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爭會後沒多久,白雲天回來了。

一到家裏,白雲天就要抱娃子。雪梅扯住他,將他從上到下審察個遍。白雲天被她看得發毛,叫道:“咦,你是沒見過咋哩?這是看啥哩?”蹦幾下,伸伸胳膊,“看看看,一根汗毛都沒少!”

“沒挨打?”雪梅有點不相信,仍在細審。

“挨打?”白雲天嗬嗬一笑,“他奶奶的,打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哩!咋哩?”

雪梅又審一陣,見他果是好端端的,長出一口氣,伏在他肩頭哭道:“你不回來,我真擔心死了!”

“你擔心啥?”

“擔心那些當兵的打你!你是不知道,喬娃都讓他們打昏過去,若不是風揚和韋光正說情,怕早沒命哩!”

白雲天急問:“喬娃他……人哩?”

“沒啥事了。縣裏判他三年刑,這陣兒送北山勞改了。他們咋審你哩?”

“誰敢審我?”白雲天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聳聳肩,“是韋光正、孫誌慧,還是他劉傳德?哪個敢來,看我把他閹了!”

“那……他們咋待你哩?我打聽了,說你是隔離審查!啥叫隔離審查?”

“嗬嗬嗬,”白雲天搓搓手,抱起白杏,在她小臉上親一口,“把我關在一間辦公室裏,不得與人說話,是隔離。給我兩杆筆,一遝子紙,要我寫檢查,交代與大胡子的關係,是審查。我不寫,光正急了,替我寫,連熬兩黑沒合眼。光正寫完,念給我聽,我一邊聽,一邊打呼嚕。光正也不管,半閉眼念完,問我寫得咋樣,我睡得正迷糊,打個哈欠說,很深刻,很全麵,很正確,很有力度。光正笑了,讓我簽字。我簽了。又過兩天,我回來了!”

“不幹局長了?”

“狗屁局長!不是看在大胡子麵上,就他們幾個,拿八抬轎抬我也抬不去哩!”

“不幹就中!”雪梅又出一口長氣,“不瞞你說,你在城裏待著,我一天到晚不放心!”

白雲天嘻嘻一笑,湊上嘴去:“來,親一口。這陣兒不見你,怪想哩!”

雪梅紅了臉,推開他:“去去去,靠邊站!”

白雲天厚著臉皮,扳過雪梅硬親一口,小聲問道:“哎,我問你,咋不放心了?”

雪梅嗔道:“甭以為我是怕哪個狐狸精勾走你哩。”

“我就知道你為的這個!”白雲天嘻嘻又是一笑,摸摸臉上的疤,“老婆大人放心,就憑這道疤,莫說是狐狸精,即使狼外婆來,也得開溜!”

雪梅啐道:“你……不正經!”

婉蓉足月,趕來接生的易姐兒抱起一個赤子。

“是娃子,還是妞兒?”婉蓉問道。

“是個妞兒!”易姐兒嗬嗬笑道,“小千金哩!”

婉蓉閉上眼,嘴角浮出笑。滿月這天,婉蓉抱著妞兒,拉著老大若盼,趕到三瘋子家。三瘋子見到她娘仨,手舞足蹈,開心得像個孩子。

婉蓉關上房門,跪下來,吩咐若盼:“盼兒,跪下!”

若盼跪下。

“盼兒,這是你爺,給你爺磕頭!”

若盼大睜兩眼望著白發白須、一身髒兮兮的三瘋子,遲疑半晌,硬著頭皮磕下。

“叫爺!”

“爺……”若盼叫得很遲疑,像是從小鼻孔裏哼出來的。

三瘋子很開心,嘴裏嘰裏咕嚕,手舞足蹈,圍繞他們娘仨轉圈子。

“爹!”婉蓉連磕三個響頭,兩手托起懷中的妞兒,“這是你的小孫女,今兒滿月,我抱來給你看,你起個名!”

三瘋子伸出一雙髒手,接過妞兒,抱著她繼續轉圈子,口中依舊嘰裏咕嚕說個不停。喬娃不在,婉蓉聽不懂,急了:“爹,小孫女候你起名哩!”

三瘋子沒有睬她,依舊抱著娃子跳舞。若盼怕他傷害妞兒,轉頭望著婉蓉,聲音都發顫了:“媽,他……三瘋子……妹妹……”

“胡叫啥哩?”婉蓉瞪他一眼,“他是你爺!叫爺!”

“爺……”若盼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三瘋子不再嘰裏咕嚕,一邊跳舞,一邊說話:“盼盼盼,望望望……望望望,盼盼盼……”

三瘋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兩個字,一圈又一圈地跳舞。婉蓉閉眼聽一會兒,陡然明白,朝三瘋子磕頭:“爹,兒媳聽懂了,你為小孫女起的名兒叫若望,是不?”

三瘋子沒有回答,停住步子,抱著妞兒再次嘰裏咕嚕。婉蓉注意到,三瘋子白白的長胡子貼在妞兒的小嫩臉上,眼眶裏盈滿淚。

婉蓉站起來,從三瘋子手中接過妞兒,對若盼道:“若盼,你妹妹有名字了,叫若望,你記住沒?”

“記住了,妹妹叫若望。”

韋光正榮升,白雲天又不配合,戰紅旗人民公社久久沒人主政,一直由韋光正的副手齊誌光兼著。誌慧的位置漸漸坐穩後,論功行賞,將此位置交給他的得力幹將馬尚鋒。

馬尚鋒原為縣中老師,最先拉隊伍跟誌慧造反,是誌慧的鐵杆兒。誌慧調他治理自己家鄉,顯然是器重他。

馬尚鋒一點兒也沒辜負誌慧,上任後連燒三把火,將無產階級“**”在山窩裏搞得風風火火。

第一把火是破除四舊。馬尚鋒連開幾次教育大會,組織鎮中紅衛兵,將轄內所有寺廟,除白龍廟外,或扒或砸,盡皆毀了。第二把火是割資本主義尾巴,將人均三厘菜地悉數沒收,歸入生產隊。第三把火是組織宣傳隊,深入群眾,大力宣傳毛澤東思想。

馬尚鋒的三把火燒過,穀地裏紅旗漫卷,紅浪翻滾。鎮中及各個小學紛紛成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毛選》發到家家戶戶,紅語錄人手一本,各戶正堂張貼大幅毛主席畫像,主席像上麵,是馬、恩、列、斯四個肖像,由左到右,挨排。接下來是普及秧歌舞,教唱革命歌曲,所有大隊幹部及在校師生必須背誦毛主席寫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三篇文章,稱作老三篇。不到半年,穀地裏,幾乎所有牆上都刷著標語,各村都有秧歌隊,男女娃子都會背幾句毛主席語錄。馬尚鋒也迅速得到一個綽號——馬上瘋。女人嚇唬娃子,由“狼來了”改為“馬上瘋來了!再哭,叫你背老三篇”。

這陣兒,四隊基幹民兵小鴨子得到風揚重用。

跟他爹老鴨子一樣,小鴨子也是好吃懶做,不想下地幹活兒。為逃避勞動,小鴨子幹民兵尤其積極。前一陣子,他動手打喬娃,風揚有點討厭他,但後來喬娃反踹他一腳,風揚又有點同情他了。至少說,小鴨子是為公事挨踹的。這種人,處事討人嫌,易壞事,可大隊裏不能少。想到大躍進砍樹收鐵那陣兒,風揚真還得出一個結論:好人得有人做,惡人也得有人做!

喬娃那一腳踹得極重。天旗診過脈,說是傷到腎了,要休養。小鴨子連吃六劑草藥,臥床兩個多月,傷情才算輕些。風揚算他工傷,交代青龍照舊記工。傷好後,風揚提拔小鴨子到大隊部打雜,發通知,召人等,照舊由生產隊記工。

小鴨子從心底裏恨死喬娃,尋思如何出這口氣。喬娃勞改了,小鴨子想到三瘋子,可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打消這一念頭。一則三瘋子瘋了,沒啥整頭,二則整個瘋子不解恨。

一日後晌,小鴨子從大隊部回來,走到四棵楊下,遠遠看到婉蓉從三瘋子家出來,一手抱著若望,一手扯著若盼,兩隻賊眼為之一亮……

喬娃不在,婉蓉的日子艱難起來。

傻祥雖然學會幹活兒,卻也隻會出死力,且得有人帶著他幹。傻祥不服管,沒人能帶他,青龍隻好自己帶。傻祥有力氣,做的是重活兒和累活兒,青龍為求公道,將他的工分調整到九分,高於婦女,低於壯勞力。生下若望後,崔家多出一口子吃飯,隻有傻祥幹活兒,工分就不夠了。

這天早上,婉蓉收拾完鍋灶,聽到鍾響,趕傻祥上工後,思忖一時,將兩個娃子領到成家,托給成劉氏照看,自己匆匆走到鍾下,聽從派活兒。

是三伏天,麥子早收了,三夏也忙完了。活兒不多,青龍安排女人們去紅薯田翻秧子,男人到玉米地挖排水溝。

派完活兒,男女社員紛紛走向田裏。青龍守在鍾下,見沒人來,這才拿上鐵鍬,跟在眾人後麵。沒走幾步,小鴨子氣喘籲籲地追上,老遠喊道:“老青龍,等等!”

“咦!”青龍頓住步子,瞄他一眼,“小鴨子,你不到大隊部裏坐機關,跑這兒幹啥?”

“求你派個活兒!”

“求我派活兒?”青龍打個怔,“嗬,真是日怪,今兒這老爺兒是打西邊出來哩!小鴨子,你說說,咋會不去大隊部,反來下地幹活兒哩?”

“嘻嘻,”小鴨子笑道,“大隊部裏太閑,手心癢了,想來磨磨繭子!”

“中,你小子能有這誌氣,我成全。回去拿張鍬,跟我挖排水溝去!”

小鴨子嘻嘻又是一笑:“沒鍬了,能不能派個別的活兒?”

“沒鍬?”青龍瞥他一眼,“你小子是怕下力!女人們去北坡紅薯地翻秧,你想去,就跟在後頭聞臊氣吧!”

“中中中,這活兒中!”小鴨子連應幾聲,嘻嘻笑著,一溜煙兒跑了。

小鴨子跑到北坡,見進才帶領二十多個女人和幾個年紀稍大的老頭子一溜兒排在地頭,各占兩壟,已經翻起來。婉蓉來得晚,排在最邊上。小鴨子喜上心頭,挨在她身邊,也占兩壟。

所謂翻紅薯秧,就是將四處亂爬的紅薯秧子梳理一遍,不讓它們四處亂爬,使養分輸送主根下麵的紅薯,同時兼顧除草。翻斷的秧子更能派用場,葉子可以下鍋當菜吃,秧、梗及雜草可以喂豬。因有諸般好處,一到翻秧子時節,隊裏能幹活兒的女人幾乎全來了。

女人們一多,田裏就熱鬧。大家一邊幹活兒,一邊東家長,西家短,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往往是從早上一直幹到中午,活兒沒出多少,翻斷的秧子一大堆,收工時大家腋下無不挎上一捆,喜滋滋地各回各家。

從這日開始,一連幾天,小鴨子都去翻秧子,每次都要挨住婉蓉,一邊幹活兒,一邊扯東攀西,嬉皮涎臉地說葷話,沒個正經,有時甚至動手動腳的。剛開始,婉蓉沒往別處想,後來意識到什麽,有意躲他。小鴨子卻是鐵下心,就如椿樹上的膠水,一旦粘上,想甩都甩不掉。

連幹三天,四隊的紅薯地隻剩南崗最後一小塊沒翻,有七八畝。小鴨子再次磨蹭到婉蓉身邊,跟她緊挨一起。婉蓉剛坐完月子,身體尚未完全恢複,這又連續勞累幾日,有些吃不消,沒過多久就與其他女人拉開一段距離。

機會來了。小鴨子放慢手腳,緊挨住她。婉蓉翻,他也翻。婉蓉住手,他也住手。他住手時,就用兩眼色眯眯地盯住婉蓉的奶子。婉蓉的奶水多,奶子顯得比平常大,加之幹了小半天活兒,若望又沒吃,有點脹疼。婉蓉原想撩開衣服擠掉一點,小鴨子卻一直纏在身邊。婉蓉咬牙堅持一陣兒,兩隻奶子脹得受不住,起身後退十來步,蹲下來,背對他,撩開衣服,掏出奶子擠。

婉蓉正擠時,小鴨子輕手輕腳走過來。待婉蓉察覺,人已到身後了。婉蓉放下衣襟,臉色漲紅,衝他罵道:“你不翻秧子,過來幹啥?”

“嘻嘻嘻,”小鴨子嬉皮笑臉,搓著手,“小嫂子,我想看看你在幹啥。”

“小鴨子,你……你要臉不要?”婉蓉氣結。

“小嫂子,藏個啥哩?我都看見了,是擠奶子哩!”

“你……你……”婉蓉全身哆嗦。

“你看看,奶水擠掉,灑在紅薯葉上,可惜了。小嫂子,我跟你商個量。與其白白擠掉,不如讓我吃掉。反正這陣兒沒外人,誰也看不見。你撩開衣裳,我慢慢吃,中不?”

婉蓉又急又氣,破口罵道:“回去吃你媽的奶去!”

“我說小嫂子,”小鴨子非但沒生氣,反倒嘿嘿一笑,“咱好說好商量,你生恁大氣幹啥?”

“滾,滾滾滾!”婉蓉忽地起身,走到自己的兩壟紅薯秧前,快速動手翻秧。

“小嫂子,都在幹活兒,叫我滾哪兒?”小鴨子緊趕過來。

“想滾哪兒你就滾哪兒,甭來纏我!”

“小嫂子,”小鴨子又湊上來,“說恁難聽幹啥?我咋纏你哩?你翻你的秧子,我翻我的秧子,都是掙工分,我一沒招你,二沒騷你,咋就纏你哩?”

“你……你沒纏我,為啥老是挨住我?”

“我還要問你哩!你為啥老是挨住我?再說,即使挨住你了,又咋哩?小嫂子身上味道好聞,我邊幹活兒,邊聞你身上的味,心裏美哩!”

婉蓉又罵起來:“回家挨你媽去,聞你媽的味去!”

“唉,小嫂子,”小鴨子涎著臉皮,“你看,我這人真是沒治了,讓你罵著也舒坦!你罵吧,我心裏正癢哩,你越罵得凶,越是中聽,我的心裏就越美!”

婉蓉見他如此賴皮,無計可施了。想到喬娃不在家,傻祥等於活死人,遇到啥事兒,她隻能自己扛著,婉蓉不由傷心,低下頭,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小嫂子,”小鴨子聽她哭一陣子,接著說道,“你哭得真好聽!嚶嚶嚀嚀,就跟**似的!”

婉蓉見他越說越難聽,氣得渾身打戰,兩個肩膀不停抖動,哭得越發傷心。

“小嫂子,”小鴨子不急不緩,“哭個啥哩?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咋就當真哩?小嫂子,實話跟你說,我打心眼裏歡喜你哩。我知道你心氣兒高,看不上二祥。二祥是個二,你跟著他是受活罪。小嫂子,你甭臉紅,我早知道你不是正經人,村裏誰都知道你跟喬娃鬧相好,你那倆崽子全是野種!小嫂子,我是民兵,專逮你這種不正經人。要是惹惱我了,哪天讓我逮個現行,你的臉麵沒地方擱不說,喬娃的罪名更大哩。別的不說,單是勾引貧下中農老婆這一條,就夠他受哩!鬧得好,他得再蹲三年五年班房,鬧得不好,恐怕得像他爺一樣挨槍崩!小嫂子,你甭不信,這事兒是真的!話再說回來,喬娃有啥好?成分是地主,標準黑五類,永世不得翻身,挨打挨鬥不說,還得去勞改!誰知你偏死心眼,放著好人不尋,偏要找他做相好!你看看我,有模有樣,身體強壯,成分是貧農,又是大隊基幹民兵,這陣兒正得支書重用,在大隊部跑差事,不用下地幹活兒,隊裏照樣記工分……”

“小鴨子!”婉蓉見他口口不離喬娃,臉色一紅,止住哭,咬牙道,“我警告你,甭以為我是娘兒們,好欺負!打今兒起,你若是再纏我,我就告訴祥子,讓他把你照死裏打。他是二,打人沒輕重,打死也是白打死,不犯國法!”

“哈哈哈,”小鴨子狂笑,“我說小嫂子呀,你真是頭發長,見識短!我是幹啥哩,你咋能拿個二嚇唬我?不是吹的,就他那個二樣,隻用三言兩語,我保證讓他幹啥,他得幹啥!小嫂子,我還是奉勸你,即使喬娃好,個頭大,勁道足,能解你的浪癮,可遠水不解近渴,你年紀輕輕的,咋能守得住這份活寡?要是不嫌棄,打今兒黑地起,我就跟你做相好。你先試試看,我保證不比那個大個頭差。再說,我至今仍是童子身,要是個女娃子,就是黃花閨女,滋味美哩。你哩,早是爛破鞋了,跟我相好,不會辱沒你!小嫂子,若是遂下我的願,我保證你要啥有啥,即使想摘天上的月亮,我也能設個法兒摘來。小嫂子,甭看我懶,甭看我家缺這少那,那是我不正幹。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要是你肯和我鬧相好,我保證做個勞動模範,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叫全大隊人另眼相……”

小鴨子越說越不顧及麵皮,越說越下流。婉蓉臉色烏青,忽地站起,兩手捂住臉,順壟往回奔去。小鴨子呆呆地望著她的後背,氣呼呼地指她罵道:“爛破鞋,甭不識相!我日你,是給你臉!你不要臉,看我哪天收拾你!”

婉蓉“哇”地大哭,扭著屁股朝家裏狂奔。

打這日起,婉蓉沒再上工,早晚見到小鴨子,也是扭頭就走。小鴨子惱羞成怒,尋思幾天,想出一個毒主意。一天收工時,小鴨子攔住傻祥,將他拉到玉米地裏,對他又是比畫,又是解說,見傻祥仍舊不開竅,伸手摸進他的襠裏,掏出他的那件物事,沒幾下就整得硬挺挺的,像隻鐵釘。

“二祥,”小鴨子一邊撫弄,一邊比畫,“你記牢,黑地裏,一到**,你就爬到你婆娘身上,脫掉她褲子,將這物事兒插進去,美死你哩!嘖嘖嘖,真是傻人有傻福,瞧你這德行,偏能日上這種浪女人!”話音落處,在傻祥棒頭猛彈一指頭,不想用力太重,傻祥疼得齜牙咧嘴,兩手緊緊捂在襠裏,哇哇直叫。

小鴨子大笑幾聲,撒丫子就跑。傻祥疼過一陣兒,回身想揍他,早不見人了。

雙牛一死,婉蓉就將傻祥趕到東間他爹的土鋪上,自己仍睡大床。起初,傻祥不習慣,像個孩子似的跟她鬧。婉蓉睡下,往往是沒睡安穩,傻祥就會磨蹭過來,悄悄躺在她身邊,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婉蓉聽到呼嚕聲,曉得是傻祥,隻好狠下心,再次將他趕走。如是幾次,傻祥見婉蓉鐵心了,隻好作罷。

吃罷結婚酒,傻祥仍舊睡在雙牛的土鋪上。婉蓉讓人在西間做道木門,一到晚上,就從裏麵閂死,安心睡覺。傻祥漸也習慣一個人睡,不再過來纏她。再後來,婉蓉生下若盼、若望,整個西間也就成她母子三人的了。

俗話說,食、色,人之性也。性是天生的,就跟吃奶一樣。傻祥萬事皆傻,但經小鴨子手指頭一彈,偏就開竅了。

要在平常,吃過晚飯,傻祥總是倒下就睡。在小鴨子彈完指頭的這天夜裏,傻祥輾轉反側,許久也未睡去。快到小半夜時,傻祥陡然從褲頭裏摸出那件物事兒,學小鴨子的樣子撫弄幾下,越撫弄越是暢美。傻祥撫弄一會兒,似是想起小鴨子的話,眼前浮出婉蓉,摸索著起床,趕到西間。

時值盛夏,天氣悶熱。婉蓉閂好院門和房門,角門卻敞著,一則她對傻祥沒再設防,二則圖個涼快。傻祥沒費啥勁兒,直摸進來。

若盼、若望早已睡去,婉蓉也是迷迷糊糊。天氣熱,她隻穿條褲頭。蒙矓中,她覺得有人摸她,扯她短褲。剛開始,她以為是若盼或若望,沒在意,後來覺得不對,睜眼一看,傻祥站在麵前,一絲不掛,兩腿間的物件兒硬邦邦地挺在前麵,兩隻大手粗野地扯她褲頭。

婉蓉本能地驚叫一聲,翻身爬起,縮在床頭。傻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使勁一拉,扯入懷中。傻祥一隻手抱住她,另一隻手繼續扯她褲頭。婉蓉急了,拚命護住。傻祥幹脆將婉蓉放在**,兩手扯住,用力一撕,小褲頭被他撕成兩半。傻祥伸開兩手,將她牢牢抱住,婉蓉用力打他,咬他,傻祥隻不鬆手。婉蓉害怕吵醒兩個孩子,哭叫這一法寶不好再用,隻得無聲地與他搏鬥。

二人扭打一會兒,婉蓉沒勁了,漸漸鬆開手,啞起嗓子,指著東間:“哥,你放開,我跟你到鋪上去!”

傻祥沒放開,但聽明白了,將她抱起來,走向東間,放在土鋪上。婉蓉靜靜地躺著,兩行淚水無聲地落下,小聲呢喃:“喬哥,我……我……對不住你了!”

傻祥急不可待地爬上她的身子。

婉蓉沒再反抗。婉蓉明白,一旦傻祥悟開人道,所有反抗都是白搭。再說,她也有愧疚的地方。不拘咋說,她在名義上是傻祥的婆娘,於情於理,她也應該給他。常言說,嫁雞隨雞,既然這是命裏注定,她就得認命。之前傻祥不懂,她樂個清淨。這陣兒他懂了,喬娃又不在身邊,更有小鴨子不懷好意,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如何?

傻祥在婉蓉的瘦小身子上亂撞亂頂,婉蓉讓他折騰得難過,身上的巨大重量更讓她無法喘氣,隻好伸手引導,助他完成了人生的征服。

不想傻祥嚐到甜頭,再也不肯撒手,天天糾纏婉蓉。傻祥不懂憐香惜玉,動作粗野,蠻力十足,整得婉蓉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傻祥不知廉恥,發起情來像頭公驢,一旦想幹那事,從不講究時間地點。婉蓉稍有不從,他就又喊又叫,拳腳相向。婉蓉羞憤難當,卻是無可奈何,真正是有苦無處訴,和淚肚裏流。

這一年春旱秋澇,收成不好,比往年淨減三分之一。上級要的公糧卻沒少一斤,隻將提留削減三成。

年關又到了。這是旺田辭學後的第三個年關,盡管旺田使足勁,沒有落下一天工,成家依舊缺工分。年前算賬,成家父子滿打滿算淨掙四千一百五十工分,人均五百十八分,離生產隊人均八百三十分差三百一十二分。分配實行的是人六分四,即人占六成,工分占四成。年底決算,成家工分少,人頭糧多,人均工值不夠,往年規矩是按工值(每個工分一分錢)折算成錢,補償給工分結餘的人家。這部分錢叫缺糧錢,欠錢的叫缺糧戶,得錢的叫餘糧戶。

臘月二十八晚上,吃晚飯時,青龍挨家挨戶吆喝四隊社員去牛屋裏開會分紅。

家興喂完牛,回到家裏,剛端起飯碗,旺地拿著空碗回來,叫道:“爹,青龍剛才來過了,吃罷飯開會,說是分紅!”

“知道了!”家興應一聲,朝嘴裏又劃拉兩口,“你哥哩?”

“端上碗串西院山娃家去了。山娃去鎮上置年貨,買回來半個豬頭,惹眼哩!”

“叫他回來!”

旺地走到西院,喊回旺田。家興看他兩眼,小聲問道:“旺田,你吃過沒?”

“吃過了。爹,啥事兒?”

“待會兒,你去趟廟裏,看看你老師!”

旺田一驚,轉向旺地:“旺地,姚老師咋哩?”

旺地搖頭:“沒聽說他咋哩。”

“爹,”旺田鬆一口氣,問家興,“我去看哪個老師?”

“哪個老師都中,還有張校長,對,你得去看看他,順便代我問候他一聲!”

“爹,隻是看看他,沒別的事嗎?”

“沒了。”

“爹,”旺田想了想,“我計劃好了,初一去看,順便給老師們拜年。方才青龍來通知,說是待會兒去牛屋開會,我得去!”

“胡說!”家興臉一虎,“讓你去看,你就去看,強啥嘴哩!”

“爹,”旺地接道,“讓我哥開會去吧,我去廟裏!”

“開個啥會?”家興的臉依舊黑沉,“你跟你哥一道去!”

“中!”旺地應道,“我再盛半碗飯,喝完就走!”

家興點點頭,匆匆將碗中稀飯劃拉完,放回灶間,勾起頭,匆匆走出去。家興走到溝邊,踏過小木橋,連拐幾個彎,走到一家院落。院門開著,家興在門口立一會兒,咬咬牙,走到院裏,輕輕咳嗽兩聲,叫道:“劉師傅,在家不?”

是老慢陰的家,屋子裏亮著燈。

老慢陰姓劉,打小出去當學徒,學成玉匠,解放那年回來,喜歡人們叫他師傅。這陣兒玉活兒不吃香,他沒地方施展,隻好在隊裏幹粗活兒。家裏一共四口人,除去女兒仍在白龍廟上學外,他和老伴都是壯勞力,兒子榮國也成人了,雖說跛腳,卻是啥活兒都能做,滿勤也是十分。一連幾年,他家都是四隊最大的餘糧戶。

家興這陣兒來,實在是沒法子了。三天前,進才算好賬,私底裏告訴家興,他的缺糧款是二十四塊九毛六,在隊裏排頭號,要他去尋餘糧戶認賬,免得開會時沒人認,麵上不好看。家興盤算幾天,竟是沒臉向任何人開口。幾年下來,凡是餘糧戶,沒有一家他不欠的,這陣子叫他哪有臉皮再去尋人?

然而,這一關必須得過。若是沒人認賬,家興就得拿出現錢貼給餘糧人。這陣兒家裏年貨沒置不說,連鹽也買不起,如何再拿出二十多塊?好在青龍認下三塊三,山娃認下四塊二,這是他們的所有餘錢,另有十七塊多,始終未能尋到人家。眼見開會在即,他別無他法,隻得厚著臉皮來求老慢陰。聽進才說,單是老慢陰家的餘糧款就有二十六塊多。

燈突然熄滅,沒人應聲。

“劉師傅,在家不?”家興提高聲音。

屋子裏依舊沒人應聲。家興又候一時,輕歎一聲,正要走,堂門“吱呀”一聲洞開,老慢陰的女兒榮閣伸出頭,衝他叫道:“成大爺!”

“是榮閣呀,你爹哩?”家興臉上堆起笑,小聲問道。

“我爹讓我對你說,這陣兒他不在家,牛屋開會去了!”榮閣神色慌亂,顯然說不來謊,“大爺,要不,你進來坐會兒,倒杯水你喝!”

家興早聽明白話音了,幹笑一聲:“你爹不在,就不坐了!”悻悻然轉過身子,飛也似的逃出院門。

聽到家興的腳步走遠,裏屋傳出老慢陰的咒罵聲:“死柯杈子,哪有你這樣說話哩!”

“我咋哩?”榮閣小嘴一噘,“是你叫我這樣子說嘛!”

“說你媽那個腳!”老慢陰跺下腳,跟著又罵幾句,轉過話頭,“榮國,走,跟老子一道開會去,分紅哩!”

父子倆走出院門,榮國一跛一跛地趕前幾步,小聲道:“爹,剛才家興大爺來,分明是找咱認賬,咱餘下恁多錢,不如認……”

老慢陰指著他低聲罵道:“你鱉子知道個屁。不說去年了,成家前年欠咱的這陣兒還沒還哩。錢賒給他家,等於扔進無底洞,猴年馬月也還不上!待會兒開會,你給老子憋住!要是亂說話,看我掌你嘴!”

榮國再無聲音,乖乖跟在老慢陰後麵,走向村東牛屋裏。

雖沒下雪,卻冷得出奇。

四隊牛屋裏,兩盞夜壺燈掛在房梁上,外加一盞馬燈,將牛屋照得通亮。六頭牛和一匹騾子站在槽頭倒沫,一隻小牛崽子見一下來了這麽多人,躲在它媽的後腿下,隻露出小頭。

早有人生出一堆火,上麵捂一小堆麥糠。明火起不來,濃煙滾滾,嗆得大家直抹淚。兩個娃子撅起屁股,鼓著腮幫子,邊吹邊用木棒撥麥糠,嚐試弄出明火。

“誰弄的麥糠,想把人嗆死?”明全揉著眼,扯嗓子吼道。

“你叫個鳥!”青龍衝他嚷一句,“明全,你來看看我這頭,經你一理,咋看咋像個二流子!”

明全學成理發匠,一年前就已置起行頭,挑起擔子,包下四棵楊及周圍村子,每理一個頭,本隊記二分,其他隊收三分錢,外村收四分,比鎮上便宜一分。一天下來,如果趕緊些,他能理二十多個頭,淨掙幾大毛不說,工分也不少掙,心裏美滋滋的。

眾人齊朝青龍頭上望去,見他的頭發果然一邊多,一邊少,中間留著一道縫,看起來像是誌慧的偏分頭,卻遠沒誌慧的中看,哄笑起來。

“青龍叔,”明全應道,“說你是鄉巴佬,怕你不想聽!這叫青年式頭,眼下時興哩!這種頭最難理,理你一個等於我理仨。你是我叔,又是隊長,我才肯理。若是別人,得拿好煙求我!”

“嗬!”青龍樂了,“這麽說,你是高看我哩!你也不想想,青龍叔年過四十,快成老頭了,你咋能給我剃成青年頭?”

“嘿嘿嘿,”明全嗬嗬笑道,“你說四十,誰肯信?青龍叔,不是吹的,就憑這個頭,明兒你到鎮上遛一圈,要是有誰說你不像二十多,就算我吹大氣!”

“中中中,算你會說話!”青龍轉過話頭,掃視眾社員一眼,咳嗽幾聲,“大夥兒聽注意,要是沒啥要緊事兒,咱就開會!”

人群靜下來,幾十個人圍著一堆冒出濃煙的火堆或坐或站,不怕冷的蹲在牛槽邊,邊抽煙邊看牛倒沫。進才坐在青龍**,就著馬燈翻看賬本。

“進才呀,賬本弄好沒有?”青龍的目光望向進才。

“好了。”

“公布吧。”

進才看著賬本,一家挨一家念。四隊現有戶頭增至二十九家,共有十三家缺糧,十六家餘糧。挨個念下來,餘糧最多的是老慢陰,計二十六塊七,其次是老白,計二十一塊九。缺糧最多的是成家興,缺糧款二十四塊九毛六。

進才念完,缺糧戶該找餘糧戶認賬。一般情況下,早在開會前,缺糧款就已認走了,開會隻是過個程序。

然而,這陣兒,家興卻是將頭埋在襠裏,隻不說話。半個時辰過後,除去成家,所有缺糧款全認了。進才寫出欠條,讓缺糧戶按上手印,交給餘糧戶,同時在賬本上落賬。

“進才,賬認完沒?”青龍問道。

“認完了,就剩成家!”進才應道。

“多少?”

“成家共缺二十四塊多,你認下三塊三,山娃認下四塊二,還有十七塊多沒認!”

青龍深吸一口氣,環視大家夥兒一眼:“成家還有十七塊多,誰家願認?”

沒人吭聲。餘糧戶中,沒認一分錢的隻有兩家,一是老慢陰,二是老鴨子。青龍又喊幾聲,目光落在他倆身上。

場麵尷尬極了。家興的頭埋得更低,這陣兒就如被人抽耳光一樣。是啊,所有缺糧戶都有人認賬,隻他一家沒人認,這意味著他成家在四隊裏沒人緣,意味著他成家興沒麵子。想想看,連這點賬都賒不來,說明別人咋個看他!

“我再問一句,有誰肯認成家的賬?”李青龍朝手心裏“呸”地吐一口,咬牙說道。他早想好了,若是再沒人認,他就要朝兩家強行攤派。有他李青龍坐鎮,看他哪個敢不認?

“我認!”一個聲音從角落裏飄出。人們扭頭望去,是婉蓉。

雙牛死後,婉蓉升為崔家的戶主,隊裏不拘有啥出頭露臉的事兒,都是她出麵。她有兩個娃子,餘糧不多,共是八毛,原本覺得拿不出手,見這場麵,眼圈兒紅了。

“姑父,”婉蓉的聲音依舊很輕,“我就餘八毛,你甭嫌棄,這先認下。等明年我的餘糧錢多了,再多認!”

“妞兒,”家興的淚水奪眶而出,“你……甭說了,姑父咋能認你的錢哩?”

“爹,”榮國用胳膊肘輕輕頂下躲在角落裏一股勁兒吸煙的老慢陰,小聲道,“咱就認一點兒吧,餘恁多錢哩!”

老慢陰瞪他一眼,頭轉向左邊的牛槽,連吸幾口煙。榮國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青龍的目光掃過來,溜過老慢陰,落在老鴨子身上:“老鴨子,你餘多少?”

老鴨子見他點將,抬頭說道:“不多,八塊三!”

“成家這點錢,你認不認?”

老鴨子臉色漲紅:“我……原本要認來著,可……可這陣兒手頭緊,有人要給娃子提親!”

“老慢陰,你哩?”青龍壓住火氣,目光轉向老慢陰,“你餘糧款最多,還沒認一分呢!”

“我這娃子也要成親哩!”老慢陰頭也沒扭,甩出來一句。

青龍兩眼一瞪,正要發火,白雲天慢吞吞地應道:“成家的錢,我認了!”

眾人皆是一怔。白家雖餘二十來塊,可他已經認下兩家,賬上沒了。

“老白,”青龍啞起嗓子,“賬上沒了,你咋認哩?”

“賬上沒了,袋中有呀!”白雲天從袋裏摸出十八塊,“這是十八塊,頂上成家這點兒!日他奶哩,今兒是臘月二十八,這個月沒三十,明兒就是年關。這陣兒是新社會,總不能將人逼成楊白勞,年也不讓過吧!”

“老白……”家興不知說啥好,兩眼淚出,“我……我……”

白雲天將錢一把塞給進才,轉對家興:“家興,論輩分,我該叫你叔。這點錢,你甭掛在心上,啥時候有,啥時候再還!”轉過頭,目光落在婉蓉身上,“婉蓉,你那八毛錢,甭認了。要過年哩,到街上割斤肉。不拘咋說,得讓娃子和傻祥沾點腥葷!”扭身衝眾人拱拱手,“老少爺兒們,我白雲天不當官了,不講話了,嘴笨了,舌頭也僵了。可今兒,我的嘴巴又癢了,很想說幾句,借大家個耳朵!我白雲天落戶到咱四隊,承蒙大家關照,打心裏知道冷暖。剛才我一直沒吭聲,就是想看看大夥兒是咋個看待這缺糧餘糧。老少爺兒們,我想說的是,餘糧光榮,缺糧也不丟人。十個指頭不一般齊,哪個巴掌伸出來,還不是三長兩短?咱們都是莊稼人,得相互關照。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兒你幫他,趕明兒,萬一你有啥事兒,他也幫襯你。隻有大家夥兒擰成一股繩,互相幫襯,勁往一塊使,力往一處用,有忙都來幫,有難都來當,咱才能形成一股力。俗話又說,人心齊,泰山移。換過來說,要是各打各的小九九,誰也不想吃虧,趕明兒你就吃大虧。不拘是誰,隻要是個人,都會有個三長兩短。到那時,誰肯幫襯你?”

白雲天話音一落地,大家無不拍巴掌。老鴨子臉脖子通紅,垂著腦袋,像是鬥爭會上的地主。隻有老慢陰不為所動,照舊勾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吸旱煙。

“我接著老白的話,也說兩句!”青龍瞥一眼老慢陰,掃過眾人,“不拘咋說,大家都在一個大鍋裏攪過勺把,這又蹲在一個屋簷下說東論西。換句話說,大家是在一塊田裏蹦的螞蚱,有草隻能一塊兒吃,有精氣神時,隻能在一塊地裏蹦。再想想看,天地這麽大,就咱這些家遇到一起,這叫啥?叫緣分。有緣有分,就是一家人。成家娃子多,這幾年又不順,日子難過,大家都應幫襯點。分隊時,人家把咱這些雜姓踢出來,咱們自己就得爭氣,就得抱成團兒,不能各顧各,落下哪家!大家都聽過三國,劉、關、張既不同宗,也不同祖,可桃園結義,那關係,真比親兄弟還親……”

整個牛屋死一般靜,隻有青龍一個人說話。空氣沉重得像塊鐵,連幾頭牛也不倒沫了,豎著耳朵聽。

青龍頓住話頭,掃視一眼屋子,陡然意識到什麽,笑道:“好了,會開完了。要過年哩,我就不胡扯了!你們誰還有啥說的?”又掃屋子一眼,見沒人說話,接道,“既然大家沒啥事兒,就叫榮國說個瞎話。誰想聽誰聽,不想聽,回家!”扭頭四處搜尋,“榮國哩?”

一聽讓榮國說瞎話,方才的不快一掃而空,大家的勁頭全上來了。四棵楊識字人不多,可都愛聽瞎話,祖祖輩輩都有會說瞎話的人。這陣兒,村裏善說瞎話的人共有四個,一個是孫家的福娃,一個是白龍廟小學的宗先,一個是醫生天旗,再一個就是跛腳榮國。宗先善說《三字經》《千字文》《今古賢文》等古書,天旗善說《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福娃善說《聊齋》,隻有榮國沒有褊狹,門類全、口才好不說,還能將氣氛烘托得跟真的一樣。榮國說瞎話還會賣關子,往往說到關鍵地方,突然站起來,說是有急事要辦,讓那些想聽下文的人,跟著他跑前跑後,早晚見上,還得繼續纏他。

榮國偷眼看老慢陰,見他沒發話,明白說瞎話他不反對,就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正要講,青龍說道:“榮國,你蹲角落裏,咋講哩?來,坐到炕頭上,講個好聽的!”

榮國又看他爹一眼,在大家的歡迎聲中走到炕頭上,再次清清嗓子,朗聲說道:“中!隊長安排說瞎話,我不說也得說。今兒後晌,我看到一個瞎話,這陣兒現炒現賣。話說是,在遠遠的天邊,有個非常冷非常冷的國家,那個地方,一到冬天就下雪,連下幾個月,天寒地凍,房簷下的冰淩條比水桶還粗,積雪有七八尺厚,開春才化。有多冷哩?這麽說吧,身上捂十條被子,你照樣打哆嗦。要是站在雪地裏撒泡尿,你的手裏得拿根棍子……”

“咦,拿棍子幹啥?”明全急問。

“敲冰淩條呀!”榮國看他一眼,聲音不急不緩,“你得一邊尿,一邊敲,要是敲得遲些,撒下去的尿就會凍成一根冰淩條,鑽進你的襠子裏!”

眾人哈哈大笑。

榮國沒有笑,見他們笑夠了,方才斂住神,呆住臉,繼續說道:“你們別笑,這是真的,那裏就有這麽冷,整個國家像是大冰窖。在這個國家裏,有個小城鎮,大小就跟咱的雙龍街差不多,裏麵住著一戶窮人,是對父女。爹是酒鬼,一天到晚抱住燒酒瓶不放。閨女隻有七八歲,身上沒穿棉衣,隻穿一件單布衫兒,是她媽臨死前用自己身上的衣裳改縫給她的。即使這個單布衫,上麵還破幾處洞,就跟沒穿差不多,一點兒擋不住冷。再說她家的房子,四處漏風,把這妞兒的兩片小嘴唇凍得烏青。年關到了,明兒就是大年初一,可她家中沒有一粒米,僅有的銅板,全讓她的酒鬼爹打酒喝了。她家是做洋火生意的,她爹喝幾口酒,將一籃子洋火塞進妞兒手裏,惡狠狠地說,快點出去,把洋火給老子賣了,賣來的錢,給老子再打四兩老白幹。要是賣不掉,哼,你就死在外頭,甭回來了!妞兒聽聽外頭,北風呼呼,看看窗外,漫天飛雪,再瞅她爹,一臉凶惡,揚手又要打她。妞兒沒法兒,隻好提起籃子,流著淚,穿上她媽留給她的單隻大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門去……”

榮國講得繪聲繪色,四隊人第一次聽到這個瞎話,無不被裏麵的悲情震撼了。榮國接著講道,那個可憐的小妞兒餓著肚子,把僅有的一隻大靴子走丟了,一步一步挪著凍壞的光腳,挎著一籃子賣不出去的洋火,一臉無助地走在雪地上。榮國講到這裏,牛屋裏一片哽咽聲。榮國沒哭,顧自半閉著眼,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說。他說,小妞兒走不動了,蹲到一個牆角,擦著一根洋火,想取取暖。洋火擦著了,她在光亮裏看到許多好吃的,還看到了她的媽媽,最後是一直疼愛她的奶奶。洋火滅了,奶奶沒有了。小妞兒急了,擦著整把整把的洋火,她奶奶又出現在火光裏,向她伸手。小妞兒飛上去,飛到她奶奶的懷裏。她奶奶抱上她,飄呀飄,一直飄到很高的地方。

榮國不講了。

明全問道:“榮國,咋不說哩?”

榮國淡淡說道:“說完了!”

“那……她們飄哪兒去了?”明全依舊在問。

“飄到天國裏去了。”

明全仍在問,但牛屋裏哭聲一片,把明全的問話淹沒了。

榮國見大家都在傷心,起身走到老慢陰跟前,見他爹也在拿衣襟抹淚,吃一驚道:“爹,你咋也哭哩?”

老慢陰拿衣襟抹去淚,白他一眼,罵道:“你鱉子,看你講些啥?這都過年哩,惹得一屋子人哭!”

鐵漢子白雲天雖然沒哭,心中卻是酸麻,掀開牛屋門上的草簾子,頭一個走到門外。

白雲天不無驚訝地看到,牛屋外麵,瑟瑟的寒風裏,成家的兩個大娃子,旺田和旺地,正趴在不遠處的窗欞上,哭成兩個淚人兒。猛見有人出來,兄弟二人俱是一怔,擦把淚,飛似的跑了。

這年冬天,教學改革,學製縮短。所有學校升格一級,各大隊增設初中,小學五年,初中二年,雙龍鎮初中成為純高中,各地校舍也得到擴建。

過完春節,本該上初中的旺地說死也不上了。旺田沒再勉強他,牛屋裏分紅的一幕,深深刺傷了兩兄弟。是的,他們長大了,他們的肩膀再稚嫩,也得為爹分擔。

一交春,自大饑荒之後,成家首度出現糧荒。過完元宵,麥缸首先見底,接著是五穀雜糧缸,一隻接一隻先後探底。剩下的隻有紅薯幹了,家興爬到棚上細看,頂多百來斤,家中一群娃子皆是吃精,看樣子撐不到一個月。

成家七拚八湊,東求西借,硬撐兩個來月,到陰曆三月底,真正斷頓了。成劉氏將所有缸、罐掃清,隻整出半碗雜麵。成家興急了,吆喝旺田、旺地將放紅薯幹的棚子拆下來,從棚縫裏抖出小半袋紅薯幹,若是拌上野菜,還能維持三天。

三天以後呢?家興不敢往下再想。

還沒交四月,田裏的麥子剛剛灌漿,離麥收還有一個多月。全家大大小小七張口,沒有一百多斤糧食根本不中。

借?向誰借?買?拿啥買?荒春上,最貴的是糧食。糧店裏沒糧票不中,黑市上根本沒賣的,好不容易尋到一家,價錢也是貴得離譜,麥子賣到三毛多,紅薯幹也得一毛,比糧店貴出好幾倍。

更糟糕的是,西院易姐兒病了。天旗開好方,山娃去鎮上抓藥。山娃跑鎮上一問,三劑藥要兩塊多。山娃身上隻有一塊錢,沒抓成,急得直哭。這事兒讓成劉氏知道了,說給家興。幾年下來,成家欠山娃的缺糧錢已積十幾塊,這陣兒人家有難,不能不還。家興苦思無計,隻好抱走成劉氏的一隻生蛋雞,到鎮上換回一塊二。山娃說死不要這錢,家興死逼他收下。

還過山娃錢,家興回到家裏,蹲在椿樹下,望著院中剩下的兩隻母雞發呆。天快黑了,雞要上宿,這陣兒正在轉悠最後一圈,看能否討點食兒。

成劉氏從灶火裏走出來,拍拍圍裙,看一眼家興:“興兒,實在不中,這兩隻雞,趕明兒你也拿去!”

“媽……”家興哽咽起來,“我……我咋能再賣你的雞哩?”

“傻孩子,日子總得過呀。你把大雞賣掉,再買幾隻小雞回來,媽喂到年底,又是大雞了。”

“媽……”家興泣不成聲。

“唉,”成劉氏拿袖子抹幾下淚,“要麽,你去一趟小劉莊,你舅家也許有餘糧,向他借點!”

“咋能去哩?”家興也歎一聲,“上回旺地去,舅讓他背來一升苞穀。後來妗子生病,我去望她,見舅的日子也不好過。這些日來沒人請他唱戲,他又不會掙工分,哪有餘糧?”

“唉,你說說,這可咋辦哩?幾個娃子都是吃精,哪一頓沒兩大碗就頂不住餓!”

“媽,趕明兒我領旺福、旺祿回趟娘家!”英芝從裏屋轉出來,插上一句。

“你回去做啥?”家興看她一眼。

“看他外爺!久沒回去了,怪想他哩!”英芝應道。其實,這陣兒她回娘家,一是省口糧,二是借糧。

家興麵子上過不去,思忖一會兒,歎道:“唉,咋能去哩?家裏啥也沒有,你回去看爹,總不好空著手吧!”

“我是去看爹,娃子是去看外爺,拿東西不拿東西一個樣,我爹咋能爭敬哩?再說,是他把我嫁給一個窮光蛋,他想爭敬,也張不開口!”英芝說完,轉身又回裏屋去了。

家興的嘴皮子動了幾動,本欲回敬一句,還是忍了。人窮誌短,這陣兒活該受幾句話頭。

家興勾頭又悶一會兒,起身走向牛屋。

第二天早上,英芝收拾好東西,拉上旺福,抱上旺祿,娘仨沿溝邊向外婆家走去。

吃罷晌午飯,家興挑上兩隻水桶,悄悄喊上旺田,吩咐他拿上臉盆和鐵鏟,父子倆來到雙龍河的河灘上。二人沿河坡下的槐樹林左拐右轉,在二龍潭前麵的大葫蘆處,鑽入一大片荊棘叢。

家興撥開荊棘,父子二人不多一時,走進另外一片更大的槐林。這片林子少說有五十多畝,大樹在大煉鋼鐵那年變成炭了,剩下的淨是小樹,稀稀拉拉,與荊棘茅草長在一起,大的不過碗口粗,小的細如卵蛋,在河穀的勁風裏搖頭晃腦。

河穀在二龍潭前麵甚是寬闊,形成一隻倒置的葫蘆。在葫蘆的大肚子處,兩邊河堤對望起來,足有三裏多。河穀裏甚是平坦,夏天發水,河水流到此處,立時緩下來,泥沙淤積,形成一層厚厚的淤泥層,長出的茅草有三尺多,若是種莊稼,三十年可以不用上肥。

然而,無數年來,四棵楊沒人在此開地,因為這兒比水麵僅高二尺多,河水稍稍上漲,就會漫進林子,辛辛苦苦種的莊稼被衝走不說,單是那層淤泥,也沒有莊稼經受得住。

社會主義菜園子一收公,家興就琢磨起這片河灘。經過反複探查,他選中槐樹林邊靠近河堤處的一片茅草地,有二分多。這塊地藏在槐林深處,周圍盡是荊棘。雖說夏秋種不成,冬春兩季卻是雨水稀少,加之離水近,不怕天旱。家興估算,如果侍弄得好,一年可種六個月,冬天種菠菜、大蔥、白菜,吃不完時,年節下可到鎮上換錢,春天可種苞穀和南瓜。

計劃造好後,年一過完他就開始整地,一點兒一點兒整,挖出的草根和荊棘曬幹後讓成劉氏燒了一個多月。一得空閑,家興就會掮起老虎爪兒出去,到晚上再扛一捆茅草根回來,鄰居及路上遇到的人無不以為他在挖柴燒,沒人懷疑他整地。

地整好後,家興點上早苞穀,又在周邊種下十幾顆南瓜,這陣兒無不爬藤開花,坐起數十小瓜,大的如拳頭,小的像老鼠。要是不出意外,再過半月,他就可以摘回家裏充饑了。

在這個行將斷糧的荒春,這塊荒地是家興的希望所在。閑下無事時,他總要過來看一眼。隊裏的莊稼長得再好,也是隊裏的。即使蘿卜,不管是好是孬,隊裏若不分配,任憑爛在田裏,他也不能拿回自己家。這塊荒地卻不同,是他自個的,是他發現並一點兒一點兒開墾出來的。他在上麵出過力,流過汗,一草一木無不活在他的心頭。早晚看見綠油油的苞穀苗兒和南瓜秧子,他的心裏就會笑個不住。他知道,如果不提前發水,早苞穀差不多可以熟,縱使不熟,至少也能灌飽漿,發水之前摘下來煮著吃。還有南瓜,雖說不能全收,吃上幾茬沒問題。

今兒他來這裏,主要是除草,順便到河裏挑水澆地。這陣子春旱,苞穀和南瓜離不開水,尤其是現在,苞穀正要抽穗,南瓜在結小瓜,不澆水撐不住。不說別的,那些快要長成的小瓜是萬不能落掉的。南瓜個頭大,不僅能當菜吃,還能飽肚子,是度荒春的好食糧。即使真的斷頓,單靠這十幾棵大南瓜,他這一家人也不至於餓死。

冬春沒人去潭邊,加之附近沒路,平時少有人來,因而四隊誰也不知道這塊荒地,即使青龍,也讓他瞞了個嚴實。社裏的馬上瘋三番五次宣傳割資本主義尾巴,他不知道資本主義究竟是啥東西,隻知它的尾巴不好,定要割掉。隻是他弄不明白,這個尾巴咋能是莊稼地呢?馬上瘋、風揚反複強調,自留地是尾巴,菜地是尾巴,都要割掉,但沒人提荒地。照戲文上說,開荒不犯王法,哪朝哪代都允許開荒種地。再說,這是河穀,隻要發大水,啥都沒了,不能算是地。

不過,為慎重起見,家興還是沒讓外人知道。家裏人他也隻曉諭旺田,囑咐他對誰也別講,因而連英芝也不知道他在河灘裏竟然有塊肥得流油的苞穀地。

一到地頭,家興就蹲下來,目光落在綠油油的苞穀苗兒和挨成串兒的小南瓜上,越看心裏越舒坦。

“爹,這些瓜又長個了,看這個老大,有我的腿粗哩!”旺田跑到一隻最大的南瓜前麵,伸手去摸。

“田兒,甭摸!”家興警告,“南瓜怕羞,一摸就癟了!”

“爹,啥時候能吃?我真想啃一口!”

“長到跟你大腿根粗時,就能吃了。”

“這一個差不多了,讓我比比看!”旺田說完,就要比量那隻南瓜。

“滾一邊去,跟你說過不要碰它,咋不聽話哩?拿上鏟,到苞穀地裏剜草去。茅草根還是沒整淨,牙尖兒淨往外冒!我下河挑水,有點旱了!”

家興挑上水桶走向河裏。

然而,怕處偏有鬼。這天也是湊巧,小鴨子想吃腥,拿著魚叉沿河捉鱉,正要走向二龍潭邊,陡然望到家興朝林子裏挑水。小鴨子好奇心頓起,悄悄跟在後麵,一直跟進林子裏。

直到家興爺兒倆收工,小鴨子才有膽力撥開荊棘,跑到地邊。望著滿地的南瓜和苞穀,小鴨子目瞪口呆。

英芝在娘家連住四五天,回來時背回一升多苞穀糝兒,成家開始喝上稀粥。

僧多粥少。一升苞穀糝兒七張口,咋吃也頂不上幾天。家興沒招兒,隻好狠下心,將旺田比量過的大南瓜摘下來,趁天色昏黑,扛回家裏。

南瓜一天一個樣,此時已有二十多斤,像個大枕頭。成劉氏喜得合不攏嘴,不住口地誇獎它的個頭大,模樣俊。可在家興眼裏,它還遠沒長成。家興估摸,要是讓它甩開膀子長,怕要長到五六十斤。可他實在沒法兒,隻好拿它暫顧眼前急。再說,不摘掉它,後麵的幾個小瓜長不起來,弄不好就癟了。另有幾個,看個頭也不會小到哪兒去,待吃完這隻,那幾隻也就跟上了。苞穀開始灌漿,再過個把月,也能掰下顧急。

不拘咋說,有這塊荒地,這個艱難的荒春,他一家老小也就有了指望。瓜藤上這陣兒大大小小掛著一百多隻,藤子還在四處攀,隔一兩片葉子就有一朵小黃花開出,花下十有八九坐著小瓜。家興喜滋滋地想,待這些小瓜全長起來,他一家吃不過來了,他就送給青龍、婉蓉、山娃和老白,讓他們也嚐嚐他種的瓜兒。

這天夜裏,家興躺在牛屋裏他的軟**,想得美,睡得踏實,天明時做個美夢,夢見那塊田裏的土色越來越黑,肥得拿手一捏就流油。田裏到處爬滿瓜藤,藤上結著一隻又一隻黃黃的大瓜,哪一隻都有麻袋大,橫七豎八地躺在地裏,遠望上去,就像田裏放倒的麥捆兒。老有林樂嗬嗬地走過來,蹲在一隻大瓜前,掏出旱煙袋,打著火,邊抽邊對他說:“興兒,爹一輩子沒見過恁大的瓜,你是咋種的?”家興正要回答,廟裏的晨鍾將他敲醒了。

家興爬下床,為牛拌上草料,回到家裏洗把臉,美美喝下一碗成劉氏剛煮的南瓜湯,像通常一樣上工。

隊裏的活兒不緊,上工鍾敲得遲,這陣兒還沒響。家興哼著一段小曲兒,樂悠悠地走向鍾下。青龍的手摸在鍾繩上,剛要拉繩,見他遠遠走來,放下鍾繩,迎他急跑過來,邊跑邊喊:“興叔,你弄出啥屁事了,風揚一大早就來尋我!”

“咋……咋哩?”家興吃一驚。

“事兒大哩,”青龍跑到跟前,壓低聲音,“風揚說,你幹了樁沒屁眼的好事,說是路線問題,弄得他不好做人!我問他是啥事兒,他不說,隻讓我集合全隊人到河灘上開現場會,還說四棵楊其他生產隊也得派人參加。我又問他是啥事兒,他仍舊不說,隻說這是公社的意思,馬上瘋也來,說是要抓你典型哩!我不知是啥事兒,本待敲完鍾去尋你哩!”

家興腦子裏一轟,臉色一下子變了。

“興叔,到底是啥事,咋能瞞我哩?是信不過我這個侄子咋地?”

“我……我……”家興回過神來,重重地歎一聲,“唉,也是沒法子,我在河灘裏偷偷弄塊地,沒敢對你說!”

“弄塊地?”青龍沒聽明白,“弄塊啥地?在哪兒?”

“在槐樹林裏,是塊荒地。年前我刨茅草燒柴,見地不錯,黑得流油,就動下心思,隨便種下幾棵苞穀和南瓜,沒想到長得不賴,這還沒吃哩,誰知就……”家興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唉,”青龍長歎一聲,“恁大的事兒,咋也得跟我打聲招呼!這下可好,我一點也不知情,想打謊兒也來不及了!”悶頭又想一陣,猛然抬頭,“日他個奶哩,弄塊地咋哩?屁大個事兒,犯得上興師動眾?”

“大隊咋……咋個知道哩?”

“我咋知道?聽風揚口氣,是有人告狀,先告到大隊,讓風揚壓了。那人不依,又告到公社,馬上瘋正要抓典型,立逼大隊開現場會。馬上瘋說,他親自來,待會兒就到。日過他媽哩,啥現場會?那個瘋子一來,咋也要開成鬥爭會!”

家興的嘴唇打起哆嗦:“有啥法子沒?要是開鬥爭會,我這臉皮就算丟盡了,往後咋在人前站哩?”

“還能有啥法子?你想個說辭,能圓出謊,咱就圓個謊去!”

“咋個圓法?”

“事兒急了,我也想不出來。到時候再說吧,實在沒法兒,你就大膽認下,看他能把你咋地。”

見青龍也沒主意,家興知道事兒大,轉過身,暈頭暈腦地走回家裏。剛到溝邊小木橋上,望見民善背起兩手,哼著小曲兒,從橋對麵迎頭走來。

家興一下子來了希望。對,誌慧是縣長,要是民善說句好話,馬上瘋或能給個麵子。風揚不會在家門口得罪人,隻要馬上瘋不張狂,事兒也就過去了。

家興做出笑臉,候在橋頭,等民善過來,招呼道:“民善呀,有啥好事兒,看把你樂的?”

“沒啥好事兒!”民善嗬嗬樂道,“一大早,大隊讓我去開會,說是到河灘上開現場會,讓我多喊幾個人。這不,我正要回去敲鍾哩!”

家興心裏一涼,聲音打戰:“民……民善呀,我……我成家跟你們孫……孫家離得最近,這……這些年來,你們孫……孫家沒……沒少照應我……”

“嗬,”民善聽到家興說出此話,心裏極是舒坦,嗬嗬笑道,“瞧大叔說的是啥話?孫家和成家,誰跟誰哩!打小時起,我爺就對我說,你們成家祖祖輩輩是好人,要我向你們一家學做人。我這還沒學夠哩,大叔咋能說出這些外氣話?”

“唉,是孫伯誇錯了。成家到我這一輩,混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臉也沒了,往後咋讓我見人哩?”

“咦,大叔,咋回事兒,你說說看!”

“唉,民善呀,你有所不知,我家人口多,糧食不夠吃,一到荒春上,娃子們餓得哇哇叫。我實在沒法兒,就在河灘裏弄塊地,種幾棵苞穀。誰知有人到上麵告我,說我是資本主義尾巴,這不,馬主任和風揚要去河灘裏開我鬥爭會哩!”

“這這這……”民善也吃一驚,“風揚說是去河灘裏開現場會,我還以為政府要治河哩,原是為的這事兒!唉,風揚也是,鄉裏鄉親的,開啥鬥爭會?”

“民善呀,我想托托你的麵子,尋個破解。要是你能舍個臉,跟馬主任說個情,衝你的麵子,馬主任興許放我一馬!”

“咋不中哩!大叔,這一回,我把老臉豁出去了。不拘咋說,我那鱉娃子好歹是個縣長,官麵上馬主任得聽他的!侄子雖說沒官位,可鱉娃子早晚回家,還不是乖乖聽我的!”

“真是謝你了!有你這話,我心裏暖和多了。民善呀,你是我的大貴人。這樁大恩德,我到陰曹地府也惦著哩!”

“這算個啥?大叔呀,咱兩家不就是多個姓嗎?再說,這點小忙,換誰家我都要幫,何況是大叔你哩?”

別過民善,家興回到家裏,蹲到灶間,看著吃剩下的大半個南瓜落淚。成劉氏見他遲遲不上工,一直蹲在地上流淚,發癔症,不知發生啥事,顫著聲道:“興兒,這是為啥哩?”

家興沒理她,兩眼依舊盯在瓜上。

“興兒!”成劉氏急了,“你老盯著瓜幹啥?早上熬湯,媽沒小心,切得稍稍多些。你要是嫌多了,晚上媽就少切點兒!”

家興仍舊不理。成劉氏正自驚愕,家興忽地站起,就如當年英芝中魔似的,僵直兩眼,撒腿朝雙龍河飛奔。

待家興趕到林子裏,那塊荒地上早已圍滿開現場會的人。有人望到家興,大聲叫道:“來了!來了!”

荒地裏,小鴨子與另外幾個基幹民兵正在起勁地拔苞穀。理著小平頭的馬上瘋與幾個從公社裏來的大漢子虎住臉站在地頭,風揚畢恭畢敬地陪在旁邊。南瓜秧子早被小鴨子他們拔掉,翻在一邊,瓜秧上到處是拳頭大小的小南瓜。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南瓜作為戰利品一溜兒排在地頭,剛摘的斷茬上仍在向下滴著乳白色的汁液。

這是被強行剝奪的生命的汁液,許多人不忍看,別過頭去。

家興失魂落魄地趕到地邊,看到一地慘狀,竟然忘記自己的彌天大罪,撲通一聲跪在地頭,衝著仍在田裏拔他苞穀的民兵慘叫:“瓜……瓜……我的瓜啊!求求你們,甭……甭拔我的苞穀呀!”

“同誌們,”望著撕心裂肺的家興,馬上瘋嘿嘿冷笑兩聲,衝眾人一揮手,朗聲說道,“你們這都看到了!在過去,我們一直認為,階級鬥爭是貧下中農與地富反壞右的鬥爭,現在看來,這種鬥爭出現了新動向,那就是,少數立場不堅定的貧下中農,受到資產階級腐朽沒落思想腐蝕,正在腐化變質,與社會主義唱對台戲。這不是簡單的開荒種地問題,這是一起嚴重的、惡劣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是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猖狂進攻!同誌們,我們三番五次割資本主義尾巴,然而,資本主義尾巴總是割而不斷,原因何在?在於我們這個社會存在大量像成家興這樣的變質農民。對於這種現象,我們一定要堅決打擊,無情揭批!我現在決定,馬上對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變質貧農成家興逮捕審查,提交公社革委會法辦!這些南瓜和苞穀稈兒,也要作為罪證帶到公社,在各大隊輪回展出!”

馬上瘋話音一落,他身邊的兩個民兵立即走到家興跟前,一人扭住他的一隻胳膊,小鴨子拿根繩子走來,將他五花大綁。

圍觀人群聚攏來,沒有一人說話。

“小鴨子,鬆開!”青龍跨前幾步,陡然喝道。

小鴨子打個驚怔,見青龍怒目圓睜,不由自主地鬆開手。繩子還沒綁牢,小鴨子的手一鬆,繩頭滑落下去。兩個民兵吃此一驚,也鬆開手。家興得到自由,將頭埋進臂彎裏,聳起肩膀,一下接一下抽搐。

“馬主任,”青龍轉過身,衝馬上瘋淡淡說道,“這點荒地,是我讓成家興開的。你要鬥爭,鬥爭我好了!”

“啥?”馬上瘋瞪起兩眼,“是你讓開的?”

“是我讓開的,你想咋哩?”青龍豁出去了,也瞪起兩眼,絲毫不怯。

“為啥讓他開地?”馬上瘋逼前一步。

“不為啥!”青龍也跨前一步,臉色不動,字字有力,“馬主任,你總是向我們宣傳,要我們抓革命,促生產,說是毛主席說的。成家興是好農民,村裏人誰都知道他會種地。我不服氣,跟他打賭說,要是他能把這塊荒地種出莊稼,我就服他。成家興就來種了!事實證明,成家興真的會種地,這塊地也完全可以種,關鍵是利用好節令。大家看看,他種的南瓜,長得多好!還有這苞穀,你們看,稈兒多粗,葉子烏黑!不知你們服不服,我是服了!”

馬上瘋慢慢將目光轉向小鴨子。小鴨子恨恨地說:“既然是隊裏批準他開地,他為啥偷偷摸摸?”

“你知道個鳥!”青龍明白是他告狀了,虎起臉,剜他一眼,“讓他種地是隊裏的事,我憑啥對你說?”

“李青龍,”馬上瘋冷笑一聲,“你莫要偏袒!我問你,既然是生產隊要他開荒,有誰證明?”

“我是隊長,連這個權力也沒有嗎?”

“我們講究民主,這是大事,沒有隊委同意,你沒權決定!”

“誰說隊委沒同意?”人群裏傳出一個聲音。眾人一看,是白雲天。

“你是……”馬上瘋沒見過白雲天,詫異地看他一會兒,問道。

“我是四隊隊委!”白雲天慢慢走到前麵,立在青龍身後。

“你叫啥?”

“白雲天!”

馬上瘋情不自禁地打個寒戰。這名字他太熟悉了。

“馬主任,信不過我嗎?”白雲天逼前一步。

“你……”馬上瘋麵色尷尬,許久,反應過來,“還有誰是隊委?”

“還有我!”人群裏有人喃喃說道。

是進才。

“你叫啥?”

“周進才,四隊隊委,兼任會計。”

“李青龍讓成家興開地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進才的聲音很小,身子卻往前挺了挺。

“你……你們……”馬上瘋本想抓個典型,不想事兒全砸了,沒個台階下,臉色紫漲,手指顫動著指向他們幾個,“你們這是窩案!生產隊開地也不中!好端端的耕地你們種不好,卻要到這河沙灘裏開荒地,這叫啥?這叫集體資本主義!”

“姓馬的!”白雲天沉起大疤臉,向前逼進一步,鼻孔裏哼出一聲,“你甭拿大帽子嚇人!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幹啥吃的?老子可不是讓你的大話嚇大的!”

“你……你……”馬上瘋退後一步,氣得全身打戰,指戳白雲天,“白雲天,這事兒跟你啥關係,犯得著你來蹚渾水?”

“這話該我問你哩!”白雲天冷笑一聲,“我們四隊開荒種地,跟你有啥關係,犯得著你來大動幹戈?再說,我是四隊人,是隊委,這事兒咋說跟我沒關係?”

“你……”馬上瘋氣結。

“我再問你!”倒是白雲天慢條斯理了,“開荒種地有啥不好?當年紅軍在陝北,不是也在南泥灣開荒種地嗎?要照你說,紅軍也是走資本主義?你再看看,這裏到處都是茅草荊棘,貧下中農能在這上麵種出好莊稼,是為社會主義增磚添瓦,你不表彰不說,還說他是資本主義,這官你是咋當哩?資本主義與開荒種莊稼有啥關係?要照你說,種好地是資本主義,種不好地倒成社會主義了!你這是安的啥子心?難道你想讓全國人民喝西北風不成?你想讓毛主席他老人家喝西北風不成?你這個大敗家子兒,做的是啥雞巴官?”

馬上瘋當眾遭他一頓數落加臭罵,臉上漲得像隻紫茄子,不知說啥是好。愣怔好一會兒,他猛地想起自己是堂堂的公社革委會主任,白雲天過去是個人物,這陣兒啥也不是,神氣又抖出來,臉色一變,大聲喝道:“白雲天!你想造反是不?我告訴你,成家興的反動正在這裏。社會主義的大田他種不好,在這河灘裏種私田卻種得好,這要上到綱上去,就是兩條路線問題。你和李青龍袒護他,是階級立場問題!啥個隊委?你們誰的話我也不信,民兵同誌們,你們聽好,立即把這塊地踏平!”

小鴨子及馬上瘋從社裏帶來的幾個民兵聞聲走過,正要走進地裏,白雲天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把這塊地踏平?日過你奶哩,老子倒要看看,你們哪個有膽來踏!”

話音落處,白雲天挽起袖子,朝地頭一站,紮好架子,臉上的大疤飛揚起來。

穀地裏,誰不知道白雲天是戰鬥英雄?他這架勢一紮,幾個民兵立時怔在那裏,麵麵相覷。馬上瘋更是惶恐,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想發作,麵前站著的是白雲天,不發作,臉麵算是丟盡了。

“馬主任,”場麵正自僵持,民善嗬嗬笑著轉出來,“你消消氣,聽我一句!”

馬上瘋見是誌慧爹,意識到救兵來了,尷尬地點點頭:“是大伯呀,你也來了?”

“馬主任要開現場會,我是一隊隊長,咋能不來?”

“你說,啥事兒?”

民善走到馬上瘋跟前,賠個笑:“馬主任,我想借你隻耳朵,說句悄悄話!”

馬上瘋點點頭,走到一邊。民善也跟過去,小聲道:“成家這事兒,你就看我個薄麵,饒他一回。不拘咋說,他是初犯,加上隊長青龍及隊委都知道這事兒,他也不能算是偷種。再說,成家娃子多,生活確實困難,即使偷種,也情有可原。你我都是農村人,鄉裏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得饒人處且饒人。憑良心說,這點荒地,種得確實不賴,這樣子毀掉,可惜了!”

“唉,大伯呀,”馬上瘋輕歎一聲,小聲應道,“不是我不給你情麵,割資本主義尾巴是縣上定的,自留地都不讓種,菜地也都沒收了,成家興居然擅自開荒,不知道也就算了,這陣兒鬧騰這麽大,叫我咋個收場?”

“這事兒好辦!”民善嗬嗬一笑,“你不必出麵,讓風揚把家興拉到大隊部好好教育一頓,再讓他寫份深刻檢查。至於縣上,你回去後,想咋匯報就咋匯報。這事兒說大是大,說小也是小,一切在你一句話,是不?你是聰明人,曉得咋個說辭。要是誌慧說啥子,你就推在我頭上,看他把我咋哩?”

“既如此說,”馬上瘋見到台階,自也就坡下驢,幹笑一聲,點頭,“這次就買大伯個麵子,照大伯說的辦。可……白雲天和李青龍欺人太甚,不給他們點兒厲害瞧瞧,他們當我是吃素的!”

“走一步說一步吧,眼下顧不了恁多!”民善批解道。

馬上瘋點點頭,回身走到眾人跟前,呆住臉對風揚道:“我就看在大伯麵上,念成家興是初犯,不再追究了,你們大隊內部處理!我的要求是,成家興一定要寫出深刻檢查,寫好後,交到公社!”

“中中中!”風揚趕忙賠笑,“馬主任放心,我大隊一定以此為戒,提高警惕,嚴防資本主義複辟。馬主任,這都晌午了,先到大隊歇歇腳,好賴吃碗麵條!”

“不了,”馬上瘋心裏懊惱,悻悻地說,“我還得趕回社裏,布置學習毛主席語錄和林副主席的最新指示!”

“最新指示?”風揚急問,“啥指示?”

“備戰、備荒,說具體點,就是深挖洞、廣積糧。”

“啥叫深挖洞、廣積糧?”

“這……我也說不清楚,在等上級進一步指示。不過,從字麵上解,就是多挖洞,把洞挖深,把糧食藏進洞裏,就像電影《地道戰》一樣。即使帝國主義、修正主義打過來,也找不到我們的糧食吃,餓死他們!我們呢,鑽到洞裏,正好吃個盡飽!”

“嗯,是著哩。啥叫電影?”

“噢,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有個好消息,咱縣新買一台電影機,這幾天正在縣城裏放。我跟他們聯係過了,待縣城裏放完,下鄉第一站就是咱公社,到那時候,我請你們看電影。我看過一場,是《地道戰》,說的是老百姓挖地洞抗日的事,看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馬主任,放映機來了,你可別把東方紅大隊排到後麵!”民善笑吟吟地接道。

“咋能排後頭哩?大伯放心,我都想好了,機子一到咱公社,第一站就放在咱的四棵楊!”

“中中中!”

別過眾人,馬上瘋一行沿河堤走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風揚長噓一口氣,回頭狠瞪小鴨子一眼,罵道:“媽那個毛,你就會惹事!”又朝家興狠剜一眼,甩手走去。

聽到馬上瘋幾人走了,家興抬起頭來,正好接到風揚剜過來的白眼,陡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風揚沒走幾步,青龍努下嘴,山娃等一幫小夥子陡然發力,將沒來得及溜走的小鴨子摜倒在地,脫下他的衣服蒙頭,七手八腳一頓猛揍,打得他鼻青臉腫,抱頭喊爹。

收拾過小鴨子,青龍吩咐眾人將大大小小的南瓜悉數弄回隊裏,按人頭分了。

從河灘裏回來,家興窩住氣,在**一躺三天,連牛屋也不去了,他的兩頭牛是旺田代喂的。

第四天早上,家興起床,在院裏細心收拾棍頭、竹籠等,準備重操舊業,像大饑荒那些年一樣再行捕蛇。家興收拾好行頭,剛出院門,見旺田從牛屋裏快步回來,要他速去牛屋一趟,青龍正在候他。

家興頓住步,思索一會兒,拿起行頭,快步走向牛屋。

青龍蹲在土鋪上抽煙,見他進來,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嗬嗬笑道:“興叔,你這是幹啥?”

“唉,”家興蹲下,長歎,“還能幹啥?重操舊業,逮長蟲去!有啥事兒?”

青龍在鋪沿上磕磕煙灰,伸腳蹭把土,把火星兒滅了,嗬嗬又是一笑:“我說興叔,你得積點陰功。這陣兒長蟲都在生崽,你把老長蟲逮了,一窩小的咋辦?”

“不逮它們,我這一窩小的咋辦?”

“咋哩?”

“不瞞你說,家裏……揭不開鍋了!”

“你這人呀,”青龍責怪道,“憋不到屎門上,你就不屙!整天跟我守在牛屋裏,沒聽你吱一聲。要不是審問旺田,這陣兒我還蒙在鼓裏呢。”

“吱一聲咋哩?你又屙不出糧食!隊裏百多口子已經夠你煩心的了,我說出來,隻能給你添堵。”

“胡扯!”青龍站起來,數落他,“啥叫隊長?隊長就是一隊之長!管啥哩?管吃喝拉撒!扳指頭算算,隊裏百多口子,哪一家斷頓了?你家!這陣兒你不給我添堵,等你的家人餓壞了,娃子餓沒了,你就不給我添堵了?”

家興不吱聲了。

“算了,不說這個。興叔,天無絕人之路,我叫你來,一是這倆牛想你了,總是亂叫,鬧得我心煩,二是告訴你樁好消息!”

“啥好消息?”家興抬起頭來。

“夜黑兒我到大隊開會,說是公家撥下來一批返銷糧,小麥一毛二,苞穀八分,是繳公糧時的收購價,公家按原價退給咱們,比吃卡片糧還便宜。這是政府撥下來讓咱度荒春的,是照顧糧。咱隊分到一千七,我思來想去,就按人頭分,一則能說得過去,二則也算照顧像你家這樣娃子多的戶。我粗略算過,加上家群,你家一共八口子,能分七十多斤。再生點別的法兒,咋也能對付到收新麥。”

家興兩眼一亮,忽地站起:“真是好消息!政府一直念著咱,叫我……咋個謝哩?”

“種好莊稼,多交公糧,啥都有了!”

“嗯,是著哩!”家興思索一陣,抬頭望著青龍,“我想問問,這糧咋取哩?”

“這是返銷糧,”青龍解釋,“得到公社糧店買。由大隊開條子,蓋上公章,我這裏再按上手印,就成了!”

“買?”家興心裏一涼,再次蹲下,嘟噥道,“這算啥個好事兒!”

“我知道你沒錢買,可……不拘咋說,這是公家糧,公家花錢從咱這裏買走,又替咱保存恁長時間,這陣兒按原價退給咱,你說說看,要是咱一分錢不給,咋能說得過去?”

“我知道,公家是在做好事,可……這陣兒我哪兒來錢?”

“興叔,甭急,趕明兒我去大隊說說情。像你這樣有特殊困難的,能否照顧點,由大隊先墊上,或再生個別的法子!”

“青龍呀,要是你能跟大隊說通,我這輩子都欠你的情!”

“說啥屁話?咱倆誰跟誰哩!再說,這樁事兒不知風揚咋想,我心裏還沒譜呢。這兩年,風揚脾氣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他說中,啥事兒都好說,他說不中,我也沒轍兒。不過,興叔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拘咋說,返銷糧是好事,是政府照顧咱百姓,縱使求爺爺告奶奶,舍出臉皮借,咱也得把糧食弄回來!”

“中!”

返銷糧撥下後,成家分到七十二斤,其中麥子二十二斤,苞穀五十斤。有錢的人家無不笑吟吟地拿上糧條到糧店稱糧,沒錢的戶也都各生各的辦法,總而言之,沒有一家不願要的。

家興拿著糧條,左思右想沒個轍兒。七十二斤糧食,一總兒是六塊六毛四,要是賣雞,至少得賣五隻。雞籠裏滿打滿算隻有兩隻,都是成劉氏的心頭肉,家興說啥不能再賣。

青龍也替家興著急,連找兩趟風揚,都被他回絕。風揚的話把子也沒錯,若是照顧,他不能隻照顧成家。東方紅大隊像成家一樣實在沒錢買糧的少說也有四十來家,他是大隊支書,不是生產隊長,更不是家長,隻能從大麵照顧,不能照顧到各家各戶。國家把糧食撥下來,已經是對困難戶的照顧了,若是連錢也不收,國家咋能賠得起?

青龍咋聽咋個在理,沒再說啥,回頭去找老白商量。雙牛沒了,老五走了,進才是和事佬,說啥都中,拿不出硬主意,家興雖是隊委,但這事兒牽涉他家,沒法說話。青龍想來想去,隻有去尋老白。

四隊買不起糧的也的確不隻成家,他是隊長,咋能隻想著成家缺錢買糧呢?

吃過晚飯,青龍拿上一包壯煙,走到老白家裏。老白不在,雪梅正在燈下看書,懷裏抱著白杏。許是過於用心,青龍走到門口,她竟然沒有聽到。

“嗬,嫂子呀,你比學生娃子還用功哩!”青龍咳嗽一聲,開口笑道。

“喲,是青龍隊長,”雪梅放下書,起來讓座,“坐坐坐,啥風吹你來了?”

“我既不是七品縣太爺,又不是稀客,你家的門檻,哪天不踢個三五趟?”

“你淨吹!”雪梅笑道,“是尋老白?”

“是哩。去哪兒了?”

“一放下碗,就領上白雪、白笑出去了。這陣兒他在發瘋癲哩,白雪要做紅纓槍,他一天到晚瞄著村裏的樹枝,走路都成仰脖子了!”

“嗬,弄這事兒,他咋不找我哩?”青龍嗬嗬又是一笑,“嫂子,你手裏拿的啥寶貝,這還挑燈籠夜戰哩!”

“屁寶貝,”雪梅笑道,“我這是自討苦吃。這陣兒時興赤腳醫生,各大隊派人去學。咱大隊裏,我推來選去,沒人願去。我想,反正自家沒本事,別人不去,隻好自個去。你看咱村裏,雖說有天旗看病,可女人有病,他就插不上手。我呢,在大隊裏混來混去,終也沒個名堂,不如學點真本事,一來為父老鄉親幫個忙,二來也算是個職事。可惜識的字少,縣上發的書,咋看也不解意,這陣兒正在下苦力琢磨哩!”

“中!嫂子要是學成,是咱大隊女人們的福分。不說別的,我婆娘一天到晚,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癢,我說請天旗看看,她紅著臉,死活不肯!”

“是哩。女人病,男人咋能看哩?你尋老白,啥事兒?要是信得過,就說給嫂子聽聽!”

青龍歎一聲:“唉,是返銷糧的事兒。咱四隊有幾家實在沒錢,又都是缺糧戶,眼睜睜地看著糧食下來,硬是吃不到嘴裏。說個見底話,要不是英芝從她娘家背回來一升苞穀糝兒,成家早就斷頓了。我去求風揚,風揚說大隊管不了。我實在沒轍兒,想跟老白打個商量,他門道多,看看有個啥破解!”

“哪幾家?缺多少?”

“成家六塊多,婉蓉三塊多,進才四塊多,打總兒十四五塊。隊上也沒錢了,想墊都沒轍兒!”

雪梅思忖一會兒,起身走到裏間,摸索一陣,拿著十五塊交給青龍:“老白單身漢那陣兒,吃著國家飯,多少攢些錢,都交給我了!”

“這……你都拿出來,自己花啥哩?”

“他這錢,我咋能花哩?不瞞你說,他是公家人,拿的是公家的錢,我都替他攢著哩。你先拿去吧,算是他墊的!”

“這咋中?”青龍連連推拒,“年前分紅,老白把餘糧錢全認下不說,又貼賠十幾塊。這又十幾塊,你家又不是印錢的,咋能墊得起?再說,即使你能墊起,我咋能答應哩?嫂子呀,別說你家裏也不寬鬆,即使有錢,這樣子折騰法,也是吃不消呀!”

“唉,有啥法子哩。你尋到老白,他也隻能這麽做。你說得對,那幾年鬧饑荒,大家有錢買不來糧,這才把人餓死。這陣兒有糧買,咱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家再餓死吧!”

“嫂子,”青龍心裏一熱,聲音發澀,“你跟老白真是天生一對,連心腸都是一模一樣。我不是說恭維話,像你倆這樣的大好人,天底下尋不出幾個!”

“說啥瘋話哩!”雪梅笑道,“要是沒有別的事,我這要趕客哩。時辰不早了,我得哄小家夥睡!”

青龍將錢裝進袋裏,別過雪梅,匆匆趕往牛屋。

政府及時下撥的七十二斤返銷糧使成家的日子繼續維持下去,熬到麥收。盡管有米下鍋,家興的心情非但沒有改觀,反倒愈加沉重。

誘因是風揚。

自老有林下世後,成家日子一直不順,變故大,孩子多,糧食缺,債務纏身。好不容易掙點錢,還得惦念還賬。然而,不拘日子多難,家興心裏卻是坦**,見誰並不真怵,即使碰到風揚等有頭有臉的人,他也總是揚手打個招呼。

自從鬧出河灘裏的事,家興覺出風揚真的生他氣了,有意無意躲他。好幾次在路上碰麵,風揚或裝作沒看見他,或故意與人說話,或幹脆轉彎走人。聯想到風揚在河灘裏剜他的那一眼,家興心裏一陣陣發寒。此後,早晚看到風揚,家興總是先一步躲開。無論走到哪裏,他的腰杆子再也挺不起來,勾著頭,彎著腰,笑臉難得一現,人前很少說話,即使說話,聲音也小得幾乎聽不見,快趕上廟裏的宗先了。

轉眼又到年底。

這一年,成家雖然多個旺地掙工分,仍舊缺糧。按進才的賬麵,比人均值缺二百三十分。為避免年關難過,青龍將分紅日提到小年夜,也就是臘月二十三,灶神節。

吃過晚飯,一臉陰鬱的家興再度支開旺田、旺地,隻身開會。兄弟二人互望一眼,無不噙淚。

“哥,咱也去!”旺地擦去淚珠子。

旺田搖搖頭。

“哥,為啥你也不讓去?”

“咱去了,爹隻會傷心!”

“爹為啥傷心?”

旺田聲音哽咽:“咱家缺糧,傷麵子。咱倆小,爹不想讓咱倆傷心,隻……隻想傷……傷他自個兒!”

“哥!”旺地昂起頭,“你說的,我全知道,可我一定要去!我要當麵看看,是哪些人肯認咱家的賬,又是哪些人不肯認!我要記下來,刻在心裏。認咱賬的,將來我一還十。不肯認的,我要他十還一!”

“旺地,胡說些啥?”旺田斥責,“肯認咱的賬,咱要在心裏謝人家。不肯認,也是該的!人家既沒欠咱,又跟咱非親非故,憑啥要認咱的賬?”

“我不管!”旺地脖子一梗,“我隻記著,肯認,還是不肯認!”話音落處,人已沒影兒了。

旺田追幾步,站在路邊若有所思。正自嗟歎,猛見一人背著大包袱,提著大包,從村東頭直向他家院子走。旺田以為是路人,沒在意。那人走到他跟前,放下包袱和包,盯住他看。

天色蒼黑,旺田看不清,以為他要問路,問道:“同誌,你找誰?”

“你……是旺田?”那人遲疑一下,小聲發問。

“咦,你咋知道?”旺田驚訝了。

“旺田!”那人激動地上前一步,摟住他,“我是你大呀!”

“大?”旺田一下子怔了,細細一看,果是家群,興奮得哭了,“大,真是你哩!”

家群將旺田抱起來,掄他一大圈,放到地上,摸著他的頭,喜不自禁:“田兒,好家夥,這麽高了,比我想的高多了!”

“嗯,”旺田連連點頭,“大,你也變了,長壯了!”

“大長得壯哩!”家群嗬嗬笑道,“田兒,走,家裏去!”

叔侄二人興致勃勃地回到院裏,旺田大叫:“奶,媽,我大回來了!”

成劉氏正在灶火為灶神爺烙蔥油餅,聽到聲音,扔下鐵鏟,顛著小腳跑到門口,一見家群,上前摟住,哭道:“娃兒呀,你總算回來了!”

“媽……”家群伏在成劉氏懷裏,摸著她額頭上的皺紋,泣不成聲。

“群兒,媽……媽可算盼到這一天了!”成劉氏輕輕拍著家群的頭,喜淚縱流。

“媽,我在外頭,最想的就是你,天天晚上都要夢見你,夢見你總是忙,忙完這忙那,忙得我心裏可不是味兒!”

“媽也是哩!你一走好幾年,連個腳尖也不蹦回一個,想得媽心口疼!你個鱉娃子,心腸咋能野成這樣,硬得跟個石頭似的!”

“媽,不是我不想回,是領導不讓回。這幾年在大山裏,是建軍工廠,我們都被蒙著眼,裝進大篷車,開進大山裏,一幹就是好幾年,出來時也被蒙著眼,甭說是回家,即使寄封信,也不知道郵局在哪兒。這陣兒完工,才讓我們回家過年!”

“老天爺呀,咋還有這事兒?還讓人活不?明年你去不去?”

“不去了。完工了,全體民工解散回家!”

“不去好,不去好,這樣的活兒一直幹,還不把人活活憋死?”

“媽,我哥哩?”

“說是去隊裏開會了。今兒分紅,咱家去年欠的缺糧錢還沒還齊,聽說今年又欠十幾塊,這陣兒還沒尋到人認賬。夜黑兒,我聽見他一整夜都沒睡好,你說說,這日子咋個過哩?”

“媽,在哪兒開會?”

“牛屋裏!”

“媽,我去看看!”家群說完,正要拉旺田去牛屋,英芝拉著旺祿從裏屋出來,揚手笑道:“家群呀,聽見是你在說話哩!”

“嫂子!”家群迎上去,搓著手嗬嗬憨笑。

“祿兒,這是你大,快叫!”英芝抱起旺祿。

家群雙手接過,在旺祿臉上親一口:“這是老幾?”

“老四,最小的!”

“嫂子,你真能幹,爹保證合不攏嘴哩!”家群抱住旺祿親熱一陣,放下他,打開包袱,摸出幾塊糖,塞在旺祿手裏,“來,小侄子,嚐嚐大帶給你的好東西!”又在裏麵摸索一陣,拉出一堆新衣裳,一件一件抖出來,遞給英芝,“嫂子,這是我買的。這件大的,是我哥的。這一件,是旺田的。這一件,是旺地的。這一件,是旺福的。沒想到還有個旺祿,漏下了,這兩天再買!”又拿出一件花格子上衣和淺灰色褲子,“嫂子,這一身是特意為你買的,呢子料!”

英芝接過衣服,左看右看,合不攏嘴:“家群呀,恁好的料子,嫂子咋能穿哩?”

“嫂子,你先試穿一下,合身不?”

英芝拿上衣裳,走進裏屋,不一會兒,穿上出來,走到成劉氏跟前,臉上笑成一朵花:“媽,你看家群買的這身衣裳,合身不?”

“合身!合身!咋不合身哩!”成劉氏見英芝從沒這麽開心過,心裏美滋滋的。

“家群呀,你蠻有眼光哩。我也覺得合身,色調也配得好。出去這幾年,你學得多了!”英芝讚不絕口。

“嫂子,”家群笑了,“你誇得早了。不瞞你說,這是廠裏一個大嫂幫我挑的,我見她跟嫂子身架差不多,求她幫忙。她滿口應承,為咱忙活大半天哩!”

“我說哩,咋能恁合身?家群呀,嫂子這就為你趕雙新鞋,今兒是小年下,初一早上,嫂子保證讓你穿在腳上!”

“謝嫂子了!這幾年沒穿嫂子做的鞋,我腳下癢哩!”家群又從包裏摸出一件灰衣裳,遞給成劉氏,“媽,這是你的,試試合身不?”

“娃子呀,你咋也為媽買哩?穿上這個,媽不成個燒包了嗎?”成劉氏嘴上這麽說,兩隻老手卻不由自主地伸開衣裳,套在身上,嗬嗬樂道,“合身,合身,顏色也正好。想不到媽快入土了,還能穿件好衣裳哩!”

“媽,還有雙鞋哩,你也試試!”家群掏出一雙新鞋。

成劉氏一看,笑著罵道:“你個鱉娃子,成心尋你媽的開心!你明知道媽是小腳,咋能買恁大的鞋?”

家群連拍腦門:“媽,看我笨哩,一心隻想孝敬媽,卻忘記媽是小腳了!媽,店裏啥鞋都有,真還沒這小腳鞋哩!”

“公家的鞋,媽這輩子算是穿不上了!”

娘兒倆笑一陣子,家群從包裏掏出兩隻乒乓球拍,遞給旺田:“旺田,你看,大還給你帶回個好東西,兩隻乒乓球拍,五個球!咱學裏有乒乓球桌嗎?”

“大,我……我不上學了!”旺田低下頭,喃喃說道。

“咋不上哩?”

“掙工分!”

家群怔了。愣有一會兒,家群拍拍旺田的頭:“田兒,工分大來掙!待過完年,大領你去學校,接著往下念。大走這一圈,算是看明白了,不讀書,不識字,不上大學,隻能下死力,沒出息!”

“大!”旺田心裏一酸,轉過頭去,“咱去牛屋吧!”

“走!”

叔侄二人趕到牛屋,旺田掀開草簾子,見裏麵煙霧騰騰,幾盞燈將屋子照得透亮。眾人正在靜靜地聽進才念數字,猛見家群進來,立時亂了,紛紛起來打招呼。

“家群叔,沒想到是你!”青龍走過來,在他肩上夯一拳,“來來來,咱不開這個爛會了,先跟家群嘮嘮嗑兒。”

大家圍攏來,七嘴八舌問個不住。家群離家數年,外麵的每件事兒都是大夥兒極想聽的。嘮會兒嗑,家群笑著擺擺手,對青龍說道:“隊長,還是先開會吧。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誰想聽啥,有的是辰光!”

“中!”青龍轉過身,轉對進才,“念到誰家了?接著念!”

進才接道:“……白雲天,工分六千九百九十八,人丁五口,分得小麥三百七十九斤,雜糧四千三百六十一斤,其中紅薯三千一百斤,苞穀九百八十斤,黃豆二百二十斤,綠豆三十二斤,小米十八斤,高粱十一斤,麻油三斤四兩,調撥皮棉五斤。扣除各項開支,餘糧款是二十一塊三毛五。成家興,工分五千七百二,人丁八口,分得小麥五百三十斤,雜糧五千八百四十斤,其中紅薯四千七百四十斤,苞穀一千三百十斤,黃豆三百二十斤,綠豆四十五斤,小米二十七斤,高粱二十一斤,麻油五斤六兩,調撥皮棉八斤。扣除各項開支,缺糧款十九塊三毛五……”

進才挨戶念完,青龍征詢大家有缺漏沒,見大家均沒說話,就按去年規矩,缺糧戶向餘糧戶認賬。

認賬是年關分紅時最有講究的事兒。餘糧戶學得精了,知道非認不可,無不各打小算盤,隻尋缺糧少且償還能力強的戶頭認,因而早就許下了,開會時不過是過個賬麵。青龍宣布認賬,不一會兒,賬就認得差不多了,隻剩成家一個重災戶。由於前幾年的舊賬基本上沒還,家興實在不好意思張口,也沒敢再求餘糧戶,隻是蹲在角落,勾著腦袋,像是挨鬥的地主,連家群回來,他都沒肯抬頭。

“大爺的錢,我認三塊!”山娃第一個表態。

“我認兩塊一!”青龍接道。他娃子也多,隻餘這點兒。

“我認七塊八!”白雲天的餘糧款已認下十幾塊,這是剩下的。

“我認三毛三!”婉蓉依舊勾著頭,聲音像是蚊子飛。

…………

家興聽著這些話,臉上燙得如同烤火盆,既感動,又無地自容。待全部認過,成家還有三塊三沒人願認,也就是說,成家得拿出三塊三毛現錢,交給不肯認賬的餘糧戶。他們不肯認,為的也是拿現錢。

青龍正要說話,家群伸手攔住他,站起來,緩緩說道:“我來說兩句!我一走好幾年,家裏工分少了,欠下缺糧錢,左鄰右舍肯認下來,我和我哥,還有我大侄子旺田、二侄子旺地,感激不盡!我替我們成家,也替我過世的爹,向大家鞠個躬!”鞠一圈大躬,“我在外混這幾年,多少也掙點小錢。今年這點缺糧錢,我們全還。還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所有缺糧錢,打總兒還!”轉向進才,“周會計,你這就算算,我家裏這些年,一共缺多少?”

進才看一眼賬本,拿算盤打一會兒:“連今年的,共是五十七塊八!”

家群從軍綠色製服的上裝口袋裏掏出一厚遝子錢,清一色的十塊頭,嶄新油亮,剛出廠的,坐在近處的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油墨香味。

牛屋裏鴉雀無聲,所有目光無不盯在這遝子錢上。

家群伸出手,將這遝子錢朝另外一隻手上甩打幾下,如洗撲克牌般撥弄得錚錚作響,眯起眼,隨手數出六張,遞給進才:“周會計,這是六十塊,就按賬本上的,全還上,零錢算隊裏的!”

進才接過錢,笑笑。

家群將剩下的一遝子重新放回袋中,朝眾人再次拱手:“我祝大家開開心心,過個好年!這次回來,我沒帶啥好東西,隻拿回來幾包香煙,會抽煙的一人一支,嚐個鮮兒。不會抽的,吃塊糖,也算表個心意!”從下麵的大口袋裏掏出紙煙和糖果,一一散給大家夥兒。

場麵熱鬧起來。

“嗯,味道不錯!”白雲天抽一口,嗬嗬笑道,“奶奶的,還是洋煙哩,我早聽說過,就是沒抽過!你小子,真還混出息了!”

聽到老白說是洋煙,眾人趕忙去看,見上麵真還寫著曲裏拐彎的字,無不嘖嘖稱奇。山娃正在抽,一聽這話,趕忙捏滅,藏進口袋裏。

眼前一幕猶如一出一波三折的大戲,家興起初以為是在夢中,待反應過來,竟是兩手抱頭,如孩子般嗚嗚咽咽,哽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