眯著眼,不說話。
宗先又候一時,起身道:“起林哪,你不說話,我也明白哩。你是右派,我是校長,你不表態,是著哩!”
宗先走出幾步,起林送出一句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宗先打個怔,頓住步子,回頭看起林一眼,點點頭,走回自己屋子。
次日,天沒放亮,宗先在睡夢中“啊”地怪叫一聲,差點將老伴兒推下床去。老伴乍然驚醒,猛推宗先。宗先醒,驚出一身虛汗,坐在**喘粗氣。
“咋哩?”夫人驚問。
又喘一會兒,宗先勻住氣:“方才夢到白龍爺了!”
“白龍爺說啥了?”夫人也坐起來。
“白龍爺哭了!”
“哭了?白龍爺為啥哭哩?”
“白龍爺說,他有一場大難,躲不過了!”
“啥……啥難?”
“不能說!真的嚇……嚇死我了!”
“這……這可咋辦?”夫人六神無主了,“白龍爺要保護咱哩,連他也有難,叫咱咋辦?”
宗先在**又坐一會兒,穿上衣服,出溜下床,走到大殿,打開門鎖,在晨曦裏凝神看著白龍爺的泥塑。
自改作學校後,泥塑一直沒毀。一是百姓不讓,二是上級沒讓硬拆。這陣兒城裏扒廟破四舊,但在農村,尤其是在這山穀裏,並沒多大動靜。縣政府全讓紅衛兵砸爛了,沒有領導組織開會,韋書記失去方向,不知該幹啥,整天守在公社讀報紙,連縣城也不去了。
在白龍廟的所有校舍中,隻有大殿最結實,不透風雨,房頂高,空間大,被宗先辟作儲藏室,藏著學校的各種書籍、舊報刊、粉筆、文具、新課本等。更重要的是,裏麵放著幾十箱舊書。
這些舊書是宗先的畢生收藏,其中三分之一是家藏,三分之一是土改時從三瘋子家抄來的,另外三分之一,是他號召各村學生一本一本搜救出來的。多數書籍是線裝本,泛黃了。要照報紙上說,沒一本不是四舊,都得用火燒。
宗先仰頭看著白龍爺。白龍爺沒變樣,臉上依舊慈愛,嘴角依舊微笑,幾隻角依舊長在頭上,長長的白胡子依舊下垂著。
宗先朝白龍爺緩緩跪下,喃喃禱告:“白龍爺,你說你有大難,躲不過。可你沒說清,這場大難啥時候來,我該咋辦?”
白龍爺動也不動,隻是睜眼看著他,臉上浮著笑。
宗先長歎一聲,走到舊書堆前,隨手拿一本,翻開,是宋朝朱子所注的《易》,明朝永樂刊本,扉頁上有宗庵的篆刻私章:宗庵藏書。
看到宗庵二字,宗先想起芝嫻那年是在這個殿裏自盡的,不由抬頭察看房梁,一陣哀傷。回頭再看一堆書,越看心裏越慌。一旦落在紅衛兵手中,它們將在頃刻間化為灰燼不說,他自己怕也凶多吉少,弄不好,得走芝嫻這條路。
宗先打個寒噤,改跪為坐,盤想完全之策。
宗先盤想一整天,及至晚上,見天色昏黑,別過夫人,沿溝邊小路走向村子。三瘋子住在村子東北角,離廟最近。不消多久,宗先就已趕到,輕輕叩門。
門開了,是喬娃。門太低,他不得不弓起腰。
“張校長,是您?真是稀客!”喬娃打個驚怔。
“你該叫我六爺!”宗先的聲音沙沙的。
“六爺!”喬娃不習慣,小聲叫道。
“哎!”宗先應過,跨進門,“恁黑,咋不點燈哩?”
喬娃憨笑一聲,放鬆下來,拿火柴點亮油燈,拉個小凳子:“六爺,坐!”
宗先坐下來。三瘋子聽到聲音,從裏屋走出來,依舊是蓬頭垢麵,頭發沒理,胡子沒剪,先朝他笑,後站在角門處,嘰裏咕嚕,自說自話。
宗先啞著嗓子咳嗽幾聲,小聲說道:“天玨!”
三瘋子似是沒聽見,睬也不睬他,依舊嘰裏咕嚕。喬娃在他前麵蹲下,看他爹一眼,對宗先笑道:“我爹就這樣,誰都不理!”
宗先想一會兒,長歎一聲:“唉,喬娃,你……個子長高了,人也長大了!”
“是哩!六爺,有啥事,對我說吧!”
“唉,”宗先又歎一聲,“六爺來,是想求你個事!”
“六爺,你咋能說求哩?我人笨,細活做不來,六爺有啥粗活兒,但凡用得上這個孫子,盡管說!”
“是這樣,”宗先看三瘋子一眼,見他仍在嘰裏咕嚕,兩隻耳朵卻在聽,心中更加有數,對喬娃道,“土改那年,你家有幾箱東西,我拿回家了。今兒早上,你爺托夢給我,說是你長大了,我該歸還這些東西。白天事多,也不方便,這陣兒我來,是想跟你打個商量!”
“我家的東西?”喬娃一怔,斜看三瘋子一眼,又轉回頭,“六爺,是些啥?”
“是堆舊書。土改那年,你爺托夢給我,要我拿回家去,替他存起來。我說,你家的東西,我咋能要哩。你爺說,算是我借你家的。你家的書,我早看上了,見他這麽說,正中下懷,就應下了。夢一醒,正趕上分浮財,我見這堆東西沒人要,就跟風揚討,他讓我拿回去,藏在家裏。後來房子漏雨,我又搬到白龍廟裏,這陣兒就放在大殿。六爺本想遲幾年再還,可你爺托夢,說時辰到了,該還你家了,要是不還,這些書,怕是要遭殃哩。唉,我雖說舍不得,卻也是不能不還呀!”
“這……”喬娃又看三瘋子一眼,三瘋子卻不看他,在屋裏轉圈子,轉一會兒,嘰裏咕嚕又是幾聲。
喬娃聽得明白,轉頭問宗先:“有多少?”
“幾十箱!”
喬娃一怔:“恁多!”再看三瘋子,見他也是一怔,嘰裏咕嚕又是幾聲,喬娃轉頭又問:“我家的書,沒恁多吧?”
“是這樣,”宗先解釋,“你家的東西,是沒恁多,可是,既然借東西,就得還利息,是不?六爺一借十幾年,多出來的,算是利息了,一並還給你家!”
喬娃見宗先說出此話,不知如何應對。三瘋子再次嘰裏咕嚕幾句,喬娃點頭:“要是這樣,我就連本帶利收下了!六爺啥時候還?”
“這陣兒就還!”宗先頓一下,壓低聲音,“喬娃呀,六爺也得對你說一聲,你好心裏有數。這陣兒毛主席發動‘**’,是大運動,批四舊。報紙上說,四舊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些舊書是舊文化,都得打倒。這陣兒我還你,是給你添麻煩。不過,既然是你爺托夢,我也沒啥說。放在我那兒,隻有被燒掉。還給你家,興許能保住!不拘保住保不住,這陣兒,六爺再沒別的法兒了!”
“六爺,孫子知道哩!”
“喬娃呀,這些東西既是四舊,六爺就不能明著還,你也不能明著收!免得讓人知道,添麻煩。另外,六爺得告訴你一句話:這些東西,眼下是四舊,將來也許都是寶,用得上。你得藏好,甭讓人尋出來,當柴燒了!”
“六爺放心,既是我家的東西,孫子一定藏好!明兒你先收拾,趕二更時,我去搬!”
“明兒不中!”
“啥時候中?”
“等到周末,我安排住校老師去縣城辦事,晚上回不來。讓我夫人也回娘家去,學裏隻我一人,你再去拿!”
“中!”
這一周,宗先托人到鎮上買來十幾個大麻袋,一到晚上就溜進大殿,將所有舊書整理好,裝進麻袋。待到周末,喬娃搬運整整一夜,全部移進南崗他家的祖墳下麵。
喬娃搬完,宗先拿出一把錘子,要喬娃敲下白龍爺的頭,一並拿走。喬娃不肯敲。宗先急了,搬個凳子,不顧年老,親自爬到白龍爺身上,狠住勁兒敲脖子。泥像塑得結實,宗先老邁,力氣小,敲不動,呼呼喘氣。喬娃不忍看,隻好為白龍爺下一跪,站起來,繞泥脖子敲一圈,用力掰斷頭,小心翼翼地裝進最後一條麻袋裏。
宗先從袋裏摸出一張紙,上麵畫著白龍爺的身子。是宗先親手畫的,畫得不好,各處尺寸卻標得清楚。喬娃接過來,小心裝好,朝白龍爺的身子又拜一拜,背上泥頭快步走了。
宗先做得非常及時。在白龍爺的頭被喬娃掰斷後不到半月,兩輛解放卡車開到學校的操場裏,車上站著上百男女娃子,身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說是縣城來的紅衛兵。車上豎著幾麵紅旗,上寫“伏牛縣中”“青年先鋒隊”等字。
車一停下,前麵一輛車的副駕上跳下一人。宗先聽到車響,走出校門,打眼一看,是誌慧,出口長氣。再說,該藏的都已藏了,就剩這個破廟,他也沒啥好怯的。
誌慧一招手,學生們盡皆跳下車子,站成方隊。誌慧站在隊前,講會兒話,手一揮,帶頭走進廟裏。
是正晌午,學生們回家吃飯了。姚起林等在校搭夥的老師,見狀無不放下飯碗,候在一邊。宗先迎上來,弓起腰,立在門口。
“張宗先同誌,”誌慧揚起手,算是打招呼,“這一向可好?”
“好咧!誌慧呀,沒想到是你!”宗先伸出手,走前幾步,臉上堆起笑。
誌慧在離他幾步遠時,頓住步子,沒伸手握。
宗先有些尷尬,悻悻地縮回手,站住步,笑得有些幹:“誌慧呀,你……你們這還沒吃飯吧?”
“老家夥,誌慧這名字是你叫的嗎?要叫孫主任!”誌慧身後的紅衛兵頭目跨前一步,厲聲說道。
“是是是,孫主任!”宗先打個戰,諾諾連聲。
“張宗先同誌,”誌慧攏攏偏分頭,清清嗓子,“這次我回來,是要在咱白龍廟發動無產階級‘**’!其他學校都動起來了,隻有白龍廟沒動靜。我要求你,立即停課,鬧革命!”
“停課?鬧革命?”宗先遲疑一下,“孫主任,我……我沒接到教辦室通知!”
“什麽教辦室?”紅衛兵頭目扯起嗓門,“孫主任是縣革委副主任,公社領導也得聽他的,說啥教辦室!”
“是是是!”宗先連聲說道。
“同誌們!”誌慧轉過身子,對後麵的紅衛兵道,“走,砸廟去!”
“砸……砸廟?”宗先盡管心裏有準備,仍舊打了個戰。
誌慧也不管他,顧自領人衝進去。一群人將大殿的門砸開,看到裏麵空空****,除去一些常用的雜物,啥也沒有,隻有一座沒頭的泥塑。紅衛兵們興衝衝地趕來,竟然沒個砸的!
誌慧近前一看,泥頭剛被摘去,審看痕跡,不像是砸的,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扭走了。
誌慧臉色一沉,轉過頭,大喝一聲:“張宗先!”
“孫……孫主任?”宗先急趕過來。
“這個泥巴頭哪兒去了?”
宗先趕忙走過來,裝模作樣地細審一陣,撓著頭皮:“咦,這泥頭哪兒去了?不久前我還見它好好的,這陣兒咋就不見哩?”
“裝個啥!”誌慧厲聲說道,“一定是你摘走了!”
“孫主任,”宗先做出一副苦臉,“你看看,這東西既不好吃,又不好喝,我都這把年紀了,要個泥頭幹啥?”
“你說,殿門落著鎖,泥頭咋能丟哩?”
宗先走到門邊,將鎖細看一陣,笑道:“你看,鎖讓人撬了,是虛插著的!”
誌慧走過來,看下鎖眼,果是被人撬過,眼珠兒一轉:“我再問你,殿裏藏的書哩?”
“啥……啥書?”
“還能是啥書?四舊書!”
“我……我這裏啥書都有,不知道哪些是四舊書?”
“張宗先!”誌慧冷笑一聲,“甭在這兒裝糊塗!我問你,當年從張宗庵家抄來的舊書,聽說你全藏在大殿裏,這陣兒哪兒去了?”
“我道是問啥哩,”宗先笑一下,“說的是這些舊書呀,沒了!”
“啥時候沒了?”
“有一陣了!”
“咋沒哩?”
“讓我婆娘當柴燒了!”
“啥?”誌慧瞪起兩眼,“啥時候燒的?”
“去年就燒了。婆娘為幾個搭夥的老師燒飯,沒柴燒了,就燒這些書。我原想攔她的,後來聽說這些東西是四舊,早不燒,晚也得燒,也就由著她燒了!”
“你……”誌慧撓撓頭皮,陡然問道,“你婆娘在哪兒?”
“這陣兒不在,回娘家去了!”
“哼!”誌慧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你倒是滴水不漏哩!”轉對紅衛兵,“同誌們,先把老家夥押起來,兩個人審問,其他人,拆廟!”
上來兩個紅衛兵,不由分說,一人扭住宗先一隻胳膊,將他拖向一處角落。其他紅衛兵發聲喊,將白龍爺的泥身子砸碎,然後四處尋找工具,或上房揭瓦,或卸門拆牆。
紅衛兵們正在鬧騰,旺地、明河等幾個娃子來得早,見是這陣勢,旺地朝明河使個眼色,撒丫子就朝村子奔。
吃罷午飯,民善蹲在紅薯窖上抽鍋煙,眯起眼睛看著窖台子下麵的一堆碎磚頭。碎磚頭旁邊,是一大塊表麵粗糙的花崗石,有麵盆大小,是他特意尋來的。一鍋煙抽完,民善起身,走下紅薯窖,在碎磚頭邊蹲下,摸起一塊,埋頭在粗糙的石頭表麵磨起來。
民善磨得正起勁,忽聽村裏的幾個鐵鍾紛紛響起,響得很急,像是開大會。這陣兒不到上工時辰,民善正自惶惑,門外傳來腳步聲,抬頭見是老煙熏匆匆進門。
“大爺!”民善站起來,嗬嗬笑道,“吃過沒?”
“吃過了!”老煙熏沒笑,徑直走到紅薯窖邊,在磚頭旁蹲下,摸起一塊磚頭,反複審看一會兒,“磨得倒是光哩!幹啥用?”
“不幹啥用,”民善也蹲下來,嗬嗬又是一番笑,“這陣兒沒事幹,磨幾塊碎磚頭鬧著玩兒。大爺,我記得,你大晌午總要歇會兒晌,今兒咋不歇了?”
“唉,”老煙熏長歎一聲,“歇不成了!”
“咋哩?”民善斂起笑。
“這陣兒有人在扒廟哩!”
“啥?”民善兩眼一瞪,忽地跳起,“哪個狗雜種有這膽兒?”
老煙熏白他一眼,緩緩說道:“是你家那個有本事的寶貝疙瘩!”
“啥?”民善打個怔,“你是說……誌慧?”
“除了他,還能有誰?”
民善呆立一陣兒,回過神時,臉色已是烏青,從牙縫裏擠道:“這鱉子,看我不扁死他!”打眼一瞄,幾步躥到房簷下,取下扁擔,剛剛衝到院門口,老煙熏慢騰騰地叫道:“民善,回來!”
民善跺著腳:“大爺,甭勸我,我得收拾他去!這鱉子非把我氣死不中!”
“你回來!”老煙熏提高聲音。
民善氣呼呼地拐回來。
“蹲下!”
民善蹲下。
“民善哪,”老煙熏一邊朝煙鍋裏裝煙絲,一邊緩緩說道,“白龍廟是神廟,白龍爺有大德於四棵楊,這廟扒不得。誌慧年輕,不懂事,你得出麵擺平!可啥事兒有個啥章法,你這樣子去,廟就扒定了!”
“這……大爺,你說咋整?”
“得這樣!”老煙熏附耳輕語一陣,民善連連點頭,急急走出院門。
白龍廟裏,誌慧正在指揮紅衛兵拆廟,四棵楊村衝出一群人,足有一百多,清一色壯勞力,無不掂著䦆頭、鐵鍬、棍子、釘耙等物,打頭的是萬滾子、青龍和天成三個隊長。眾人一到,呼啦一聲將大殿圍起來。
紅衛兵多是娃子,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二三,瞎咋呼中,遇到事兒抗不住,見到這陣勢,無不臉色煞白,驚慌失措。正在揭瓦的一個小子心裏慌亂,腳下打滑,“媽呀”一聲,從房頂上滾下來,左腿骨摔斷了,疼得眼淚直流,咬著牙,卻不敢喊出聲。
滾子擺下手,眾人停住,怒視這幫造反的娃子。場麵靜下時,青龍聽到前麵角落傳來“哎喲”聲,跑去一看,是宗先躺在地上,旁邊站著兩個紅衛兵。兩個小將見青龍提著䦆頭衝來,跑也不敢跑,動也不敢動,不知所措地傻在那兒。
青龍奔到跟前,扔下䦆頭,想扶起宗先,見他頭上流血,兩手捂在腰上,大冬天裏,臉上竟然沁出汗珠,顯然是疼出來的。
青龍還沒扶起,宗先就又“哎喲”起來,不讓他動。青龍忖出是肋骨打壞了,輕輕放下他。這陣兒,家興跑來,青龍叫他快喊天旗。
家興一走,青龍猛地轉身,見兩個小將仍舊愣在旁邊,大喝一聲,一手扭住一個,拎小雞一般將他們連提帶搡地推到大殿前,摜在地上,一個疊一個,拿腳狠狠踩住,怒道:“張校長能當你爺,咋能下得了手?有本事,回家打你爹去!打你爺去!日過你媽哩,你倆小子是哪個村的?叫你們的爹來看看!拿糧食喂你們吃,拿錢讓你們花,可你們這些鱉娃子,正經事兒沒幹一件,歪事兒幹下一籮筐,不如養頭豬!”
兩個紅衛兵嚇得全身打戰,動也不敢動。眾紅衛兵麵麵相覷,想上前救人,又見眾人手中掂著家夥,誰也不敢動。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傳過來:“李青龍,你敢對抗無產階級‘**’!”
眾人一看,是誌慧,正從門房處一步一步走過來。
原來,村人衝進來時,誌慧也傻了,躲在姚起林的門房裏,一邊觀望形勢,一邊思索對策。這陣兒情勢危急了,他不能不出麵。
紅衛兵們見他出來,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群情激動,無不捏緊拳頭,聚攏到一起,結成一個戰鬥方隊,一步一步逼上來。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青龍“呸”的一聲朝手心吐一口,搓幾搓,“有種氣,放馬過來!是單挑,還是一齊上?”
萬滾子也站過來,眾百姓無不跨前一步。
“李青龍,”誌慧冷笑一聲,沒有後退,反倒跨前一步,“我知道你是漢子,不怕死!我告訴你,今兒你這行為,是對抗政府,是反革命,知道不?”
“啥個政府,你說說!”青龍冷笑一聲。
“縣政府!”紅衛兵頭目跨前一步,尖起嗓子詐唬,“這是縣革委副主任,你們誰敢不聽,就是對抗政府,知道不?”
“縣革委?”青龍嗬嗬一笑,“沒聽說過!”扭頭問眾人,“你們誰聽說過縣革委了?”
那頭目的長臉憋得通紅,又要發話,誌慧擺手攔住他,前進一步,叉住腰:“李青龍,你既然沒聽說,我就告訴你!伏牛縣沒有政府了,沒有縣委了,隻有縣革委!縣革委就是無產階級‘**’委員會,我是副主任!”掃視一眼眾人,“你們誰敢對抗我,誰就是對抗縣政府,就是對抗無產階級‘**’,就是反革命分子,就要被抓起來坐牢!”
聽到這些大話,眾村民麵麵相覷。
場麵正自僵持,風揚急急跑來,見這陣勢,虎起臉衝青龍道:“青龍,這是咋哩?他們是紅衛兵,是擁護毛主席的,你咋能踩到腳下哩?快點放開!”
青龍放開腳,兩個被踩在腳下的小將連滾帶爬地跑到誌慧那邊,被眾紅衛兵圍在核心。有人輕拍他們,表示安慰。
風揚轉對眾村民,大聲叫道:“看看看,這是幹啥?你們是貧下中農,他們是紅衛兵,是貧下中農的後代,大家都是無產階級,是一家人,咋能動家夥哩?把家夥放下!”
眾村民遲疑一下,放下手中家夥。
萬滾子心中不服,指著紅衛兵叫道:“他們要扒廟!”
“叫個啥?”風揚瞪他一眼,見眾人手中的家夥全放下來,這才轉身,掃紅衛兵們一眼,緩步走到誌慧跟前,賠笑道,“孫誌慧同誌,我是東方紅大隊副支書,叫萬風揚,支書張雪梅同誌聽說革命小將光臨本大隊,原要親自歡迎,可她這陣兒在月子裏,脫不開身,讓我代表她前來迎接。你們有啥事兒,可對我說!”
風揚這些話,一是說給紅衛兵聽,二是給誌慧台階下。
誌慧自然明白,語氣也軟和下來,伸出手,與風揚握了握,緩緩說道:“我代表縣革委,帶領部分革命小將,前來東方紅大隊破除四舊!”轉身指著大殿,“白龍廟是典型的封建殘餘,根據縣革委決定,要立即拆除!”
“中中中!”風揚嗬嗬笑著,對眾紅衛兵抱抱拳,“革命小將們,白龍廟既是四舊,咱就拆!可拆房子這活兒又髒又累,大家嫩胳膊嫩腿兒,咋能幹這粗活兒?既然縣革委決定拆,我安排社員同誌們拆掉就是!他們有力氣,拆起來快!你們說,中不中?”
這是再好不過的台階,誌慧心中會意,裝模作樣地思忖一會兒,轉身對眾紅衛兵:“我認為,萬支書說得也還在理,你們說,這廟讓貧下中農同誌們自己拆,中不中?”
“中!”眾紅衛兵異口同聲。
“誌慧同誌,你過來一下,我有句話!”風揚說完,先自走到一邊。
誌慧跟過去。
風揚耳語幾句,誌慧臉色微變,轉過身,對眾紅衛兵道:“同誌們,大家原地待命,這兒發生緊急情況,我得跟萬支書去大隊部一趟!”言訖,跟在風揚後麵,急急離開破廟。
誌慧沒去大隊部,而是直奔家裏。風揚沒跟進去,遠遠地候在外麵。
民善依舊蹲在紅薯窖下,彎著腰,仔仔細細地在大石頭上磨小磚塊,一下接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誌慧衝進院門,一見他爹,打個怔,小聲叫道:“爹!”
民善頭沒抬,聲音卻出來了:“把院門關上!”
誌慧又是一怔,正要說話,民善喝道:“快去!”
誌慧返回院門處,關上院門。
“插上閂!”
誌慧插上閂,反身回來,磨蹭到民善跟前,蹲下,兩眼盯住民善磨的一堆碎磚頭兒。左邊排著一溜兒沒磨的,全都有棱有角,右邊排著一溜兒光的,棱角全都沒了,看起來像是搗蒜用的擂臼錘兒。民善手裏拿著一個,仍在全心全意地磨。
誌慧看一會兒,有點納悶:“爹,你磨這破磚頭幹啥?”
“擦你的屎屁股!”
“啥?”誌慧打眼一看,果真就是擦屁股用的,撲哧一聲笑出來,“你費恁大勁兒磨這些,就為幹這事兒?下次回來,我多帶點報紙,那玩意兒軟,擦著美!”
“再美,也沒這東西解勁兒!”民善陰著臉,依舊用力磨,“你說說,這陣兒回來,幹啥哩?”
“爹,我還要問你哩!聽風揚叔說,你病得要死要活,要我回來看你。我急忙回來,見你這好端端的,哪兒像病人?”
“我這病大著哩!”民善磨好手中磚頭,瞧了瞧,不無滿意地碼在右邊一堆兒,轉過身,抬頭看著誌慧,指著麵前的大磨石,一字一頓,“來,就趴這兒吧!”
“趴這兒!”誌慧驚問,“趴這兒幹啥?”
“你不趴下,咋治我的病哩?”民善再次指指石頭。
誌慧不無狐疑地俯下身子,趴在大石頭上。
“閉上眼!”
誌慧閉上眼。
民善緩緩站起來,走到牆邊,拿過一根荊條,拐過來,照準誌慧屁股,“叭”一聲直抽下去。是冬天,誌慧穿得厚,民善雖然用足力,打下去卻不疼。盡管如此,誌慧還是如小時挨打一樣,殺豬似的叫將起來:“哎喲,疼死我了!爹,你……這是咋哩?”
“咋哩?”民善恨恨地說,“你是不是領人在拆廟哩?”
“爹,即使我不拆,別人也會拆!這陣兒是無產階級‘**’,全國都在破四舊,立四新,城裏的廟早就拆光了,咱這廟必須拆!”
“日過你媽哩,還敢強嘴?”民善朝他屁股又抽幾荊條,“告訴你,誰拆都中,隻你不能拆!”
“我咋不能拆?”
“咋不能拆?我告訴你,你是四棵楊人,吃四棵楊的飯,喝四棵楊的水。沒有白龍爺護佑,你咋能活到這陣兒?我再告訴你,村人心裏都有杆秤,白龍爺額頭長著神眼,你鱉子血氣上來,把廟拆掉,今後必遭報應!再說,你今兒拆了,明兒還回不回村子?即使你不回來,叫你爹在村裏咋做人?日過你媽哩,你媽死得早,老子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誰知養個禍事精,敗家子兒!”民善越說越氣,荊條越打越重。
誌慧叫道:“爹,先別打,聽我說一句!”
民善頓住手,腳卻牢牢踩住他,不讓他動,喘著氣:“說吧,老子先聽你一句,再打不遲!”
“爹,”誌慧不無委屈,“這廟我也不想拆,可不拆不中!”
“咋個不中哩?”
“我是造反派頭兒,是縣革委副主任,有人不服氣,像狗一樣在會上咬我,說我破四舊不徹底。我問咋個不徹底,他們提到白龍廟,說我連老家的四舊都沒破,咋個破人家哩!你說,叫我咋辦?”
“不拘你咋辦,就是不能拆這廟!”
“爹,這廟我不拆了。路上我跟風揚說好了,由他來拆。不過,我得做個樣子,我要讓紅衛兵們親眼看看,家裏的四舊,我全破了!要不然,我這個副主任就幹不成!”
“啥叫副主任?”
“就是縣革委副主任,也就是副縣長!”
“啥?”民善大為驚訝,“你是副縣長?”
“是哩!”誌慧嘻嘻一笑,“爹,伏牛縣的副縣長,這陣兒趴在石頭上,讓爹你拿根荊條抽屁股哩!”
“日過你媽哩,甭蒙老子!看我再抽你!”民善不肯信,作勢又要抽他。
“爹,是真的。我啥時候騙過你了?”
“那……你說說,你老丈人哩?就是我那個親家,副縣長不是他嗎?”
“爹,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咋還記著?”
“你還沒回話哩。”
“他……死了!”
“啥?你再說一遍!”
“‘**’一開始,紅衛兵寫他大字報,說他是走資派,鬥爭他,他不服,讓人打死了!不僅是他,其他領導也被打倒了,許多領導被鬥死了。這陣兒沒政府了,縣裏是紅衛兵做主,革委會當家!”
民善目瞪口呆,愣了好一會兒:“小嫻呢?”
“我……跟她分開過了!”
“啥?我兒媳婦你也不要了?”
“爹,她一家是走資派,我得跟她劃清界限,革命到底!”
“我的小孫女哩?”
“跟著我哩!”
“你個鱉子,當上副縣長,家卻沒了!趴好,家事我就不說了,單是拆廟這一宗,我代白龍爺再抽你十荊條,讓你長個耳性!”民善揚手又抽。不過,抽的力道明顯輕了,幾乎是做個樣子。
挨完十荊條,誌慧爬起來,拍拍屁股:“爹,還有啥事沒?要是沒事,我就走了,大家都在候我哩!”
“你當真是副縣長了?”民善眯住眼問。
“這還有假?”
“那……你能不能把雪梅換下來?這個支書她一幹四五年,該換換人了!”
誌慧笑出來:“爹,我換個大隊支書,就跟你拿荊條抽我屁股一樣,是順手的事,打個電話就中,不用跟誰商量!”
“你又吹哩!”
“真的!爹,說吧,不讓雪梅幹,你想讓誰幹?”
“還讓風揚幹!”
“中!”
“還有一件事,白書記你咋安排?”
“咋哩?”
“我看明白了,白書記是好官,不能讓他一直種莊稼!”
“咦,”誌慧倒是怔了,“老白不是雪梅男人嗎?爹不讓雪梅幹,為啥卻要老白幹?”
“你甭管!”民善顧自說道,“各歸各的事。爹隻問你,能不能還讓白書記幹書記?”
“以後沒書記了,都叫革委會。這陣兒我在整縣裏,待我把縣裏整好了,就整各公社。老白是我老領導,我原就想著他,爹又這樣說,更沒問題了,我安排他當咱公社革委會主任就是!”
“韋書記咋辦?他待咱家不薄,總是掛念咱!”
“調他到縣城裏,當宣傳部長!”
“宣傳部長官大不?”
“大!”
“大就中!不拘咋說,人家待咱好,咱不能忘本!”
紅衛兵走後,四棵楊恢複平靜。在誌慧關照下,韋書記任命風揚為支書。雪梅退下來,仍當支委。
風揚當支書後,沒敢讓貧下中農扒廟,紅衛兵也沒再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扒廟運動不了了之。
宗先卻為此事付出代價,兩根肋骨讓倆臭小子踢斷了,在**哼哼唧唧一躺三個月。好在學校停課鬧革命,倒也沒有影響多少事兒。
又過幾個月,縣上通知,要白雲天進城開會。
白雲天吃不準為啥,背上幹糧趕到縣城,次日傍黑又回村裏,到家就衝雪梅罵娘:“出窩才幾天,奶臭味沒褪,就能蹦到這個位上!老子出生入死,也不過混個公社書記。真他媽的日怪!”
“咋哩?誰惹你了?”雪梅正在為出世不久的小三喂奶。小三又是丫頭,名是雪梅起的,叫白杏。五歲的姐姐白雪、三歲的哥哥白笑圍在她旁邊,一邊一個,睜大眼睛瞧她吃奶!
“媽,妹妹吃完奶,我抱!”白雪瞧一會兒,睜眼盯著雪梅道。
“媽,我也抱!”白笑一點也不退讓,扯著嗓子嚷。
“別吵,你倆都抱過了!”雪梅將白杏的嘴從**邊移開,拿衣襟掩上奶子,將白杏遞給白雲天,“她爹,這陣兒輪到你了!”
白雲天換過臉色,嗬嗬笑幾聲,伸手接過來,將一臉硬硬的胡楂兒貼在她的小嫩臉上,剛親一口,小白杏就哇地大哭起來。白雲天移開臉,舉起她,在空中掄一大圈,嗬嗬笑著自責:“哎喲喲,疼死我的小乖乖了!爹一高興,就忘記胡楂兒,又紮疼你了!”
經這一掄,小白杏破涕為笑。
“老白,你光顧著樂,還沒說咋回事哩。”雪梅追住話題不放。
“咋回事?”白雲天又逗小白杏玩一會兒,遞給白雪,轉對雪梅道,“你說說,就孫誌慧那個小子,能把縣城鬧個雞飛狗上牆,連縣政府都讓他占去了!早知他是這德行,當初老子說死也不把他帶到社裏。唉,都是我作孽!”
“歎啥氣哩?”雪梅笑道,“你又不是白龍爺,前後都長眼!你還沒說清楚,這陣兒叫你開會,啥事兒?屁股還沒坐熱,咋又回來了?”
“啥事兒?孫誌慧當上縣革委副主任,主任是行署調來的,啥事兒不管,就等於他是縣裏一把手。是他發下通知,叫我去開會的!”
“怪道這陣兒老民善在村裏擺捏不下,原來是燒包哩。他四處對人說,他兒子是副縣長,大家以為他是吹大氣,連我也不信,不想這事兒是真的!”
“是真的!他把韋光正調進縣裏,當宣傳部長。這陣兒叫我去開會,是想讓我官複原職,接替小韋,當咱公社革委會主任,也就是一把手!原想著他還有點良心哩,開完一天會,我才算瞧出他不是個好東西!哼,就他這塊料,想讓我老白跟在他的屁股後麵屁顛屁顛轉,也不尿一泡照照!”
“你偷偷開溜了?”
“是哩!”白雲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恨地說,“奶奶的,你猜這小子在會上說些啥?教我們咋個鬥人,咋個抄家,咋個砸東西哩!幹這些事,能輪上他來教我?老子殺人時,他還在他爹的襠子裏呢!要是在戰爭年代,不要說鬥人,即使殺人,老子啥時候眨過眼兒?可這陣兒,都是貧下中農,叫我鬥誰?鬥地主?三瘋子瘋了!鬥右派,姚起林成獨眼了!鬥宗先?人家又沒犯罪!鬥白龍爺,是個泥疙瘩!思來想去,沒啥可鬥。日他奶哩,我誰也不鬥,回家抱老婆娃子樂逍遙來!”
“你這一走,還不把他得罪死了?”
“得罪死他?怕他個鳥!他想鬥我,怕還沒那個膽兒!縣政府沒了,公安局沒了,世道眼看又亂起來,城裏捅死那麽多人,沒人管!這小子敢把我惹惱了,看我拉起隊伍,閹了他!”
“要是真的把他閹了,”雪梅嗬嗬樂起來,“老民善還不跟你拚命?”
“他敢來,連他一道閹!”
風水輪流轉。幾經折騰,伏牛縣原來的書記劉傳德,也就是白雲天做連長時的老部下,搖身一變,成為地革委副主任,主任依舊是賈書記。曆經數次大運動,多少人倒台,隻有賈書記穩穩坐在台上,一幹十幾年,既沒升,也沒降,像個不倒翁。
韋光正成為縣革委宣傳部長後,馬上和劉副主任搭上關係,將誌慧介紹給地革委。在劉副主任的大力支持下,誌慧由縣革委副主任升為主任,獨攬大權,成為名副其實的縣長。
誌慧由副變正後沒多久,劉副主任視察伏牛縣,三人閑談起來,話題幾乎在不知不覺中扯到了白雲天頭上。
“唉,”劉副主任長歎一聲,“老白也是,人蠻能幹,就是太直,太實誠。想當年,他是我的老連長,到後來,連他手下的小兵都升到團長師長了,可他在轉業時依舊是個營職。他一轉業,我就尋思提拔他,可他總是不爭氣,咋也幹不出個名堂,讓人幹著急!”
“劉主任,您說得太對了!”誌慧接過話頭,“去年,我一當上副主任,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官複原職,當公社革委會主任。他卻不領情,通知他到縣裏開會,會沒開完,人就開溜了,氣得我一夜沒睡好!”
“唉,”劉副主任又是一聲長歎,“人呀,啥人是啥命!別的不說,就說老白的媳婦,我婆娘為他介紹不下一打,可他哩,一個沒看上,卻看上四棵楊的一個村姑!你們說說,他真是鐵鉤子鉤豆腐,咋鉤也提不起來,真就是個莊稼命!”
“劉主任,您說得太對了!”誌慧附和,“老白原本是個農民,大字不識幾個,真要讓他當官,不是笑話他,連個文件也念不好。說到這兒,我想起一個笑話。那年拔釘子,拔到老白身上,讓他做檢查,結果,劉主任,你猜鬧個啥洋相?”
“啥洋相?”劉副主任大瞪兩眼,“快說說,我還沒聽說過這樁事哩!”
“這事您得問老韋,是他寫的檢查稿!”
“小韋,快說!”
“嗬嗬,”韋光正靦腆一笑,“是這樣,我寫一句,意思是瘦驢屙硬屎,一時寫得快了,把‘驢’字寫得寬些,老白識不出,念成‘馬戶’了。當時開的是公社大隊幹部會,近百人參加,一開始,誰都沒聽懂,後來弄明白,笑成一鍋粥了!”
劉副主任一聽,笑個前仰後合。
就在他們議論此事後沒幾天,發生一樁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下午,地革委突然接到省軍分區電話,說軍分區首長李司令到宛城地區視察,已在路上了。李司令是省革委副主任、省委常委,二把手,地革委辦公室的空氣立時緊張起來。碰巧賈主任不在,劉副主任主事,當即安排迎接。
兩個半小時後,李司令一行六輛軍車趕到行署,劉副主任迎進去,盛情款待。幾句客套話說完,李司令直打直道:“這次來,一是看看你們地區文革工作的落實情況,二是順便打聽一個人!”
“首長要找誰?”劉副主任撇過第一個問題,直奔核心。
“白雲天!”
“哦?”劉副主任打個怔,眼珠子不住地轉,“首長認識他?”
“嗯,認識,認識!”李司令連連點頭,“我們是老戰友了,這次來,順便也想看看他!”
“哎呀呀!”劉副主任一下子跳起來,聲音有些發顫,“首長算是問對人了!白雲天同誌是屬下的老領導,屬下咋能不知道他呢?”
“你是……”李司令有些詫異。
“屬下是軍轉幹部,四三年當兵,一直跟白連長幹,是他的通信員。後來,屬下調到師部宣傳隊,才離開老連長!”劉副主任一臉興奮。
“嗬嗬嗬,”李司令的方臉笑成一朵花,“要這麽說,咱們還是一家人哩!那時候,他是三營三連連長,我是二營一連連長,一個團。我跟他對脾氣,打仗時總是肩並肩,配合得就跟親兄弟一樣!小日本打跑那年,我倆拜成把兄弟了!”
“哎喲喲,”劉副主任趕忙起身,唰地打個立正,將手舉在頭頂,行個軍禮,“報告首長,三營三連通信員劉傳德向您致敬!”
“嗬嗬嗬,”李司令眉開眼笑,起來和他握手,“中中中,你們年輕人有出息,我看著也高興。老白咋樣?人在哪兒?”
“唉,”劉副主任輕歎一聲,搖頭,“說起老連長,屬下有一事,正想求求老首長哩!”
“什麽事?”李司令打個怔。
“是這樣,”劉副主任又歎一聲,“老連長跟別人不一樣,幾年前辭官歸隱了。前幾日,下屬剛好前去伏牛縣檢查文革工作,與縣革委孫主任碰麵,問起老連長。聽孫主任說,這陣兒,老連長一頭紮進伏牛山裏,跟老婆娃子過起小日子來,美得連東南西北都忘了。我說,這咋能中?老連長是幹大事的,咋能像老農一樣去打牛屁股哩?孫主任也是搖頭,說是沒法兒。我問起來,原來,他跟我一樣,也是老連長一手提拔起來的,不過二十多歲,竟把一個縣搞得風風火火。我向他下達死命令,無論如何,也要把老連長請出山窩,讓他為無產階級專政再立新功。孫主任說,老連長喜歡農業,他想安排他到農業局,負責全縣農業生產。下屬同意了。老連長是農業專家,農業局有他坐鎮,錯不了!不過,下屬仍舊不放心。首長知道老連長的脾氣,一竿子撐到底,我就怕他不肯出山。首長這次來,正好勸勸他。”
李司令哈哈大笑起來:“這才是老白!不過,他這人有血氣,革命覺悟高。讓他幹瞪眼看洋戲,殺頭也不幹。可要他衝鋒陷陣幹革命,沒說的。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咱們這就去看他,咋樣?”
“這……”劉副主任遲疑一下,“首長遠道趕來,咋說也得休息一天。再說,這兒離伏牛縣還有百來裏,是山路,天又黑了。下屬以為,首長還是歇一宵,明早再去,中不?”
“咋不中哩!”
劉副主任安排好李司令,匆匆打電話給誌慧,讓他火速布置迎接省領導,同時緊急撤換現任農業局局長,讓白雲天接任。
次日上午,三輛軍用吉普風塵滾滾地駛進四棵楊,在大隊部門口停下。幾人跨下車子,韋光正在前引路,誌慧陪著李司令、劉副主任及兩個中年軍人跟在身後,走向大隊部。
風揚聽到車響,迎出一看,傻了。
“李司令,”誌慧手指風揚,“這位是東方紅大隊支書萬風揚同誌,老白就落戶在他這裏!”
“萬風揚同誌,你辛苦了!”李司令伸出手,與他握住。
“萬支書,”誌慧笑道,“知道這陣兒你握的是誰的手嗎?省革委副主任、省軍區李司令!”
“李司令?”風揚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領導,握著的手有些哆嗦。
“萬支書,”李司令重重一握,嗬嗬笑起來,“今日到你地盤上,你就是地頭蛇、父母官,我的吃喝拉撒,仰仗你了!”
萬風揚舌頭發僵,說不出話,窘臉怔在那裏。
“李司令,”誌慧笑著解圍,“看看看,首長這條龍太大了,把萬支書這條地頭蛇嚇僵了!”
“嗬嗬嗬,”李司令笑起來,“常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這龍再大,也壓不住萬支書這條地頭蛇呀!”
眾人皆笑起來。
“咦,”李司令環顧一周,“老白哩?他這人,個頭不大,架子倒是不小哩!”
“我這就去喊!”風揚轉身要走,李司令攔住,笑道:“不用了!你們帶路,咱直奔他老窩,殺他個措手不及,咋說也得混碗芝麻葉麵條兒喝喝!”
一行人直奔白雲天的小院子。
雪梅正在收拾灶火,準備做午飯,猛見進來一院子人,怔了。正在院裏玩耍的白雪、白笑嚇得臉色煞白,躲在雪梅身後。
“雪梅同誌!”誌慧指著李司令,“這是省軍區李司令,特來探望你們!”指著雪梅,“李司令,這就是雪梅同誌,東方紅大隊婦女主任,白雲天同誌愛人!”
李司令的目光落在雪梅身上,凝視一會兒,點點頭:“嗯,好一個俊俏妹子,怪道老白不想當官哩!”伸出手,“雪梅同誌,今兒咱是第一次見麵,我先得跟你排排名分!當年在伏牛山打日本時,我和老白拜把兄弟時,算過生辰八字。我跟他同年生,比他大生月,你隻能屈居弟妹!”
雪梅紅著臉,伸手握住李司令:“李司令,歡迎你來我們村!”
“弟妹錯了!”李司令搖著她的手,“不能叫你們村,應該說咱村。我和老白是一家人,他住這個村,我就也是這個村的人!”
雪梅的俏臉越發紅了:“我……歡迎李司令來到咱村!”
“不是李司令,是李大哥!”
“歡迎李大哥來到咱村!”
“嗯,這就對了!”李司令嗬嗬一笑,輕輕握一下,“老白呢?”
“上工去了,還沒收工哩!”
“好,咱就來個守株待兔!”
“省裏來大官了,看老白的!”四棵楊人奔走相告,整個村子轟動了。人們紛紛圍攏來,將白家院子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連牆頭後麵都站著人,熱鬧得像是看大戲一般。
白雲天正在南崗的黃豆地裏與青龍、家興等二十多個社員鋤草,忽見小鴨子擺動鴨子步,喘著粗氣跑來,老遠就衝他叫:“老白……快……快回……”
白雲天見小鴨子語不成句,以為娃子們有啥長短,不及細問,扔下鋤頭,撒腿就朝家裏跑。青龍等聽說老白家裏出事,也都扛著家夥,跟在後麵跑回來。
白雲天一口氣奔到家裏,遠遠望見院子外麵圍著人,斷定出大事了,心頭一沉,急急忙忙撥開人群,還沒走到院裏,卻見劉副主任和誌慧迎出來。
劉副主任拉住他的胳膊:“哎呀呀,老連長,可算把您等回來了!”
見是他,白雲天鬆下一口氣。所謂大事,不過是他而已。說真的,幾年下來,他們之間,已經很是陌生了。
“聽說你又升官了!”白雲天喘會兒氣,淡淡說道。
“不說這個!老連長,您猜猜誰來了?大稀客,保管您猜不出!”
白雲天嗬嗬一笑,聳聳肩:“我一沒親,二沒故,這陣兒是平頭百姓一個,能有啥稀客?”
“看一眼您就知道了!”劉副主任扯著他的手,將他拖到院子中間。
一個穿軍裝的大高個子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對著他,一隻胳膊抱著白笑,另一隻抱著白杏。白雪站在雪梅跟前,兩隻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口裏不住嚅動,顯然在嚼著啥東西。
白雲天頓住步子,盯著那人的背影,開足腦筋猜。那人顯然也覺出是他回來了,既不回頭,也不說話,隻是抱著兩個娃子,像尊塑像,隻給他個背,似在故意讓他猜。
猜一會兒,白雲天搖搖頭,轉到那人正麵。
院子裏鴉雀無聲。
“大胡子!”白雲天驚叫一聲,“日過你奶哩,你可算來了!”
“嗬嗬嗬,”李司令放下白笑,將白杏遞給偷著樂的雪梅,站起來擂他一拳,“我也日過你奶哩!你小子,都尋到家門口了,還想給我唱出三顧草廬!”
“早知是你,三天前我就不上工了!”
“這才像話!來,讓我看看。嗯,你小子,瘦了。要不是臉上這塊疤,真還不敢認哩!”
“甭說我了!瞧瞧你自己,腰粗了,背寬了,肚子大了,乍一看,就跟害娃子似的!還有,你臉上的大胡子哪兒去了?瞧不到那臉胡子,咋看咋個生疏哩!”
李司令摸摸刮得光光的黑胡楂子,哈哈笑一陣:“中了,咱倆算是扯平!你小子,我一連打聽你十幾年,前幾天才聽說你在鄉下,說是一頭鑽進安樂窩裏,不肯露頭哩!我一聽,馬不停蹄趕來看你,沒想到,這裏真還別有洞天哩!”
“我這叫解……解……解啥子來著?”
“解甲歸田!”
“對對對,是叫解甲歸田!”白雲天嗬嗬笑起來,“想當年賣命打仗,為的還不是二畝薄地?我說大胡子呀,你幹脆也把軍裝脫了,落戶到咱村裏,我在青龍隊長跟前說說情,開個後門,派活兒時就把咱倆派到一堆兒,邊種地,邊嘮嗑,歇晌時還能下盤棋。不瞞你說,這陣兒,我這棋藝大長,在村子裏沒對手了,殺你大胡子小菜一碟!”
滿院子皆笑起來。
“那可不中!”李司令連連搖頭,“這村裏你有弟妹噓寒問暖,我卻孤零零一個人,輸棋也不服哩!”
滿院子再笑起來。
“老連長呀,”劉副主任見場麵好,不失時機地插上一句,“隻怕您這好日子過到頭了!”
“咋哩?”白雲天扭頭問道。
“是這樣,”劉副主任看一眼誌慧,“我聽小孫匯報,咱縣裏幾天前開過常委會,大家一致決定由您出任縣農業局局長,主抓全縣農業生產。您看,一到縣裏工作,隊裏的地不就種不成了?你在村裏的美日子不就過不成了?”
“是呀,是呀!”誌慧連忙補充,從包裏取出連夜準備好的紅頭文件,“文件也下發了!毛主席號召我們深挖洞,廣積糧,咱縣自然條件惡劣,根基差,農業一直抓不上去,幾次討論,縣革委全體委員一致決定,非得您出麵不可!”
“嗬嗬嗬,”白雲天大笑起來,“真沒想到,大胡子一來,我這落後分子也金貴起來!”
誰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劉副主任和誌慧尷尬地笑笑,退到一邊。
“我說老白,”李司令嗬嗬一笑,“依我看,這位置適合你!咱是黨員,不能悶住頭一個人幹。想當年,咱扛槍鬧革命,為的也不是一個人有地種,為的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有地種,都能過上好日子。革命勝利了,老百姓都能當家做主,種自己的地了,咱們當幹部的,更不能悶住頭隻種自己的!要種地,就要帶領大夥兒一道種,你說中不?”
“嗬嗬嗬,大胡子,你說讓幹,我咋敢說不中?”白雲天扭頭轉對雪梅,“雪梅,弄幾個菜,我得跟大胡子擺開陣勢,喝幾盅!”
雪梅正要扭身走進灶火,韋光正笑道:“雪梅同誌,甭麻煩你了,下酒菜我都安排了,在大隊部裏吃!”
白雲天還沒說話,李司令擺擺手,笑道:“去吧,你們安排的菜,你們自己吃。我就留在老白這兒,吃弟妹燒的!”
韋光正、誌慧尷尬地笑笑,搓著手看劉副主任。
劉副主任笑道:“李司令發話,就是命令,你們愣個啥?”
眾人皆笑了,別過李司令,擁著一道來的兩個軍人,朝大隊部走去。
吃過午飯,李司令帶著一行人,在白雲天帶領下,趕到雙龍鎮、黑龍溝、老君廟、石佛寺、槐樹莊等幾處他們當年共同戰鬥過的地方,追憶一番,悼念過亡靈,晚上返回四棵楊。劉副主任執意要他們住到縣城,李司令讓幾個隨員先回省裏,他要在四棵楊住幾天,和老白嘮嘮嗑兒。
劉副主任拗不過他,隻好與誌慧一道,陪著幾個軍人趕回縣城,安排他們在政府招待所住下,韋光正陪著。
第二天一大早,劉副主任和誌慧又從縣城趕來,直奔白雲天家,雪梅說他們去看大楊樹了。二人相視一眼,拐到大白楊,果然望見李司令、老白、風揚三人正在樹下比比畫畫,白雪、白笑站在一邊看。
李司令伸胳膊比量一下成家楊,嗬嗬笑道:“好家夥,兩抱粗哩!老白,不瞞你說,我從未見過這麽粗的楊樹,簡直是楊樹王!”
“是哩!”白雲天嗬嗬笑道,“我一到這村,第一眼相中的就是這四棵樹,後來又看到你弟妹,奶奶的,兩眼一閉,幹脆落戶得了!”
李司令也笑起來,扭頭見劉傳德和誌慧遠遠走過來,揚下手,學著村裏百姓打招呼道:“吃過了嗎?”
劉傳德打個立正:“報告首長,屬下沒吃!”
李司令指著劉傳德大笑一陣,轉向誌慧:“劉副主任沒吃,你吃過沒?”
“吃過了!”誌慧也揚起手,回問一句,“首長吃沒?”
“吃過了!”李司令嗬嗬笑起來。
劉傳德怔了,看看李司令,又看看誌慧,轉向白雲天,一臉疑惑:“這……老連長,恁早就吃了?”
“吃個屁!”老白嗬嗬一樂,轉向李司令,“我說老李,來村裏才一天,別的沒學來,這兩句倒是學得像哩!你弟妹飯還沒燒好,你咋就吃了?”
“嗬嗬嗬,”李司令開心地笑起來,“老白呀,你真是個夯貨!告訴你,這兩句話,吃與沒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問與答!老白,我再問你,老百姓一見麵,為啥先說這兩句?”
“有說哩,關心肚皮唄!”
“是哩,”李司令轉向在場的幾個人,語重心長,“你們也聽聽,說這說那,老百姓真正關心的,是這肚皮。如果肚皮填不飽,咋能幹革命哩?”
“是是是,首長說得對極了!”劉傳德幾人連聲附和。
李司令再次轉向四棵楊樹,仰頭讚歎一番,轉對老白:“老白,你昨晚上說,那年砍大楊樹燒炭,大楊樹流血,聽得我心裏發癢。是哪一棵流血的?”
“你得問萬支書,是他砍的!”白雲天手指風揚。
風揚的臉漲成紫茄子,見李司令望過來,硬起頭皮走到萬家楊前,指著樹身:“報告首長,就是這棵,萬家楊!”
李司令走到萬家楊邊,果然看到一道斧痕,隻不見血跡了。
“老白,大楊樹流血,你信不?”李司令望著白雲天問。
“打實說,”白雲天思忖一會兒,“原本不信,在村裏住久了,竟是說不準了!這幾棵樹真也日怪,長恁粗不說,還不生蟲,沒幹枝。這口井更是日怪,隔一陣兒就有一串氣泡衝上來,像是珠子一般,下大雨,水位不見漲,天大旱,水位不見降。聽人說,這是白龍爺的嘴,還真像哩!”
李司令又看會兒白楊樹,若有所思,轉對白雲天道:“老白呀,這些年不打仗了,我閑暇無事,隨便翻些閑書。其中有篇講解民風民俗的,名字我記不清了,解釋的正是這事兒。你知道,村人為啥護這四棵楊樹?因為它們代表這個村子的傳統,是村裏的精神支柱。有了它們,村人才能安居樂業!其實,不拘是哪個村子,都有特定的文化傳承,我們搞‘**’,並不是說,凡是舊的都不好,都要打倒!舊的東西,不好,就打倒。譬如說,女人裹小腳,男人三妻四妾,求神拜佛做壞事,算命打卦定姻緣,這些都是迷信,都要打倒。可村裏人,不拘咋說,日子還得過,見麵總得打招呼,就像這四棵樹,叫我看,長在這裏就不錯,沒必要將它們連根挖掉!”轉向劉傳德和誌慧,“同誌們,我們搞‘**’,不是所有東西都打倒,而是隻打倒那些對人民群眾有害的東西,對國家安全有害的東西,對無產階級專政有害的東西,譬如說封建迷信,你們說對不?”
“對對對!”幾人唯唯諾諾。
白雲天走到李司令跟前,朝他擂一拳,掃一眼誌慧:“這話聽起來舒坦,不像有些人,事兒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砸砸喊口號!”
這一句實在損人。誌慧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朵根,低下頭,默不作聲。場麵正自尷尬,喬娃挑著兩隻特大的水桶,沿溝邊走過來。
喬娃的鉤擔原是特製的,但係鉤的繩子仍舊不夠長,兩隻水桶高高地懸著,遠看像是調皮孩子肩上挑著的過家家玩具。一見井邊站一群人,尤其是誌慧、風揚、白雲天都在,喬娃猜出從省裏來的大官也在,轉身就朝回走。
李司令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橋邊明岑家的房子後麵。
“嘖嘖嘖,”李司令讚不絕口,“是塊料!他叫什麽名字?”
“喬娃!”白雲天應道,“咋哩?相中他了?”
“嗯,”李司令點點頭,“小夥子好身條,打籃球是個好中鋒!”扭頭對誌慧,“小孫同誌,這人我要了。你是父母官,又是這村人,甭心疼喲!”
“李司令要,誰敢心疼,隻是……”誌慧欲言又止。
“小孫同誌,有話就說!”
“喬娃成分不好,是地主,他爺在鎮反時被鎮壓了,他爹瘋了,是不折不扣的五類分子,隻怕……”
“地主?”李司令打個怔,“他叫什麽名字?”
“張新喬!”誌慧應道。
“有個叫張宗庵的,可是他家?”
“正是!”孫誌慧接後補充一句,“四棵楊就這一戶地主,張宗庵是張新喬的爺爺,土改時被鎮壓了!”
“哦?”李司令吃一驚,皺會兒眉,抬頭看向大楊樹,緩緩搖頭,苦笑一聲,“鎮壓了?我還欠他兩百塊大洋呢!”
此言一出,除去萬風揚和白雲天,其他人皆是震驚。劉副主任一下子想起土改時那樁舊案,拍腦袋接道:“是是是,李司令,這事兒我也知道!土改那年,張宗庵父子因通匪罪被拉赴刑場,就要鎮壓時,老連長拿來一張紙條,說是李司令寫的收據。我看了,跟老連長商量後,改為殺一留一。後來聽說,張宗庵為護兒子,自己請刑,是個人物!”
“他的兒子呢?”李司令點點頭,轉問誌慧。
“叫張天玨,瘋了!”
李司令再次望向大楊樹,若有所思地“哦”出一聲,轉向誌慧:“軍區籃球隊缺個中鋒,我看張新喬不錯,讓他當兵,你有啥意見?”
“首長隻管帶走!”誌慧急急應道,“我讓人武部為他補辦入伍手續!”
“還是先體檢一下吧!”
“中!趕明兒安排他去縣醫院體檢!”
“這樣吧,”李司令擺擺手,“先別急,等我回去,先讓籃球隊的劉教官來一趟,相相麵。他說中,你再辦手續。他說不中,也就算了!”
“中!”
幾人又陪一天,晚上李司令照例歇在白雲天家,誌慧陪劉傳德回縣城。
吃過晚飯,李司令扯上白雲天,走到村東頭,拐向三瘋子的屋子。
喬娃正要出門去婉蓉家,瞥見他們朝他家方向走,急急折身,嘰裏咕嚕說話。幾乎是在頃刻之間,裏屋一陣響,三瘋子人已走出,扭身子跳到院裏,在空場地上扭起秧歌舞,且扭且唱:“我們戴上紅袖章,心心激動化巨浪……”
三瘋子種不好地,唱歌跳舞卻是行家,這陣兒白龍廟學生教唱的秧歌舞,村裏沒幾人學會的,沒資格學的三瘋子卻扭得有板有眼,唱得有聲有色。
李司令、白雲天聽見歌聲,趕前幾步,跨進院子,見三瘋子穿一條大褲衩子,光著膀子,腰裏圍著女人穿的紅肚兜,左臂套著紅袖章,在蒼黑的光線裏扭得正歡。李司令看一會兒,覺得他的歌舞幾乎趕上專業水準,拍手讚道:“跳得好!跳得好!”
三瘋子越發瘋癲,在院裏又扭又跳,口裏反複唱著這兩句:“我們戴上紅袖章,心心激動化巨浪。”
唱一會兒,三瘋子似乎覺得不夠勁兒,眼角一瞄,看到旁邊有個破臉盆,撿起來,順手抄起一根廢棄的耙齒,一邊扭,一邊敲,聲音雖刺耳,卻有節奏。
響聲招來左鄰右舍,一大群人圍上來,嘻嘻哈哈看熱鬧。
“三瘋子,咋能隻唱這兩句哩?來段新的,後晌聽見你唱啥來著!”萬滾子高聲嚷道。
三瘋子不睬他,顧自敲著破盆子,仍唱這兩句。鬧一會兒,三瘋子陡然扔掉耙齒和臉盆,換個調子,動作也舒緩下來,身子扭著,兩腳跳著,兩手揮著,口中唱道:“敬愛的毛主席……”
“對對對,”萬滾子興奮地拍手,“就是這個!三瘋子,你得唱美點,李司令在聽哩!”
三瘋子不睬他,顧自唱道:
敬愛的毛主席
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
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您講
千萬顆紅心在激烈地跳動
千萬朵葵花向著紅太陽
我們衷心祝願您老人家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
三瘋子扭得好,舞得好,唱得也專注。唱到“心中的紅太陽”時,三瘋子兩手握成圓圈,扣在胸前,像個紅太陽;唱到“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時,他的兩手放在嘴兩邊,仰頭望著天,十根手指呈放射狀;唱到“知心的話兒”時,他的兩手按在心上,全神貫注得像個天真兒童;唱到“千萬顆紅心”時,他的兩手拇指與食指合成一個心形;唱到“向著紅太陽”時,他一腿跨前,一腿後蹬,兩手揚起,將握成的心形一下接一下地送上去。
李司令看得目瞪口呆,見他唱完後又拿起破盆子敲,方才回過神,讚道:“好家夥,這水平趕上省軍區文工團了!”
“三瘋子!”白雲天叫道,“李司令誇你趕上文工團哩!”
三瘋子充耳不聞,旁若無人地扭著唱著。喬娃站在門外,高大的個頭將低矮的房門擋個嚴實,兩眼看著他爹,餘光瞟向穿軍裝的人,忖摸他的來意。李司令也把目光從三瘋子身上移在他身上。
喬娃的身體完全發育成形,身高七尺四寸,立在那裏,兩條長腿像是鬆鶴。從站相上看,下盤結實,兩腿穩健,隻要稍加鍛煉,必將成為所向無敵的中鋒。
李司令越看越滿意,笑著走向喬娃,向他伸出右手。喬娃不無惶恐,手雖伸出來,身子卻在打戰。
兩隻大手握在一起。
長這麽大,喬娃從未與人握過手,何況與他相握的是從省城來的大幹部——李司令!李司令同他握手,是想試試他的手勁,因而在握住後暗中運力。他是行伍出身,手勁奇大,在部隊裏比賽掰手腕,很少有人贏他。他也養成習慣,考驗人時喜歡握手,凡是禁不住他一握的,根本沒機會參加十項全能比賽。李司令用上八成力,隻聽喬娃的骨節咯咯作響。喬娃沒防備,吃一驚,以為握手要用力氣,出於禮貌,用力反握。喬娃的力隻用五成,李司令即覺一股驚人的力道回壓過來。為試出喬娃手勁究竟有多大,李司令用足十成力。喬娃見對方加大力氣,以為握手就是這樣子,要反複用力的,就將力氣調到八分。喬娃手大,手指像是一把虎鉗,牢牢地卡在李司令的骨節上。隻聽一陣咯咯作響,李司令緊皺眉頭,率先鬆開。
喬娃見狀,也忙鬆手。
李司令心悅誠服,微笑道:“你叫張新喬?”
“嗯。”
“上過學沒?”
“沒有。”
“識字不?”
“識幾個。”
“能否寫出你的名字?”
“能。”
“能讀報紙不?”
喬娃遲疑許久,搖頭。
“讀不懂沒關係,可以慢慢來!”李司令嗬嗬笑道,“張新喬同誌,我問你,想當兵不?”
“我……”喬娃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應對。李司令跟他握手,又喊他同誌,本已令他吃驚,這陣兒又要他當兵,哪裏想得通?
李司令候他一時,見他仍舊沒說話,微微一笑:“張新喬同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喬娃思忖有頃,輕輕搖頭。
“咦!”李司令吃驚了。多少人尋他求人情,隻為把孩子送到部隊上。眼前這是送上門的機會,也是唯一有可能改變他命運的機會,這小子竟然拒之門外!
李司令不甘心,加重語氣:“張新喬同誌,我再問你一句,想當兵不?”
“不想!”喬娃斷然說道。
“為什麽?”
“我是地主。”
“我沒問你是不是地主,我隻問你想當兵不。”
“想也白搭。”喬娃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李司令微微點頭:“張新喬同誌,你做好思想準備,過幾日我派人接你。你的個頭,在這村裏有點兒屈才,部隊才是你施展的地方!”不及喬娃反應,轉對白雲天,“老白,走吧!”
李司令看中喬娃,要他當兵的事兒不脛而走,整個穀地都轟動了。
李司令一走兩個月,音訊俱無。喬娃的心漸漸冷下來,覺得當兵之於他,乃是非常遙遠的事。兩個月前的李司令,不過是人生大戲中的一個鬧場,當不得真的。
又過半月,村裏進來一群人,兩個穿軍裝,其餘穿便裝。這些人中,四棵楊人熟悉的隻有韋光正。
穿軍裝的無疑是從省軍區來的,穿便裝的來自地、縣兩級。村人無不認為他們是來接喬娃當兵的,誰想他們非但不提征兵的事,反而四處調查,挨個詢問村裏人,要他們如實講出李司令兩個月前來此村時的所有言行,尤其是他與地主分子張天玨、張新喬一家的關係。
原來,李司令回軍區不久,就被當作劉、鄧分子打倒了。軍區與省革委成立聯合調查組,徹底調查他的反動罪行。受此株連的自然還有剛剛走馬上任的縣農業局局長白雲天,這陣兒也被隔離審查。
作為重要案犯,喬娃父子被村裏民兵五花大綁起來,押進大隊部,關進他們自己的老宅子裏。
對於三瘋子來說,這是自發瘋以來,他第一次踏進自家院門,因而甚是好奇,兩隻眼珠子不停地轉,又髒又亂的頭左右扭動,像個撥浪鼓。
還沒開始審問,三瘋子的瘋病就發作了,大哭大笑,嘰裏咕嚕亂講。兩個民兵扭住他,三瘋子就拿頭往牆上碰,額頭流出血。喬娃見了,耳朵使力聽,口中卻在拚命喊爹,顯得痛不欲生。經過這番鬧騰,沒法再審三瘋子,兩個穿軍裝的互望一眼,傳令審訊喬娃。
審訊室是大隊部,也就是三瘋子的書房。兩個軍人威嚴地坐在一條板凳上,韋光正、萬風揚坐在另一條板凳上,五個民兵前呼後擁地推著兩手被反綁的喬娃,走進他爹當年的書房。屋門太矮,喬娃進門時低著頭。當他在屋子裏重新抬頭時,兩個軍人麵麵相覷,無不驚歎於他的個頭。
“跪下!”一直跟在後麵的小鴨子衝他吼叫。小鴨子是基幹民兵,在生產隊裏幹活兒淨偷懶,逢到這種事兒卻是積極。
喬娃沒理他,依舊站著。
“媽的,小地主,裝聾呀,老子讓你跪下!”小鴨子上前推他。
喬娃不跪。
小鴨子連推幾下,見他依舊紋絲不動,抄起一根棍子朝他腿肚子砸去。喬娃牙根一咬,忍他一棍,昂立不跪。
“小地主,還敢強哩!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腿肚子硬,還是我的木棍子硬!”小鴨子說著,又是一棍掄下。
不及棍子落下,喬娃飛起一腳朝後蹬去,隻聽“哎喲”一聲慘叫,小鴨子飛出門外,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滾。
兩個軍人震怒了。一人站起來,正要走過來,關在中院倉庫的三瘋子突然間發作,嘰裏咕嚕大叫,聲音極凶,像是在罵人。
喬娃牙一咬,眼一閉,軟下兩隻膝蓋,撲通一聲跪下。
“哼,你小子,算是識相!”站起來的軍人又坐下去,衝一個民兵道,“把他的兩腿捆起來!”
兩個民兵衝上來,拿繩子捆住喬娃的腿。
“你叫什麽?”那軍人厲聲問道。
“張新喬。”
“多大了?”
“十九。”
“家庭成分?”
“地主。”
“張新喬,我們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希望你能老實坦白與反革命分子李嚴和的所有關係!”
“我們沒有關係。”喬娃忖出他所說的李嚴和就是李司令,緩緩說道。
“沒有關係?”那人一瞪眼,猛拍桌子,“你在胡說!如果沒有關係,李嚴和為何要將你網羅進革命隊伍?快說,他對你說過什麽?我告訴你,你隻有老實坦白,不可執迷不悟!我們已經掌握大量人證物證,證明反革命分子李嚴和到過你家裏,與你交談甚久。你若老實坦白,我們既往不咎!你若對抗,有你吃的好果子!”
“我們沒有關係。他和白書記到我家來,問我想當兵不,我說不想,他問我為啥不想,我說我是地主,就這些。”
“胡說!”那人又是一拍桌子,轉對幾個民兵,“棍棒侍候!”
幾個民兵互望一眼,拿起棍子,乒乒乓乓,雨點般打在喬娃身上。小鴨子聽到棍子響,忍住疼,掙紮著衝進來,拿起一根棍子,照他的身上一頓猛打。風揚聽得心裏發揪,轉向那軍人:“同誌,差不多了,再打,要死人哩!”
“停!”那軍人叫道。
幾人停下來。小鴨子不解氣,朝喬娃的腮幫子猛踢一腳,恨恨地退到一邊。一條鮮紅的血道順喬娃的嘴角流出,灌進脖頸裏。
“張新喬,你老實坦白不?”
不知何時,三瘋子開始唱歌。三瘋子中氣很足,歌聲雄渾,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說什麽。
“他爹在唱啥?”那軍人聽不懂,問風揚。
“啥也不是,是瘋話!瘋十幾年了,一直這樣!”風揚應道。
那軍人點點頭,再問喬娃:“張新喬,聽見沒,老實坦白!”
喬娃用力吐出一顆牙,一字一頓:“我們沒有關係!我知道的,都說了!”
“算你是條漢子,打!”
又一陣棍頭鋪天蓋地打下。喬娃咬牙忍住,沒有哼出一聲。不一會兒,喬娃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小鴨子仍要打,風揚喝住他,目光轉向韋光正。韋光正輕歎一聲,對那軍人道:“同誌,照我看,審也審不出來。我知道這娃子,雖說是地主,卻也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沒打過誑語。李司令跟他沒親沒故,真要說過啥,想他不會不說!”
兩個軍人對視一眼,點點頭,其中一人擺手:“拖出去!”
軍人走後,為顯示與劉鄧幫凶李司令徹底劃清界限,縣革委主任孫誌慧將三瘋子父子定性為走資派幫凶,吩咐韋光正在戰紅旗人民公社召開萬人群眾大會,戴高帽子批鬥。為增加鬥爭效果,韋光正吩咐綁來幾個黑五類,包括白龍廟小學的獨眼右派姚起林,一起陪鬥。
婉蓉又懷孕了,仍是喬娃的種,看肚皮的樣子,少說也有五個月。
開鬥爭會這天,婉蓉早早起來,將若盼托給英芝照看,一氣跑到雙龍鎮,先一步趕到會場。
鬥爭會場設在鎮中的大操場上。操場附近是塊荒地,生產隊用作取土場,幾年下來,成了一片窪地,開大會或放電影時,站上萬兒八千人不在話下,因而公社、大隊或學校,不拘召開啥集會,往往趕到這裏。
候有一頓飯工夫,參加鬥爭會的人們陸續趕到。聽說是批鬥四棵楊的高喬,方圓十裏的人無不趕來瞧熱鬧,黑壓壓的擠滿窪地。會場上早已貼好各式各樣的標語,婉蓉識不出,但能辨出“地主”“打倒”等大字。
民兵們押著批鬥對象走上高台。當喬娃上台時,人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驚歎於他的高度。
主席台上坐滿幹部。三瘋子、喬娃和幾個陪鬥的黑幫分子手被反綁,跪在地上,十幾個民兵拿著槍,站在他們身後,雄赳赳,氣昂昂,發現哪個跪得不好,或照屁股一腳,或照後背一槍托。
十幾年來,三瘋子這是第一次參加批鬥會,顯得很興奮,東張西望,嘰裏咕嚕,總也跪不好。連挨三腳和幾槍托,他依舊嘻嘻笑,依舊東張西望,依舊東扭西歪。踢他的民兵自覺無趣,也就由著他亂來。三瘋子的嘴巴一刻也沒閑住,瘋瘋癲癲,自說自話。隻有喬娃明白,他爹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他聽的。
喬娃的眼裏滾出淚花。爹是對的。生活需要智慧,不需要逞強。在這無道的地方逞強,隻有自己吃虧。此時此刻,他唯一可做的是:順應現實,不吃眼前虧。
聽著爹的話,喬娃平靜下來。喬娃直直地跪在三瘋子旁邊,睜起兩隻大眼,冷冷地望向土台下麵黑壓壓一片仰視他的人群。看一會兒,喬娃扭頭轉向台上,見幾個陪鬥的地主無不耷拉腦袋,眼睛閉合,一副低頭認罪的姿態。以前,他瞧不起他們,覺得他們沒骨氣。這陣兒,他悟開了:是的,他們都是聰明人!
盡管悟開了,但他的頭依舊低不下。他的脖頸太硬,他的心誌太盛,他無法低下頭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說一句話,不做一個小動作,直直地跪在台上,平心靜氣地聽憑他人的發落。他已放棄反抗,也不準備申辯,隻希望眼前這場噩夢盡早結束!
宣傳部長韋光正站起來,對準高音喇叭宣布鬥爭大會開始。大會進行三項內容:第一項,剃陰陽頭,戴高帽子;第二項,揭批罪行;第三項,群眾遊行。
韋光正宣布完畢,幾個民兵手拿剪刀走到各人背後,將幾個陪鬥的頭發盡皆剪成陰陽頭。他們沒剪三瘋子,因為他的披肩白發和長胡子更有戲劇效果,剪去反倒可惜了。喬娃沒反抗,昂著頭。剪他的人個頭不夠,隻好搬個凳子,立在上麵,將他的頭發左邊一半剪去,露出半拉子頭皮。那人剪得很藝術,遠看起來,喬娃的頭就像是道觀裏的陰陽魚圖。
接著是戴高帽子。帽子被做成牛鬼蛇神的形狀,為增加效果,他們將長長的蛇形帽子戴在喬娃頭上。帽子巨長,像條長蛇,高一米七,上麵羅列一大堆罪名。民兵們為他戴好,拉他站起來。二米三的個頭加上一米七的蛇帽,喬娃的高度達到四米,比其他人高出一倍還多,成為真正的“丈人”。全場人無不仰視他,發出一波又一波的驚歎。
喬娃沒有怯場。喬娃的心態調和到極致,早已沒有羞恥感,隻是昂著頭顱,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無所畏懼地接應四麵八方投向他的目光。
就在此時,喬娃的心頭猛地一顫:下麵一處顯眼的地方,一個低矮的女人靜靜地站在那兒,挺著肚子。喬娃可以看到她眼裏反射出來的淚光。
是婉蓉。
看到喬娃在注視她,婉蓉伸出袖子,輕輕抹去淚,睜大兩眼,凝視他。
二人對視。
二人對視幾分鍾,喬娃的心粉碎了。喬娃高傲的頭顱低垂下去,像另外幾個黑五類一樣低垂下去。
批鬥會開完,大遊行開始。人們敲鑼打鼓,扭秧歌舞,高呼口號,押著喬娃等牛鬼蛇神沿大街轉一大圈,走向各個大隊。喬娃身邊圍的人最多,挺著肚子的婉蓉擠不到跟前,跟在後麵跑。
婉蓉沒有叫出聲,隻在心裏默默喊,一遍又一遍:“喬哥……”
喬娃的頭一直垂著,心打著戰。
遊完行,喬娃因故意傷害貧下中農、對抗無產階級專政罪,被縣革委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押往老北山林場,也就是老五去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