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喜氣洋洋,氣派地過了個富貴年。

家群還清所有缺糧錢後,又塞給家興五十塊,讓他置辦年貨。置辦年貨自然花不了,顯然,家群是有意送給他的。家興本想問問那遝子錢究底有多少,幾次話到口邊,又咽下去。是啊,弟弟長大了。這是他的血汗錢,已幫自己還去這麽多,自己還能奢求什麽呢?

手裏有錢,膽子也大了。接後幾天,家興與旺田、旺地一道,連去四趟雙龍鎮,置辦下他有生以來規模最大、品種最齊全的年貨:十斤蓮藕、兩捆大蔥、一隻豬頭、一副完整的豬雜碎、一整塊豆腐、兩大盆涼粉、十五斤粉條、二十斤土豆、五斤洋蔥、十斤菠菜、一百隻雞蛋,還有一些零星小東西,花去毛二十五塊。

家興樂嗬嗬地背回來,家群一看,覺得仍不夠勁,悄悄喊上旺地,於臘月二十八那日又從雙龍鎮背回一大塊豬肋條、一條羊前腿和一條豬後腿。家興責怪半日,從山娃家裏討來幾個大鐵鉤,將豬肋條、羊腿、豬腿和他買回來的豬頭一總兒四大件,分別懸掛在前堂第二條房檁上。

家興尋到老煙熏,托他買回五刀冥紙。年三十晚上,家興不顧英芝反對,帶上豐盛的供品,抱上旺祿,與家群、旺田、旺地、旺福幾個趕到南崗,為老有林及列祖列宗挨個磕頭焚燒。

初一早晨,天還沒亮,成家老小無不換上家群置買的新衣,喜氣洋洋地在院門外觀看家群燃放一串加長的鞭炮,整整一千響,是兩串五百響接起來的。鞭炮剛一響完,一幫娃子壓成一堆兒,你爭我奪,搶拾沒炸響的散炮。

天剛蒙蒙亮,家群就領著旺田、旺地、旺福三個侄子外出拜年。家興留在家裏,陪成劉氏收頭。英芝信福音,隻對主基督跪拜,反對燒香、拜年、磕頭,可這陣兒她勢單力孤,見趕場子拜年的人蜂擁而至,擋也擋不住,隻好在喝完燴酒後返回裏間,跪在地上禱告。

成家的明堂上幹淨闊氣,一排兒燃放四支紅蠟燭。家興在桌子上擺三隻酒盅,旁邊挨排擺放一瓶燒酒、一壇黃酒和十幾盒宛城產的白河橋香煙,甚是搶眼。

麻子嬸兒死後,成劉氏成為四棵楊輩分最高的幾個人之一。來成家拜年的原本就多,這一年更是紮堆兒,擠破門檻。四隊幾乎來齊了,其他幾個隊的晚生後輩,也是排成串兒,該來的都來了,即使近年架子越來越大的民善也沒落下。

幾乎所有拜年的人,一進門就被懸在梁上的四大件鎮住了,七嘴八舌,無一例外地發出讚歎:

“我日,好大的豬頭,怕有十幾斤哩!”

“嘖嘖嘖,大爺啊,恁多肉,你咋能吃得完哩?”

“這塊肋條真肥,肉皮子有四指厚哩!”

“老大奶呀,今年你真是發了!掌好包,我這個頭磕下了,也沾你點財氣!”

…………

堂間靠柱子處生著一堆火,是旺田兄弟二人從河灘上挖回來的槐樹疙瘩,夜黑兒就生起來,這陣兒沒煙了,正好烤。

家興身穿家群為他新買的灰布中山裝,挺直腰杆子,全身通泰,守在門口接來送往,讓煙倒酒,嘴巴咧著,臉上寫著笑,耳裏收聽著每一句中聽的話,心裏美滋滋的。

成劉氏一大早就穿上家群買回來的新衣裳,戴上女婿送給她而她一直舍不得戴的金邊黑絨帽,樂嗬嗬地坐在堂間正堂右側的大椅子上,麵色祥和地接受後生晚輩的跪拜和祝福。這是一年中她最得意的辰光。

成家輩分高,家群幾個要拜的人家不多,天剛放亮,人就回來了。家群喝多了,脖子根都是紅的。幾個娃子更是滿載而歸,衣袋子無不塞得鼓囊囊的。

太陽一竿子高時,拜年的人稀少了。成劉氏坐累了,正要直個腰兒,白雲天兩口子拖兒抱女,走進院子。

自落戶到四棵楊,這是白雲天第一次到他成家拜年。家興迎上去,話也不知咋個說了:“白……白書記,雪梅支書,你……你倆咋也來哩?我……我正打算到你們府上,跟你們拜哩!”

“家興叔,看你說的啥話?”白雲天嗬嗬笑道,“你是長輩,我是晚輩,咋敢受你的拜?再說,大奶這兒,我說啥都得來!前些年,我一直沒來拜,不是沒來你家,是誰家也沒去,隻在心裏拜。今年心裏美,娃子們也大了,得領他們走一圈。先來你家,然後再去其他人家,挨門拜!大奶,我磕下了!”

白雲天作勢欲磕,家興攔住。雪梅笑著吆喝幾個娃子分別磕頭,成劉氏收完頭,樂不可支地分發夜黑兒油炸的果子和家群帶回來的糖塊。

家興讓座,白雲天不肯坐,客氣幾句,趕往別人家了。望著白雲天的背影,家興眼圈紅了,激動得想哭。

家興一直守在門口,又站半個時辰,再沒一個人來。成劉氏站起身,去趟茅房,正準備進灶火,家興問道:“媽,你是去幹啥?”

“興兒,這都小晌午了,媽得準備做飯!”成劉氏打盆水,洗著手說。

“媽,先別急,再坐會兒。萬一來人,你不在堂上,多難看!”

“媽算過了,該來的,差不多都來了!”

“興許還有人哩!”

成劉氏嘮叨一句,走回堂間,仍在大椅子上坐下。家興謙恭地守在門口,臉上依舊寫著笑。

他在等風揚!

他知道風揚不會來了,隻是不死心。風揚輩分低,老有林在時,風揚心裏即使再不舒服,初一總要來的。老有林死後,風揚登門拜年的次數雖然減少,卻也是能來就來,實在來不了,事後總會給個解釋。再說,家興悄悄打聽過了,今年風揚依舊是挨門拜,凡是高他一輩的,沒落下誰家。

看看日頭偏南,快要晌午了。成劉氏實在坐不住,責怪家興幾句,起身走向灶火。家興死了心,輕歎一聲,裝上一包煙,動身去為老煙熏、宗先等幾家長輩拜。這陣兒再不拜,他就失禮了。

拜過晚年,家興回到家裏,成劉氏已經開飯,家人各端一碗,坐在堂間,邊吃邊聽家群講說外麵的見聞。對於旺田幾個來說,這是百聽不厭的。

見家興回來,成劉氏走到灶火,為家興盛出一大碗雜燴,將五花肥肉按在下麵。家興瞧堂屋一眼,端碗走出院門,蹲在槐樹下,拿筷子隨手一挑,現出一塊大肥肉。家興連挑幾挑,大肥肉竟有四五塊。

家興心裏一樂,將它們盡數擱在上麵,起身走向山娃家。往年窮,買不起肉,碗裏雜燴沒油水,難得有塊肉皮子或豬雜碎,端不到人前。今年不同了,碗裏油水多,花色全,家興心裏暢快,一路端到山娃家門口,蹲在院門西側自家的紅薯窖上,故意吃得吧唧直響。窖蓋是塊磨光牙的石磨盤,家興在磨盤上蹲了會兒,覺得不解勁兒,一屁股坐下,吧唧,吧唧,吃得更響了。

聽見外麵吧咂嘴皮子,山娃也端一碗出來,邊走邊用筷子朝嘴裏劃拉,一出院門,咽下一口菜,伸長脖子朝家興的碗裏瞅一眼,咋呼道:“大爺呀,你這一碗都讓油水糊住了,咋能咽得下哩?看這花色,怕有十來樣哩!”

家興嗬嗬笑道:“真讓你說對了,你老大奶說正好十樣,取個實在!看你碗裏,花色也不少!”

“嗨,”山娃笑道,“我叫我媽整八樣,取個發財!”

“你娃子,”家興笑得越發開心,“想發財想紅眼了!”

“是哩。一見家群爺發大財回來,我的心就癢了!”山娃說著,兩眼鎖在家興的幾塊五花肉上,“好家夥,上麵幾塊五花肉真大,肥嘟嘟的淨是油,快趕上紅燜肉了。要是吃進嘴裏,不用嚼,哧溜一聲就會滑下去!嘖嘖嘖,大爺呀,你這日子就像是起火箭兒,火一點上,說上去就上去了。我敢說,在咱隊裏,不說別的,單看碗裏這油水,你家是頭一份!”

家興候的就是這些話,拿筷子將幾塊五花肉翻騰幾下:“山娃子,你咋淨說好聽的哩!要是相中這些大肥肉,大爺這就挑給你一塊嚐嚐!”挑出一塊夾到山娃碗裏,“就這一塊大,好幾次滑到嘴邊上,大爺都強忍住,沒舍得吃!”

山娃也不客氣,夾起來放進嘴裏,吃得咂咂直響,吃完後抹抹嘴皮子:“我日他奶哩,從小吃到大,就數這一塊過癮!”

“要是你覺得好吃,待吃完這碗,就到我的鍋裏盛一碗,解解饞!”

“咋不中哩!”山娃笑道,“我鍋裏油水少,就不讓你了!”

“不用吃完了,”家興說得興起,抬起頭,扯嗓子衝自家院裏喊道,“旺田,叫你奶盛一大碗,多放幾塊肉,你端過來,叫山娃一家嚐嚐!”

旺田答應一聲,不一會兒,端來一大碗雜燴。山娃笑嗬嗬地接過來,拿回家裏。易姐兒也將她鍋裏的雜燴反盛一碗,要女兒小梅送往成家。

兩家交換完雜燴,山娃重新回到紅薯窖邊,靠桐樹站定,望著家興,一本正經地說:“大爺,今兒是初一,也是新年第一天,啥事都得有個開頭。我有件事兒,求你幫個忙!”

“看你,淨說些啥話?”家興白他一眼,“咱兩家誰是誰呀,啥個求不求哩?有啥事兒,你隻管張口。隻要能幫上,沒的說!”

“我就直說了,我想跟你學掌鞭!”

“啥?”家興真還吃一大驚,“你不是學成鐵匠了,咋又來學掌鞭哩?”

“藝多不壓身嘛!”山娃笑笑,“咱是種莊稼的,要是連喂牲口、趕牲口、犁地、耙地都不會,說出去,還不讓人笑話?”

“山娃呀,之前咋沒聽過你吱聲哩?別是過年過暈頭,說話也沒個前後了!”

“還是說實話吧,”山娃斂住笑,輕歎一聲,“唉,夜黑兒,我一躺下,剛眯住眼,就看到我爹。他立在床頭,一手拿著鞭子和一套牛韁繩,另一手牽著一頭壯牛。我仔細一看,正是那年舔他臉的小牛犢。它的頭上有個白斑,這一點,我到死也忘不下。那天夜裏,牛犢子一死,我就知道是讓我爹領走了。沒想到這些年,我爹把它養恁壯。我爹拿眼看著我,一直看,一句話也不肯說,眼神怪怪的。我讓他瞅得發毛,心裏一急,就對他說:‘爹,你有啥子,就直說,甭這樣瞅,瞅得我心裏不自在!’我爹搖搖頭,歎道:‘唉,山兒,你咋不解爹的心哩?咱是莊稼人,祖輩都跟坷垃、黃牛打交道,哪知到你這兒,偏去學打鐵?’我說:‘爹,鐵匠有啥不好?要是沒鐵匠,不說別的,牛蹄子上的鐵掌誰打?’爹一聽就火了,衝我一頓數落。我知道,他一心巴望我學牲口,沒想到都過這些年了,他仍在惦念。一醒過來,我心裏咋想咋個難受,一整夜沒合眼。大爺,你知道,要是我不學整牲口,我爹心裏早晚是個疙瘩,我哩,早晚也覺得愧疚!回頭再想,反正鐵匠學會了,再學學整牲口,沒啥不好。今兒一早,我就琢磨咋跟你打個商量。要是你說中,我就去求青龍,從今往後,跟著你學!”

“我就知道事出有因,要不,你咋能冒出這念頭哩?你想學整牲口,我能有啥說?再說,青龍想趁這陣兒牲口便宜,再買兩頭,這一來,咱隊的掌鞭真還不夠。前幾天,青龍跟我提起這事兒,可左撥拉,右撥拉,咋也撥拉不出合意人選。整牲口雖是粗活兒,可粗中得有細。大凡趕牲口的,心不能黑,手不能狠,還得勤快細心,起早貪黑,不是誰都能幹的。你要實意想學,我就向青龍推薦。別的不說,就衝你爹,青龍也得把牲**到你手裏!”

“要是這說,我就先謝你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掌鞭,不給我爹丟臉!”

二人正在說話,易姐兒端一碗雜燴,走出來,對家興道:“家興叔,你家的雜燴我吃過了,油水真多,香咧!”

“你說哪兒了?也就是多幾塊大肥肉,另加幾塊山藥蛋子、蓮藕和粉條,這些都是往年沒敢吃的。山娃碗裏的我也看見了,樣數蠻多哩!”

“再多也不能跟大叔家比!咱村裏誰不知道家群叔發大財回來,別的不說,單是你家房檁上的四大件,哪個看了不眼饞?早上我去給大奶拜年,一進門就被鎮住了!”

“唉,都怪家群!”家興嘴裏這樣說,心裏美得滋滋響,“我買個豬頭和一副雜碎,已經是個大肥年,誰知家群要逞強,瞞著我又去買下幾樣。肉買多了,一時三刻吃不完,我沒法兒,隻好吊到檁條上!”

“是哩,”易姐兒也嗬嗬笑起來,“要是我家有恁多肉,山娃怕要吊在大門外了!”嗬嗬又笑幾聲,“興叔呀,順便問樁事兒,群叔定下人沒?”

“哪能哩?他剛回來,這又忙著過年,誰有閑心顧念這事兒?”

“沒有就中,我還想著趕不上趟哩。群叔這麽風光,村上誰家不知道,媒人還不擠破頭?”

“前幾天,倒是有人提及,說得空就為家群保媒,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兒。我沒心聽他的,可人家是好心,咱不能說不中,也就含糊應下了。今兒初一,估摸他後半晌或許會來!”

“誰呀?”

“還能有誰?老鴨子!”

“老鴨子?”易姐兒輕蔑一笑,“我道是誰哩。興叔,這種人你也肯信?不過是想賺幾隻荷包蛋喝喝!”

“荷包蛋倒是沒啥,隻是小鴨子的事弄得我心裏不暢快,早晚想起那樁事兒,我心裏都是塊病!”

“興叔,甭管他鴨子不鴨子了,我這裏先跟你打聲招呼,排個號!我有個外甥女,雖說不是親的,也是山娃他舅的過房侄女,就跟親的差不多,人靈巧得很,個頭也不小,要胸脯,有胸脯,要屁股,有屁股,保管能生養。種莊稼更是好手,村上沒人不說她能幹,肯定是個好媳婦兒。這幾日,我一直存心介紹給群叔,就是張不開嘴!”

“媽,”山娃急道,“讓我表姐嫁過來,真正好哩,你咋張不開嘴?”

“你懂個啥?”易姐兒嗔道,“要是真說成了,輩分咋個算哩?她是我侄女,是你表姐,嫁給你家群爺,就成了我二嬸,你得喊二奶,這……這不亂套哩?”

幾人皆笑起來。

家興憋住笑,端著空碗從紅薯窖上站起來:“易姐兒呀,你處處總是想到我家,真是謝你了!”

“興叔呀,看你把話說哪兒去了?咱兩家也就隔堵牆,就衝這緣分,誰能不想著誰呀?”

“是著哩!”

家興回家又盛一碗,準備再去山娃家,剛到門口,遠遠瞧見老鴨子邁著鴨子步,打南麵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小鴨子跟在身後,頭耷拉著。

家興忖出這對父子是來他家的,踅轉身,回到灶火,放下碗,走到堂門前候著。家群幾個也吃飽飯,拿上乒乓球拍子和幾隻球,興衝衝地直奔白龍廟去了。

“大嬸哩,在家不?”老鴨子人沒進院子,聲音先傳進來,“快點兒張好包,鴨子這來給你拜個晚年,祝您老身體健康,事事遂心稱意!”

“是明坤呀,”成劉氏正在灶火收拾碗筷,聽到聲音,掂著圍裙,樂嗬嗬地迎出來,“人家拜年都是一大早,你咋這陣兒才來?舍不下你這金貴頭咋哩?”

“大嬸呀,你可要屈死老侄子哩!”老鴨子閃進院門,剛跨進來,就在院中撲通一聲跪下,“鴨子先在這兒磕一個,讓您老看看,我這頭到底金貴不金貴。”

成劉氏趕前幾步,一把扯起他:“明坤呀,你咋能磕在院裏呢?你磕在這裏,是土地爺收去了,讓我咋個收哩?”

老鴨子就勢起來,拍拍腿,嗬嗬笑道:“大嬸呀,我是磕給你的,土地爺不敢收!給他的頭,我夜黑兒就磕過了!”轉對小鴨子,“強兒,來,先給你大奶磕一下,就磕在院裏!”

小鴨子的頭勾得更低,在院裏跪下來,就要磕,也被成劉氏拉起。老鴨子不依,扯住成劉氏,逼小鴨子磕下。見小鴨子磕完,老鴨子說道:“強兒,再給你興叔磕一個,也算贖罪!”

小鴨子又要磕下,家興已趕過來,扯住他的胳膊:“強娃,你的心意興叔領了,這個頭就算了!”

“不中!”老鴨子放下成劉氏,扯住家興,“家興兄弟,你甭攔擋,小鱉子這個頭,今兒非得磕給你不可!強兒,磕下,強個哩!”

“興叔,”小鴨子再次跪下,“我磕下了!”磕完後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轉對老鴨子,“爹,頭我磕了。你們說話吧,我去大隊部!”

話音落處,人已閃到院外。

“去吧!”老鴨子送出一句,轉對家興,搖頭歎道,“唉,這鱉子,淨幹些沒屁眼的事兒,讓我裏外沒法做人!”

“明坤呀,”成劉氏不明就裏,嗬嗬笑道,“娃子不是蠻好嘛,咋又惹上你了,大年節下,胡罵個啥?”

老鴨子正要回話,家興攔住,對成劉氏道:“媽,你給明坤哥盛一碗,讓他嚐嚐咱家的雜燴!”

成劉氏扭身去灶火,老鴨子攔道:“大嬸呀,雜燴我就不吃了。你把鍋刷幹淨,打上八隻荷包蛋。鴨子今兒可是衝著這碗荷包蛋來的!”

“中!中!中!”成劉氏喜不自禁,“我這就去刷!好你個鴨子呀,怪道你早上不肯來拜年,原來是惦念大嬸的荷包蛋哩!”

“是著哩!”老鴨子晃著腦袋,“大嬸呀,拜年分早拜、晚拜兩種,早拜拜的是熱鬧,晚拜拜的是心情。你想想,大清早家家戶戶都在忙拜年,大人娃子七躥八跳,哪能顧上說句暢心話?大後晌,咱有的是辰光,拜完年,鴨子還能沉下心,跟大嬸圍著火爐絮叨絮叨,說些暢心事兒。咱城裏鄉裏,兩不耽擱哩!”

“中中中,”成劉氏臉上堆著笑,“大年下,我這腿腳不方便,遠路不好走,熱鬧看不成,正愁咋個打發辰光哩,你就來了!明坤呀,你跟興兒先去屋裏坐,我這就打荷包蛋去!”

成劉氏轉身走進灶火,家興抱起旺祿,引老鴨子走進堂屋,坐在靠柱子處的一堆爐火邊,伸手烤火。

“明坤哥,喝一盅!”家興放下旺祿,走到桌邊,看著桌上擺的酒道,“要黃的,還是要白的?”

“反正到你這兒,不喝一盅也不中!白酒喝多了,來盅黃的!”

家興倒出一盅黃酒,老鴨子一飲而盡。

成劉氏走進堂間,從條幾下拿出八隻雞蛋,放進升裏,扭身瞧見老鴨子仍在咂巴嘴皮子,嗬嗬笑道:“明坤呀,這酒咋樣?”

“好酒咧!”老鴨子讚不絕口,“不瞞大嬸,今兒拜一圈年,唯有大嬸釀的酒中喝!”

“明坤呀,你這話中聽!不過,大嬸得給你說一聲,這壇酒,不是大嬸釀的!”

“咦!”老鴨子故作驚訝,“是誰釀的?難道能超過大嬸?”

“是你大妹子釀的,她比大嬸會上曲!”

“怪不得呢!我早聽說大妹子釀的酒好喝,今兒是第一次喝上,真沒說的!”老鴨子說著,眼珠子四下轉,“大妹子哩?”

“在這裏呢!”英芝正在裏間禱告,聽到老鴨子的話,心裏美滋滋的,站起身子,拿上厚書走出來。

“大妹子呀,”老鴨子站起來,“早知你在屋裏,說啥也得讓我那個鱉娃子給你磕個頭,拜個晚年!”

“我信福音,跪拜是邪魔行為,是犯罪,以後不要再說跪拜了!”英芝亮起厚書,閉眼喃喃禱告幾句。

“中中中,”老鴨子改口,“大妹子真要這樣想,鴨子以後就不說跪拜了!大妹子,依我看,信福音真還不錯哩,得空兒我得跟你學學,聽你批解批解!”見英芝臉上喜悅,就要開講,趕忙轉向成劉氏岔開,“大嬸,咋不見二兄弟哩?”

“說他幹啥哩?剛放下飯碗,就領上一群娃子,屁股一拍,走了,說是到白龍廟裏打乒乓球!恁冷的天,刮著風,屋子裏多暖和,打啥球哩?”成劉氏頓住步子,紮下架子。吃不準真假,她這八隻荷包蛋是不能輕易打下的。

“二兄弟不在也好!”老鴨子輕輕咳嗽一聲,看一眼她手中的八隻雞蛋,言歸正傳,“大嬸呀,你家今年吉星高照,好事兒競相登門哩。鴨子這陣兒來,一是拜年,二是想為二兄弟提門親事,不知……”故意拉長聲音,戛然打住,拿眼角掃瞄成劉氏幾人。

“明坤呀,閨女是哪村兒的?”成劉氏急問。

“是龍鳳莊的,二十歲,正值芳齡。長相沒個說的,有鼻子有眉眼兒不說,單是那小身段,用小巧玲瓏這個說辭絕不誇張,皮膚又細又白,嫩得一捏就流水,真真是個妙人兒!不是吹的,甭說你們幾個,縱使鴨子我整天跑村串戶,像她恁美的閨女,我見得真還不多哩!”老鴨子一邊說,一邊咂巴嘴皮子。

“明坤大哥,她……真有恁漂亮?”英芝瞪大眼珠子問。

“那還有假!”老鴨子興致勃發,拍著胸脯子,“如若不信,見個麵就知道了!是個大活人,又不是啥東西,哪能藏藏匿匿哩?郭姐兒,你隨便打聽打聽,鴨子的話,啥時候假過?”

“那……”英芝欲言又止,悶住頭,一語不發。老鴨子的話使她生出一樁心事。要是那女的真有那麽漂亮,和她同住一個屋子,不比不知道,一比,自己豈不是又老又醜嗎?再說,和這般女人做妯娌,合得來還好,要是合不來,家群寵著她,一家人也寵著她,氣還不是由著她生?清萍的陰影一直罩在她的心頭,早晚想起來,她就打哆嗦。

“大嬸呀,不是吹的,”老鴨子望著成劉氏,信口吹起來,“甭說漂亮不漂亮了,單是她的一手絕活兒,真正讓人饞哩。能勞動,會說話,不拘是啥家務活兒,納鞋底、縫被子、紡棉花、織布、洗衣、做飯……沒有她不會做的。白天能幹活兒不說,夜裏更會體貼人,不是吹的,隻要二兄弟和她結成一對兒,保管他天天早上起不來床!”

見老鴨子的話漸漸離譜,家興接過話頭:“明坤哥,不說這些了。閨女家裏都是幹啥的?幾口人?有沒兄弟姐妹?叫啥名誰?生辰八字,你都說說看!”

“是著哩!”老鴨子轉過話頭,“閨女叫龍小鳳,她爹是龍鳳莊的龍雲祥,大名鼎鼎哩,想必你聽說過他。雲祥就這一個閨女,看得就跟心尖尖一樣。要是嫁過來,嫁妝還不送來一馬車?大兄弟,這可是打燈籠也尋不到的好事兒,若不是看在咱兩家多年的交情上,我還舍不得哩!”

“謝大哥了!”家興嗬嗬一笑,“隻怕我家人單戶孤,根底又窮,沒房子,人家看不上,究底是竹籃子打水,空折騰!”

“大兄弟放心,這事兒包在鴨子哥身上!這樣吧,見麵放在正月初……初……初六吧,六六大順,百事遂心,是吉利日子!”

“先甭急,”家興攔住話頭,“大哥先把閨女的生辰八字放這兒,我們也好盤算盤算,傍黑時,我再去你家,給個實信兒,中不?”

“中!”老鴨子從懷裏摸出一個硬紙片,遞給家興,“這是閨女的八字,是獨份,你得收好,甭弄丟了!”

家興接過八字,小心放好,將老鴨子托付給成劉氏,借口去牛屋喂牛,脫身出來,徑奔老煙熏家。

“鼎立大叔,”家興取出硬紙片,直話直說,“明坤哥為家群說合一樁親事,聽他說,閨女各方麵都不錯,這是八字,我想請您過過目。隻要您說中,我就著手相親!”

老煙熏接過紙片,眯住老眼看一會兒,將長煙杆伸出來,揉鍋碎煙絲,將煙嘴兒噙在嘴裏,拿出火繩。家興接過火繩,在繩頭上吹幾口,見繩頭起紅,伸在煙鍋上。老煙熏用力吧嗒幾口,見煙鍋燃著了,這才坐直身子,又吸一口,歪頭望著家興:“家群的生辰哩?”

“家群屬狗,七月二十八生。我還記得,我媽是大中午生他的!”

老煙熏扳指算一會兒:“從家群的八字看,他是白馬生於紅狗年,金命。金受製於火,而他偏巧生於午時,火氣熾,因而他的八字略弱。土能生金,若是家群能與土命女相配,可補不足。”

“鼎立叔,你快算算那妞兒是不是土命?”家興急道。

老煙熏再次拿起紙片,看一會兒,扳算起指頭,拍腿道:“巧哩!這妞兒生於四九年五月十一,黃龍生於黃牛年,正是土命,生於子時,八字稍硬,正配家群!”

家興心裏驚喜,嘴上卻道:“鼎立叔,你再算算,看有啥妨害沒?”

老煙熏又算一會兒,眯眼道:“送你一句話:紅狗漢子黃牛妻,男守家來女耕地!”

家興撓撓頭皮:“鼎立叔,這不成了母雞打鳴嗎?”

老煙熏也笑一聲:“嗬嗬,誰守家,誰耕地,還不是一樣?再說,這隻是個比方,是說陰陽互補,日子和美!”

家興憨笑幾下,又撓了撓頭皮:“你看我,笨哩,淨往實處想!鼎立叔,你先忙,待事兒成了,請你喝喜酒!”

“中!”

家興別過老煙熏,走到牛屋裏,與青龍美美地扯談半日,見天色昏黑,回家吃過飯,哼著小曲兒,走向老鴨子家的院落。

走到門口,家興正要敲門,聽見院裏傳出吵架聲。家興吃一驚,不敢貿然進去,隻好待在院牆外麵的陰影裏。細聽一會兒,原來是父子倆在頂嘴。

“爹,恁好個妞兒,你不給我提親,卻要塞給成家,我問你,這是安的啥心?”小鴨子凶巴巴的聲音飄出來。

“唉,”老鴨子長歎一聲,“強兒,你咋能怪爹哩?在這穀裏,哪家都是重男輕女,這陣兒女娃子越來越稀缺了。誰家有個閨女,看得都跟金包蛋一樣,都想嫁個體麵人。你到外頭打聽打聽,不拘是誰,隻要提到你,無不皺眉頭。爹不是沒為你提親,但凡爹一張口,人家知底的,當下就回絕了。不知底的,一打聽,跟著也就回絕了,讓爹的臉麵都沒處擱。你混成這樣兒,叫爹咋辦?”

“你個老家夥,”小鴨子火氣上來了,跺著腳罵,“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樣?這叫老鴰落到煙囪上,隻覺得人家黑,看不到自己黑!”

“你個鱉子!你說說看,爹是咋個黑哩?”

“咋個黑哩?啥活兒不想做,說話不紮實,四處混嘴吃,在咱四棵楊,誰不說你身懶,是個嘴皮子?”

“懶你媽那個毛!”老鴨子氣得聲音發顫,“爹是身子懶,可爹好歹活張臉。要是沒有這張臉,誰家肯把閨女托給爹?誰家肯把娃子托給爹?我告訴你,爹沒偷沒搶,做媒也是成人之美。爹雖然不想幹莊稼活兒,卻也是把這作為職事兒。再說,四處做媒,也不僅是混個嘴。積陰功不說,媒若是做成,哪家不給個謝禮?沒這些謝禮,你鱉子咋能打小就吃香喝辣?日過你媽哩,你想氣死爹咋哩?爹的好處你一點兒沒學,倒是把爹的身懶全學去了!”

…………

父子倆越頂越凶,家興自忖來得不是時辰,轉身欲走,遠遠看到老慢陰勾頭走過來。家興依舊念著當年借錢時的難堪,不想與他說話,再次隱於暗處。

老慢陰徑直走到門口,大聲叫道:“明坤叔,在家不?”

父子倆停住吵,老鴨子賠著笑,迎出來。小鴨子狠瞪老慢陰一眼,扭身走出院子,朝大隊部走去。

家興走出陰影,往回走兩步,心裏一橫,頓住步,再次回到暗處,側耳細聽院裏的聲音。老慢陰話不多,與老鴨子客套幾句,直入主題:“明坤叔,老侄子來,是想問問,去年托你的事兒,可有眉目?”

“唉,”老鴨子長歎一聲,“劉師傅,不是叔不給你上心,而是……你知道,榮國這娃子……照說不錯,可……叫我咋說哩?我說實話,人家當下就回了。我不說實話,又禁不住人家打聽,橫豎都是個難!唉,劉師傅,這……這事兒,真是有點難度哩!”

“再難,也難不住你這張嘴!這是兩塊錢,你拿去沽點酒,潤潤嘴皮子。我娃兒這樁好事兒,橫豎托給你了!”

“這……這咋中哩?鴨子叔咋能收你老侄子的錢哩?”

二人推讓一會兒,老慢陰走出來,老鴨子笑嗬嗬地送到門外,看樣子,錢已收進他的衣袋裏了。

看到老慢陰走遠,老鴨子步入堂間。家興聽完這兩番話,再也守不住了,閃出陰影,快步走到門口,勻勻氣,大聲咳嗽一聲:“明坤哥,在家不?”

老鴨子聽到聲音,忙不迭地打開堂門,迎出來,嗬嗬笑道:“是大兄弟呀,我一直在院門口站著,候你候得腳跟疼,剛進屋去,屁股還沒穩住,你卻來了!”

家興臉上堆起笑:“早說來哩,不想竟讓幾頭牛絆上了。喂完牛,又讓老青龍扯住,扯會兒閑筋,這才脫身!”

“大兄弟呀,你真是大忙人,大年初一都在幹活兒!來來來,屋裏坐!”

二人走進堂間。家興坐下,從袋裏摸出硬紙片,遞給老鴨子:“明坤哥,這個還給你!”

“咋哩?”老鴨子盯住他細審一會兒,“是二兄弟沒看上?”

“咋可能哩?”家興笑著從懷裏又摸出一個漂亮的洋煙盒,指著反麵寫的字,“明坤哥,上麵是家群的生辰八字,你也收起來,交給妹子!這樁事兒,兄弟拜托大哥了!”

“嗬,”老鴨子眉開眼笑,“我還以為二兄弟沒看上呢。恁好個閨女,好多人家都在搶!”

“是著哩!”家興堆起笑臉,“待好事兒成了,謝禮不會少。”

“嗬,咱兩家,誰是誰哩,說啥謝禮。”老鴨子收好家群的八字,嗬嗬又是幾聲笑,“大兄弟,要照你說,這事兒咱就定下。還照我原先的話,初六是好日子,就定在初六。你隻管準備好酒好菜招待,我這就去龍鳳莊,曉諭龍家。”

“中。”

年初二傍黑,易姐兒風風火火趕到成家,聽見家興正與成劉氏在灶火說話,轉奔灶火。

“大奶,興叔,”易姐兒喘著氣,“今兒我回娘家,把這事兒對侄女說了,她一家都沒啥說的。我侄女人好不說,家裏也沒負擔,妞她哥在公安局工作,住在縣城裏。妞她爹是我堂哥,老實人。妞的堂叔是六成,就是我堂弟,這陣兒是支書。我堂哥見是我提的親,平素也知道些咱家的底細,對咱家沒啥說的,要我定個日子見麵!我想了想,自作主張,將日子定在初六,她一家都沒反對。回來後,我連家都沒回,先過來討個話。你們說,中不?”

“這……”家興遲疑一下,托出實底,“易姐兒,我……我昨兒應下老鴨子了。他定下的見麵日子也是初六。這……這咋整哩?”

“哎呀,興叔,”易姐兒急了,責怪道,“我早跟你說過,老鴨子這人靠不住,你咋又許他見麵哩?”

“唉,”家興輕歎一聲,“他這麽說,我咋拒絕哩?不拘咋說,人家是出於好心,我尋不出理由回絕。硬要回絕了,就老鴨子那張嘴,還不嚷嚷得誰都知道,叫村裏人咋看我家?”

“也中!”易姐兒悶頭思索一陣,“就讓他說的先見麵!要是成了,是我侄女沒福氣。要是沒成,再讓我侄女見麵,看他老鴨子的臉往哪兒擱。不是說的,我就信不過這人!”

“易姐兒,你說得是!”家興附和,“看來,事兒也隻有這麽辦。老鴨子那張嘴,信不得,可也不能硬去堵住!成與不成,都是緣分,易姐兒,你說是不?”

“是哩!”易姐兒呼呼喘了會兒粗氣,“哼,見麵那天,我哪兒也不去,非來瞧瞧不可!我就不信,他提說的那個妞兒能比我的侄女強!”話音落處,屁股一扭,也沒說個辭別話,抬腿就朝門外走。

家興追出門,眼神兒送她一程,回到灶火,坐回灶前。成劉氏怔一會兒,小聲對家興道:“興兒,要是老鴨子說的真成了,這不就把易姐兒得罪了?”

“唉,”家興朝灶膛裏添把柴,長歎一聲,“媽,不說這個了。不拘誰家說的能成,都是命!”

成劉氏勾頭又想一陣,笑道:“興兒,趕明兒,你去南崗看看!”

“媽,你讓我看啥?”

“看看你爹那個老東西,他的墳頭,這陣兒怕在冒煙哩!”

“媽,又沒燒香,咋能冒煙哩?”

“不冒煙,這提親咋也起爭哩?”

家興看成劉氏一眼,也笑出來。

正月初六,成家忙上忙下,準備一大桌酒菜等候相親人。家群穿著一身他從軍營裏帶回來的正牌綠軍裝和解放牌軍鞋,心神不寧地坐在正間靠牆邊的椅子上。

成家人一直候到正晌午,沒見一個人影。成劉氏把菜燒好,見人仍沒到,急得跑到門口反複張望。家興到老鴨子家裏連去數次,說是他一大早就出去了,這陣兒還沒回來。

一直候到日頭偏西,晌午飯吃過,終於看到老鴨子匆匆忙忙地趕過來。

老鴨子的額頭淨是汗,內衣濕透了,一進院門,人就倚在柴扉上,一臉苦相,大口喘氣。

家興湊過來:“明坤哥,咋整哩?這都錯午了!”

老鴨子看他一眼,又喘一會兒,拿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子,哭喪著臉,衝著圍上來的成劉氏和家興連搖幾下頭,歎道:“唉,大嬸、大兄弟呀,鴨子這臉,這回算是丟盡了!”

“咋哩?”家興心裏雖有準備,仍是一震。

“原本說好今兒見麵的,我候到小晌午,沒見個人影,想想不對,急趕到龍鳳莊,看到一家人仍舊沒動。我問咋哩,回說是閨女怕羞,不肯出門。我做媒幾十年,哪曾遇到這事兒?想想不對,說去見見閨女,她家又不讓,說是改個日子。這哪能中?事兒鬧到這一步,叫我咋個收場?我想想不對,又勸,她家隻是不肯。我沒法兒,隻好走人。快出莊時,剛好碰到熟人,向他打聽,他說,這幾日,有好幾家前來提親,想是這家人看花眼了,擺譜哩!”

家興看一眼成劉氏,苦笑一聲:“明坤哥,人家不願意,就算了。你還沒吃飯吧,屋裏去。沒人來吃,咱自家吃!”

“大兄弟呀,你就是擺下龍肉宴,明坤哥也是沒法下咽呀!你們吃吧,我回去了!”老鴨子扭身往回走。

家興趕上,扯拉一陣,老鴨子執意不肯,邁著鴨步,蹣跚而去。家興送到門口,正要返回,老鴨子頓住腳,走回幾步,用力握住家興的手,指天誓道:“大兄弟,你放心,二兄弟這個媒,我做定了!縱使跑遍這道穀,我也得爭下這口氣!”

老鴨子的媒沒做成,易姐兒的臉笑成一朵花,當天後晌就趕回娘家,定下正月初八見麵。

易姐兒不是職業媒婆,從未提問八字。家興原想向她討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易姐兒是牢靠人,加上她的娘家都是體麵人,易六成在穀裏更是響當當的人物,人家沒挑他家的八字,他咋能張嘴?

男女相親,重在“相”字。按照穀裏風俗,相親這天,家裏主要成員,什麽七姑子、八姨子,尤其是有些頭臉的,都要到場,明是相親,實乃助威,向對方展示家庭背景和實力。

初七中午,易姐兒過來透底,說是明兒相親時,她的堂弟六成也說要來,要他有個準備。

一聽這話,家興喜憂參半。喜的是,六成肯來,無疑是長了他成家的麵子;憂的是,他家沒有顯赫親戚,若是尋不到合適的人陪客,豈不讓人看低了?

易姐兒走後,家興與成劉氏、家群緊急商議對策。成劉氏提議叫“劉大姐”來,家群提議叫他姐清萍回來。六成是大隊支書,不拘咋說,是官麵人物,若是沒有合適的人陪客,麵子就丟大了。苦思一陣,家興吩咐家群去叫清萍,旺田去小劉莊請他舅爺,旺地去郭莊請他大舅。

安排完這些,家興直奔青龍家,將他拖到牛屋,商量陪客的事。

“我前想後想,隻有讓風揚出麵,才能敵住六成!”家興說道。

青龍嗬嗬笑幾聲,吧嗒兩下煙嘴兒:“興叔放心,隻要易六成來,你不去請,風揚也會來!”

“唉,”家興憂心忡忡,“隻怕是咱一廂情願!不瞞你說,自河灘上那攤子事後,風揚再也沒拿正眼看我。年初一,他誰家都去拜了,隻沒登我的門!”

“不會吧。”青龍打個怔,“風揚不是這樣的人,別是你想多了!”

“這還有假?”家興又歎一聲,“唉,這事兒說不出口,我一直窩在心裏。今兒個,事情逼到頭上了,隻好說給你聽。”

青龍低頭又吸幾口,抬頭:“有了,讓老白去請!有老白出麵,又是去陪六成,想他風揚不能不給個麵子!”

“我也是這想法!”家興托出底牌,“我尋你,就是想托托你的臉,求求老白,讓老白去請風揚。風揚若是肯來,下麵的戲文就好唱了。河灘上的事,我也尋個機緣,向他認個錯。你是不知道,早晚看到他的那張陰臉,我心裏就跟挨刀紮一樣!”

“中,我這就去找老白!”

“先不急,”家興細想一會兒,“待明日易支書來了,再請不遲。請得早了,萬一出啥紕漏,事兒豈不更糟?”

“嗯,你說得是!”

第二天一早,成家再度開始忙活。剛吃過早飯,就有客人報到。先是“劉大姐”,後是郭書文,再後是清萍。

清萍騎著一輛新自行車,載著她的兩個閨女,一個坐前麵,一個坐後麵。讓清萍來,也是家興的意思。英芝的病全好了,尤其是過年,家群為她置買一套新衣裳,她真的很開心。這是家群的好日子,家興也想趁此良機,使姑嫂倆重修舊好。他讓旺地去請書文,防的是個萬一。

清萍出嫁後,這是第一次明目張膽回娘家。聽到車子響,家群與一群娃子迎出去,擁著她走進院裏。

英芝正在院子裏洗菜,一見是她,吃一驚,悶頭一聲不吭。

“嫂子!”清萍早就醞釀好了,靜靜地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賠笑叫道。

信福音後,英芝學會了寬恕,加之這些年來清萍一直不在身邊,對她的敵對情緒有所緩解,此時更有一院子人,人家又是主動求和,也就不好意思鬥狠,僵著臉道:“你……回來了!”

“回來了!”清萍又笑一下,“家群相親,定要我回來幫忙!再說,我也久沒回來,想念幾個小侄子了!”不及英芝說話,起身從掛在自行車把上的提兜裏掏出幾件衣裳,遞給旺田,“旺田,你長恁高,姑都認不出了!來,這幾件衣裳,是給你們幾個的,穿穿看,合身不?”

旺田幾人各拿一件,掂上跑了。

清萍又拿出一塊藍洋布,遞給英芝:“嫂子,這塊洋布有一丈多,是妞她爹從部隊裏拿回來的,我一直留著,想給嫂子做身衣服。可你知道,我手拙,做出來怕也不合身,這陣兒幹脆連布拿回來。嫂子手巧,自己做!”

“咋好意思哩?洋布恁貴,還是你自己留著吧!”英芝的語氣軟和下來,臉上起了笑。

“嫂子甭客氣,這點兒布是妞兒她爹專門為嫂子買的,我咋能留呢?”

有了這個開場白,姑嫂之間的一切不快至少在這陣子煙消雲散。成劉氏和家興互望一眼,長出一口氣。

小晌午時,易六成一行走進村裏,直進易姐兒家。在西院小坐一會兒,易姐兒引領眾人來到成家。吃完燴酒,認過門,男客留在成家,由“劉大姐”、書文幾個陪著。女客踅回易姐兒家,酒菜由成家供應,這是起初商定了的。

一見易六成,家興就使旺田趕去牛屋,捎口信給青龍。青龍趕到老白家,將事由細說了。

老白趕到大隊部時,風揚正坐在辦公室桌後,小鴨子畢恭畢敬地站在他對麵,二人不知在說啥。見是白雲天,風揚趕走小鴨子,迎到門口,笑道:“老白,啥風吹你來了?”

“嗨,”白雲天嗬嗬直樂,“黑六成來了,點名要我倆陪酒,說是非要灌倒一個不中!日他奶哩,那年我跟小韋去黑龍廟,他不知弄些啥酒,把我喝得出溜到桌底下,吐一襠子。這仇我一直記著。這陣兒他敢送上門來,咱倆得合成一股勁兒,喝死他!”

“哦?”風揚怔道,“他幾時來的?咋沒提前打招呼?”

“我也不太清楚,方才青龍來,說是他今兒來了,也是剛到。”

“這小子向來是無事不登門,這陣兒來,總該有個因由。青龍沒說啥?”

“說了。青龍說,成家二小子,也就是家群,今兒相親,媒人是易姐兒,閨女是六成的侄女。這陣子他來,怕是為侄女壯勢來的。日他奶哩,這機會真好,在咱這地盤上,又是好日子,他必定磨不開臉,不敢逞強,咱正好狠狠整他一頓!”

“哦,是這樣!”風揚坐下來,掏出煙袋,裝上煙絲,緩緩抽起來。

“走吧,黑大個是急性子,讓他等急了,還不罰咱酒?”

風揚又抽幾口,擰眉思忖一陣,抬頭歎道:“唉,六成來,也該早說!晌午飯我都排好了,咋去陪他哩?”

“胡扯!”白雲天眼一瞪,“你排哪兒混吃去了?”

“是孫家民善!”風揚不急不緩,“剛才小鴨子還在跟我說這事兒。夜黑兒民善才說的,說是他家來個稀客,定要我作陪。我應下他了,咋能不去哩?”

“沒事兒!”白雲天笑道,“就說是我硬把你扯走的,看他咋地。”

“那可不中!”風揚苦笑一聲,“聽小鴨子說,稀客是馬主任,我不去咋成?”

“嗬,我道是誰哩,原是馬上瘋那個貨!”白雲天眉頭一挑,“甭管他,隻管跟我走,看他敢彈你一指頭!”

“老白呀,你去吧,有你陪老黑,夠了!不拘咋說,馬主任是我頂頭上司,他來了,民善也把話頭擱這兒,我不陪,不美!”

白雲天眼珠子轉一會兒,點頭道:“要是這說,我就不勉強了!咱們這就分道揚鑣,各陪各的客,各灌各的酒!”

白雲天轉身走了。風揚送到小院門口,喊住他,反身拿出一瓶酒:“老白,你把這個拿上,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對老黑說,下次他來,要提前打個招呼,我一定灌醉他!”

白雲天趕來時,家興與青龍正站在院門外迎接。見風揚沒來,家興心裏一沉。青龍問道:“老白,風揚咋不來哩?”

“嗬,”白雲天嗬嗬笑道,“馬上瘋來舔老民善的屎屁股,民善讓風揚陪客,風揚推不過,應下他了。這不,他托我捎來一瓶酒,讓我代他灌倒老黑!”

“民善?”青龍一愣,看下家興,見他也在望自己。

“咋哩?”白雲天斂住笑。

“沒啥!”青龍換過臉,笑道,“進去吧,黑支書等急了!”

“不中,你得把話說明白!”

“唉,”青龍輕歎一聲,“風揚是在胡扯!民善前日就進城看他娃子去了,這陣兒還沒回來呢!”

“日他奶哩,他敢陰我!”白雲天的大疤漲起來,扭頭就要往回趕,讓家興死死拖住。青龍也趕一步,賠笑道:“算了!他又不是二祥,這陣兒去尋,還能不躲開?席都開了,大家都在等,方才我還聽到黑支書罵你哩!”

話音落處,易六成聽到聲音,大步跨出,一把扯住白雲天的胳膊,在他背上擂一拳,嗬嗬樂道:“白書記,你再不來,看我打上門去!”

“甭叫我書記!”老白回敬他一拳,“再叫一聲,罰你三盅!”

“中中中,”易六成滿口應承,將他扯進堂屋,讓到主位,“老白,坐!”

“這咋中哩?”白雲天推讓,“聽說貴官人來,家興瞧得起我,讓我陪客。我來是陪客哩,隻能坐陪位。你是上賓,得坐主位!”

“不中!”易六成硬將他按坐下來,“他奶奶哩,今兒原想坐個上炕子(主位),你這一來,我隻好讓賢!”見老白仍在扭身子謙讓,使力按住他,嗬嗬笑幾聲,“老白呀,甭折騰了。都說你是塊鐵,可我是打鐵的,在我跟前,你逞啥強哩!”

眾人皆笑起來。

老白掃一眼“劉大姐”、書文,轉對青龍道:“即使六成不坐,這位子也輪不上我。你看,有舅爺在,還有書文舅哩!”

“劉大姐”、書文也忙推讓。白雲天沒法推辭,隻好在上首坐下,其他人也都依次坐好,家興、家群端上酒菜,大家也就吆五喝六起來。

男人們猜拳罰酒,相親就是女人們的事。果如易姐兒所言,姑娘長得高高大大,豐滿結實,眉眼兒也端正,身上粗細也還分明,一看就是幹活兒的好手。家群估摸,要是並排站在一起,姑娘怕是和他的個頭不相上下。

姑娘人雖高大,卻是害羞,坐在桌邊一句話不說。場麵上都由她堂嬸,也就是易六成婆娘,全力應酬。

見人坐齊,易姐兒笑對客人介紹道:“這是家群,這是家群嫂子,這是家群姐清萍,姐夫是個軍官哩!”指著客人,轉對成家人,“這是黑妞兒,我侄女,你們看,名兒是黑妞,人卻一點不黑!這是她堂嬸,我弟媳婦,這是她大姨,我堂姐,這是她小姨,我堂妹……”

喝燴酒時,大家早認識了,這次介紹,算是正式的。

吃過午飯,易姐兒將黑妞叫到灶火,悄聲問道:“妞兒,中意不?”

姑娘勾住頭,沉默半晌,點點頭。

“妞兒,”易姐兒心裏一樂,美滋滋地說,“姑不是外人,咋也不能虧著你!家群這孩子,是姑看著長大的。姑嫁過來那年,他小得一點點兒,不到姑的屁股高。這陣兒你看,說出息,一下子就出息起來了,閨女們無不搶著嫁給他哩!”

“姑,”黑妞低聲說道,“你得問問他,看他願不?”

“中,姑這就去問!”

易姐兒走到院裏,讓山娃去成家喊來家群,征詢他的意見。家群悶頭直笑,見易姐兒催得緊,隻好說道:“我家裏就這樣子,隻要她願意,我沒啥說!”

“那……見麵禮錢你備好沒?”

“我媽說,給四十塊,我嫌少,又加二十,打總兒六十,你看中不?”

“中中中!”易姐兒笑得合不攏口,“六十塊真不少哩!我說哩,黑妞兒就是有福!”

家群從衣袋中摸出早已備好的紅紙包,遞給易姐兒。易姐兒接過,打開數了數,塞進衣襟裏,趕到堂間,遞給六成婆娘。接下來,閑雜人員出去,雙方各留代表,就親事細節展開談判,相親進入主題。

談判的焦點是房子。成家兄弟二人,共有麵南三間土坯瓦房、東廂兩間草屋和西廂麵東一間灶火。成家現有八口人,住房原本緊張,家群要辦喜事,就不能沒有洞房。成劉氏提議,自己讓出東間,與旺祿、旺田幾個住東廂房。

黑妞話雖不多,心計卻細,喝燴酒時在成家溜一眼,就將形勢判斷準確了。當易姐兒問她有啥話說時,她漲著臉道:“我沒啥說,隻說一樁事,就是新房不能設在東間!”

“閨女呀,東間咋哩?”成劉氏心裏一揪,賠笑問道。

“沒咋哩,我在娘家一直住西間,猛一下換成東間,不習慣!”

顯然,黑妞說的是虛話。實則是,東山牆易潲雨,雖說幾年前讓青龍換成新山牆了,但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八年,新山牆又會潲掉。

黑妞要住西間,就意味著英芝得讓出來。英芝已有四個娃兒,這陣兒肚裏又懷一個,再過六個月,成家又得添人。這且不說,自嫁過來,她一直住西間,住有十幾年了,這陣兒突然讓她騰房子,也是不肯。心裏不美,麵上就顯出來。成劉氏一見她的臉色陰下來,情知不妙,托個空兒走出來,將難題告知“劉大姐”和青龍。

在成劉氏與“劉大姐”、青龍趕到時,雙方已經鬧僵了,六成婆娘將包著見麵禮的紅包擺在桌子上,正要起身離去,被易姐兒死活扯住。

“英芝呀,”成劉氏將英芝拉到一邊,求道,“你就看在我這張老麵上,把西間讓出來吧。東間西間都是一間房,大小一個樣,你搬到東間住,我帶幾個娃子住東屋!”

“媽,你憑啥叫我搬出去?”英芝臉一沉,帶著哭音,“啥事兒都要講個先來後到,這屋子我住十幾年了,咋能說搬就讓我搬?手心手背都是肉,人還沒進門,你就偏袒,要是嫁過來,讓我這日子咋過哩!”

“我的好英芝呀,你咋能生氣哩?”成劉氏拿袖管在一邊抹淚,“媽不過是跟你打個商量,要是你實在不願意,也就算了。黑妞若是非要那間房子,這門親事咱隻有荒掉,誰讓咱家沒房子哩?”

“劉大姐”和青龍也趕過來。幾人悶坐一會兒,“劉大姐”猛然抬頭,對英芝道:“舅出個權宜之計,顧個眼前急。英芝,你先讓出西間,給家群做新房。待婚事辦完,家群日子安定下來,再把房子退換回來,中不?”

“舅,要是這說,我咋能說不中哩?我隻有一個條件,就是你得說話算數。到時候不認賬,我是不依的!”英芝也讓一步。

“咋能說這傻話哩?”“劉大姐”拍著胸脯,“我是做舅的,啥時候跟你們打過誑語?青龍,來,這事兒,你就做個見證!”

“我聽著哩!”青龍眯著眼,嗬嗬笑道。

“英芝,”“劉大姐”轉對英芝,“有青龍在,還有你媽、家興都在,你盡管放心。今兒事急,咱得把爭執暫放一邊,先把人娶進門再說。一過門,就由不得她了。家興,英芝沒啥了,你還有啥說?”

家興笑道:“隻要英芝同意,我沒啥說。隻是……我媽年紀大,在東間一住幾十年,咋能讓她睡東屋?再說,我們一家人多,都擠到東間,怕也住不下!”

“那……你說咋辦?”

“依我看,東屋雖說小點,卻是兩間房,合起來比東間大。我們人多,正好擠擠住。我媽依舊住東間,讓倆小的跟媽住!”

“劉大姐”轉向英芝:“英芝,家興這個提議,中不?”

“中是中,可我隻認一個理,不拘搬哪兒,都是暫時的。西間是我的,你們須得認下!”

“這話不用說了!西間是你的,沒人敢和你搶,這事兒舅做主了!”“劉大姐”再次保證。

房子的事兒一通,其他就好商量了。六成婆娘重新接過禮包,於三月十八日正式結親。

再開學時,家群見旺田失學時間長,沒再打他的主意,隻將旺地逼入學堂。

學製縮短後,旺地休學一年,這陣兒該上初一,與周家明河同班。同旺田大不一樣,旺地從小就頑皮,在四棵楊同齡人中,一直是孩子王,玩起來瘋得要命,可以說,沒他跳不過的溝壑,沒他爬不上的大樹,即使四棵楊樹,他也敢在月黑天獨自一人爬到樹梢上。在白龍廟,一提到他的名字,所有老師無不搖頭,將他和明河戲稱為難以攻克的“州(周)城(成)”。

明河大旺地一歲,個頭卻比旺地高一頭,特能打架,在班裏沒誰敢惹。旺地心眼多,門道稠,膽兒大,遇到事兒不忙不慌,連明河也得受他擺布。明河、旺地兩個痞子頭勾在一起,如虎添翼,迅速成為學校兩霸,將學校鬧成一團亂麻。

四月底的一個星期天後晌,明河、旺地召集青龍的二小子天德、老煙熏的孫子民心、婉蓉的大兒子若盼五人下河捉鱉。旺福聽說後吵著要去,旺地怕他告密,隻好將他捎上。

一行六人沿雙龍河向下摸,一直摸到二龍潭前的葫蘆嘴上,忙活小半天,沒逮住鱉,隻抓到一條黃鱔、兩條泥鰍、五隻螃蟹、若幹小魚和六隻青蛙。

“吃吧!”明河看一眼收獲,口水要流出來了。

“中!”旺地像隊長一樣派工,“我和天德挖洞,你和旺福去摘麻葉,民心和若盼弄柴火!”

明河他們撿好柴火,摘好麻葉回來,旺地已挖好兩隻土洞。幾人將泥鰍、黃鱔拿麻葉包牢,用草莖捆上,又在麻葉外麵塗上泥巴,放在洞裏架火烤。另一洞裏烤的是螃蟹和青蛙。旺地眼珠兒一轉,讓明河負責燒泥鰍和黃鱔,自己負責燒螃蟹和青蛙。螃蟹和青蛙好燒,不一會兒,就已聞到肉香。

旺地拿柴棍夾住一隻青蛙,說道:“我嚐嚐熟不熟!”話音沒落,兩條青蛙大腿已在他嘴裏,咀嚼兩下,吞下肚皮,“嗯,還不熟哩!民心,使勁吹火!”

民心鼓著腮幫子吹火,旺地又燒一會兒,故技重演,再將兩條青蛙大腿塞進嘴裏,又說不熟,吩咐民心吹火送柴。

旺地一連吞下六條青蛙腿,饞得眾人口水直流。明河漸漸明白過來,扯起嗓子吼道:“成旺地,日你奶哩,你這想嚐完呀!”

話音落處,明河趕過來,伸手將洞裏剩下的螃蟹、六隻青蛙腿等全掏出來,大家發聲喊,無不搶奪。幾個娃子中,隻有若盼最小,一個沒搶到,扯起嗓子哭。

旺地暴跳起來,幾步衝到第二個洞裏,將裏麵的泥鰍、黃鱔也掏出來,摜在地上。由於火還沒滅,外麵包的爛泥燒得燙手,旺地疼得左手捂右手,哇哇直叫。

明河見狀,哈哈大笑,把搶到的螃蟹和青蛙朝若盼手中一塞,跨到旺地麵前,彎腰撿起一隻泥包,朝地上一摔,兩條泥鰍從泥塊裏彈出來。泥鰍命長,一條燒死了,另一條還在動彈。旺地眼疾手快,將燒死的一條撿起來撕開就吃。明河急了,捉住另一條,不管三七二十一,隻朝口裏塞。他咬住的是頭,泥鰍尾巴露在嘴外,仍在死命甩打,逗得眾人全笑起來。

大家吃光野味,明河抹抹嘴皮子,小聲道:“還有更好的,你們想吃不?”

“是啥子?”眾人齊扭過來。

明河朝河對麵努努嘴:“上麵是塊瓜地,我偵察幾次了,這幾日就熟,你們要是有種,就去弄幾隻,嚐個鮮!”

“中!”旺地咽下口水,掃視一圈眾人,“誰是懦夫,舉手!”

幾個娃子互看一眼,誰也沒舉。

“中!”旺地挽起袖子,朝手心“呸”一聲吐口唾沫,如大將軍似的發布將令,“咱說幹就幹。眾將聽令:我和明河入田摘瓜,天德、民心、若盼槐林接應,我倆將瓜滾下來,你仨接住,藏好。旺福爬到槐樹上照高,發現敵情,就學鳥叫。誰要不努力,誰敢在關鍵時刻犯(屍+從)出錯,瓜皮也沒得啃!”

“學啥鳥?”旺福急問。

“學老鴰吧,這樣叫,呱——呱——”旺地學老鴰叫兩聲,要旺福操練。

旺福“呱呱呱”連叫一陣,叫得不像,眾人直笑。旺地擱不住麵子,斥責他道:“瞧你這德行!連個老鴰叫也學不好,還能幹啥成景事兒?看好,掌握住節奏,這樣叫:‘呱——呱——’聲音要拖長!凡事不留心,大楊樹上就有老鴰窩,哪天打水沒聽老鴰叫,你偏就學不會!”

遭二哥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旺福不敢回嘴,含淚走到一邊:“呱——呱——”認真練習起來。

大家各自準備停當,旺福的老鴰叫也練得差不多了。旺地吩咐動身,明河打頭,幾人卷起褲管子,尋到最淺的地方,蹚水過河。幾人的心思隻在田裏的大西瓜上,誰也沒留意河水已與往日不一樣,渾濁地打著漩兒,急湍而下。好在水並不深,即使最急最深處,也不過淹住大腿,對於他們這些整天在水裏嬉戲的娃子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河坡上就是河東黑龍廟三隊的瓜田。瓜還沒熟,因而隊裏沒派看守,隻有一個老頭守望。老頭是方圓十裏有名的瓜農,種的西瓜又大又甜,且在瓜熟時,正好趕上割麥,因而特別好賣,方圓百姓無不喜歡在三夏大忙時吃上他的西瓜。

旺地幾個蹲在河堤上,伸出小腦袋朝瓜田張望。老瓜農在靠近河堤的地方搭了一個小瓜庵,裏麵支著一張軟床,裹一床破被子,無論白天、晚上,他都守在田裏。旺地探頭掃瞄一圈,尋不到老頭子,示意旺福爬到一棵槐樹上,務必尋出他藏於何處。

旺福爬到樹上,瞭望一會兒,指著瓜田另一邊的兩個墳堆,悄聲說道:“在墳堆裏!”

“幹啥?”

“屙屎!”

旺地大喜過望,不再要人接應,引領四人貓腰溜進瓜田,見滿地皆是大西瓜,無不咧起嘴,隻揀大的摘。隻一分鍾工夫,他們各自選好一個,都是十來斤上下,爬過河堤,溜下河坡。

旺福見他們得手,悄悄從樹上溜下。幾人各抱戰利品,興高采烈地說笑著,穿過河灘裏的槐林,趕到河邊。

然而,令幾人大吃一驚的是,河水已到齊腰深,深處怕要漫過脖子。看那勢頭,仍要上漲。原來,昨晚上老北山裏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河水暴漲,峰頭剛好流到這裏。

照規矩,不要說齊腰深的水,即使深不見底的二龍潭,他們也敢從中間遊過。但那是靜水,此時卻不一樣,河水打著漩兒流下,力量大得足以衝走大石頭。況且,他們懷裏還抱著十來斤重的西瓜,萬一站不穩腳跟,後果不堪設想。

幾人站在河邊,麵麵相覷。

“愣啥哩?”旺地大叫,“脫掉衣裳,頂在頭上,左手抱瓜,右手扶住前邊人的肩膀,蹚水過河!明河,你個頭大,打頭,旺福排第二,天德、民心跟在旺福後頭,再後是若盼,我收尾!”

“二哥,”旺福看看河水,眉頭鎖起,“我不敢過!”

“誰要不敢過,就待這裏,待會兒讓老頭子抓住,不許亂咬!”旺地瞄他一眼,大聲嚇唬。

“那……我也過!”旺福顫聲應道。

“旺福,走,跟著我!”明河脫光身子,拿袖子綁牢,頂在頭上,兩手抱住一個特大的瓜,打頭蹚入河水。

旺福沒抱瓜,兩手死死扒在明河肩上,壯起膽子跟著涉水。再後是天德、民心和若盼,旺地守在最後,鎮定自若地指揮前麵的隊伍。

河水漲得比平日寬兩倍。幾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河中心,明河還好,旺福、若盼、民心三人隻能踮起腳尖,否則就要喝水了。沒走幾步,旺福尖叫:“二哥,我喝進水了,手也扒不住了,快來救我!”

“叫啥!”旺地大聲斥責,“爬到明河背上,鉤牢他的脖子,再走幾步就過河了!”

旺地的話音剛落,民心踩在一塊光石頭上,腳底一滑,身子失去平衡,扒在天德肩上的手猛地鬆開,連聲“媽”也來不及喊,“咕咚”一聲滑在水裏。若盼猝不及防,大叫一聲,身子連晃幾晃,喝下幾口水,瓜也扔了。幸虧旺地抓得牢,若盼才算穩住身子。

民心卻沒影兒了。

“明河,”旺地一驚,知道闖禍了,扔掉西瓜,高叫,“快,民心衝跑了,快扔瓜,救民心!”

幾個娃子紛紛扔下西瓜,朝河水看去。旺福、若盼嚇哭了。明河手裏沒瓜,一身輕鬆,邁開大步衝到岸上,扔下旺福,沿水岸朝下遊猛追。其他幾人也都各顯神通,奮力遊向對岸。

站在岸上,就容易看清河水。不一會兒,明河瞧到民心,已讓大水衝下一百多步,正在水裏踢騰,時而露下頭,看樣子,喝得差不多了。

再有幾十步就是二龍潭!若是衝進潭裏,就沒救了。明河瞧得真切,在他下遊一猛子紮下,牢牢抓住他,將他死死拖到岸上。旺地、天德幾個也都緊跑過來。

民心的肚皮喝得飽飽的,神誌尚清。明河幾人將他抬到岸上,這才看到,他的懷裏仍舊牢牢地抱著他的西瓜。

“日你奶哩,”旺地罵道,“命都沒了,還抱個**幹啥?”

民心吐會兒黃水,不無懊惱地說:“要不是這個瓜,就憑這點水,還能淹住我?”又吐幾口,“媽的,水裏淨是泥漿,難喝死了!”

見他這樣子,幾人又好氣,又好笑。旺地扶起他,明河抱住他的瓜,走到旁邊槐林裏,嘻嘻哈哈地分瓜吃。明河將瓜摔破,瓤稍稍泛紅,隻有三成熟。但對這幾個小子來說,已是不可多得的美餐了。

“瞧你們的吃相!”民心見他們無不吃得一臉瓜瓤,嗬嗬樂道,“不是我抱牢這個瓜,你們吃個屁!”

“就你得意!”明河又啃一口,回敬他道,“要是把你淹死,我們幾個的屁股隻怕腫得比你這瓜還大!”

“媽呀!”旺地聽到打屁股,啪地扔下仍在啃的西瓜,撒腿就朝河邊跑。

明河驚問:“旺地,跑啥哩?”

“撈衣服去!光屁股回家,還不是找揍?”

明河幾人互望一眼,這才注意到大家無不光著身子,急急慌慌地趕到河邊,一直尋到二龍潭下麵好幾裏,影兒也沒尋到。

一直熬到晚上,旺地、旺福這才勾著腦袋,悄無聲息地趁夜色溜進家裏,偏巧讓家興逮個正著。

“咦,你們的衣裳哩?”家興盯牢旺地。

“丟……丟了!”旺地支吾其詞,神色緊張。

“丟了?”家興不肯信,“哪兒丟的?”

“河灘裏。”

“是不是洗澡了?”

“嗯。”

“洗澡咋把衣裳洗丟哩?你鱉子,肯定有啥瞞哄老子!說實話,究底咋回事兒?”

旺地咬住嘴唇,不吱聲。家興見他硬頂,瞟他一眼,順手捉住旺福,將他拖到裏間,按在**,脫下鞋子,照準光屁股高高揚起。

一見這個動作,旺福就殺豬似的尖叫起來:“爹,不關我的事呀,不關我的事呀!是我二哥、明河他們幹的!”

“快說,都幹啥了?”

旺福顧不上旺地一路交代的攻守同盟,將幾人抓魚、偷瓜、民心差點讓水淹死等一應諸事兒全吐出來。家興回身再尋旺地,早沒影兒了。

“你鱉子,兔子腿兒倒快!跑了和尚,跑不了寺,看你今兒黑地不回家?”家興罵幾句,趕去牛屋。

旺地在外遊**一陣子,忖摸這頓打是躲不過了,晚挨不如早挨,反倒不怕了,大著膽子回來,摸進灶火,見鍋裏還有稀飯,盛出來,蹲下就吃。

旺地正在吃,英芝拿條短褲走來,扔在地上,白他一眼:“穿上去,吃飽肚子就溜進被窩,快睡!”

家興回來時,旺地已經躺在**。東屋地方小,他和旺田靠牆邊打地鋪,睡一個被窩。家興掃一眼地鋪:“二鱉子回來沒?”

“早睡了!”英芝應道。

“睡不成!”家興幾步跨過去,一把將旺地扯出被窩,按在板凳上,照屁股就打。

旺地早有心理準備,咬著牙,一聲不響。家興打一會兒,見他悶聲硬頂,越加氣惱,脫下他的褲頭,誇張地在手心“呸呸”連吐幾口,掄圓巴掌,照準他的光腚劈裏啪啦,狠住勁兒打,邊打邊罵:“你個鱉子,我叫你偷!我叫你偷!”

家興打一陣,罵一陣,輪番數次。英芝看不下去了,數落家興:“你打完沒?是個娃子,又不是根木頭,下手咋能沒個輕重?娃子再痞,你也不能把他打死!”

“護個啥短!”家興頓住手,喘著氣,“他幹啥事兒我管過?不拘他上天入地,我從沒打過他,可他到河東摸人家瓜吃,我再不管,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他成個小偷?”

英芝跪下,雙手合十,閉起眼睛,小聲禱告:“主啊,我這二子旺地,一時心誌動搖,犯下偷竊大罪,後晌領人去河東摘人家瓜吃。望您顧念他年紀幼小,寬恕他一次。他爹性子急,脾氣暴,一時氣迷心竅,打起娃子沒輕沒重,這又出言不遜,犯下凶罪。望您顧念他本意是教導孩子走正路,也寬恕他吧!”

英芝接連禱告,閉目默念一陣,抬頭對旺地道:“娃兒,媽為你禱告了,主基督已經寬恕你的罪過。這陣兒,你得對你爹說句軟話,保證以後不偷東西,讓你爹消消氣!”

“媽,”旺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我不偷了!”

“對你爹說,是他生你的氣!”

“爹,我錯了,我不偷東西了!”旺地啞著嗓子。

“唉,”家興長歎一聲,語重心長,“不是爹非打你不中,而是你實在不成器。咱們成家,行得端,立得正,人老幾輩子,不拘再窮,沒偷過人家針頭線腦。別的不說,單說你哥,看他多爭氣,多懂事,多給爹長麵子!在學校讀書,是三好生。見家裏缺工分,悄悄退學,連招呼也不跟爹打,沒日沒夜掙工分。可你哩,上學上不進,掙工分哩,身架子又小。正事兒沒幹多少,不成景的事兒,哪一樣少下你?痞子就痞子吧,誰想你又偷東西哩?今兒偷個瓜,明兒就會偷隻雞、偷隻狗,再往後,你就會偷豬偷羊偷錢偷糧,輕則變成二流子,重則成個江洋大盜,誰見誰打!”

“爹,”旺地爬起來,跪下保證,“從今往後,我再不偷了,即使樹上的小棗子,我也不摘一隻。今兒我們也不是偷東西,是鬧著玩兒!”

“娃兒,”家興的聲音哽咽了,“咱人窮,誌不能窮!你和你哥,一個老大,一個老二,快要成為頂梁柱了。爹有許多夢,指望你倆哩,你……你咋會恁不成器哩?”

“爹,”旺地抱住家興的腿,啜泣,“我知錯了!”

黑妞過門沒多久就坐胎了。

家群聞知喜訊,激動地撫摸黑妞還未隆起的肚皮,悄悄說道:“黑妞,你無論如何得爭個剛強,生個胖小子出來。爹在世時,最想看到的是孫子。若是柯杈子,他的臉一定黑沉著。你看嫂子,生一個是小子,再生一個,又是小子,齊刷刷四個帶把子的,一字兒排開,就那氣勢也夠震人的!”

“你放心,”黑妞拍拍自己的肚皮,“我這肚皮咋也不會輸給嫂子!她能生小子,我就不信生不出來。我先給你放句大話,她生四個,我生五個!這次她又要生了,如果依舊是小子,我就生六個!終歸一句話,我要超她一頭!”

“你有這誌氣,我就放心了!咱多少還存幾個錢,我身子壯,能掙。咱的娃子不拘生多少,我都養得起!”

“我知道哩!我不像嫂子,整天不下地。你看她那樣兒,虛巴巴的,走在路上,一陣風準能把她刮跑!在娘家我就是勞動力,田裏屋裏啥活兒都幹,一年下來,掙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咱倆都能下地,還愁養不活幾個娃子?”

“哪能讓你幹粗活兒?你是屋裏人,沒事了就得跟嫂子一樣,坐在房簷下,納個鞋底兒,縫縫補補,做點家務活兒。下地掙工分是男人的事。要是我一直讓你下地,莫說別人羞我,縱使自己這張臉皮,怕也沒地方擱。再說,那些粗活兒要下死力氣,萬一你閃到身子,動了胎氣,養不出兒子,我咋有臉到南崗去哩?”

家群的話知冷知熱,黑妞聽得動情,摟住他就要幹那事兒。家群悄聲道:“我問過了,你剛坐胎,不能弄的!”

“沒事兒!我這肚皮,隻要坐上種,鋤二畝地也掉不了!”黑妞極是自信,硬把家群扯到自己身上,翻雲覆雨。

兩個月後,英芝分娩,生的又是兒子。按照排序,取名旺祖。

家群有些焦急。成有林起的名字總共六個,哥一人占去五個,隻剩一個旺玉。要是他再占不住,麵子上過不去不說,到墳上見爹,咋個交代?

黑妞也鉚足勁,準備生兒子。足月時,家群請來易姐兒接生,仍不放心,又請來已是赤腳醫生的雪梅。

黑妞高一聲低一聲,又叫又喊,在裏間生孩子。家群不無焦急地守在門外,候有足足兩頓飯辰光,終於聽到“哇”的一聲啼哭。

家群趕忙推門進去,剛到正間,易姐兒搓著手走出來。

“是……是小子不?”家群急問。

“你真是個老迷信!”易姐兒笑吟吟道,“哪有這樣子盼娃子的?告訴你,是個小千金,眉清目秀,可招人哩!我敢說,趕她長大,一定超過她姑!”

家群的臉色陰了,兩手抱住頭,蹲在地上。蹲一會兒,家群站起來,抬腳走向門外,走出院門,一直走到雙龍河上。在槐林裏轉一大圈,家群的心情漸漸平靜,仰天長歎:“唉,都是命定的,想也白想!算了,柯杈子就柯杈子吧!”

思想一通,家群鬆口氣,趕回家裏安撫黑妞。

黑妞兩眼噙著淚。不拘咋說,她是一心要生兒子的,生不出來,咋能是她的錯哩?

“黑妞,”家群勸慰道,“你放寬心養身子,我不怪你。其實,閨女也是蠻好的,長大了更知道疼人。將來嫁出去,咱也能串個親戚。你把身子養好,待下一胎,咱再生兒子!”

“甭說了,”黑妞伏在他身上啜泣,“我知道你不開心!都怪嫂子,咱成家合該這麽多娃子,她占先,全生去了,讓我來生柯杈子。夜黑兒,我做個夢,夢裏有個白胡子老頭兒就是這麽對我說的。我原本不信夢,誰想今兒就應驗哩!”

“看你胡說些啥?”家群斥責,“咱生不出兒子,跟嫂子有啥關係?黑妞,你甭胡思亂想。嫂子為咱成家生出五個小子,村裏誰不羨慕?不要說是我哥,即使我,早晚想起來,心裏也是美滋滋的。不拘是你還是嫂子,誰生出小子,都是咱成家的種,咱隻有高興的份兒,你說是不?”

家群的解勸使黑妞越發難受,淚水止不住地流下。成劉氏端來雞蛋麵疙瘩,她也不喝,把頭悶在被窩裏,一股勁兒傷心。

成有林隻為孫子起名,沒為孫女起名,留話讓隨便起。人一生隻能有一個名字,一旦起下,不拘走到哪兒,都要帶到哪兒。名字像是人的魂兒,起好起壞,是極重大的。吃過晚飯,成家幾口子坐在院中,商量為妞兒起個名。

家興不識字,學問淺,半天沒有想出一個合意的。家群雖然見過世麵,也讀過書,但真正用起來,卻也覺得識的字太少,抓耳撓腮,一連說出七八個,無外乎紅、秀、梅、菊之類,連他自己也覺得不稱心。

俗話說,有兒有女才是福。光有孫子,沒有孫女,成劉氏一直覺得美中不足。滿指望英芝能生個妞兒的,沒想她又生個小子。成劉氏正自懊喪,黑妞遂下這個願。成劉氏不敢明著高興,心裏卻是歡喜。

這日偏巧是十五,月兒特圓。成劉氏抬頭望著圓圓的月亮,見兩個兒子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接口道:“群兒,媽提個議。你看這月,一會兒缺了,一會兒圓了。月缺的時候,人心煩煩的。月兒一圓,天上明晃晃,地下亮堂堂,媽這心窩裏,也是喜洋洋的。妞兒生在陰曆十五,月亮又大又圓,依媽看,就叫旺月,你倆覺得咋樣?”

“中中中,媽起的名字中,就叫旺月!”家群迭聲叫好。

家興也拍手稱讚,笑道:“媽,這名字好,旺字是輩,月字表陰,旺月合起來,是圓滿,是合家團圓!”

見兩個兒子無不滿意,成劉氏更是樂顛顛的。

黑妞身體壯,奶水多,旺月吃不完,黑妞就叫家群幫忙吃。家群臉上紅漲,隻不肯吃。黑妞舍不得擠到地上,**憋得生疼。

英芝身體原本不好,這又生下旺祖,等於雪上加霜,奶水更是不濟。小家夥吃不飽,整日啼哭。成劉氏聽得難心,對英芝道:“黑妞奶水多,旺月吃不完,擠掉也是浪費。我把旺祖抱到他嬸那兒,叫他嬸幫補點兒!”

“媽,”聽成劉氏這麽一說,英芝心裏也是一動,“我也知道黑妞奶水旺,要是她肯勻一點兒給旺祖,真正是好!早幾天我存心張口,卻舍不出臉。萬一黑妞不肯咋辦?”

“沒事兒,你不好張嘴,媽去說。黑妞是明白人,媽一張口,她準應下的!”

成劉氏把旺祖抱進堂屋,對黑妞道:“黑妞呀,你嫂子奶水不夠,旺祖餓得可憐巴巴的。你奶水多,我看旺月吃不完,想讓你勻給旺祖一點兒,中不?”

“我這奶水,旺月還不夠吃哩!”黑妞一口回絕,“嫂子是啥樣人?她能生出兒子,哪能沒奶水喂養?”

“黑妞呀,”成劉氏一見僵住,趕忙賠笑,“這事兒跟你嫂子沒關係,是媽覺得旺祖吃不飽,沒日沒夜哭,這才想出這個笨法兒,特來跟你打商量。你的奶水也不多,就算了!”

“哼,”黑妞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們成家重男輕女!旺月是柯杈子,你們沒一個顧念的。中,你把旺祖放**,我這就把奶水全喂他。反正旺月是個孽障,餓死了,大家正好心淨,省得總看你們的黑臉色!”

黑妞淨揀毒話說,沒一點兒商量,嗆得成劉氏眼淚汪汪,又怕事兒鬧大,含淚說道:“黑妞呀,是媽老糊塗了,你甭在意,凡事得往開處想。要是這陣兒覺得餓,我就去為你做碗麵疙瘩吃!”

“我不吃!你想做,給我嫂子做去!她生的淨是帶把子的,功勞大,你有好東西都給她,我吃了是浪費!”黑妞身子一扭,給成劉氏個背脊。

成劉氏興衝衝地來,不想連吃一頓悶炮,在床頭幹站一會兒,悻悻地抱起旺祖,顛著小腳回到院裏。思來想去,她實在想不出咋向英芝交代,隻好抱著旺祖走到院門外麵,悶悶地靠在一棵槐樹上抹淚。西邊不遠處是成家的一片窪地,幾天前下過一場雨,水流不出,積得滿滿的,形成一個小池子,易姐兒的兩隻鴨子興奮地鑽上鑽下,追逐嬉戲。

成劉氏看著鴨子,落著淚,正自發呆,旺祖餓得再次哭起來。成劉氏拍打一會兒,見止不住哭,歎口氣,將他抱進東屋。

“媽,旺祖吃飽了?”英芝冷冷問道。都在一個院裏,橫豎這麽個地方,黑妞說話也不避人,她早聽個一清二楚。

此問顯然也是找碴兒。成劉氏搖搖頭,拿衣襟抹淚。

“媽,”英芝從她懷裏接過旺祖,一字一頓,“你不必作難了!旺祖沒奶吃,是他活該受苦。人家奶水好,是人家的。旺祖沾不上,是他沒福氣。待會兒,我再向基督禱告,不定奶水也會多起來!”

“唉!”成劉氏長歎一聲,步履沉重地走出東屋。

她預感到,這個家又要起折騰了。

真讓成劉氏料準了。

由於沒分家,成家兩兄弟仍在一個鍋裏攪勺把。家興兩個大人五個孩子,一總兒七張口,個個都是吃精,能掙工分的隻有家興和旺田。家群一總兒三張口,兩口子都能掙工分。這事兒原本沒啥,但在黑妞生出女兒後,妯娌之間犯生澀,黑妞越想越覺得吃虧,漸生分家的心。

這天晚上,小夫妻一到裏間,黑妞就向家群提說此事。

家群心裏一顫,起初以為黑妞是鬧著玩的,後來見她當真,心裏起火,勉強壓住沒發作,陰下臉勸道:“黑妞呀,在四棵楊,姓成的隻咱一家。你剛過門就嚷著吃虧,鬧著分家,若讓外人知道,還不笑咱?”

“你怕人笑,我不怕!”黑妞忖知事兒不鬧大,家就分不成,幹脆提高嗓門,“憑啥咱家掙工分,她一家七張口白吃?這事兒說到天邊我也不怕。要是你不想分,就和他們一塊兒過,我和旺月分開過。我在娘家一年裏掙的工分,不要說養兩個人,就是再養一個,也養得活!”

“養你媽那個腳!”家群見勸不動她,意識到禮讓不中,得動殺氣震住,也放狠話,“告訴你,易黑妞,你嫁給我,就得聽我的。我說這家不能分,就不能分!”

“好你個成家群呀!”黑妞又哭又叫,撒起潑來,“我算是個睜眼瞎,大睜兩眼嫁給你個沒良心的。瞧瞧你這家裏有啥?我一不圖錢,二不圖房,三不圖勢,就圖你個淨人,你竟是個沒良心的?好好好,算你惡,算你狠,我這就收拾東西回娘家!”

黑妞爬起床,收拾東西準備回娘家。家群攔她,沒想到她伸手就是一耳光。家群又惱又羞,虎起臉,將她按倒在床,揮拳就打。黑妞個子大,力氣足,一邊哭叫,一邊還手,二人在房間扭打成一團。

小兩口第一次生氣就打架,成劉氏不知如何是好,顛著小腳跑進來,扯著哭音衝家群嚷道:“死家群呀,你咋能動手打黑妞哩?快鬆手,向黑妞認個錯!”

“媽,你閃開!我非得好好教訓她一頓不可!過門才幾天,就嚷著分家,一丁點兒虧也不肯吃!這種女人,不打她,她要上天哩!”家群邊打邊喘氣。

這當兒,家興正好回來,沒走進家門,就聽到家群兩口子的打鬧聲,趕忙進來,死命拖開家群,將他扯到正間。黑妞伏在**,像頭受傷的母狼,號哭不止。許是兩口子在打架時碰到了旺月,這陣兒她也張開小嘴,扯著嗓子哭。成劉氏抱走旺月,“哦哦哦”地哄。

“媽,你勸勸黑妞!”家興吩咐一聲,扯住家群的胳膊朝門外拉。

“哥,甭拉我,非打死她不可!”家群口出惡話,掙脫幾下,作勢又向裏間衝。

“咋回事兒,說鬧就鬧成這樣?”家興把家群扯到院門外的槐樹下,責怪他道。

“咋回事兒?”家群氣得直跺腳,“本以為她是易支書的侄女,算個明白人哩,原來是個疙瘩蛋!過門才幾天,她就嚷嚷分家!四棵楊隻咱一家姓成的,咱弟兄倆的情分,哪能讓這女人攪渾了?”

一聽是這事兒,家興輕歎一聲,悶頭蹲在地上。

“哥,爹走這些年,咱成家全靠你撐著,我……我……我縱使離婚,也不能讓她把咱的家拆開!咱們弟兄,生死都要抱個團兒!”家群說得激動,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唉,”家興長歎一聲,緩緩站起來,手按在家群肩上,情真意切,眼睛望向不遠處的水池,“咱弟兄倆的情分,就是這池和水。沒有池,存不住水;沒有水,也成不了池。可你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兩口子可以相敬如賓,白首偕老,弟兄倆一直過到老的又有幾家?黑妞能幹,家裏又有勢,能嫁到咱成家,是瞧得起咱。這家,縱使黑妞不說,哥也在琢磨分。啥時候分,哥還沒想透。再說,哥娃子多,拖累大,硬要扯上你倆,哥心裏也不是味兒!年前你帶回恁多錢,把缺糧錢全還上不說,這又花去許多,哥早晚想起來,總覺得過意不去。這份大情,哥記在心裏。等光景好時,哥一定補回來!”

“哥……”家群抱住他,泣不成聲。

弟兄倆抱頭哭一陣子,家群狠住心:“哥,甭說了。不拘咋說,這家不能分!爹在陰曹地府,如果知道咱倆把家分開,定要生氣。再說,你娃子多,嫂子身體差,要是分家,日子咋過哩?早晚想到年底認缺糧錢的事,我這心裏就憋氣!這陣兒,你拖累大,我正好幫襯點兒。待我拖累大時,幾個侄子長大了,也能幫襯我!說近了,我們這是情分,說遠了,我這也是做生意,一來一去,不吃虧!黑妞頭發長,見識短,咱哥兒倆不能隻聽她的!她若是咱成家人,早晚會明白。若不是咱成家人,即使分開,日子也不是過不成!”

“群兒,”家興哽咽道,“這話讓哥更難受哩!這個家,於情於理都得分。黑妞此時提出,也算說到點子上。至於爹那裏,哥會向他解釋。家裏沒啥好分的,單指咱倆,橫分豎分都是趟。可要扯上兩個娘兒們,隻怕扯不清楚。趕明兒我去把舅喊來,讓他評斷一下,算個公理。再把青龍喊來,也好有個見證!”

“哥……”家群泣不成聲。

“群兒,甭再說了,這事兒定下了。你這就回去,對黑妞好好解說,該賠不是就賠不是。我呢,也跟你嫂子把話講明,讓她心裏有個譜兒。”家興說完,步履沉重地朝東屋走去。

次日後晌,家興叫來“劉大姐”和青龍,成家幾個大人坐到堂屋,圍桌子商量分家的事兒。

“劉大姐”坐在主位,咳嗽一聲,開場:“家興突然喊我,讓我來分家。我聽了心裏難受得慌。別人不了解,我了解姐夫。要是他知道是我把這個家分開的,還不拿䦆頭砸我?因而我想,你們弟兄倆再商量商量,英芝和黑妞也合計合計,看這家能不能不分?”

“我也插一句,”青龍也道,“俗話說,人多力量大,我看也是不分為好。你們弟兄倆抱成個團兒,趕我幾個小兄弟長大後,我敢說,在咱四棵楊沒個說的!”

“唉,”家興長歎一聲,“舅,青龍,說實在話,我也不想分。可反過來想想,是家,總要分的,遲分、早分一個樣。莫說是人了,蜜蜂處得久了,也得分窩。再看看張家、萬家和孫家,有幾家攪在一個鍋裏?既然遲早要分,晚分不如早分。因而我想,這陣兒就分開,和群兒分開過。當然,分開過,隻是不在一個鍋裏吃飯,我們弟兄的情分,咋也是分不開的!我先說一句,這家是我想分,不關群兒和黑妞的事。我爹不在了,親舅如父,因而我特別把舅請來。不管舅咋分,我們弟兄倆都不會說啥!”

“唉,”“劉大姐”也歎一聲,“既然家興實意想分,我就不勉強了。再說,姐夫不在,我這當舅的,想推托也推托不開。再一尋思,家分開也好。兩兄弟各自成家立業,不拘感情多好,遲早也是要分開的。家興、家群哪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也都是我的親外甥,我沒法偏向哪個。家興一定要我分,我隻好先分分看。哪兒分得不對,你們當場提說,萬事好商量。既然分家,咱就平平和和地分,和和氣氣地各過各的日子!”

“舅爺說得是,”青龍掏出煙袋,將煙鍋伸進煙袋裏,挖出一鍋煙,拿手按實,用火繩點上,吧嗒幾下,“俗話說,和氣生財。還有一句是說,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妝衣。弟兄分家,就如治天下一樣,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因而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兒,沒啥難為情的。分家有兩種,一是吵吵鬧鬧,為個蘿卜頭爭得不可開交,另一是你推我讓,分完家還跟沒分家一樣。大叔、二叔都是明理人,大嬸、二嬸也都不疙瘩,依我看,這家好分得很。今兒我來,主要是取取你們分家的經,今後好對大家宣傳宣傳,讓他們知道分家該是咋個分法。舅爺,咱閑話少說,言歸正傳,你分吧!”

房間裏氣氛緊張起來。家興、家群倒是沒啥,英芝、黑妞無不抖起精神,一臉嚴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劉大姐”。

“俗話說,窮家難分!”“劉大姐”咳嗽一聲,啞著聲道,“咱家雖不富裕,沒多少值錢東西,可真要分起來,確實不太好分。我先提個議,大家再商量。先說吃的,現有糧食,我建議按人頭分。家群人頭少,多少吃點兒虧,望你們小兩口不必計較。家具沒多少,這張方桌和後麵的木條幾,依舊放在堂屋,算是我姐的,也就是官堆上的,兩兄弟誰想用誰用,用完再放回來。幾隻凳子椅子,分做兩堆,一家一堆。這次家興人頭多,吃點兒虧,望你倆也甭計較。英芝、黑妞的嫁妝,各自歸各自。一個老立櫃,是姐當年的嫁妝,依舊是姐的,待姐百年之後,再作處理。土改那年分回來的兩隻樟木櫃子,一家一隻。再就是房子,共有六間,三間上房是土坯瓦頂,有兩排大梁,兩根柱子,另有東廂房兩小間,土坯草頂,原是庫房,這陣兒家興一家住著。再就是西廂房一間草棚,是共有灶火。先說三間瓦房,我建議,姐占正間,東間和西間,含兩排梁和柱子,分屬家興和家群。正間最後歸屬,待姐百年之後另作處理。東廂房兩間,一家一間,現有灶火,歸家群,兄弟二人合力另蓋一間新的,歸家興。除這個院子外,村中另有林地三塊,院東邊一塊大的,二分多,剛栽的小樹不說,大樹打總兒十四棵,其中有兩棵掛果棗樹、八棵槐樹、一棵楝樹、一棵榆樹和兩棵楊樹,最大的楊樹一尺頭,小的碗口粗。另外兩塊林地較小,一塊是門前的窪地,一分多,下雨就積水,長著一棵老柳樹和三棵棗樹、兩棵楊樹、五棵洋槐樹,還有幾棵小榆樹,才栽下,再有一塊是西溝的溝沿,約兩丈寬,不占分,有四棵槐樹、一棵皂角樹,另有葛藤一條,爬在皂角樹上。我的提議是,東邊一塊大的算一份,另外兩塊小的算一份,姐不占份,由弟兄倆抓鬮。院中大椿樹一尺頭,留給姐,待她百年之後打口棺。下麵一棵小杏樹,長不成材料,杏也不咋結,一總兒算姐的。再就是姐的養老問題。俗話說,養兒防老。姐夫過世,姐年紀也大了,兩兄弟都得負擔姐的生活。我的提議是,分家後姐輪飯吃。一個月一輪,分單雙月。單月在家興家吃,雙月在家群家吃。不拘吃到誰家,都不能使老人餓肚子。姐這陣兒身體還好,能做啥就做點兒啥,不要累壞了。姐為兩家做事,也分單雙月,原則是,到哪家吃飯,幫哪家做事。當然,也不一定死板去套,不拘誰家有急難,姐都要盡力幫忙。這點兒要看姐的身體和意願。我要分的就這些,其他還有啥,你們提說出來,咱們商量著來。上麵隻是我的提議,你們誰有啥說,這陣兒擺到桌麵上!這時擺出來,看薄不薄!”

大家互望一眼,誰也沒說話。

成劉氏慢騰騰地從懷裏摸出兩個玉指環,一紅一綠,擺在桌麵上。紅的像豬血,綠的像樹葉。成劉氏盯住兩個指環細審一會兒,對兩妯娌說:“這兩個指環,一翡一翠,是土改那年從宗庵家分來的,媽一直沒戴,原想在尋老頭子前,留給你們做個念想。這陣兒,媽改主意了,趁分家,幹脆送給你們。在過去,這東西隻有富貴人家才有,你們沒見過,不懂,媽也不讓你們挑了。紅的是翡,算英芝的。綠的是翠,算黑妞的。你們這就拿去!”

英芝、黑妞一看就知是寶貝,要在往常,定會不厭其煩地反複驗看,喜得合不攏口。可這陣兒,誰的心思也不在這兒,各朝桌上掃一眼,伸手取回屬於自己的那個,順手塞入衣襟裏,連聲謝字也沒說。

青龍已經抽完第二鍋煙,見場麵冷下來,就在桌子腿上磕磕煙灰,嗬嗬笑道:“依我看,舅爺分得真正公道,要叫我分,絕對想不了如此細微。大叔、二叔,你倆有啥話說?”

“我沒啥說,”家興憨笑一下,“那兩塊宅基地,不用抓蛋兒,叫家群先挑,餘下的歸我!”

“我咋能先挑哩?先有兄,後有弟,這是常理兒!”家群接道。

“看看看,”青龍嗬嗬一笑,鼓了鼓掌,“真就讓我看到了,兩兄弟有謙有讓,這般分家,看著也舒坦。大嬸、二嬸,你妯娌倆有啥說?”

“舅分得都在理,”英芝繃著臉,“別的沒啥子,隻是房子的事兒沒說清。舅說中間歸媽,我沒意見。東西兩間,舅說兩家各一間,可沒說究竟哪一間分給哪一家。當初家群見麵時,我把啥話都講了。西間是我的,隻是暫時借給家群。這陣子分家了,咋能不說清哩?”

大家麵麵相覷,不知說啥是好。

“大嬸說完了,二嬸,你有啥說沒?”青龍打破尷尬,轉問黑妞。

“我也沒啥說。嫂子剛才的話音是讓我騰出西間,我沒明白是啥意思。結婚前說過,讓我住西間,這陣兒咋又變成虛的了?這是明擺著欺負人!其他我都能讓,隻這件事,我不讓!”黑妞的臉紅漲起來。

“劉大姐”的額上冒出汗珠子。唉,這個大馬蜂窩,想不捅也不中,躲是躲不過去了。“劉大姐”拿袖子擦把汗,轉對成劉氏道:“姐,你看這事兒咋辦?英芝、黑妞說得都在理,我……唉,都是我作孽呀!當初也是情急,隻考慮眼前,沒想恁遠,誰知這陣兒走到獨木橋上了,連個騰挪的地方都沒有!”

“我能有啥法兒呢?”成劉氏也拿袖子抹淚,“那時候,若是不把西間指給黑妞,黑妞不肯嫁過來。若是不向英芝保證將來換房,英芝不肯搬出去。都是兩難的事,能有啥法兒哩?”長歎一聲,轉向英芝,“英芝呀,要麽,你就看在媽這張老臉皮上,讓出西間吧!”

“媽,不是我不肯讓,是當初講好的事,大家都在場。我再三提說,舅再三保證,我這才搬出來。西間我住十幾年,她才住一年多,憑啥就成她的了?媽要我讓出西間,這不是明擺著幫襯她嗎?我……我……好可憐啊……”英芝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英芝一哭,事情就複雜了。黑妞一見嫂子哭,知道這時眼淚管用,也就張開大嘴號哭起來。黑妞嗓門高,哭聲蓋過英芝,眼淚卻不及英芝的多。妯娌二人高一聲,低一聲,比著號哭,大家頓時沒了主意。家興、家群臉上各自憋氣,拿眼瞪向自己的婆娘。想想也是,東間、西間一模一樣,房梁、柱子、椽子、瓦片等,哪一間也沒少一點兒,可這妯娌倆竟然為此爭得不可開交,真正是在無理取鬧。

“大嬸、二嬸,”青龍又抽一鍋煙,讓她倆哭一陣兒,慢吞吞地說,“你們聽我一句,哭是解不開疙瘩的。先甭哭,咱好好商量。隻要是個事兒,終歸有個解法,對不?”

英芝覺得在理,率先止住哭。黑妞又號兩聲,自覺沒趣,也不哭了。

“大嬸、二嬸,”青龍接道,“你們啥也不爭,隻爭房子。照我看來,應該爭,也爭得在理。房子的事兒,當時我也在場,啥都清楚。黑妞過門,提出要西間,沒啥錯。當時還沒過門,啥條件都可以提。英芝在西間一住十幾年,別的不說,縱使一塊土坷垃,這也暖出感情了。一下子從西間搬出來,叫誰也割舍不下,那陣兒提出暫時讓出西間,日後再還回來,也沒啥錯。然而,西間隻有一個,事兒僵死了,終歸不是辦法。我提個議,你們看中不?咱們聽天由命,我揉兩個紙蛋,一個寫東間,一個寫西間,你們妯娌倆抓。誰抓住哪一間,就是哪一間,後悔藥也沒得吃。大嬸,你覺得咋樣?”

“你得問問黑妞,看她咋想!”英芝見事已至此,隻好退一步。

“二嬸,大嬸沒意見,你有啥說沒?”青龍轉問黑妞。

“我不抓!”黑妞把臉一扭,“當初我過門,啥都沒要,就提這一個條件。這陣兒又泡湯了,活著還有啥意思?”

家群忍無可忍,猛地衝過去,扭住黑妞,舉拳就打:“是條狗也能通點兒人性,哪像你這個疙瘩婆娘!不想過日子,這就滾出去!想滾哪兒就滾哪兒!”

家群動手一打,黑妞就殺豬似的哭叫起來,房間裏亂成一團。“劉大姐”、青龍和家興死命拖開家群,黑妞躺在地上,頭發亂蓬蓬的,鼻涕眼淚滿臉都是。

成劉氏扯起黑妞,將她拖到西間。黑妞躺在**幹號一陣,陡然坐起,從**抱起孩子,掀開門簾,奪門就朝院中走去。青龍追出去,死命拖住她。

“青龍,你放開,讓她滾,想滾哪兒就滾哪兒!一點兒人性也不通!”家群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著她,跺著腳罵。

黑妞猛然掙脫青龍,飛也似的朝院門外跑,青龍緊追不舍。

黑妞一走,屋裏空氣就像灌過鉛一樣。家群蹲在地上,含著淚,拿指甲拚命朝土裏摳。家興靠在東間牆柱上,連歎幾口氣,用拳頭擂牆。英芝呆呆地靠門站著,表情木然。成劉氏眼淚汪汪地望著“劉大姐”,後者則直瞪瞪地望著麵前的方桌。

“唉,”舅舅慢慢抬起頭來,長歎一聲,轉對英芝,“英芝呀,我這張老臉算是丟盡了。不拘咋說,是舅對不住你,說的話等於放屁了。舅再求你一件事,求你讓出西間吧。舅……舅沒啥能耐,這……這……這裏給你跪……跪下了!”

話音落處,“劉大姐”撲通跪在地上,如在戲台上一般,啞起嗓子咿咿呀呀地哭起來。

“舅呀!”家興大驚,一頭撲在“劉大姐”麵前,磕頭流涕,自打耳光,“您咋能下跪哩?是外甥不好,是外甥拖累您了,您要打就打,要罵就罵,咋……咋能下跪哩?英芝,快過來,給舅跪下!”

沒想到“劉大姐”會來這一手,英芝竟然忘記自己信福音,撲地跪下,哽咽道:“舅,您……您快起來,西……西間我不要了,讓黑妞住吧。我……我不要西間了,舅,您……您快起來,快起來吧,我不要西……西……”

英芝泣不成聲,在場的人無不失聲痛哭。

“嫂子,”家群止住哭,在英芝麵前跪下,“這陣兒,我算是看出你的為人了!西間是你的,那個爛婆娘,說啥我也不要了,這就休了她。任憑這輩子打光杆兒,我非休她不中!”

“家群呀,”英芝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扯起家群,“不是嫂子一定要跟黑妞爭西間,嫂子隻是認個死理兒。住哪兒還不是一樣?西間、東間都是房子,即便是個狗窩,也能蹲個活人。這事兒定了,你倆過日子吧。我和你哥,仍舊住東廂房,媽依舊睡東間,其他東西,就按舅分的,我沒啥說。舅,你們說話,我回東屋了!”

話音落下,英芝扭身走向東屋。一進屋門,她就砰一聲關上房門,將頭埋在被窩裏,哭了個酣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