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蓉病了。

婉蓉沒去看天旗,看的是雪梅。風揚將大隊部的庫房騰出兩間,改作赤腳醫生診室,外間是雪梅聽診、看病和辦公的地方,裏間放一張小床,加一道門簾,專門檢查婦科病。

婉蓉就是躺在這張小**接受檢查的。雪梅檢查完,皺著眉頭,脫下手套,掀開門簾子走到外間。

婉蓉係上褲子,趿拉上鞋子,跟出來:“雪梅姐,咋哩?”

“唉,”雪梅輕歎一聲,“婉蓉呀,你這病大哩,裏麵全腫了!”

“這……你快消消炎!”

“一般消炎藥不管用!”

“天哪,該咋辦哩?”婉蓉的聲音變了,“雪梅姐,你得救我!”

“隻有一個法兒,打青黴素針。我這裏沒了,得去公社衛生院進!你打上三天,試試看。婉蓉,我還想問你個事兒!”

“啥事兒?”

“你咋弄成這樣?”

婉蓉不吱聲。雪梅又問一句,婉蓉哭了。

雪梅不再問她,又歎一聲:“婉蓉,你……一個月內,不能再幹那事!”

“天哪!”婉蓉止住哭,叫道,“這咋中哩?”

“咋哩?”

“雪梅姐,”婉蓉勾住頭,啜泣道,“反正都這樣了,我對你實說吧。二開竅了,一到天黑,就拉我幹那事兒。他勁兒大,整起來沒完,連生娃子那陣兒,他也不放我。我……我抗不過他,想哭,又怕驚到娃子!我……我這日子沒法兒過,幾次想尋無常,可……可看到兩個娃子,忍不下心,我……”

雪梅聽得寒心,陪著流淚。

“雪梅姐,”婉蓉止住泣,抬頭問道,“你……你能不能生個法子,不讓他弄?”

雪梅勾頭細想一會兒,搖頭。

“這……這可咋辦哩?今兒黑地,他定要尋我!”

“婉蓉,要不……”雪梅話到口邊,又止住了。

“你說吧,不拘啥法兒,我都想試一試!”

雪梅咬會兒牙,從一隻瓶裏倒出十幾粒藥:“吃黑地飯時,你拿出兩粒,搗碎,攪進他碗裏。他一喝下就會睡覺,一直睡到天亮,不會再煩你。”

婉蓉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審看一會兒,喜道:“真是神藥!”

雪梅又從藥箱子裏取出一個小瓶:“這是消炎水,你滴幾滴放在溫水裏,就洗那地方,一天洗兩回。吃罷黑地飯,待傻祥睡了,你來打針。得打三天,消去炎症!”

“謝你了!”婉蓉從袋裏掏出二毛錢,“這點兒錢,夠不?”

看著這張在她的衣袋裏揉得快要碎去的二毛紙幣,雪梅心裏發酸,接過來放在抽屜裏,又從裏麵拿出新的二毛錢塞在她手裏,勉強擠出一笑:“婉蓉,這點兒藥不貴,不要錢了!”

“這咋中哩?”婉蓉忙推回來,“哪有看病不給錢哩?”

“婉蓉,”雪梅又推回去,“這藥不貴,不要錢的,快拿回去。記住,黑地來打針,我等你!”

婉蓉推辭不過,收下錢,拿上消炎水,步子趔趄地走出診所。

老慢陰挑著兩隻槐樹疙瘩,一路吭哧著從河坡上回來。榮國跛著腳跟在身後,肩上扛著一把䦆頭。樹疙瘩是他爺兒倆從河灘裏挖的,塊頭不小,怕有幾十斤重,幹透了,看樣子當是大煉鋼鐵那年伐倒的,這陣兒讓老慢陰父子發掘出來。

老慢陰與崔家是隔牆鄰居,靠近水溝的一條三尺多寬的小道是兩家的共同出路。走到婉蓉家門口,老慢陰眼珠子一亮,不由自主地頓住步子,兩道目光結結實實地落在狗蛋身上。

狗蛋兩歲多了,虎頭虎腦,像個胖墩子,此時左手拿隻碧玉手鐲,右手拿根竹筷子,將手鐲套在筷子上,站在溝邊甩圈兒。狗蛋的圈兒越甩越快,一個失手,手鐲甩離筷子,碰到一棵小槐樹上,掉到地下,順溝沿滾落水中。

老慢陰“啊”地驚叫一聲,扔下挑子,一個箭步躥到溝邊,出溜到溝底,在水裏摸索起來。狗蛋不見圈兒,急得大哭。若望聽到哭聲,跑出院門,見狗蛋指著溝底,哭叫道:“圈兒,圈兒!”

老慢陰尋到手鐲,邊看邊朝溝沿爬。狗蛋指著他手裏的手鐲大叫:“圈兒,圈兒!”

若望看一眼手鐲,懇求老慢陰:“大伯……”

“妞兒,這圈兒是你家的?”老慢陰抬頭望著她,笑眯眯地問。

“嗯!”若望點頭,“大伯,給我吧,狗蛋要鬧哩!”

老慢陰正要說話,見婉蓉回來,遂拿上鐲子,迎上前去:“婉蓉,你去哪兒了?”

“大隊部。劉師傅,你手裏拿的啥?”

“咋?你不知道它?”

婉蓉搖頭。

“咦?”老慢陰不無疑惑地看著若望,“狗蛋是從哪兒弄來的?”話音落處,又將手鐲舉到陽光下細審。

若望正要回答,婉蓉走前一步,審看手鐲:“劉師傅,你懂得多,這是啥?”

“這叫手鐲!”老慢陰在陽光下又看一時,讚不絕口,“是極品哩!”

“它好幹啥?”婉蓉又問。

“你伸手!”見她伸出手,老慢陰不由分說,將它套在婉蓉手腕子上,端詳一陣,再次讚歎,“嘖嘖嘖,又綠又透,這等極品,這輩子我也是頭次見到!”

婉蓉取下來,端詳一陣,問道:“劉師傅,這東西咋哩?”

“咋哩?”劉師傅仰著臉,不無自豪,“就這個小玩意兒,要是在解放前,能值十畝地!”

“啥?”婉蓉瞪大眼珠子,“能值十畝地?”

“唉,”老慢陰嗟歎一聲,“這還是少說哩!這等寶貝,差點兒讓狗蛋毀了!”轉對婉蓉,搖會兒頭,“婉蓉呀,這東西一摔就碎,你得好好存起來,莫讓娃子糟蹋了!”

婉蓉應一聲,收起手鐲,謝過老慢陰,領狗蛋回到院裏。狗蛋又哭又鬧,仍要玩圈兒。婉蓉呆起臉,厲聲問道:“狗蛋,快說,哪兒弄來的?”

狗蛋嚇傻了,不敢哭,噎著嗓子抽泣。婉蓉轉向若望,若望應道:“媽,我跟弟弟捉迷藏,他鑽到床底,覺得屁股涼,從下麵摸出這東西!我覺得好看,想玩,問他要,他不肯!”

“乖!”婉蓉變過臉色,攬住狗蛋,在他臉上親一口,“跟你姐外頭玩去!記住,打今兒起,你倆誰也不準再玩這個圈兒。誰要是玩了,媽就把誰的屁股打紅!”

狗蛋不敢再討圈兒,抽噎著點點頭,被若望拉上走了。

看著狗蛋一搖一晃走出去的背影,婉蓉情不自禁地打個寒噤:狗蛋走路的樣子,太像雙牛了!

想到雙牛,婉蓉心頭陡然一驚,疾步走進堂間,翻開曆頭一看,天哪,這日竟是雙牛的七周年忌日!

婉蓉忙在堂上擺起靈位,供上手鐲,叫回狗蛋,讓他也在靈位前跪下。

磕過頭,婉蓉泣道:“爹,我知道了,今兒是你忌日。你沒忘記我,送上這隻手鐲,劉師傅說是寶貝,我就收下了。我告訴你,我應下你的話,也都兌現了。狗蛋是我祥哥的,是你崔家的種!我見他走路的樣子跟你一樣,打今兒起,不叫他狗蛋了,叫他崔小牛。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牛,把他拉扯大。至於我跟我祥哥,路是走到頭了。他糟踐我,弄得我一身病。我沒法兒,從雪梅那兒討回一些神藥,叫祥哥睡覺!他能安心睡覺,就不來糟踐我了!”

禱告完畢,婉蓉點燃一刀冥紙,為雙牛燒過,收起手鐲,藏到她的箱子裏,掛上一把小鐵鎖。

這天晚上,傻祥收工回來,婉蓉端上一碗拌過藥的稀粥,讓傻祥喝了。半小時過後,傻祥藥性發作,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土鋪上,睡個爛熟。婉蓉長出一口氣,哄睡幾個娃子,趕到大隊部打針。

連過數日,婉蓉的炎症消了。到第七日上,婉蓉的神藥用完,又去討,雪梅麵現難色:“婉蓉,這……長期吃藥,不是個法兒!”

“咋哩?”婉蓉一怔,“這藥能吃壞他?”

“吃倒吃不壞,隻是……這藥不好進,我進得多了,衛生院不批!”

婉蓉想一會兒,抬頭問道:“雪梅姐,還有啥妙法兒?”

雪梅從藥箱裏取出幾隻**:“我從衛生院的劉醫生那兒討來這幾個東西,劉醫生說,這叫**,用上這個,一是不會懷孕,二是衛生,不會發炎!”

婉蓉看一會兒:“這……咋用哩?”

雪梅講解一會兒,拿出一根棍子,將套子取出來,套在棍上做示範。婉蓉把**拿回家,悶坐一小會兒,抬頭看到牆上掛著一串生產隊剛分的紅辣椒,計上心來,尋出一隻風幹的尖椒,放在擂臼裏搗碎,拌上水,灌進套子裏,倒出來又灌。連灌幾遍,她又在套端殘留一小點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傻祥的鋪頭。

這一夜,傻祥沒吃藥,睡不去,想幹那事兒。婉蓉逼他洗澡,自己哄娃子們睡覺。幾個娃子還沒睡熟,傻祥已經洗好,動手拉她。婉蓉指指東間,傻祥心裏有數,跟從前一樣返回,躺在鋪上候,心裏美滋滋的。

婉蓉把幾個孩子哄睡,起身走到東間。傻祥讓出鋪上,她躺下去,脫光身子,將那套子弄開,沒往傻祥的棒上套,而是直接搗進自己下身,伸手撐開套口,迎候傻祥。

有一周沒做了,傻祥精力旺盛,急不可待地爬上來,熟門熟路地插進去。婉蓉咬著牙,耐住性子,將套子的鬆緊口撐大,由著他插。初時沒啥,傻祥插有十幾下,猛然起身,兩手捂住那玩意兒狂號。婉蓉不慌不忙地取出套子,穿好衣服,坐在鋪上,看著傻祥慘叫。

幾個娃子全讓傻祥的慘叫聲嚇醒,不知所措地縮在**。婉蓉平靜地走回去,一邊安撫娃子們,一邊守候傻祥。傻祥疼得嗷嗷直叫“四棵楊”,一夜沒再過來。

第二天,雞叫時,婉蓉醒過來,趕去看傻祥,見他躺在**,一身**,不知何時睡去了,那玩意兒依舊紅腫,豎起老高。婉蓉拿單子蓋上他,捂臉哭了。

此後幾天,傻祥沒來擾她。又過數日,傻祥的腫勁兒下去,疼痛也忘了,想起那事兒的妙處,又來拉扯婉蓉。婉蓉如法炮製,傻祥再次紅腫幾天。如此這般,連試數次,傻祥真正怕了,一見婉蓉過來就朝牆角躲。婉蓉挑逗他,他兩手捂住襠子大叫“四棵楊”,死也不肯脫褲子。

看著他的憨樣,婉蓉歎出一口長氣,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在四棵楊人忙著收秋時,喬娃刑滿回來了。

喬娃是在正晌午時到家的,要收工的村人簇擁著他,一直擁進他家的小屋子裏。三瘋子不在,說是拾糞去了。三瘋子的瘋病時犯時不犯,不犯病時,天成就安排他一個活兒——拾糞。

拾的主要是豬糞。四棵楊家家養豬,都是散養的。一到晚上,大豬小豬滿村子跑,四下拱土,隨處屙屎。加上夜裏人屙的,一到天亮,村裏星星點點,到處是屎。各隊都有專人拾糞,拾回來後,先存進自家糞坑裏,再集中交到隊裏,五斤一個工分。

三瘋子不會種地,拾糞卻是高手,往往是天不亮就起床,肩挑兩個糞箕,一手扶鉤擔,一手拿鐵鏟,滿村子拾糞,一路上引吭高歌。秧歌不時興了,這陣兒他唱的是《北京有個金太陽》,聲音極是嘹亮。每天早上,學生娃子多是聽著他的歌聲去白龍廟上學。

早有人滿村子去尋三瘋子。村人圍住喬娃,不厭其煩地問這問那。喬娃不想多說,胡亂應酬著,不時伸頭探向門外。

喬娃在守望親人。按照常理,婉蓉這陣兒應該聽到風聲,也應該趕來望他,至少該讓若盼來。他太想他們了,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不能去看他們。

喬娃沒有候來婉蓉和若盼,隻候回他爹。一見喬娃,三瘋子就發瘋了,將兩隻裝滿臭屎的糞箕兒朝院子裏一扔,刹那間,滿院是屎,臭氣熏天。三瘋子光著腳,在院子裏踩著豬屎跳舞,嘰裏咕嚕說話。蒼蠅從四麵八方飛來,嗡嗡叫。眾人受不住臭味,一個接一個捂鼻子走了。

喬娃走到三瘋子跟前,口中也是嘰裏咕嚕。父子倆鬧騰一陣兒,三瘋子的瘋勁兒下去了,喬娃扶他走進屋裏,鏟走糞便,弄水洗去他爹腳上的臭屎。正在清洗,天成送來一斤多擀好的麵條和一小盆青菜,另有鹽巴、大蒜等物。要趕秋收,天成放下東西就走了。喬娃動手,一邊燒火煮飯,一邊與三瘋子對瘋話。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嘰裏咕嚕說一通子後,喬娃僵住臉,淚水流出。柴燒光了,幾根殘柴掉出灶膛,其中一根落在他的鞋麵上,鞋子冒出煙,發出糊臭味。三瘋子跳過來,將殘柴踢開,朝灶膛裏添柴。

喬娃抱頭悶坐半晌,擦去淚,繼續加柴,對三瘋子嘰裏咕嚕又說幾句。三瘋子點點頭,伸出一雙髒兮兮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一下,咧嘴笑了。

吃過飯,婉蓉依舊沒來。喬娃將髒亂的屋子收拾幹淨,水缸挑滿水,耐著性子守到天黑,仍舊未能候到她娘兒幾個。

眼見天色黑定,喬娃急了,抬腿走向婉蓉家。婉蓉不在,傻祥睡覺了,兩個孩子手牽手站在門口。

喬娃心裏一陣激動,疾走上來,在他們前麵蹲下,伸手欲抱。若望從未見過喬娃,以為是怪物來了,嚇得哇哇哭叫,直朝若盼的身後躲。

若盼扯住若望,安撫道:“妹子,甭怕,他是喬叔!”

“盼兒,望兒!”喬娃再次伸出手,“來,讓……讓我抱抱!”

若望一臉驚懼。若盼稍作遲疑,搖頭。

“盼兒,你……媽哩?”

若盼再次搖頭。

“她不在家?”

“在家!”若盼小聲應道,“燒完飯,她抱弟弟走了。我問她去哪兒,她不說。我們也要去,她不讓。妹子哭著要去,她伸手打妹子,不讓我倆跟,要我哄妹子睡。媽不在家,妹子不肯睡,我……我沒法兒,隻好守在這兒,等媽回來!”

喬娃思索一陣兒,抬頭道:“盼兒,想尋你媽不?”

“想!”

“喬叔知道你媽在哪兒,你們跟我去,中不?”

若盼想一會兒,點頭:“中。我媽一直念叨你,說你好,要我聽你的話。你說去哪兒都中!”

“這地方遠,喬叔抱上你們,走得快些!”喬娃伸出手。

若盼拉上若望,攏過來,喬娃抱上,蹽開長腿,徑朝南崗走去。快到南崗時,兩個孩子害怕了,一邊哭,一邊掙紮,要下來。喬娃咬住牙,加快腳步,邊走邊哄,沒多久,就已趕到崗上,走到崔家墓地。

婉蓉果然在。她跪在草地上,兩眼怔怔地凝視麵前的墳頭。小牛枕在他爺爺的墳上,早睡熟了。

聽見娃子哭,婉蓉打個驚怔,扭頭一看,喬娃抱著兩個娃子已到跟前,蹲下來,鬆開手。若盼、若望一見媽媽,憋住哭,撲進她懷裏。

婉蓉動也不動,兩眼凝視喬娃。喬娃也凝視她。不知過有多久,喬娃朝前挪挪,跪在她身邊,朝文秀的墳頭叫聲“媽”,連磕幾個響頭。

婉蓉哽咽起來。

喬娃磕完頭,轉對婉蓉,語調平淡:“走,看看咱媽去。”

婉蓉點頭。

喬娃站起來,拉起婉蓉,從她懷裏抱過若盼、若望,吩咐兩個娃子閉上眼。婉蓉抱起小牛,跟在喬娃身後,沿崗朝東走去。

他們在芝嫻墳前停下。婉蓉放下小牛,與喬娃並肩跪下,磕下幾個響頭。喬娃喃喃說道:“媽,喬兒回來了!你的喬兒領著媳婦和兩個孫兒看你來了!媽,你聽好,你的兒媳婉蓉跟你說話!”

“媽……”婉蓉叩首於地,泣不成聲。

兩個娃子站在邊上,不知所措。喬娃一手攬一個,聽著婉蓉痛哭。婉蓉哭一陣兒,將頭靠在喬娃身上,喃喃道:“喬哥……”

喬娃騰出一隻手,也將她攬入懷中。喬娃抱著娘兒仨不知坐有多久,婉蓉掙脫,讓兩個孩子跪下,吩咐:“盼兒,望兒,來,給你奶磕頭,一人磕仨!”

若盼抬頭望著婉蓉,怔道:“媽,奶不在這兒,在那邊!”

“那是你外婆,不是你奶!這才是你奶,快磕!”

若盼越加惶惑,又看一眼婉蓉,見她不容商量,隻好磕下。

“叫奶!”婉蓉命令。

“奶!”若盼小聲叫道。

“若望,你哥磕過了,該你了!”

若望也叫聲奶,磕下三個頭。

“盼兒,望兒,”婉蓉攬過兩個孩子,柔聲說道,“你倆真乖!來,媽這陣兒對你倆說個事兒!”

“媽,你說!”若盼應道。

婉蓉指著喬娃,一字一頓:“盼兒,望兒,你倆聽好,他才是你們的爹!來,叫聲爹!”

兩個孩子真正傻了,尤其是若盼,他已滿七歲,到白龍廟念書了。這個晚上的變故實在太大,他一時無法適應,大睜兩眼盯住婉蓉。

“快叫呀,叫爹!”

若盼仍舊傻瞪著眼,不肯叫。

“媽,”若望小聲問道,“爹不是在家裏睡覺嗎?”

“望兒,盼兒,媽告訴你倆,那個人不是你爹,是你弟弟的爹!你們記住沒?你們的爹,是你們喬叔!”

“媽,”若盼總算擠出一句,“我該問弟弟的爹叫啥?”

“喊舅!來,叫爹,媽喊一二三,你倆一道叫!一、二、三!”

“爹!”兩個孩子齊聲叫道。

“聲音太小,像是蚊子嗡。再來一遍,大聲點兒,一、二、三!”

“爹!”兩個孩子亮開嗓門,齊聲叫道。

“唉!”喬娃的聲音沙啞了,顫聲應過,一手抱一個,緊緊摟在懷裏,泣不成聲,“我的娃……娃兒呀!”

喬娃一家真正團聚,悲喜交集,哭作一團。婉蓉不顧兩個孩子在跟前,將頭埋入喬娃懷裏,抽抽噎噎,哭了個暢快。

這天夜裏,婉蓉與幾個娃子住在喬娃家。兩個娃子躺在三瘋子的土鋪上,在瘋爺爺輕快的歌聲中沉沉睡去。

因是秋收,隊裏忙不過來。第二天一大早,喬娃就去上工了。忙完一天,喬娃回到家裏,婉蓉已把飯燒好。喬娃吃過,抹抹嘴皮子,別過婉蓉,趕到進才家。

進才在牛屋裏記工,幾個娃子不在家,家裏隻有香竹和啞巴。虛禮過後,香竹讓喬娃坐下。喬娃坐下,目光落在啞巴身上。啞巴十來歲了,個子不高,長得極像老五,但比老五帥多了。

“喬娃呀,”香竹笑著問道,“你來,可是尋進才?”

喬娃的目光從啞巴身上移開,微微搖頭:“尋你!”

“尋我?”香竹吃一驚,臉上依然帶著笑,“啥事兒?”

喬娃淡淡說道:“老五死了!”

“啥?”香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兩眼直直盯住喬娃。

喬娃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紙頭:“這是老五臨走前說的話,一定讓我寫下來,交給你!”

香竹顫抖著接過紙頭,見上麵寫著兩行字,下麵按著血手印。香竹不識字,看一會兒,遞給喬娃:“你念念,他咋說的?”

喬娃接過來,小聲念道:“香……香竹,我……我……我要死了,別的沒……沒啥,就是對……對不住你。我把房……房子留給你和啞……啞巴!我為啞……啞巴取個名兒,叫黃……黃承五!告……告訴青龍!老……老五……”

香竹再次接過紙頭,捂在心窩上,沒哭出聲,隻有兩行眼淚吧嗒吧嗒流下。喬娃站起來,轉身走出。快到門口時,香竹喊住:“喬娃,俺問你,他……他是咋死哩?”

“我們去放樹,樹倒下來,砸到他了。”

“他……咋不躲哩?”

“躲了。他躲得最遠,躲在一處崖下。”

“那……咋又砸死哩?”

“樹倒在坡上,砸鬆一塊大石頭,大石頭滾下來,砸飛一塊小石頭,小石頭飛進崖裏,剛好砸在老五腦門上!”

香竹再沒說話。喬娃看她一眼,彎下腰,勾頭走出門去。

喬娃走遠後,香竹拿住老五留給她的紙頭又怔一會兒,尋到福音書,跪在地上,將書捧在胸前,閉眼默禱。

在喬娃回來的這年冬天,陳姐兒的肚皮悄悄大起來。

最先發現這個變化的是民善。風揚家的母狗生下四隻小狗,民善想討一隻,出窩前特來察看,選定一隻花斑狗,在脖子上套上紅繩子,算是占下。

民善別過癭脖子,出門沒走幾步,迎頭碰到陳姐兒從井上挑水回來。

“陳姐兒,你挑水呀!”民善頓住步,候在一邊,笑著揚手打招呼。

陳姐兒放下挑子,回道:“是民善大哥,啥風吹你來了?”

“嗨,還不是那隻狗崽子,我相中那隻花斑的,陳姐兒,你可得替我守好,莫讓旁人逮走了!”

“民善哥相中的,誰敢來搶?再到院裏坐會兒!”

“不了!”民善正要走,猛然注意到什麽,將陳姐兒上下一番打量,“咦,陳姐兒,這些日子沒見你,像是胖了!”

陳姐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彎下腰,挑起水桶就走。民善陡然明白什麽,嗬嗬一樂,衝她的背影拱手賀道:“陳姐兒,大哥賀喜了!”

民善越想越高興,扭身拐到大隊部,進門就朝風揚拱手:“萬支書,大哥是來討喜酒吃哩!”

“喜酒?”風揚一怔,“吃啥喜酒?”

“嗬,”民善嗬嗬直樂,“甭打蒙混眼!都到這陣兒了,你還想瞞老哥?”

風揚仍是一臉迷茫:“民善哥,是啥喜,你得說出來!”

“陳姐兒沒跟你說?”

風揚越發迷茫,搖了搖頭。

“咦,這種好事兒,她咋能連你也不說哩?”民善也是一怔。

“究底是啥事兒,快說!”

“剛才我到你家,見到陳姐兒。若是沒看錯,陳姐兒怕是有喜了。這是你的大喜事兒,也是咱四棵楊的大喜事兒,大哥啥都不顧,特來討盅喜酒喝!”

風揚一下子蒙了,好一會兒,仍舊愣在那兒。

“咦,風揚,你是咋哩?不高興?”

風揚回過神來,幹笑一聲:“高……高興,我還有點事兒,這盅喜酒改日再喝!”言訖,出門快步走去。

風揚一口氣跑回家裏,見陳姐兒在堂間補衣服,不由分說,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她推進裏間,按倒在**,撩起衣襟審過肚皮,勃然大怒,厲聲喝道:“說,你這肚子咋個大起來的?”

陳姐兒咬住牙,一句話不說。風揚揚起拳頭,一邊狠狠揍她,一邊歇斯底裏地吼道:“你這**婦!快說,奸夫是誰?”

陳姐兒既不還手,也不回口,隻是緊咬牙關,死命護住肚子,任雨點兒般的拳頭落在身上。

風揚越打越不解恨,扭身走到院裏,尋到一根棗木棍子,氣衝衝地返回,掄起來,朝她身上又是一番暴打。陳姐兒疼得在地上打滾,兩手依舊死死護住肚子,從頭至尾,一聲呻吟也沒發出。

風揚越打越氣,棍子越落越重,口中越罵越凶,正要把陳姐兒往死裏打,一個人影晃進來。

是癭脖子。

癭脖子走到他前麵,站下來,沒有拉他,也沒說話,隻用兩手端著亡夫的靈位,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那兒,老眼流著淚。

風揚怔住了。風揚的棍子落不下來了。

“媽……”風揚扔下棍子,撲通一聲跪在癭脖子腳前,孩子般抱住她的腿,顫聲痛哭。

回到大隊部,風揚將陳姐兒有可能接觸的人過濾一遍,明察暗訪,前後折騰一個多月,終也未能查出奸夫。陳姐兒不再上工,也很少出門,一天到晚躲在家裏。除去民善等討要小狗的,也不曾見誰上門尋她。

越是查不出,越是窩火。漸漸的,風揚將這些火氣悉數轉嫁到大隊事務中,一天到晚陰著臉,難得見他一個笑臉。對於馬上瘋布置的工作,他執行起來也分外堅決,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不徇一點兒私情,下屬稍有懈怠,輕則嗬斥,重則一頓臭罵。

為保證大隊工作順利,風揚又一次整頓大隊部。老黑得病,提出辭職,風揚照準了,同時提拔三個人。一是複員軍人萬風偉,黨員,在部隊幹過司務長,風揚任他做會計,兼任大隊支委,免去得旺推薦的廟北村老會計。二是萬風發,萬滾子堂侄、萬禿子堂弟,曾與家群一道在軍工廠幹過民工,算是見過世麵,風揚安排他管理代銷點。三是小鴨子,風揚讓他暫代老黑,做臨時支保主任。

與此同時,大隊裏也添置兩件新寶貝——兩隻高音喇叭,一隻架在萬家楊樹上,另一隻架在孫家楊樹上,電線直通大隊部,由萬風偉監管麥克風,播放樣板戲和公社、大隊的各種通知。

有了兩隻高音喇叭,四棵楊熱鬧起來。

這陣兒,全國掀起新一波農業學大寨運動,馬上瘋全力抓革命,促生產,在穀地幹得風風火火,生產任務一波接一波下發,然後是各大隊輪換檢查、評比。

然而,馬上瘋的調門唱得再高,萬風揚的喇叭叫得再響,青龍依舊我行我素,照舊是不急不緩敲鍾,吸著銅煙嘴派活兒,再沒有大躍進那年表現出來的衝天幹勁和無畏精神。對於接踵而至的各種檢查,青龍更是應對有招,特別買下十幾麵紅旗,購置一套鑼鼓,一旦有人檢查,就吩咐敲起鑼鼓,打起旗子,全體社員叫起號子,甩著膀子,大吼大叫,幹得有鼻子有眼兒。檢查人員一走,青龍就會眼珠子一轉,嘴角朝白雲天或家興等一努,尋到一處地方,看準某個土墩子,屁股一沉,掏出煙袋,嘮起嗑兒。女人們更是紮成堆兒,從褲袋裏掏出細麻繩、鞋底之類,或納鞋底,或搓繩子,嘻嘻哈哈地各幹各的私活兒。小夥子們則圍成幾堆,你一言我一語,或說古道今,或打自製的紙牌。

每逢此時,旺田就會悄悄走開,躲到沒人處,從衣袋中摸出一本書,沉在書裏。

這日後晌,中間歇工時,旺田再次尋到一處地方,正在閱讀,旺地尋過來:“哥,你蹲這兒幹啥?”

“啥事兒?”旺田放下書,抬頭看著旺地。

“沒啥事兒,”旺地蹲下來,氣呼呼道,“青龍幾個在那兒議論你,我聽得生氣,跟他理論,抬半天杠,沒說過他,惹得一堆人笑。日他奶哩,青龍這家夥,笨得連他自家名兒也寫不出,不嫌害臊不說,還敢笑你哩!”

“青龍咋說哩?”

“他說你是文曲星下凡,命裏該中狀元的,沒想到投錯胎了,生在咱四棵楊。青龍還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你這般用功讀書,是在挖黃金哩!”

“旺地,真還讓青龍說對了,書裏真有黃金哩!”

“哥!”旺地詫異了,“你咋也順住他說哩?他是在挖苦咱!”

“他不懂!”旺田淡淡一笑,“就說種地吧,這裏麵大有學問。莊稼是不能亂種的,水土不一樣,氣候不一樣,莊稼也就不一樣。上肥也是,肥有氮、磷、鉀,缺氮得上氮肥,缺磷得上磷肥,缺鉀得上鉀肥,上錯了,不但不增產,反會減產。就好比是人,渴了得給水喝,餓了得給饃吃。餓了給水喝,照樣不解餓。青龍會種莊稼,但他種不好莊稼。爹也是,種的都是死莊稼,隻知道莊稼會長,不知它是咋個長哩。隻知道莊稼會死,不知它是咋個死哩。”

“哥!”旺地聽得兩眼大睜,“難道你知道?”

“還不完全知道,但哥知道一些了。旺地,既然咱命裏注定種莊稼,哥就想把莊稼種好。你想想看,要是哥讓紅薯長得跟西瓜一樣大,爹還不高興死。”

“中!”旺地一拍大腿,嗬嗬樂道,“哥,你快點兒讀。等你讀成了,我就跟著你種地,你讓咋上水,我就咋上水。你讓咋上肥,我就咋上肥。咱倆把地種出油來,讓芝麻籽兒長成黃豆大小!”朝手心裏啐一口,擦擦掌,“日他奶哩,我要讓青龍的兩隻小眼珠子瞪得就跟炮崩過一樣!”

“旺地,你小子,鬥不過,磕個頭就中,你頭不磕,哧溜一聲,躲了!你小子,就這塊地,看你躲哪兒?”青龍不知何時走過來,笑吟吟地噙著煙嘴兒,站在不遠處。

“我哪兒也不躲!”旺地挺起胸脯子,“我哥說了,甭看你整天忙著種地,都是在瞎忙!你根本不會種!”

“咦!”青龍抬起腿,拿銅煙嘴兒朝鞋底上磕了幾磕,“你小子竟敢說我青龍不會種地?嗬嗬嗬,我種地時,你還在你爹的襠子裏呢!”

“你牛個屁!”旺地脖子一梗,現炒現賣,“你知道咋上肥嗎?你知道啥叫氮磷鉀嗎?”

“蛋裏夾?”青龍紮好架子,瞪起小眼珠子,準備大幹一場,“我說旺地,你小子這就說說咋個蛋裏夾?要是說出子醜寅卯,從今往後我問你喊大哥,要是你說不出,嗬,是鑽襠子還是頂尿盆,你自己請個罰!”

“哥,”旺地轉向旺田,“你講,讓他聽聽啥叫氮磷鉀!”

旺田收起書,嗬嗬直笑。

“文曲星,你有啥本事,這就亮出來,讀死書頂個屁用!我先告訴你,要是你的本事大過一個人,我就服你!”

“誰?”

“劉東。就是大躍進那年,公社派到咱大隊的技術員!我真還有點兒服他哩!”

“我知道他!”旺田微微笑道,“他是姚老師的學生!”

“對對對,你小子倒是知情哩!你說說,啥叫蛋裏夾?小劉沒講這些!”

“這……”旺田靦腆地笑笑,“我學得不好,講錯了,你甭見怪!”

“囉唆個鳥!”青龍急道,“真跟小劉一個德行!”

旺田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將學到的肥料知識一一道來,聽得青龍、旺地互相對眼。旺田仍要講下去,青龍撓撓頭皮,擺手:“停停停!”嗬嗬一笑,“你講恁多,我聽蒙了!這樣吧,光講沒用。我服小劉,因為小劉會種莊稼,我親眼看見他種出的麥子,真打兩石哩!你也種塊地,咱倆打個賭!”

“咋個打哩?”

“你先說說,你會種啥?”

“你想種啥?”

“你小子,跟我還較勁哩!那我就說了,你懂棉花不?”

旺田指指手頭的書:“這本書裏說的正是棉花!”

“真的?”青龍不相信,彎腰拾起書,翻幾翻,見上麵的棉花圖片果然是他沒見過的,睜大眼道,“我問你,上麵這些畫兒,就是棉花?”

“是的,”旺田指著圖片,“這是瘋枝,這個剪刀是剪瘋枝的,叫打杈!”

“對對對,是叫打杈!”青龍又驚又喜,咋呼道。

“你咋知道哩?”旺田反問。

“我咋能不知道?”青龍嗬嗬樂道,“這幾日,馬上瘋要咱大種愛國棉,連開幾次會,幾個技術員滿嘴唾沫星子,講的淨是這些玩意兒,啥個剔苗、打杈、間距、棉啥個蟲哩,我聽來聽去,越聽越蒙,這正犯愁哩,沒想到你小子倒懂!”

“嗬嗬嗬,”旺田憨憨一笑,“這些東西,都在書裏寫著哩!”

“那你說,是啥個蟲哩?”

“棉鈴蟲!”

“對對對,正是它!”青龍拍拍腦門,“旺田,大哥就打這個賭!大哥劃給你三十畝地,再配給你五個壯勞力,要是你種好了,大哥每天記你十二分,封你文曲星,要是你種不好,你說,咋個罰哩?是頂尿盆,還是鑽襠子?”

“隨你好了!”旺田嗬嗬笑道。

“中!”青龍凝住笑,鄭重說道,“旺田,這事兒真還急哩!不瞞你說,種子我都拉回來了,毛茸茸的,既沒看相,又不能吃,還不知咋個種。糊弄吧,是三十畝地,種不好,對不起土地爺。不糊弄吧,咋個種哩?夜黑兒,我看著這堆棉籽兒,一宵沒合眼,天沒亮就跟你爹商量。他也沒見過這東西,直搖頭。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這眼前一抹黑,正尋燈籠哩,你小子來了!旺田兄弟,挑人吧,要誰都中!”

“哥,我算一個!”旺地拍拍胸脯子。

“不中!”旺田搖頭。

“我咋不中哩?”旺地急了,跺著腳。

“說你不中,就是不中!”

“嗬嗬嗬,”青龍幸災樂禍地轉向旺地,“是著哩!你小子,這下知道斤兩了吧?要是我說你不中,你怕要日天哩。是你哥相不中你,你有啥屁說?”

“哥……”旺地臉脖子通紅,跳起來道,“你聽見沒?青龍這是故意氣我哩!你……你得想清楚,我咋不中哩?你這就扳人頭,我就不信,咱隊裏有誰比我強!”

“旺田兄弟,”青龍越發樂了,“去除這小子,咱隊裏,不拘是誰,隨你挑。”

旺田思考一會兒,緩緩說道:“中,我要四個人,婉蓉姐、榮國、榮閣和小梅。”

“啥?”旺地驚呆了,“哥,你咋能挑他們哩?他們哪個能幹活兒?”

“旺田兄弟!”青龍也是打個愣怔,“這咋中哩?幾個娘兒們都不是幹活兒的料,榮國是跛子,路都走不利索,咋種地哩?”

“隊長,是你讓我挑人!”旺田固執地說。

“是哩,是我讓你選,可你咋也得選點兒壯勞力,咋能淨選娘兒們呢?她們背不能背,扛不能扛,是三十畝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你放心,”旺田笑道,“咱是種棉花,不是挖土方!你隻管把地犁好,土整碎,施好底肥,剩下的是些巧活兒,力氣再大也沒用!不過,我得說一句,收棉花時,你得增加人手,隻我們幾個不夠!”

“中!”青龍思忖有頃,點頭道,“你們收不完,說明種得好。甭說添人手了,即使把全隊勞力全拉去,我也樂意!說吧,你相中哪塊地,我也給你!”

“你想安排哪一塊?”

“馬上瘋說是戰備棉,要咱選出好地。咱隊裏隻有河坡地最好,就在那兒劃出三十畝!”

“全隊得靠河坡地吃飯,咋能中哩?”

“你說哪一塊?”

“南崗下那塊,總共三十一畝!”

“那塊地不肥,長不好咋辦?”

“長不好,你打我屁股!”

“好小子,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剛滿十九歲的旺田領著三個女人、一個跛子侍候三十一畝棉花,一下子成為四棵楊的新聞。家興既擔心又高興,擔心的是旺田逞能,萬一種不好,丟成家的臉。高興的是,隊裏這麽多小夥子,青龍偏偏信他,敢將三十多畝地交給他折騰,可見他家的墳頭真在冒煙了。

對旺田來說,這是上天賜予他的機會。這些年來,他閱讀了許多農業方麵的書,姚老師也講給他許多聞所未聞的知識,甚至還講到嫁接與胚胎,但這些全是書本裏的道理,他沒機緣驗證。原想學爹在河灘裏開片地,可這念頭一閃而過。萬一有人告密,成家就得丟麵子,他不能再傷爹的心了。今年一開春,他在院中栽下一棵梨樹,準備在它長大後嫁接蘋果枝,看能長出啥東西,不料樹沒發芽,就讓成劉氏養的小黑豬連根兒拱倒,咬成幾截。至於隊裏,他壓根兒不敢提說。再說,即使說出來,有誰肯信?青龍一直挖苦他,要是聽到這些,還不說他念書念成神經病了?

沒想到天賜良機,馬上瘋逼青龍種棉,而棉花又是他近幾個月來一直著迷的植物。說起來也巧,其他作物他都見過、種過,知道咋個長的,唯獨棉花,一直是紙上談兵。莫說種了,連真的棉籽是啥樣,他也沒見過。

受命當晚,旺田趕到白龍廟,將事由一五一十講述給姚起林,二人一直議到後半夜。第二天一早,旺田召集四員戰將,向他們從頭講解棉花。與此同時,青龍安排家興、山娃趕起牲口,到南崗整地。

旺田也不是貿然領兵。選中崗下三十一畝地,依據的完全是書上所說的棉花習性。棉花春天耐旱,夏天要雨水卻澇不得,秋天要日照。那塊地緊挨南崗,南高北低,是慢斜坡。隻要有墒,就能出苗,夏天出水快,又靠水溝,旱極了可設法澆,適合種紅薯。在旺田看來,隻要能長紅薯,長棉花就沒問題。

至於這四個人,更是他經過細致考慮的。婉蓉力薄,做隊裏的活兒既吃力,又不能隨便離開。到他這個組裏,她就自由些,能夠隨時照管家裏。小梅和榮閣與他談得來,既聽他的,又心靈手快,打杈、摘花都是好手。至於榮國,用處更大。種棉是慢活兒,窩人,需要耐性,榮國性子不急不躁,又擅長說笑,大家邊說笑邊幹活兒,不會覺得累。再說榮國腦子活,辦法多,一旦入門,就會成為好幫手。

這一年,東方紅大隊普及種棉,各隊均有幾十畝,到處是棉田。棉花嬌嫩,不好種,加上穀地裏沒人種過,馬上瘋專門請來幾個技術員輪流指導。幾個技術員是從山外請來的,說是棉花專家。然而,他們講的與旺田從書本中學來的並不一樣。旺田陷入迷茫,去問姚起林,姚起林眯起獨眼,隻說一句話:“欲知梨子的味道,就得親口去吃!”

旺田邊幹邊摸索,遇到難題就去白龍廟。待到夏季過完,天氣入秋時,青龍站在棉田邊,望著一地白花花的棉桃兒,樂得合不攏嘴。再去察看其他生產隊的:要麽瘋長一氣,棉桃兒卻沒幾顆;要麽遭水淹了,活下來的沒幾棵;要麽成為僵桃兒,自個開不出,得用手掰。

四隊首度種棉成功,取得豐收,大出風揚意外。風揚親自察看,繼而匯報到公社。馬上瘋擅長搞運動,不擅長抓落實。運動來時一陣風,運動去後一輕鬆。春天響應上級號召,落實戰備棉時緊鑼密鼓。待棉花種下,他的工作重點轉到批判林彪反黨集團和麥收、三夏等工作,也就忘記此事了。

經風揚一匯報,他猛地想起春天之事,陡起精神,立即隨風揚實地察看。看過後,傳令各大隊幹部、棉花骨幹齊來四棵楊,開棉花現場會,又將旺田評為公社種棉模範,報往縣裏。一時間,旺田在雙龍河穀裏聲名大振,得綽號“小棉花”。

及至年底,青龍兌現諾言,從棉花入地開始,到摘完所有棉桃,前後共七個月,吩咐進才為旺田記工二千五百分,其他人也各長一分,不分晴雨,按天計酬。分紅時,成家僅缺糧一塊一。對家興而言,這是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第二年四月,在棉苗出齊時,旺田代表戰紅旗公社出席縣政府召開的五一勞動模範表彰大會,領回來一張獎狀和一枚五一勞動獎章。

回到社裏,馬上瘋錦上添花,又為四隊種棉小組頒發一麵寫著“棉花突擊隊”的紅色錦旗。旺田雙手捧過錦旗,別過馬上瘋,正要離去,馬上瘋趕前幾步,將手按在他肩上,鄭重說道:“旺田同誌,告訴你個好消息,大學從去年開始招收工農兵學生,專收勞動模範。如果你的棉花今年再獲豐收,我就推舉你為縣勞模,保送你上大學。我有這個權力!”

旺田心裏一顫,鞠躬謝過,卷起錦旗回到四棵楊。進村後,旺田思忖有頃,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大隊部,雙手將錦旗和獎狀交予風揚。風揚接過,展開一看,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是舒服,讓旺田幫忙,合力將錦旗掛在牆上的顯眼位置。獎狀上因有旺田的名字,他吩咐旺田拿回家去。

第二天,風揚在路上遇到家興,沒再像過去一樣繞路避開,而是遠遠就揚起手:“興叔,吃過飯沒?”

“吃過了!”家興聽得清楚,聲音發顫了,“是萬支書呀,你也吃過了吧?”

“吃過了!”風揚走到跟前,頓住步,喜笑顏開,“興叔呀,你家旺田為咱大隊爭光不說,還懂事理,真是難得呀!”

“都是支書栽培,娃子懂個啥!”

“興叔,你忙吧,我還有點事兒,這先走了!”

“支書走好!”

望著風揚的背影漸去漸遠,家興的眼裏一陣潮濕,美美地噓出一口氣。

是的,出頭的日子就要到了。一個兒子尚且如此,待五個兒子全部長大,他何愁不能直起腰杆子走路?

這一年,上天惠顧,加之旺田已有經驗,經營得更加細心,棉田長勢喜人,夏季到時,棉桃子比去年更大更多。棉桃子爆開後,風揚吩咐暫別采摘,引馬上瘋再來視察。馬上瘋看過,再次組織各大隊幹部前來觀摩,引得萬滾子眼紅心熱,口水直流,青龍心裏美得就如孫猴子吃到王母娘娘的鮮桃子似的。

待全部采摘完畢,棉花突擊隊的皮棉單產比去年高出十多斤,總產高出近五分之一。四隊去除任務棉、貢獻棉外,人均分到皮棉三斤,棉餅更是喂豬、養牛的好飼料。

馬上瘋沒有食言,年底將旺田報為縣勞模,翌年五一,出席地區勞模大會,返回這天,再將一麵錦旗交到旺田手裏。

這期間,種棉突擊隊發生巨大變化。榮國在棉田裏連守兩年,覺得悶氣,加之榮閣總是吵他、氣他,死活不幹了,一開春就重操舊業,挑起糞箕,像三瘋子一樣四處拾糞。婉蓉也辭職了。大隊在代銷點旁邊開出一間油坊,喬娃能掄大鐵錘,被廟北村來的老油工選中。在喬娃推薦下,婉蓉在油坊裏負責炒芝麻。始終如一守在棉田裏的隻剩下兩個姑娘,榮閣與小梅。青龍本想加派人手,旺田謝絕了,隻要他在活兒忙時派工。是的,套路熟了,三個人真也夠了。

旺田的輩分高,榮閣、小梅都叫他叔。兩個女孩子同年生,榮閣生月大,小梅向她喊姐,但個性完全不同。榮閣愛說愛笑,雖是侄女,卻在旺田跟前嘻嘻哈哈,沒大沒小。小梅則膽小靦腆,在他們兩個說笑時,她往往一聲不響,隻在一邊聽,聽得開心,陪幾聲笑,不開心,啥也不說。無論旺田吩咐她幹啥,她都照做。

一下子少去兩個人,旺田更加上心,兩個姑娘也更加賣力。棉苗長勢喜人,交初伏時就有齊腰深,枝頭上掛滿一排排的小桃兒,淡紫色的小花兒更是一朵接一朵。

旺田與兩個姑娘打杈整枝,從早一直忙活到晚。

近些日棉鈴蟲抬頭,三人開始打藥。忙活三天,及至這日後晌,棉田快噴完藥時,藥水沒了。

看看日頭,旺田見天色尚早,笑道:“天還早哩,隻剩下一畝多,幹脆打完再收工,明兒放假一天,咱們去雙龍街玩,中不?”

“中!”兩個姑娘異口同聲。

“你倆到樹蔭下歇晌,我回去拿藥!”

“旺田叔,”小梅喃喃說道,“還是我回去吧。這陣兒天熱,我揉點兒荊芥水,一道提來!”

“中中中!”榮閣迭聲叫道,“小梅,你快點兒回去,我這陣兒頭發暈,怕是要中暑哩!”

旺田與小梅皆笑起來。三人走到溝邊,下溝洗過手,小梅扭身朝村裏走去。

溝邊長一排速生的大葉楊,有碗口粗細了。榮閣尋棵樹,在陰涼處坐下,旺田走到離她不遠的樹蔭裏,躺在草地上,閉上眼,正要迷糊過去,聽到輕叫:“旺田!”

旺田打個驚怔,坐起來:“小閣,啥事兒?”

“旺田,你坐過來,我得跟你說件事兒!”

榮閣直呼名字,沒有喊叔,這在兩年多來還是首次。旺田覺得奇怪,抬頭看她,見她曬得微黑的臉上泛起潮紅,兩隻明澈的大眼珠子直盯著他,眨也不眨,脈脈含情,完全不是平素的嘻嘻哈哈。

“啥事兒,你說,我聽著哩!”旺田沒有動窩。

“坐過來呀!你坐過來,我才能告訴你!”

旺田緩緩站起身子,挪到她身邊,距她兩步坐下。

“再靠近點兒,太遠了!”

“你說吧,我聽得見!”

“不是說,我是想讓你幫個忙。你離恁遠,咋幫哩?”

旺田眉頭微皺,隻好挪近一步,小聲問道:“小閣,你說,讓我幹啥?”

“我這背上癢得厲害,夠不到,你……你得幫我撓撓!”榮閣閉上眼,臉上再起一波紅潮。

“我……我……”旺田的心狂跳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快點兒撓,癢得厲害,想是藥水漏下去,浸到皮上了。我那個噴霧器接管處有點兒漏,弄得我背上淨是水!”榮閣尋到理由,膽子大了,臉上的紅潮也退去了。

一聽是這事兒,旺田臉色變了,關切地問:“別是中毒吧。敵敵畏毒性大,我早說過,咱一定得加倍小心,萬一中毒,咋能得了?”

“這……你快看看,真要中毒了,可咋辦哩?”榮閣佯作著急。

“我……你是妞兒,我咋能看哩?你再忍會兒,等小梅來了,讓她看看,要是中毒,咱得馬上去找雪梅,她知道咋解毒!”

“等不及了,眼下癢得鑽心!這樣吧,你要是害臊,就把眼閉上,隻用手撓,癢死我了,撓一撓或許就中了!”

“這……”旺田遲疑一下,“你靠住樹,先在樹皮上蹭蹭。我背上癢了,就蹭樹,管用哩!”

“你把我當豬呀,要我在樹皮上蹭?”榮閣提高聲音,惱火了。

“我……你是閨女家,我要是撓,讓別人看到,還不說閑話?”

“我讓你撓,你就撓!我都瞅過了,這坡裏連鬼也沒有,哪兒有人?你不敢撓,說明你心裏有鬼!”

“這……好吧。”旺田怕她再說難聽話,隻好應承。

“這就對了!”榮閣挪過身子,坐到他前麵,將背塞給他。旺田閉上眼,笨手笨腳地隔著衣服抓撓。

“不中!”榮閣又叫起來,“你這撓法,越撓越癢!把手伸進去,伸到肩膀頭下,後脊梁骨那處,就那兒癢!”

旺田心裏一陣狂跳,想說什麽,嘴巴張一下,又攏上了,試探著將手伸進她的脖頸。領口扣得牢,旺田連伸幾下,伸不進。

“脖子讓你弄疼了!這樣吧,你從下麵往上撓!”話音落處,榮閣自己把衣服下麵的兩個布扣子解開,鬆開衣襟,裸出光背。旺田伸手撓去。

真是異樣的感覺。旺田的手剛一觸到,就如一股電流擊來,二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打個哆嗦。旺田頓住。

“快撓呀,”榮閣呢喃,“再往上點兒。”

旺田運起五指,用指甲輕輕刮撓她的光滑後背。榮閣微微閉眼,趁勢將發育了整整十八年的身體軟軟地歪倒在他懷裏。旺田的呼吸急促起來,強撐住,騰出另一隻手頂在她的肩上,將她扶直。

“中了吧?”旺田又撓一會兒,抽出手,小聲問道,“要是再撓下去,你的嫩皮就讓我抓破了!”

“旺田,”榮閣扭過臉,非但沒將身子挪開,反而更緊地貼在他的懷裏,臉蛋紅得像是兩隻熟透的鮮桃,“我問你件事兒,中不?”

“你……說吧。”旺田不再抵抗,鬆開撐著的手,讓她的身子完全倒在自己懷裏,喃喃說道。這陣兒,他就像是在夢裏,身不由己了。

“我想問你,婉蓉的命是苦還是不苦?”

旺田打個驚怔,不知如何回答。

“說呀!”

“你說哩?”

“要我說,苦,也不苦!”

“為啥?”

“她嫁給二祥,是苦。她與喬娃鬧相好,是不苦,對不?”

“你要是她,該咋辦哩?”

“我要是她,就與二離婚,堂堂正正地和喬娃結婚,明明白白地過一輩子!”

“你不怕村人說長道短?”

“怕又咋哩?要是誰說,就讓她跟二祥過幾天試試!”

旺田撲哧笑了,抽出手,扭動身子,想站起來。

“亂動個啥?”榮閣捉牢他的手,使勁捏道,“我還沒問完哩!”

“還問啥?”

“你……喜歡我不?”榮閣的手上再次用力,臉上又起一陣潮紅。

旺田勾下頭去。

“你……不喜歡我?”榮閣急了,拿指甲狠勁摳他。

“喜歡。”旺田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榮閣的身子打個戰兒,更加紮實地貼在旺田懷裏:“你……你是不是騙我?”

“真的!”

“要是我嫁給你,你肯娶不?”

“我是你叔,咋娶哩?”

“叔咋哩?咱不是一個姓,是兩家人,輩分隻是稱呼,你讀恁些書,都是白讀了?”

“我……我家裏窮,兄弟多,工分少,我媽有病,還沒房子。”

“我不怕!隻要咱倆肯幹活兒,日子一定能過好!”

“小閣……”旺田的聲音發顫了,輕輕握住她的手。

“旺田,你……摟住我!”榮閣將身子又是一扭,正麵對他,軟軟的胸脯子緊貼旺田,身子顫抖著。

二人纏綿起來,也就忘了時間。當小梅一手拿藥瓶、一手提水罐匆匆趕來時,二人互相抱著,摟得正緊。小梅遠遠看見,趕忙閃在一棵楊樹後麵,靠在樹上,兩行淚水順香腮流下,就如斷線的珠子。

自這日起,小梅變了。

第二日放假,說好要去雙龍鎮的,旺田來喊她,她死也不去。旺田見她不去,擔心自己隻與榮閣去,別人會說閑話,就取消了這次活動。

小梅不愛說話,見人先臉紅。照易姐兒的話說,她女兒上輩子是棵含羞草,輕輕一碰,葉子就會耷拉下去。她與旺田打小就是玩伴,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年來,她起早摸黑,心甘情願地跟旺田種棉,用意根本不在棉花上。頃刻之間雞飛蛋打,叫小梅如何不難心?

眼見旺田跟榮閣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小梅暗中哭出許多淚,然而,一見他倆,她就又像沒事人兒似的,照舊是一句話不說,該幹啥幹啥。但有一點,小梅開始有意與他們疏遠關係,保持距離,上工也沒以前積極。

天氣熱,棉花長得歡,瘋枝多,地裏有著幹不完的活兒,而她已經失去幹活兒的內在動力。每一天於她,都是分外長。每一行棉壟於她,都似沒有盡頭。

好不容易熬到六月底,四棵楊憑空發生一件大事:馬上瘋兌現諾言,真的撥下一個大學生名額,指定給四隊的棉花突擊隊。

上大學意味著吃卡片糧,做國家人,這是農村人夢寐以求的事。風揚接到通知,悶頭苦思起來。名額隻能在四隊的棉花突擊隊裏產生,而小組裏符合條件的隻有三個人,旺田、小梅和榮閣。

三人中,合適的人顯然隻有一個,成家的旺田,可……

風揚叫來大隊幹部議論此事。

“叫我說,旺田合適!”雪梅開門見山。

“咋個合適?”風揚問道。

“棉花是旺田負責種的,也隻有他有技術。上級既然將名額撥給棉花組,自然是他去合適!”

“雪梅提議成家旺田,誰有意見?”

“我不同意!”會計萬風偉接道,“旺田走了,誰來種棉?沒人種棉,牆上的錦旗就保不住了!”

風揚的心事讓風偉一語道中,順口問道:“依你說,誰去合適?”

“榮閣!”風偉脫口而出。他老婆與榮閣媽是同村,他的婚事也是榮閣媽牽的線,他無以為報,正好借這事兒補償。

“憑啥讓她去?”雪梅白他一眼,“即使旺田不中,也還有小梅哩?”

“小梅咋中?”風偉早想透了,將話路堵死,“誰都知道小梅的舅是東風大隊支書,要是讓她去,村裏肯定有人咬舌頭,說萬支書走後門,不公平!”

“知道了,”風揚擺擺手,“就榮閣吧!”

風揚的話算是一錘定音。然而,三天之後,公社教改辦發下通知,讓填表的卻不是榮閣,是小梅。

易姐兒舉家歡騰。山娃借來一輛新自行車,載著妹妹趕到雙龍街,教改辦的李主任告訴二人,上大學的表格在公社裏,得找馬主任領。

山娃又領小梅誠惶誠恐地來到馬上瘋辦公室。小梅膽小,山娃敲門。門沒鎖,馬上瘋叫道:“進來!”

山娃見過馬上瘋,一進門,臉上笑成花:“馬主任,久沒去四棵楊了,怪想您的!”

“你是……”馬上瘋顯然認不出他了。

“我叫蘇振山,我妹子叫蘇振梅,四棵楊的,公社通知我妹子填表,說是上大學,我這就領她來了!”

“哦,你妹子哩?”

“在外頭!”山娃朝門外叫道,“小梅,快進來!”

小梅閃進門,勾著頭,不說話。

“蘇振梅同誌,抬起頭來!”馬上瘋眯起眼,上下打量小梅。

小梅抬頭,見馬上瘋的兩眼死死盯在她身上,臉上一紅,像是抹上一層胭脂。馬上瘋怦然心動,嗬嗬笑道:“你多大?”

“十……十八!”

“嗯,十八,中,正是上大學的年齡。”馬上瘋嗬嗬又是一笑,轉對山娃,“蘇振山同誌,我這陣兒沒空,蘇振梅同誌的表格要到晚上才能填。你先回去,她的食宿由公社安排,你不用操心!”

“中!”山娃喜滋滋道,“我妹子一填表,就是公家人,您是領導,咋安排都中!”轉向小梅,“小梅,我先回去,你安心填表。趕明兒後晌,我來接你!”

山娃走出門,小梅追出來,哭道:“哥,我不想填表。我要回去!”

“胡說!”山娃瞪她一眼,將她拉到一邊,“你知道,這名額來得多難?公社定的是旺田,大隊定的是榮閣,沒人定咱。我聽到消息,連夜懇求舅,是舅舍出老臉,硬從馬主任那兒求來名額。你不填,咋能對起舅哩?”

小梅不作聲了。

“妹子,你得聽話!照理說,這大學該旺田叔上,可大隊偏不讓他上,硬要劉家那個柯杈子去,哥不服!與其讓她上,不如咱去上!你不填表,名額就是劉家的,叫哥心裏咋甘?”

小梅思忖一會兒,點了點頭。

山娃走後,小梅又回到馬上瘋辦公室,候在門口。馬上瘋走出來,見山娃走了,請她進去。小梅從未與陌生男人待在一間房裏,緊張得身子發抖。馬上瘋朝她又盯一會兒,眯起眼,笑了。

“小梅同誌,”馬上瘋倒出一杯開水,擺在桌上,指著對麵一條板凳,“你也許不知道,這次讓你填表,不容易。全公社隻有四個名額,這個名額,我是指給‘小棉花’成旺田的,結果,你們大隊報來的不是成旺田,是劉榮閣,沒你的份兒。前天晚上,你舅請我吃飯,求我將名額給你。我說不中,我讓大隊報,大隊報上來了,我咋能隨便改哩?你舅苦苦相求,我沒辦法,隻好問他,你這人咋樣,你舅說,你從小乖巧,善解人意。我說,中,我得相相麵,看看上大學合不合適。合適了,就讓你填表,要是不合適,也就沒法兒。你這陣兒來,很好。看你這相貌,也還不錯。這陣兒我要開個幹部會,不得閑,你先在屋裏坐。”從抽屜裏拿出表格,“這是表格,你先看看該咋填,到時甭填錯了。待我開完會,就來尋你,中不?”

小梅不敢看他,怯生生地站在桌後,點點頭。

馬上瘋走過來,親熱地拍拍她的肩,關上房門走了。小梅拿過表格,左看右看,不知該咋填。一來她隻讀過三年書,識字原本不多,這些年基本上又不讀書,識的字兒早忘光了。二來這名額是她旺田叔的,她咋能搶走呢?

是的,名額應該給旺田叔。要是旺田叔能上大學,就一定能學更多東西,不但能種好棉花,還能種好小麥、大豆、芝麻、苞穀,而她自己,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一見方塊字兒頭皮就發脹。要是從今往後非得跟這些東西打交道,她真的不知日子會是啥過法。

“咦!”小梅靈機一動,忖道,“看樣子,馬主任像是和氣人,待他回來,我幹脆向他求個情,讓他將名額歸還旺田叔,豈不是好?”

這樣一想,小梅頓覺一陣輕鬆,嘴角浮出笑,端起馬上瘋倒下的開水,咕咚幾聲喝個精光。

吃晚飯時,馬上瘋仍沒回來。有個小夥子敲門進來,領她去公社食堂吃飯,然後領她走進一間屋子,指著一張小床:“黑地你就睡這裏。先別睡,馬主任交代,開完會,他來看你!”

小夥子走後,小梅百無聊賴地待在屋裏。天已黑透,入更了,馬上瘋仍舊沒來。小梅想小便,不知廁所在哪兒,察看屋裏,也沒尿盆。憋一會兒,她忍不住,推開房門,走到不遠處的暗影裏,脫下褲子,正在尿,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有手電筒在照。小梅憋住,提起褲子,隱在一棵樹後。

那人快步走來,手電筒亂照。走到小梅住的房外,那人照照房門,敲起來。小梅猜出是馬上瘋,將褲帶係緊,從樹後走出。

果然是馬上瘋。使勁敲一會兒,見沒動靜,馬上瘋有些懊惱,小聲叫道:“振梅同誌,是我,快開門!”

小梅頓住步子,沒敢應聲。

馬上瘋急了,用力一推,房門開了。馬上瘋拿手電筒照了照,驚道:“咦,人呢?”

小梅在門外咳嗽一聲。馬上瘋聽見,朝外一照,鬆一口氣,笑道:“振梅同誌,馬上就是大學生了,這還跟我捉迷藏哩。”

“馬主任,我……我到外麵轉一會兒,這……這剛回來!”

“黑咕隆咚的,妞兒家,咋能亂轉哩?”馬上瘋從袋裏掏出火柴擦亮,取下桌子上的馬燈罩,點上,罩好,屋裏變得雪亮。

馬上瘋轉身對小梅笑道,“不是有燈嗎,咋不點哩?”

“我……尋不到火柴!”小梅怯生生地望著他。

“小張這人,”馬上瘋嗬嗬笑道,“工作是咋個做的?咋能不點燈哩?小梅同誌,委屈你了!”指著床沿,“來,坐坐坐!”

馬上瘋回身走到門口,關上房門,目光盯向小梅,一張馬臉微微笑著,鼻梁上的眼鏡在燈下閃著光。

小梅被他盯得全身發燙,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勾著頭。

“小梅同誌,你的衣服真漂亮。”馬上瘋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小梅穿得很漂亮,上身是件花格子洋布衫,每個小格裏鑲一朵粉色的小梅花,準確地襯出她的十八歲曲線。下身是條淺藍色褲子,棉布的。

聽到誇獎,小梅的頭垂得更低,咬住牙。

“誰做的?”馬上瘋笑問。

“自己做的。”小梅呢喃。

“真是巧手!”馬上瘋再讚,見小梅仍不說話,轉過話頭,“表格帶來沒?”

“帶來了!”

“知道咋填不?”

“我……不想填!”

“咦?為啥不想填?”

“馬主任,我看你是好人,這想跟你打個商量。我想把名額讓給成旺田。這個大學該他去。我要是去了,這輩子不安生!”

“這咋中哩?”馬上瘋的兩道目光移向她的胸脯。

小梅被他盯得羞了,垂下頭,嘴唇緊咬,兩手不停地撫弄橫在胸前的黑辮子。這個動作使馬上瘋越發呆了。看一會兒,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床邊,挨近她坐下。小梅本能地起身,想站起來,被他一把扯住。

“馬……馬主任……”小梅心裏發慌,不知如何應對。

馬上瘋和藹地笑道:“傻丫頭,坐坐坐,慌個啥哩。馬叔告訴你,甭犯傻,這張表格多少人都在爭哩,你竟然不想填,連白癡也不如!這話就當你沒說,我也沒聽見。來,放鬆點兒,咱倆說說話!”

“我……我……我懇求你,把這名額給旺田吧!”

“你這傻丫頭!”馬上瘋又是一笑,起身走到門邊,將門閂死,返回床頭,再挨小梅坐下。小梅見他閂門,心裏發怵,臉色由紅變白,身上開始發抖,本能地朝邊上挪挪身子。

“小梅……”馬上瘋現出原形,噗地吹滅燈,不由分說,將她死死摟在懷裏。

“馬……馬……馬主任……”小梅話也說不出了,拚命掙紮,哪裏掙得動?

“小梅,我……我真還喜歡上你哩。”馬上瘋用力一推,將她按在**,脫她的衣服。

“馬……馬……馬……”小梅語不成聲,張口尖叫,聲音還沒發出,口中就被他塞上一塊手絹,同時,兩隻胳膊被他扭牢。

小梅嚇傻了,拚命掙紮、反抗,但又小又弱的她,根本不是馬上瘋的對手。不一會兒,她的衣服就被脫掉,被他牢牢壓在身下。

一刻鍾之後,馬上瘋關上房門,漸漸走遠。

小梅蜷縮在床頭,一張被單捂在她受傷的身體上,泣不成聲:“爹……媽……舅……哥……你……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哪兒?旺田叔,你……你在哪兒?”

小梅的哭聲越來越弱,被黑夜吞沒。

等旺田得到消息,山娃和小梅已去公社填表了。

是易姐兒說的。山娃兄妹剛走,易姐兒就到成家,宣布這個天大消息。易姐兒說,名額原是旺田的,可大隊硬讓榮閣去。易支書知道了,生氣了,就到公社把名額奪過來,讓小梅去。易姐兒還說,要是大隊開始就讓旺田去,她家絕不會爭。讓劉家去,說啥也不中!

旺田沒說什麽,隨手拿起草帽,罩在臉上,朝他的棉田走去。他已沒有什麽要說,隻是心口有些堵。走到田裏,他對著三十一畝半人深的棉田,張開嘴,想“啊”一聲出出悶氣,連試幾次,“啊”字怎麽也發不出來。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其實,在內心深處,他沒想過上大學。於他而言,大學是個縹緲的夢,充滿色彩與**,天亮時雞一叫,啥都沒了。可眼下,機會來了,且名額是馬上瘋親口承諾他的!

旺田靠在一棵楊樹上,閉會兒眼,猛又睜開,凝視橫在眼前的棉株。數不盡的棉株,一棵接一棵,一行挨一行,鬱鬱蔥蔥,繁茂茁壯。旺田朝前又走幾步,跨過由他親手挖掘的排水溝,在一株棉花旁蹲下。

蹲一會兒,幾乎是在突然間,旺田猛地躍起,伸手攬住這株棉花,大喝一聲,連根拔起。

這是田裏最大的一株,他們三人都曾數過它的果實,不說仍在開著的花,單是坐定的棉桃,大大小小已有一百多。小梅稱它是棉精,榮閣說它是旺田,旺田封它為棉王。

在這一刹那間,他的棉花王夭折了。一百多枚鮮桃兒仍舊掛在枝上,挨成排,密密麻麻,將眾多枝頭壓得直不起腰。

望著這株勤勞的棉花,旺田的淚水奪眶而出。淚水一出,他的心緒漸漸安靜下來,腦子裏也開始思想。

是的,他在這塊田裏已經奮鬥兩年多。這裏的溝溝坎坎,田角地邊,四棵楊沒有誰有他熟悉。這裏的每一株棉花,每一枚花桃,都是他的朋友。從播種到收獲,誰也無法計算出他淌下多少汗珠,留下多少足跡!

難道這一切,隻為能上大學?

旺田搖了搖頭。

旺田的耳邊漸漸響起姚起林的聲音:“旺田,你聽好,上學,不一定在學校……上學幹啥?聽老師講!老師講啥?講課本!課本上有啥?有科學!隻要你信科學,多讀書,就是上學……讀的書越多,你上的學就越大。不拘在哪兒,隻要你肯用心,隻要你不放棄,你就在上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有誌者,事竟成……”

旺田心頭一陣明亮,猛地站起,擦幹眼淚,正要扭身回去,見家興靜靜地站在溝沿上,慈愛地凝視他。

“爹!”旺田打個愣怔,“你……你咋來了?”

“娃兒,”家興說道,“爹不放心,跟過來看看。這陣兒,爹放心了。”

“爹,我想通了。”旺田小聲說道。

“唉,”家興長歎一聲,緩緩說道,“你能想通就中!俗話說,命裏隻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咱沒有讀大學、吃卡片糧的命,爭也白搭。你老大不小了,也該明白事理。別的不說,單看這幾年,村裏啥事兒還不是一個理兒,誰家勢大,人們就去誰家溜須。風揚一手遮天,萬家人個個屁股後麵冒煙,走路一躥一躥的。可萬家人一見孫家人,氣焰兒就低一截。為啥哩?因為誌慧!再看看張家,勢強時,村裏哪個不敬他們?可眼下,雪梅沒職了,老白失勢了,新義雖比誌慧上的學多,可照舊是個當差的,誌慧讓他往東,他不敢朝西。還有三瘋子爺兒倆,活得就跟鬼一樣。因為啥?因為張家沒勢了。要是張家有勢,即使三瘋子,誰敢欺負?再看咱成家,雖說祖上榮光,可咱人單戶孤,除去那棵大楊樹,沒啥值得風光的。日子過不好,走路抬不起頭,爹這心裏,沒法子暢快。可爹早就想通了,有三十年河東,就有三十年河西。爹走路一直勾著頭,是因為將來有一天,爹能昂起頭走路。這陣兒,你毛二十了,旺地也成大人了,即使旺福,也都大十幾,眼看都成大人了,咱成家出頭露麵的日子,不會久遠。到那時,咱一不虧誰家,二不欠誰家,你們哥幾個,人人都是壯勞力,既能掙工分,又能掙錢財,日子保準過得美當當的。爹呢,為你們起新屋,蓋瓦房,一人娶一房能生養的媳婦。待孫子長大,又是一堆重孫,不出三十年,咱成家也會變成二十戶、三十戶,跟他們萬家、孫家、張家一樣。隻怕那時,爹已過世了。真有那一天,爹……爹即使下到陰曹地府,也會笑出聲。田兒,爹在心裏一直暖著這個望,隻是時辰沒到。待時辰到了,咱不用去爭,也會有人把名額送來……”

家興嘮嘮叨叨地大談遠景,旺田沒心思聽,皺眉道:“爹,我想自個待會兒。要是你沒別的事,這就回去吧!”

話音落處,旺田一個轉身,邁腿竟朝崗上走去。家興說得正起勁兒,見兒子轉身走了,吃一怔,悻悻地發出一聲長歎。

旺田在外浪**一天,天色昏黑才回到家裏。蘇家院子燈火輝煌,不斷有人走動,還可聽到吆五喝六的猜拳聲。不用說,一定是山娃在為這樁天上掉下的美事兒大宴賓客。

旺田走到自己院前,正要進門,一道黑影從槐樹後的暗影裏冒出。

是榮閣。

“你總算回來了!”榮閣一臉興奮。

“躲這兒幹啥?”

“我到處尋你,不見人,還以為你想不開,去尋無常鬼哩。吃過飯沒?”

“不餓!”

“我烙了塊餅,解餓,你在村外候我,中不?”

“深更半夜的,讓人看見咋辦?”

“你甭怕!我頭前走,在汪泥坑邊等你。要是你不來,我就在那裏一直候到天亮!”榮閣扔下話,顧自走了。

旺田怔一會兒,抬腿跟過去。

汪泥坑在村南頭,離村一裏多,離他們的棉田也不遠,每天上工,這兒是必經之地。旺田磨蹭到時,榮閣已經候得不耐煩了,大老遠衝他叫道:“路上的螞蟻讓你全踩死了!”

“叫喚啥哩?”旺田壓低聲音回道。

榮閣小跑著迎過來,從懷裏掏出被她的體溫暖得熱乎乎的油餅:“快吃,甭餓傷了!”

旺田真也餓了,塞進口裏就咬。

“咱去哪兒?”榮閣小聲問。

“隨便!”

“咋能隨便哩?你走哪兒,我得跟哪兒。你要是隨便,讓我咋辦?”

“那……下河坡吧!”旺田一邊啃油餅,一邊扭頭,朝東麵的雙龍河走去。

旺田走得快,榮閣趕不上,小跑起來。跑到河坡上時,榮閣已是氣喘籲籲,見他仍在邁步朝前奔,眼珠兒一轉,“哎喲”一聲蹲在地上。

“咋哩?”旺田頓住步。

“腳踝扭了,疼死我了。快來揉揉,誰讓你走恁快哩!”

旺田的油餅早吃完了,回身蹲下,為她揉腳踝。揉一會兒,榮閣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活動幾下,笑道:“沒看出來,你挺會揉腳哩。”

“能走不?”

“不走了,咱尋個地方坐下,歇歇腿。要是再走,我的腿怕又抽筋哩。”

兩人緊挨住,在河堤上坐下。

“旺田,你跑恁快幹啥?”榮閣打開話匣子。

“不幹啥。”

“旺田,”榮閣將頭靠在旺田身上,喃喃說道,“我知道你傷心。實話對你說,我心裏也難受。大隊報的是我,公社通知的卻是小梅!我知道,不拘是我還是小梅,都不該去,該去的是你!這個名額,誰都知道是撥給棉花突擊隊的,也都知道你是‘小棉花’,名額其實就是撥給你的。大隊一開完會,萬風偉趕到我家,將根底兒全講了。一家人高興得發瘋,我卻想哭!真要讓我上大學,這輩子我都不安生。後來讓小梅去,我鬆快多了。不僅是鬆快,還有點兒幸災樂禍。想想看,咱倆不拘誰去上大學,都得分開。一旦分開,就有人會變陳世美。再說,大學有啥稀奇?不就是能吃卡片糧嗎?讓小梅去吃好了,咱倆就在村裏過日子。你肯動腦子,我勤快,咱倆一道種棉花,保證讓你年年當模範,戴大紅花,抱錦旗。隻要能與你在一起,即使吃糠窩頭,我心裏也美氣!”

旺田躺在堤上,仰望蒼天。月亮如鉤,繁星點點。

“你……咋不說話哩?”

“說啥哩。”

“隨便說!”

“我……不想種棉花了!”

“不種就不種!”榮閣順口說道,“鬼才想種哩!天天忙得腰酸背疼,到頭來還不是為別人忙?”

旺田輕歎一聲,閉上眼去。

“旺田,”榮閣俯下身子,在他耳邊小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為啥尋你?”

“不知道。”

“我滿十八了。”

“咋哩?”

“你咋恁笨哩!十八意味著媒人朝我家裏跑。我想……想對你說,你得央個媒,免得別人占先了。我爹是老腦筋,若是我說出來,他會罵我不正經,非把我打死不可!經過媒人,他就沒的說了。”

“央誰?”

“老白!”

“中。將來你受苦,不得怨我。”

“嗯。”

吃過晚飯,白雲天點上一支煙,勾頭走向老慢陰家。頭一次做媒,對方又是老慢陰,他心裏實在沒底,邊走邊想說辭。

老慢陰家開飯晚了,這陣兒他正端著飯碗,蹲在院外的水溝邊,悶住頭,吃得咕嚕直響。

“啥飯,吃恁香?”白雲天走到近前,嗬嗬笑道。

“哦,是白書記呀,吃過沒?”老慢陰趕忙站起來,弓起腰笑應。

“吃過了。這幾日沒見你上工,怪想哩。吃罷黑地飯,想想沒啥事兒,過來看看你!”白雲天走到近前,在他跟前蹲下。

“你是貴客,咋能蹲這兒?”老慢陰朝院裏喊,“小閣,白書記來了,快把燈點上,弄碗開水,再把我剛買的煙絲兒拿出來,擺在桌上。”轉向老白,“老白,屋裏坐去!來外頭原想圖個涼快,誰想依舊悶乎乎的,風也沒有,還不如坐到屋裏,弄個芭蕉扇扇扇風!”

“中!”

二人走進院裏。榮閣已在堂間點起燈,白開水和煙絲也擺好了。

“白叔,您請!”榮閣知道老白的來意,臉上一陣潮紅,說話有些不自然。

白雲天瞄她一眼,嗬嗬笑道:“小閣呀,女大十八變,幾日沒見你,出落得就跟仙女一樣!”

“白叔,看你說些啥?”榮閣心裏美,臉上越發紅了,小聲嗔道。

白雲天嗬嗬笑起來,從袋裏掏出一張紙,從桌子上撮起煙絲,揉進去,轉對老慢陰:“劉師傅,我就喜歡抽你的煙絲,對味兒!”

“是哩!”老慢陰笑道,“我也愛抽你的,壯,來勁!”

“咱倆這叫對勁兒!”白雲天嗬嗬又笑兩聲,瞄一眼榮閣,“小閣,我跟你爹聊個事兒,你出去玩會兒!”

榮閣脆脆地應一聲,出門去了。

“劉師傅,”白雲天直奔主題,“跟你就沒客套了,有啥說啥!”

“是哩。”老慢陰將飯碗放在桌上,“白書記,你有啥話,隻管說!”

“我心裏存個事兒,一直想說。幾次話到口邊,又憋住了。”

“客氣啥哩,隻管說!”

“這……小閣老大不小了,我想為她介紹個對象,今兒來,是想探探你的口風。”

“哦?”老慢陰打個驚怔,旋即笑道,“這是好事。有你白書記關心小閣,我還有啥說哩?”

“劉師傅,你看成家那個大的咋樣?肯動腦子,會種地,不要說在咱這道穀裏,即使在縣裏,他也掛著名哩。人也長得有模有樣,是好小夥子。幾年來,我見他與小閣出雙入對,真像是天造地設似的,一直存心促成這樁好事兒,可又覺得機緣未到。主要是小閣還小,這才沒出口。這陣兒,小閣滿十八了,符合婚姻法,我就想捷足先登,吃你一碗荷包蛋!”

老慢陰的心裏咯噔一沉,臉上卻是聲色未動。白雲天卷好煙,噙在嘴裏,歪頭伸到燈上吸著,掃一眼老慢陰,吐出一口煙。

“我這煙咋樣?”老慢陰移開話題。

“對味兒!”白雲天又吸一口,從鼻孔裏緩緩噴出來,“劉師傅,你還沒回話哩。這碗荷包蛋,讓不讓我喝?”

“這……”老慢陰遲疑一下,目光落在站在角門邊的婆娘身上,“國娃哩?”

“飯沒吃完,旺福幾個就來拉他說瞎話去了!”

“這鱉子,一天到晚不入屋,心都野在外頭了!哪天惹老子急了,看不拿根針,把他的臭嘴縫起來!”老慢陰破口大罵。

婆娘嚇得不敢吱聲。

老慢陰卻不罷休,不停口地大罵榮國。白雲天聽出話音,心裏不自在,一根煙抽完,捏滅煙頭,起身道:“劉師傅,你這煙不錯,我改日再來抽!”

老慢陰見狀,隻好拐回話題:“白書記,你這番好意我心領了。成家這孩子的確不錯,隻是這……婚姻大事,過去是父母包辦,這陣兒不時興了。即使我情願,也得由小閣做主。待會兒小閣回來,我們商量商量,過幾天給你回個話,中不?”

白雲天未及表態,榮閣從門外閃出來,立在門口,朗聲接道:“爹,不用商量了,我願意!”

“你……”老慢陰臉色鐵青,恨恨罵道,“滾!滾滾滾!你個死柯杈子,丟人還嫌沒丟夠,臉也不要了!你……你要氣死我咋哩?”

話音落處,老慢陰撿起頂門棍,揚起來就要衝出,白雲天一把拉住。榮閣的淚水奪眶而出,轉身飛跑而去。

老慢陰追出幾步,指著她的背影又罵幾聲,轉對白雲天苦笑道:“這柯杈子沒裏沒表,沒羞沒恥,讓你見笑了。候她晚上回來,我非得教訓她不可!”

送走老白,老慢陰越想越不對頭,轉對婆娘道:“我就說過柯杈子跟成家那鱉子待下去要出事,早就讓她滾回來,你偏不聽,一味順從她!這陣兒出事了,你個老乞婆美氣了?哼,我這就尋老鴨子去,免得夜長夢多!”

“啥?”榮閣媽急道,“你……你當真拿她換親?”

“換親咋哩?嫁給成家那小子,要房子沒房子,要地沒地,要錢沒錢,要手藝沒手藝,跟他爹一樣,就會侍弄幾畝地。再說,他家兄弟一大堆,柯杈子脾氣又倔,嫁過去,還不是整天生氣?成家興的屋裏人是咋個瘋哩?”

“可……換親好說難聽,你讓閣兒臉往哪兒擱?我還聽說對方有毛病,就跟萬家禿子一個樣,閣兒能肯?”

“你給我閉嘴!你也不想想,對方要是沒毛病,咋肯換?咱家國兒要是腳不跛,咋肯換?至於小閣,這事兒由不得她!日過她媽哩,嫁給成家,怕是連個見麵禮也討不來,老子還得倒貼!”

老慢陰不顧婆娘反對,當即去找老鴨子。兩天過後,老鴨子回話,說事兒成了,對方提議,因是換親,雙方都不備彩禮。先見麵,若是兩廂情願,擇日子過門就中,省得浪費。這些都是過日子的想法,老慢陰滿口應承,將見麵時間定在當月初八,也就是三天之後。

家中緊鑼密鼓地張羅換親,榮閣卻被嚴嚴實實地蒙在鼓裏。見麵地點定在對方小夥子的二姨家,一則離雙方都近,走起來便當,二則兩家都不願張揚,不肯放在自己家裏。

初八這天,榮閣稀裏糊塗地跟著爹媽和榮國趕到大陳營,說是看望一個遠親。待他們到時,屋裏已經坐滿人,中間一個戴草帽的小夥子一見她就勾頭,隻拿眼角瞄她。榮閣覺得好笑,心道:這人真是神經,屋裏又沒日頭,咋不摘去草帽哩?小夥子旁邊坐著一個姑娘,比榮閣小,誰也不看,低頭不說話。榮閣看到,她的眼圈兒紅腫,像是剛哭過。

大家心照不宣,客套幾句,悶頭坐等荷包蛋。吃完荷包蛋,老鴨子正式亮底,榮閣這才知道是來換親的,頓時臉色紫漲,如瘋子一般,將碗“叭”地砸在桌麵上,將桌子朝前一推,哭喊著轉身飛跑。好好一個場麵,讓她攪砸了。

老慢陰麵子擱不住,脖子上青筋鼓脹,正要追出去揍她,老鴨子將他死死抱住,好生勸慰,這才重新坐回來。

“小閣性子烈,這事兒家裏也一直瞞著她,甭見怪!”老鴨子向對方解釋。

對方父母笑笑,頗為諒解。

“你們放心,”老慢陰承諾,“咱們該咋說就咋說。這個家裏,隻要我說中,柯杈子不中也得中!”

榮閣撒開腳丫子跑回村,直奔棉田。她知道爹的脾氣,一旦定下,想改就難了。她沒時間思前想後,得馬上行動!

尋遍棉田,沒見旺田的影子。她陡然想起旺田說過不種棉了,轉身直奔成家。成劉氏說,旺田心裏不美,不知浪**哪兒去了。榮閣正在著急,忽見旺地,叫住他:“旺地,你哥哩?”

“我該問你哩!”旺地嘻嘻笑道,“你是他肚裏的小蟲蟲,他到哪兒,還不得先向你請假?”

“死旺地,人家都急死了,你還沒個正經!”榮閣跺著腳,追上去就要打他。

“嘻嘻嘻!”旺地一邊躲,一邊涎著臉皮笑道,“要動手,你也得先過門,變成我新嫂子再說!”

榮閣耍不過他,蹲在地上抹淚。旺地見她真哭,這才急了,拱手道:“小嫂子,有淚對我哥流,這陣兒,他在二龍潭的槐樹林裏打坐哩!”

榮閣忽地起身,拔腿又朝二龍潭跑。

旺田果然盤腿坐在一棵大槐樹下,閉著眼,真像是老和尚在打坐。

“好哇你!”榮閣又氣又急,一頭撲進他懷裏,狠命地捶打他,“人家都急死了,你卻在這兒閑坐!”

旺田睜開眼:“啥事兒?”

榮閣將前後事由匆匆說一遍,求他快想辦法。

“哼!”旺田臉色紅漲,“怪不得你爹不暢快,連老白的麵子也不給,原來是想賣你哩!”

“旺田,你快拿個主意!”榮閣帶著哭腔,“我爹那脾氣,你不知道有多倔!”

“急有啥用?”旺田緩緩閉上眼去,“即使再快,今兒他也不可能把你嫁走。你往邊上坐坐,靜下心,勻住氣,咱倆謀劃一下,看能想個啥法兒!”

榮閣點了點頭,脫開身子,挨旺田坐下,心卻無法靜下,挺起的胸脯子急促地起伏,兩隻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著旺田。

“除去老白,你爹還聽誰的?”旺田睜開眼,冷不丁問道。

“沒人了。即使萬支書,他也不聽!”

“老煙熏呢?”

榮閣搖頭:“我爹從沒提過他,他倆好像不對鉚!”

“那……你媽哩?她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爹把你朝火坑裏推!”

“甭提她了!”榮閣急了,“從小到大,我從沒見過她在我爹跟前強過嘴。不拘啥事兒,都是我爹拿主意,我媽屁也不敢放!”

“你哥哩?他忍心拿你換老婆?”

榮閣哭起來。哭一會兒,她擦擦淚:“在家裏,就我哥疼我,可他有啥法子?甭看他善說六國,見我爹卻跟老鼠見貓似的。敢跟我爹頂嘴的,隻有我。連我都頂不住,誰敢吱聲?”

旺田思忖半晌,方才長歎一聲:“唉,你咋生在這個家裏?”

“旺田,我想過了,咱倆幹脆私奔!戲文上,這事兒多了!”榮閣的兩隻大眼閃著光。

“奔哪兒?”

“老北山!聽人說,大饑荒那幾年,喬娃跟他瘋子爹沿白龍河一直往上走,有個山穀,沒人煙,有吃的。咱倆就去那兒,尋個山洞過日子!”

“你……敢嗎?”旺田心一橫。

“有啥不敢!這陣兒,下火海我也不怕!”

“我再想想看!這樣吧,你先回去準備,我再想想別的招兒。實在想不出,咱倆就私奔!”

“嗯!”榮閣點點頭,信任地凝視旺田。如此急切大事,他竟能不急不躁,泰然處之,真的讓她很安心。

這天晚上,老慢陰喝得爛醉回到家裏,逮住榮閣一頓猛揍。從小到大,榮閣是第一次挨打,既委屈又羞憤,尖起嗓子,淒厲的慘叫聲將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痛打一陣,老慢陰覺得仍不過癮,逼她跪在地上,叉著腰指她罵道:“日過你媽哩,養你這麽大,竟敢在爹的頭頂上屙屎!我告訴你,從今往後,要是再看見你跟成家那小子說一句話,就把你的腿打斷,把你的嘴撕爛!還有,這門親事,你中也罷,不中也罷,板上釘釘,結死了!再過幾天,你就滾到婆家去,想回來看我,你就回來,不想回來看我,我也不稀罕。即使你死在外頭,我也不去蹦個腳尖兒!日過你媽哩,打小就順著你,沒想到把你慣成這樣!”

榮閣跪在地上,昂著頭,兩道憤怒的光柱從她的大眼裏噴出,直射老慢陰。這陣兒,她恨死她爹,恨死這個家了。她媽無助地站在屋角,全身發顫,氣也不敢喘。榮國躲在院子裏,她能聽到他的啜泣聲。

第二天,老慢陰將榮閣鎖在堂屋,自己守在院裏。榮閣急得在屋子裏來回轉,一點招兒也想不出。老慢陰連守三日,第四天,老鴨子過來,死拉活拽,將他拖到雙龍街,嘴上說是看到一宗好煙葉,想讓他嚐一嚐,實則拉他掏錢下館子。

老慢陰剛走,榮閣就摘掉門,跑出來,尋到旺地,讓他快去告訴旺田,說她在老地方候他。

旺田急趕過來,二人相擁而泣。哭一陣子,榮閣催道:“快走吧,這就走!等我爹回來,想走都來不及了!”

旺田勾著頭,不說話。

“快說呀,你這個死鱉!”榮閣使勁搖他。

“小閣,”旺田終於抬起頭,長歎一聲,“你……你甭急,再等等,中不?”

“我爹明兒就要嫁我,這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等個啥哩?”

“我得再想想。”

“都想幾天了,你還想啥?”

“我……我覺得,咱倆一走了之,不好。你想想,咱倆屁股一拍走了,家裏咋辦?你爹還不尋到我家,把我家鬧個底朝天?我爹心實,一輩子沒惹事,對名節看得比命都金貴。我這是拐人,他會咋想?還有幾個弟弟,他們都小,指望我掙工分。我這一走,家裏沒工分了,日子咋過?還有你爹,不拘咋說,他是好人,隻是脾氣不好。要是有辦法,他也不會逼你換親。再說,你一走,你媽咋辦?她還不哭死!還有你哥……”

“成旺田,你……”榮閣扯起嗓子,聲音又尖又厲,“你甭說了!你……替這個想,替那個想,可你咋不替我想?替你想?替咱倆想?你……”

榮閣聲音打結,說不出話。旺田將頭埋得更低,牙齒咬得咯咯響,兩手摳在地上,似乎要把大地摳透。

“成旺田,你……你究底咋想?”榮閣擦幹淚,坐直身子。

旺田沒抬頭,仍在使勁摳地。

“你……成旺田,我再問一聲,你是領我走,還是守著你家?”

“小……小閣……”旺田的聲音小得幾乎沒有。

“我問你話哩!”榮閣的臉色烏青了。

“我……我得再……”

後麵的“想想”尚未出口,榮閣已經站起,咬牙道:“成旺田,我今兒才算看透你,你……你是懦夫!你是膽小鬼!你是怕事精!我……我恨你,我一生一世都恨你!我到陰曹地府也恨你!”

話音落處,榮閣猛地扯起他的胳膊,照臂上狠咬一口。榮閣咬得緊,咬得死,一塊肉被她連皮咬掉,血如泉般湧出。

榮閣猛一甩嘴,撕下這塊肉,含著滿口血,如瘋子般衝上河堤,狂奔而去。

這天晚上,榮閣不吃,不喝,不說話,也沒哭一聲,隻是悶頭坐在閨**,呆呆地凝視窗欞。老慢陰從雙龍鎮上回來,喝得爛醉,進屋一看,見她仍舊坐在**,長出一口氣,將堂門從外麵鎖上,自己睡在當院。

榮閣坐著,癡癡地坐著,一直坐到後半夜。是月黑頭,星光淡淡地照著大地,灑進窗欞。

天將亮時,榮閣不坐了。榮閣跳下床,從床底摸出一瓶農藥,打開蓋子,閉上眼,仰起脖子一氣喝下。

是敵敵畏,一整瓶,足以殺滅幾畝地的棉鈴蟲!

劉榮閣屬於烈女暴死,按照習俗,必須暴屍三年,化去戾氣,以免入土後變僵屍害人。暴屍期間,不能入祖墳。

榮閣近幾年一直種棉花,青龍提議將她懸在棉田裏。榮閣喝下藥後,老慢陰哭成一個淚人兒。其實,他在心裏寵愛榮閣,喜歡榮閣,沒想到,榮閣的脾氣比他還倔,這陣兒,他連腸子都悔青了,不拘青龍說啥,他都一句話不說,完全聽從。

青龍在棉田裏選好位置,擺三層磚,將她的棺材懸空放好,依棺材大小蓋起一間小磚屋,形成懸棺丘墓。為盡快散去戾氣,砌的是花牆,四處透氣,從外麵可以看到黑乎乎的棺材。

葬榮閣這天,旺田的精神之弦崩斷了。人們散去後,他如一具僵屍,僵著身子,目不斜視,直直走到她的小磚房前,在她身邊跪下,沒哭,也沒訴說,隻拿眼睛死死地射向牆洞裏麵的黑棺材。

裏麵躺著他的小閣,兩天前依然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小閣,臨別時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去一塊肉的小閣。

夜降臨了。風刮起來了。雨落下來了。旺田沒有動,依舊跪在那裏,任雨水落在他的臉上,落在被小閣咬傷後腫起來的傷口上。

後半夜,雨住了。

旺田開始喃喃說話:“小閣,你愛我,你為我死,就是我的人。你說得對,我是懦夫,可我真的沒想到,你能走到這一步!我……我對不住你,我這就娶你!今兒晚上,就是我們的喜日子。小閣,我跟你拜堂了!”

念叨完,旺田向天、地各拜三拜,又對墓丘拜三拜,拜畢,再次訴說:“小閣,你我拜過堂了。從這陣兒起,你是我老婆。這個月,是咱倆的蜜月,我守著你,我不讓任何人打擾你,即便麻雀,我也不讓它落到你的房子上!你累了,你得好好睡一覺,做個好夢……”

旺田嘮嘮叨叨,自說自話。天在傾聽,地在傾聽,他和榮閣、小梅合種的三十一畝棉花在傾聽。

天亮了,旺地尋過來,驚道:“哥,你這是咋哩?快回去,家裏尋你一夜,爹都急瘋了!”

“你告訴爹,我不回去。我在這裏陪小閣!”

“這咋中哩?”旺地急得哭了,拚命拉他。

旺田眼一瞪,喝道:“滾!”

天氣暴熱,榮閣的屍體開始腐爛,加之她身子裏還有一瓶敵敵畏,這陣兒揮發了,墓丘周圍彌漫著濃濃的藥味。旺地受不住,又吃他一罵,扭身走了。

不一會兒,家興、青龍、成劉氏、英芝、旺地、旺福等十幾個人趕過來,一齊勸他回去。旺田死不肯走。

青龍情急生智,飛身叫來老煙熏。

老煙熏問過情況,走到墓丘邊,前看後看,又盯住旺田審看一陣兒,將家興拉到一邊,歎道:“唉,家興呀,就讓他守在這兒吧!”

“大叔,這……這咋中哩?”家興哭了,“這妞死得凶,田兒在這兒,還能不出事兒?”

老煙熏長歎一聲,從袋中摸出幾根銀針,走到旺田身邊,小聲道:“旺田,我是你煙熏大爺,在你身上下幾針,你再說話,榮閣就能聽見了!”

旺田朝他跪下,磕幾個頭,流淚道:“謝大爺!”

老煙熏在他的胳膊上、腿上、頭上、腳上、背上連下十幾針,都在陰穴上。旺田的額頭沁出汗珠,卻沒覺出疼。

老煙熏下完針,吩咐眾人退後幾步,自己走到墓丘邊,繞墓左轉三圈,右轉三圈,拿出煙袋,將煙鍋在墓丘上連拍三拍,重重咳嗽一聲,念起一串串咒語。旁邊人看得心驚肉跳,大熱天裏,竟出一身雞皮疙瘩。

老煙熏念完咒,走到旺田身邊,將他身上的銀針盡數拔去,拍拍他的頭說:“旺田,你守這兒吧,守滿你的劫數,榮閣就走了!”

旺田點頭。

老煙熏派人叫來天旗,在旺田的傷口上抹些白粉,貼上膏藥,轉對青龍道:“青龍,你得在這裏搭個庵,弄張軟床,給旺田擋個風,遮個雨!”

“中!”

老煙熏安排完,吩咐眾人回去。

家興扯住老煙熏,小聲問道:“大叔,這……這是咋回事兒?”

“唉,”老煙熏又出一聲長歎,“我說出來,你甭多生心。這娃兒跟這妞兒前世有段孽緣,今世得還,細情我就不多說了!”

“這……這可咋整哩?”

“你放心,看這光景,沒啥大事兒。待旺田度過眼前劫數,天就晴了,雲就散了,一切就會好起來!不過,一日三餐甭忘送了,旺田餓不得!”

“謝大叔了!”

大學發來錄取通知書,要小梅去報到。是農學院,在省城裏。

山娃家連開兩日喜宴,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小梅走的這天早上,易六成前來送行,風揚趕來作陪。

就在眾人擁著小梅走出山娃家的院門時,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遠處走來。眾人一看,驚得呆了。

是旺田。肩上扛著一張折疊式軟床,床裏夾著一條薄被。他與榮閣已經度完蜜月,這陣兒回家來了。

旺田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越走越近。眾人停住步子,看著他。小梅臉色發白,眼珠子發直,死死地盯住他。

成家門前冷清,沒一人出來。旺田瞧也沒瞧山娃家院門口的一大堆人,徑直走到自家門口,站在院門處。

“我的娃兒呀!”成劉氏一眼瞥見,驚叫一聲,顛著一雙小腳急跑過來,邊跑邊朝屋裏喊,“興兒,快出來,田兒回來了!”

成家老小聽見聲音,無不擁出屋子,七手八腳地接下軟床,將旺田拖進院子。英芝摟住旺田,娃兒長娃兒短,哭個不住。成劉氏擦擦淚,鑽進灶火,為旺田煮熱湯。

一家人正在驚喜,一個白色的影子走進院門。

是小梅!

眾人無不傻了,各瞪大眼看著她。小梅穿著一身白孝服,一步一步地走向仍舊站在院中的旺田。小梅眼皮兒不眨,眼珠兒不動,身形兒像聊齋裏的白無常,動作像《紅燈記》中拖著鐵鏈走向刑場的李玉和,每挪一步都是艱難。

小梅一直走到旺田前麵,距他兩步站下,兩眼凝視他,似是要把他看穿,又似是要把他烙在心上。兩行淚水緩緩地淌下她的麵頰。

旺田一動不動,似乎對麵站著的是陌生人。一個來月未見,她瘦多了,麵色蒼白得如同她身上的孝衣。

“旺田叔,”小梅彎下腰,深鞠一躬,說話了,帶著哭腔,“能見你一麵,我……我知足了!”

小梅一個轉身,兩手捂臉逃出院子,逃出村子,快得就跟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