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田回來後,精神恍惚,誰也不願睬,也不想待在家裏。隻要不下雨,他就走向雙龍河頭,一直走到二龍潭邊,坐在槐林裏,遠遠地望著碧綠的潭水發怔。旺地知道那兒是他與榮閣的約會地,悄悄講給青龍。青龍跟過去一看,心疼得直抹淚,幾天後派他一個活兒,到二龍潭附近的河坡地看坡,也就是守護秋莊稼。這是份閑差,平常都是老年人幹的。青龍讓他去,等於是給他放長假,同時也算照顧家興。

三個種棉人,一個死了,一個走了,一個心碎了。眼見三十一畝棉花沒人管,青龍抓耳撓腮,情急之下想到婉蓉和榮國。榮國死活不肯,因他實在不忍麵對妹妹的小磚房。婉蓉推不開,隻好從油坊辭工,重返棉田。青龍派婆娘紅梅和香竹幫她。紅梅怕厲鬼,不敢去,又拗不過青龍,堅持讓進才也去,說他是道爺,能鎮住鬼邪。青龍一切照準,總算把這坡棉花地糊弄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旺田的傷口還沒舔好,旺福又出事了。

不同於旺田的踏實與旺地的頑皮,旺福就像一個不聲不響的精靈,一天到晚隻在外麵遊**。

就體形來說,旺福的個頭與他的年齡很不般配,已經十三了,看起來卻像八九歲。想想也是,英芝在大荒年裏懷他,胎裏虧不說,生下後又沒奶吃,沒讓他餓死已是奇跡了。

旺福雖然瘦小,可打小就知為家分憂。十歲那年,他開始養兔子,因為兔子不吃料,隻吃草,而草遍地都是,隻要他勤快就行。起初養兩隻,不到一年,兩隻變成十二隻,弄得滿屋子都是兔子屎,床底還有幾個兔子洞,氣得英芝要宰它們。後來,旺地在大椿樹後靠院牆處搭建一個小棚,遠看像雞籠,上麵用木棒隔成兩層,算作兔子窩。又在棚外打一道圍牆圈兔子。一放學,旺福就拿上籮筐和鐮刀去溝邊、田頭割草,傍黑時扛一籮筐回家。由於個頭小,滿滿的籮筐壓得他身子躬著,脖子歪著,遠望上去,就如一個會走路的草墩兒。

這天後晌,旺福到二龍潭割完草,天大黑時回到家裏,喂好兔子,覺得不舒服,沒吃飯,倒頭就睡。

旺福睡在堂屋東間。三更時,成劉氏聽到旺福說胡話,亂踢騰,覺得不對,點著燈,走到旺福鋪前,一摸額頭,像隻剛出灰的烤紅薯。成劉氏推他,叫他,旺福咬緊牙,呼哧喘氣,看樣子想嘔。成劉氏拿出麵盆讓他嘔,他卻嘔不出來。成劉氏正在折騰,家群醒了,走過來一看,急到東屋叫醒家興他們。

英芝一摸旺福的頭,跪在地上就向主基督禱告。家興抱上旺福,與家群、旺地一道去看天旗。天旗診會兒脈,拿出幾粒丸藥和一粒能快速退燒的安乃近讓旺福服下。家興問啥病,天旗說是傷風,不打緊,退去燒就好了。

家興放下心,抱旺福回家。及至天亮,旺福的高燒沒退,病情加重了,出現煩躁、抽搐等症,臉上一絲血色也沒,額上像隻烤紅薯,手腳冷得像塊冰,兩眼閉著,咋叫也不醒。家興急讓旺地去喊天旗。天旗診會兒脈,麵色詫異。

“天旗,咋哩?”家興的心兒全吊起來。

“奇怪,夜裏脈還好好的,這陣兒卻沒了?”

“天旗呀,你再摸摸看,娃子這還好端端的,咋能沒脈哩?”成劉氏慌了。

天旗又摸一陣兒,再次搖頭。

旺地驚叫:“快看,胳膊上有紅斑!”

天旗撩開旺福袖子,果見有紅斑。再檢查身上,兩脅、腿上、肩胛,到處都是。

“天旗呀,娃子這……這是啥病?”家興的聲音有些打戰。

“大叔,”天旗搖頭,“這病我還沒見過,說不清。”

在四棵楊人看來,天旗是這世上最好的醫生。這陣兒連他也說不清,就等於沒治了。成劉氏哭起來,家興急得直轉圈子,英芝再次跪下,哭求主基督顯靈施救。

“天旗呀,大叔求……求你了,”家興也跪下去,“不……不拘咋說,你得救救我這娃子!”

天旗一把扯起家興,長歎一聲:“唉,大叔呀,要是能救,我咋能不救哩?娃子這病,我真的沒見過,吃不準。摸不到脈,手腳發涼,額頭卻燙,我……這樣吧,你快去叫我煙爺,他見識多,或有解法!”

家興飛跑出去,請來老煙熏。英芝見不得老煙熏,又從心裏怕他,見是他來,扭身就回東屋去了。

老煙熏細查一遍,問道:“娃子昨兒去哪兒了?”

“旺地,你知道不?”家興轉問旺地。旺地搖頭。家興又問旺祿,也說不知。正要再問,一直傻站在一邊的旺田插嘴道:“去二龍潭了!”

“二龍潭?啥時候?”

“迎黑。”

老煙熏的眉頭凝起來,閉目有頃,掏出銀針,噌噌連紮幾針,卻如紮在木頭上,旺福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老煙熏又紮幾針,眉頭擰成兩股繩。

“大叔,是不是讓啥東西纏……纏上了?”家興壓低聲音。

老煙熏沒回話,繞旺福轉幾圈,猛喝一聲,再次紮下三針,且全紮在頭上,看得成劉氏心驚肉跳。

旺福仍舊沒反應。

老煙熏倒吸一口氣,盤腿坐下,將長煙杆架在腿上,閉目息氣,運神冥思。不一會兒,周圍人看到,老煙熏的額頭現出汗珠,似是在長途跋涉。

過有一袋煙工夫,老煙熏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睛。

“大叔?”家興的心兒已經吊在嗓子眼上。

老煙熏站起來,走到院裏。家興和天旗緊跟出來,未及說話,青龍聽到消息,也趕過來,剛要張嘴問,見老煙熏擺手輕“噓”一聲,趕忙憋住。

三人一道走出院門,老煙熏方才站住,長歎一聲:“唉,讓娃子看到了!”

“看到啥了?”天旗小聲問道。

“兩位龍爺!”

“啥?”家興的頭皮一下子炸了。

“白龍爺、黑龍爺一到天黑就來二龍潭相會,一般人看不見。這娃子不知有啥神通,夜黑兒竟然看到了。看到也沒啥子,據我推斷,娃子怕是做下啥事,惹惱兩位龍爺了。白龍爺脾氣柔,倒還沒啥。黑龍爺是暴脾氣,誰也碰不得!”

“天哪!”家興蒙了,“這……這可咋辦?”

“要是尋常惡鬼,我這些針紮下,不會沒反應。可對兩位龍爺,我這道行就淺了!”

家興再次跪下。青龍、天旗互望一眼,又轉向老煙熏。

“看來,”老煙熏扯住家興胳膊,將他拉起來,“我也隻有一個法兒!”

“啥……啥法兒?”

“請兩個神廟的道爺來,合力做個道場,求求龍爺。要是兩位龍爺能消消氣,咱這娃兒興許有救!”

“哪兩個道爺?”青龍急問。

“白龍廟是進才,黑龍廟是李拐子。你們去叫進才,李拐子那兒,我去請!”老煙熏返回堂屋,將旺福身上的銀針拔去幾根,隻留下頭上三根,轉對家興,“這三根針,誰也別動!”說完,拿上長煙杆,扭頭匆匆走去。

家興吩咐好眾人,拉上青龍走到院外商量,主要是對付英芝。英芝隻認主基督,什麽白龍爺黑龍爺,於她都是妖魔。若是在家裏做道場,讓她撞見,還不鬧個天翻地覆。她要是鬧騰,得罪龍爺不說,旺福也就沒救了。商量來,商量去,二人竟是想不出好辦法。

這陣兒,英芝正在東屋跪地禱告,二人可隱約聽到她又急又快的哀求聲和抽泣聲。家興側耳細聽一會兒:“有了,這事兒得你出麵!”

“中,你說咋整?”

“廟北村還有一個信福音的,她們常在一起做禮拜。你去叫香竹,讓她叫上英芝一道去廟北村,就說合力為旺福禱告,英芝一準兒去!她一走,我就去叫進才來。進才也好,基督也好,咱哪路神都不得罪,你看中不?”

“中!”

英芝果然中計。香竹過來一勸,英芝二話沒話,拔腿與她走了。

二人走有半個時辰,老煙熏領著李拐子來了。進才也早備好黃紙、黃幡、符咒、香、燭等物,擺在堂間。二人供上各自龍爺的牌位,點起香、燭,貼好黃紙,口中念念有詞,焚燒符咒。老煙熏、天旗守在旺福身邊,密切關注旺福病情。

眼見道場做完,就要收場,進才、李拐子正在念叨最後一段經咒,院外傳來急快的腳步聲。頃刻之間,英芝旋風般卷進院門,一見這個陣勢,歇斯底裏發作起來:“好哇,怪道我守不住神,原來是撒旦跑到我家裏來了!”

誰也沒料到英芝會突然殺回來,盡皆亂了。英芝衝進堂間,扯下黃幡,拔下香火,扔在地上猛踩一通,又將桌上的物事掃個七零八落,抬眼掃射一圈,放過老煙熏和進才,落在一把白胡子的李拐子身上,尖起嗓子指著他叫道:“你這撒旦,看我打死你!”

話音落處,英芝就如瘋了般撲向李拐子。李拐子沒料到會有這檔子事兒,未及回神,英芝已經撲到,將他按倒在地,騎在身上暴打。李拐子快七十了,腿腳又不便,哪裏經得住英芝的瘋狂,頓時兩手抱頭,疼得直叫。

“家興,快……快拉住英芝,要惹大禍!”老煙熏反應過來,大叫。

家興這也醒過神,撲上去死命拖開英芝。英芝又叫又罵,與家興扭打成一團。家興拖不動她,急叫旺地。父子合手,總算將英芝拖到東屋。

進才見勢不妙,悄悄溜了。老煙熏拔下旺福頭上的銀針,扶起李拐子。

青龍叫住跟在後麵的香竹,歎道:“唉,白嫂子呀,你是咋整哩?不是交代你無論如何拖她兩個時辰,這還沒到哩,咋就讓她回來了?”

“俺咋知道哩?”香竹哭道,“俺仨跪在屋裏禱告,英芝坐不住,一直在動。俺問她咋哩,她說心裏煩。俺說快禱告吧,靜心禱告,心就不煩了,英芝又禱告。誰知越禱告,她心裏越煩,忽一聲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跑。俺知道壞事了,死命拉她,拉不住。她跑得快,俺趕也趕不上,能有啥法兒?”

正說著話,李拐子拐著一條腿,黑著臉,氣呼呼地走出院子。老煙熏跟在他後麵,手裏拎著煙杆兒,邊走邊搖頭。

英芝大戰一場,神清氣爽,從屋裏大聲叫香竹。香竹走進東屋,見她跪在地上,正在哽咽著向主基督匯報大戰撒旦的詳細過程。

回到堂屋,家興怔怔地跪在旺福身邊。跪了一會兒,他像個孩子似的突然兩手拍地,號啕大哭:“我的兒啊!我……我可憐的福兒啊……爹……你……你在哪兒?快來救救你的孫子呀,爹……”

家興這一哭,成家人無不跪下,痛哭起來,好像旺福已經沒了似的。正在鬧騰,不知何時溜出去的青龍,領著老白和雪梅匆匆走進院子。

雪梅手提藥箱子,一進屋子,馬上蹲在地上,拿出聽診器在旺福心上聽一會兒,又看幾眼他身上越起越多的紅斑,急道:“老白,快,快送公社衛生院!”

老白二話沒說,背起旺福就朝門外跑,青龍、雪梅跟在身後。家興反應過來,一把扯上旺地,緊追出去。

一行人趕到雙龍鎮,天已黑了,醫院早已下班。值班的醫生護士無不認識雪梅,白雲天的大疤更是招牌,此時見他倆抱著娃子趕來,二話沒說,立即送進急救室。白雲天交上押金,辦理住院手續。

醫生、護士又是打針,又是吊鹽水,忙過一陣子,總算走出急救室。

“娃子咋樣?”老白急問。

“白書記,”醫生搓著雙手,“要是上午來就好了,這陣子難說。這娃得的是急性腦膜炎,全身都出紅斑了!”

“啥叫急性腦膜炎?”家興沒聽過這名字,急切地問。

“急性腦膜炎是細菌感染,得病快,開始時症狀不好辨,就像是傷風感冒。治得及時,說好就好了。治得不及時,命就保不住!”

“我……我這娃子咋……咋樣?”家興大驚,話也說不出來。

“這娃子出紅斑,人也昏迷,說明已到中後期了。我們已盡全力救治,該用的藥全都用上了。若是這娃子命大,能夠退去燒,就有辦法。若是退不去……唉,不說這個了。總體上,你們得有思想準備。看這樣子,即使搶救過來,隻怕也要落個後遺症!”

“啥……啥後遺症?”旺地驚道。

“這也難說,譬如聾啞、偏癱、擺頭等,因人而異!”

“老天哪!”家興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經過三天搶救,旺福的高燒奇跡般消退,並在第四天早上,睜開眼睛,與人說話。又過一天,他可以下地走路,既沒聾啞,也沒偏癱和擺頭,竟是完全好了。

“奇跡!真是奇跡!”醫生連聲道賀,“像他這般嚴重的腦膜炎能挺過來不說,還沒落下後遺症,真是奇跡!”

英芝眉開眼笑,應聲接道:“醫生,我告訴你,奇跡是我主基督給的!四天來,我不分黑明,一直向我主基督祈禱。夜黑兒,我主基督啟示我,福兒明兒就好了。你看,今兒果然好了!”

家興見她扯到福音會上,怕再鬧出事來,叫旺地拉開英芝,拉旺福一道對醫生跪下:“大夫,我……我爺兒倆謝你了。要不是你,娃子真就沒命了!”

旺福磕個頭道:“謝叔叔救我!”

醫生扯起他們,拍拍旺福的小腦袋,笑道:“嗬嗬嗬,是你娃子命大!去吧,外麵玩會兒!”

旺福應一聲,出去了。

“家興同誌,”醫生轉對家興,嗬嗬笑道,“你娃子這病,倒是有點兒怪!”

“咋怪哩?”家興急問。

“急性腦膜炎是傳染病,往往是春天才發,這陣兒是秋天,他咋得上哩?更怪的是,像他這種病,我治過三例,都比他輕,都有後遺症,隻他最重,卻是活蹦亂跳,好端端的!說到這裏,我想告訴你句迷信話,你這娃子,保不準是貴人哩!”

“謝大夫金口!娃子這命是大夫給的,將來真要有出息,娃子不會忘記你!”

“看你說的,我是醫生,治病是本分,就跟你種地一樣!可以出院了,你去辦手續吧!”

白雲天共交二十塊押金,算完賬,還剩一塊多。家興裝進衣袋裏,別過醫生,趕回村裏。旺福連病數日,身子仍虛。家興就與旺地一道,輪流背他。

快到家時,家興陡然想起什麽,小聲問道:“福兒,爹問你件事兒!”

“你說。”

“生病那天,你大哥說你去二龍潭了,有這事沒?”

“嗯。我去割草了。那兒的草嫩,兔子愛吃。”

“你……看見啥沒?”

“我割完草,見天黑了,就坐在潭邊,看水裏的雲影。正看哩,水裏有響動,不一會兒,遊上來兩個東西,像是怪魚。天色蒼黑,我看不清,見它倆一直並著膀遊,我拾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潭裏!”

家興瞠目結舌:“打……打中沒?”

“哪能打中哩?我力氣小,石頭落在水邊上,發出響動。怪魚聽見響,沉下去了。我也背上草,回家了!”

家興不由得打個寒噤。

“爹,你咋哩?”

“沒咋哩!”家興穩住神,緩緩說道,“福兒,你得記住,以後不許再去二龍潭割草,聽見沒?”

“嗯。”

這場大病並沒有改變旺福。他依舊打兔草,依舊不聲不響。打完兔草,他就泡在外麵,像個四處遊**的幽靈。

旺福不願待在家裏。不知為什麽,他與家中的幾個兄弟明顯不合群兒。天氣放晴,他放學回來,一句話沒有,提上籮筐就走,或割草,或拾柴,直到天色大黑才回來。星期天也是。

割完草,拾滿柴,旺福喜歡靜靜地坐在田埂上,望著行將下山的日頭及西半天奇形怪狀的晚霞。望著,望著,這些五彩繽紛的晚霞就會在他心裏幻化成狼蟲虎豹、二郎神、孫悟空、狐狸精、神筆馬良、白龍黑龍、黑張飛、魯智深等,什麽樣的形象都有。這些傳奇故事裏的形象他從未見過,但卻一個挨一個,鮮活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有時,他會緊緊盯住其中一個形象,為它設計故事。彩雲的形狀不斷變化,他的故事也跟著向前發展。他一直坐著,任想象的翅膀飛騰,直到西天黑沉,雲朵失彩,他才慢騰騰地站起來,伸個懶腰,扛起收獲回家。

旺福喜歡故事,喜歡生活在想象中。旺福最喜歡的是晚上或雨雪天。每逢此時,往往是一丟下飯碗,人就沒影兒了。

旺福喜歡去村裏的幾個故事大王家。隻要聽說哪兒開場子說瞎話,他一準兒到場。旺福人小個矮,一閃進屋,就會尋處角落坐下,既不說話,也不亂走,閉眼豎耳,捕捉說話人的每一個聲音,讓瞎話裏的情節和形象在他心裏鮮活起來。若是幾處場子同時開,他不能分身,就選校長宗先家。

誌慧領人砸白龍廟時,宗先的肋骨讓紅衛兵踢斷兩根,內髒也受重傷,一連臥床幾個月。天旗使盡解數,才算保住他一命。此後不久,宗先見“**”越鬧越凶,幹脆辭去校長職務,回到村裏,使人將他漏雨的舊房子修繕一下,安下家來。公社教改辦為白龍廟調來一個新校長,姓林,協助宗先辦了退休手續。

宗先是公辦,每月有三十四塊薪水,另有二十九斤糧票和一些其他票證,再加上他夫人的人頭糧,小日子過得相當殷實。宗先有一肚皮故事,還會因人講。由於肋骨受傷,宗先落下氣喘病,聲音原本細小,又時常中斷,說起瞎話很難連貫。村上愛聽的人越來越少,隻有旺福等幾個從小聽慣他上課的娃子是鐵杆兒聽眾。

宗先說瞎話有個規矩,就是不拘長短,一次隻講一個。唯一的例外是對旺福。隻要旺福來,他就講兩個,有時興致上來,還會接著再講。在他職業的老眼裏,這個村裏,隻有旺福才是他選中的人才。

這日是雨天。旺福再次來到宗先家,同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坐在草墩上。宗先坐在八仙桌後麵吃飯,吃得很慢。吃一會兒,宗先放下飯碗,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遞給旺福。

旺福家裏沒書。旺田借姚老師的書講的都是莊稼,他沒興趣。他的興趣隻在瞎話上。這陣兒,他見宗先拿出書,又驚又喜:“校長,您……這是給我的?”

“嗯,”宗先喘口氣,“我老了,不能總是給你講。你想聽的是瞎話,瞎話又都是書裏寫的,你可以自己看!”

“嗯!”旺福感激地點點頭,一看書名,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旺福,”宗先不無慈愛地望著他,“這本書是好瞎話,你好好看,看完了,說給我聽聽!”

“啥?”旺福睜大眼睛,“您要我說?”

“是啊,這個瞎話我沒看過,你說出來,我就不用看了!我整天對你說,你也得說一個我聽聽!”

“嗯。”旺福鄭重點頭。

旺福拿書回家,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有些難,書裏許多字他還不認得,可故事情節他能看懂,不到兩天,就看完了。閉眼想想,覺得還沒完全理解,他打頭又讀一遍,拿上書,走進宗先家裏。

“校長,”旺福雙手呈上書,“書讀完了,還給您!”

“我是送你的,你看就是!”宗先笑道。

“書是您的,我咋能要哩?有借有還,我還想看您另外的書哩!”

“中,”宗先嗬嗬又是一番笑,“你這叫放長線,釣大魚!你且說說,書裏寫的啥?”

“我打頭講?”

“不用了,你講個大要,我能聽明白就中!”

旺福點點頭,將故事大要細述一遍。宗先兩眼眯住,聽完,點點頭:“嗯,你講得不錯。你覺得保爾•柯察金這人咋樣?”

“了不起!等我長大了,就向他學習,為革命事業貢獻一切!”

“嗯,你能這樣想,有出息!我再問你,你說向他學習,學他啥哩?”

“學習他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旺福撓撓頭皮,就像是在課堂上回答提問。

宗先連連搖頭:“旺福,你說的隻是表層,要學點兒實的!”

“那……”旺福大睜兩眼,“啥是實的?”

“你把自己想作他,就明白了。你看他,人殘廢了,眼瞎了,要是你,該咋辦哩?你試試,自己把眼蒙住,在這屋裏走幾圈,看能受了受不了!可是,你看他,沒去跳井,也沒去尋無常,而是坐在家裏寫書,將他的心寫出來,將他的意誌寫出來,讓成千上萬的人感動。你想想,若是寫出一本好書,全世界多少人會看?一本好書起的作用,要比修一條鐵路、打一萬石糧食還要大。柯察金身體健康時幹過許多事,但他對人類真正的貢獻卻是在殘疾之後,因為他留給我們一種精神!你要學他,就得學習這種精神!”

對於旺福來說,宗先這席話真如撥雲見日。沉默許久,旺福點頭道:“校長,我明白了。等我長大,也當個作家,像保爾一樣,寫出一本好書!”

“中!”宗先又笑起來,“不過,你想寫書,首先要讀書,看別人是咋寫的。你家裏沒書,我這裏有。你想看啥,就向我借!你剛讀完外國書,這次再讀一本中國的,換換口味!”走進裏屋,拿出一本薄冊子,撣去上麵的浮塵,“這是我小時候讀過的書,是咱中國的老祖宗寫的,叫《三字經》,也就是說,每句話隻有三個字。別看句子短,隻有三個字,但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瞎話,都講一個道理。你上次看的書,別看它厚,通篇講的隻是一個瞎話,教給你的道理也沒多少,比咱老祖宗這本書,差老鼻子哩!”

旺福拿過書,翻看幾頁,見上麵全是繁體字,眉頭皺起:“校長,上麵這些字,好多我認不出,咋看哩?還有,這些字都是豎著寫的,看起來不方便!”

“這你就不懂了,”宗先笑道,“我告訴你,老祖宗為啥豎著寫哩?你想想看,豎著看書,咋看哩?頭先抬起來,從上往下看,一直看到底,再抬起來,再往下看到底,這是啥動作哩?”從旺福手中拿過書,連看幾行,做個示範,“看到沒?我不斷地由上往下看,就得不斷點頭。點頭表示肯定,表示這書寫得好,越看心裏越美。橫著看呢?你再看……”拿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再做示範,“從左看到右,然後頭要扭回來,再從左看到右。左右扭頭,表示否定。每看一行都要否定,表示這書寫得不好,越看心裏越煩惱。你說是不?”

旺福拿過兩本書,學宗先的樣子試看幾下,果然是一個要點頭,一個要搖頭,笑了:“校長,你說得對,真是這個味哩!”拿過《三字經》,又翻一陣,“校長,這些字不認識,咋辦?”

“隻要你肯學,就沒有不認識的字。這樣吧,打今兒起,我先教你,每天學幾句,不出半月,你就學會了,就能自個讀了!待這本書讀完,我這裏還有許多好書,有《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四書五經,多哩。你要是全部學會,就能像保爾一樣寫出好書了。”

“中!”

自此之後,旺福幾乎天天來到宗先家,聽他講《三字經》。宗先要求極嚴,不但要他背誦每一句話,還要求他講出每一句後麵的瞎話。

《三字經》學完,宗先甚是滿意,開始教他《百家姓》和《千字文》。旺福很聰明,根本不用拿竹板子打手心。沒過多久,旺福就認識許多繁體字,再看其他舊書,宗先不講,他也有些明白了。

《千字文》學完,宗先要他看《千家詩》。開講第一天,老白的大女兒白雪也跟來了。

白雪比旺福小,個子卻比旺福高,兩人一道走起來,倒像是姐弟。白雪長得漂亮,紮著兩條小辮子,皮膚白嫩,卵形臉兒白裏透紅,全身皮膚滑如凝脂,人見人愛。白雪六歲上學,旺福八歲才上,二人雖差兩歲,卻是同班,且打一年級起就是同桌,一直沒分開過。兩人要好得很,一道上學,一道放學,有時還會一道割草拾柴,可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見到她來,宗先很高興,讓她坐到腿上,撫摸她的頭發說:“乖妞兒,你的個頭長得真快!”

白雪靦腆地笑了。

“妞兒,你說說,你來我這兒,想幹啥?”

“我想跟旺福一樣,聽你說瞎話!旺福說,你的瞎話說得好,跟在課堂上講課不一樣!”

“中!”宗先笑了笑,放下她,咳嗽一聲,“你想聽瞎話,我就說一個!”

白雪拉過草墩,坐在上麵,將頭靠在宗先大腿上,圓睜兩隻大眼,長長的眼睫毛忽閃著,聚精會神地盯住宗先。就跟往常聽瞎話一樣,旺福靜靜地坐在另一隻草墩上,緩緩閉上眼去。

宗先再次咳嗽一聲,緩緩講道:“今兒我講龐振坤。你們也都聽說過他,是個大才子,會寫詩,能夠出口成章。村裏有個富家郎,自幼愛詩,他爹為他請來好幾個會寫詩文的先生,教他寫詩。二十歲那年,富家郎舉行成人冠禮,眾多親朋好友都來祝賀。酒過三巡,富家郎一連吟出幾首詩。所有人都為他喝彩,說他的詩寫得好,堪比唐朝大詩人李白。李白是詩聖,富家郎沾沾自喜,就在門口掛個匾額,上寫‘詩聖’二字。龐振坤聽說了,嘿嘿一笑,在自家門上也掛一個匾額,上寫‘詩醫’。富家郎一看,頓時大怒,因為聖人再高,也會生病,生病就得求醫,因而,詩醫就高出詩聖一頭。富家郎連想幾天,終於想出一條妙計,袖裏揣著一首詩,敲開龐家大門。寒暄一陣,富家郎指著他的匾額道:‘你敢掛這匾額,想必醫術高超。我有一首詩,想請你醫一下。要是醫得好,我佩服你。要是醫得不好,哼哼,你這個匾額,自個砸也中,我找人替你砸也中!’說完,他從袖筒裏取出一首詩,不無得意地遞給龐振坤。龐振坤一看,不是他寫的,而是《唐詩三百首》裏的一首名詩。顯然,富家郎是故意刁難他的。龐振坤思忖一會兒,微微一笑,說道:‘我把過脈了,此詩得的是腹脹,該吃瀉藥!’富家郎一聽,心道,哼,你小子,千古名詩你也敢醫?看來是該砸牌子了!富家郎心裏這樣想,麵上卻堆上笑:‘是何脹法?吃何瀉藥?’龐振坤指著詩道:‘你看,這第一句,清明時節雨紛紛,清明本身就是時節,清明加時節,兩個詞同一個意思,豈不是吃脹了?再看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斷魂,行人不走在路上,難道走在莊稼地裏不成?又脹了。第三句是,借問酒家何處有,也有脹處。酒家何處有,原本是個問句,前麵加上借問,豈不是畫蛇添足?最後一句也有不妥。牧童遙指杏花村,為啥遙指的一定是牧童?寫明牧童,反而將詩的意境削弱了。不寫明,反而更好。因而,此詩得吃瀉藥,每一句去掉兩個字,可改為:清明雨紛紛,行人欲斷魂。酒家何處有?遙指杏花村。’富家郎一聽,龐振坤所言真還成理,無從辯駁,隻好長揖至地,表示歎服,悻悻然扭身走了。回到家裏,富家郎一連幾天睡不好,吃不香,覺得自己的詩寫得這麽好,已是詩聖了,一個窮小子竟然超過自己一頭。富家郎越想越鬧心,又過半月,再次袖上一張紙頭,尋到龐家門口。龐振坤接過紙頭一看,是民諺‘四大喜’,也流傳千百年了,眼珠兒一轉,笑道:‘此詩跟上一首不同,患的是虧症,該吃補藥。’富家郎一聽,急問何故,龐振坤道:‘先看第一喜,久旱逢甘露,多久為久,沒說清楚。再看第二喜,他鄉遇故知,多遠為他鄉,也沒說清楚。第三喜是洞房花燭夜,尋常人都可洞房花燭,雖是喜事,卻不算大喜。最後一喜,金榜題名時,也不能算作大喜。此詩可吃補藥,改為:十年九旱逢甘露,千裏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瞎子金榜題名時。’富家郎一聽,連聲稱妙,再次悻悻然回到家裏。眼見自己選中的兩首名詩都有毛病,看來,龐振坤真還有些醫術。富家郎不思虛心求教,反而醋心難平,決定不再尋求名詩名句,自己寫一首讓他改去。富家郎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仍舊想不出佳句。正自難受,案上傳來叮當一聲。富家郎靈感忽來,脫口吟道:‘案上叮當響,老鼠來偷糧。’富家郎反複吟詠,視為平生佳句,甚是得意。然而,後麵句子,卻怎麽也想不出。後半夜下暴雨,富家郎更睡不去,一直折騰到天亮才算勉強閉眼,醒來時已是晌午。雨早住了,日頭火光光的。富家郎伸個懶腰,走到戶外。路過池塘時,富家郎見一隻蛤蟆被暴雨拍死,路邊還有一條死蚯蚓,讓日頭曬幹了,靈感再來,脫口吟出後麵兩句:‘蛙翻白肚皮,蚓曝紫扁長。’富家郎連吟幾遍,得意非凡,拿出一塊上好絹布,寫在上麵,再次尋到龐家,說是自己偶得佳句,請他醫治。龐振坤一看,仰天爆出一陣長笑,笑後說道:‘此詩病入膏肓,本醫無藥可治,隻有一個偏方:三年之內,你得戒去食鹽、腥葷,隻吃淡食、素食!’”

講到此處,宗先戛然而止。

旺福、白雪疑惑不解,齊聲問道:“咦,這是為啥?”

“是呀,”宗先嗬嗬笑道,“為啥哩?富家郎抓耳撓腮,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隻好問龐振坤。振坤說,這個偏方很尋常,你要是不懂,回去問問你家丫鬟,她一定知道。富家郎反身回去,詢問身邊丫鬟,丫鬟大笑不止。富家郎道:‘你笑啥哩?’丫鬟止住笑,小聲回道:‘主人,龐振坤是在罵你哩。你想想,多吃鹽,會放鹹屁,多吃肉,會放臭屁,他讓你戒吃鹽和肉,是說你在放鹹屁和臭屁。’”

“妙哇,罵得真是妙哇!”旺福大聲叫道。

白雪不太懂詩,隻覺得最後的結尾好聽,拍著小手稱讚。

“旺福,你知道不?詩裏可是大有學問哩。唐朝有個詩人叫賈島,兩句詩寫了三年,寫出來後,他順口吟道: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可見,一首好詩需要千錘百煉。即使名詩名句,也都有缺陷之處,因而,做人做事萬不可驕傲,不要學那個富家郎,學會幾句歪詩,就四處炫耀。詩是語言精華。常言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謅。你們要好好學詩,學一首,背一首。誰背不會,我就拿竹板子打手心!”

“嗯。”旺福、白雪相視一笑,點點頭。

宗先走到裏麵,拿出一本《千家詩》:“我就這一本,你倆輪流看,中不?”

“中!”二人齊聲答應。旺福雙手接過書,辭過宗先,出院子沒走幾步,迎頭碰到三瘋子。

三瘋子挑著兩隻糞箕,沒拾多少糞,顯得甚是輕鬆,見他倆走過來,扭下身子,嗬嗬一笑,跳了個花步。

“三瘋子,唱個歌,要扭著唱!”白雪一見是他,興奮起來,大聲叫道。

三瘋子看他倆幾眼,放下挑子,找塊空地,真的扭起來,邊扭邊唱。這陣兒他的歌又改了,唱的是《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白雪抬起小手拚命鼓掌,同時推旺福一把:“旺福,三瘋子唱完了,快鼓掌,不鼓他就不給咱唱了!”

旺福聽得入神,聽她一說,趕忙將書夾到腋下,跟著白雪鼓掌。剛鼓兩下,腋窩下的書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旺福趕忙拾起來,心疼地檢查,看摔壞沒。

三瘋子的兩眼掃瞄過來,邊唱邊扭,不知不覺地轉到他跟前,陡然出手,一把搶過書,停住唱,嘻嘻一笑,嘩啦啦地翻看。

旺福急了,大叫:“三瘋子,快還我的書!”

三瘋子不理睬,顧自翻著玩,一邊翻,一邊扭,重新打頭唱道:“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您的光輝思想永遠照我心……”

旺福瘋了般撲上去,死命抱住三瘋子的腿,哭叫:“三瘋子,快還我的書!”

三瘋子扭不成,書也翻得差不多了,嗬嗬一笑,將書遞到他手裏。旺福鬆開他,拿上書,顧不上擦眼淚,拉上白雪飛也似的跑了。

三瘋子望著他倆的背影,嗬嗬笑著,“嗨——嗨——”連喊幾句瘋話,挑上糞箕,轉到宗先的院子外麵。

宗先站到院門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見他過來,宗先迎上兩步,嗬嗬笑道:“天玨,歇會兒!”

三瘋子放下挑子,目光再度望向已成兩個小黑點的旺福他們。宗先似是明白他在想啥,嗬嗬一笑,吟出一句:“孺子可教也!”

三瘋子嘰裏咕嚕說出幾句瘋話,伸出拇指,連連點頭。

這年九月底,秋收快結束時,黑妞再添千金,名字仍是成劉氏起的,叫旺男,旺同望,順的是黑妞和家群的意。

這當兒,英芝的肚皮鼓得比黑妞的還大,但按易姐兒的推斷,英芝離生產還有一個多月。

看著英芝的肚皮大得不同尋常,家興有些害怕,勸英芝去看天旗。天旗把過脈,說是看脈象沒啥事兒。英芝也沒覺出有啥不美,隻是肚子太墜,走路不方便。家興仍不放心,叫她去大隊部看雪梅。雪梅檢查一遍,量過血壓,也沒說啥。

晚上躺在**,家興再摸英芝的肚子,心裏實在踏實不下來。這日晌午,家興趕到牛屋,為牛拌好草料,蹲在牛槽邊唉聲歎氣。

“興叔,你歎個啥哩?”青龍吧嗒幾下煙嘴,扭頭問道。

“你大嬸這肚子,咋會恁大哩?要是照易姐兒算,離生還早哩,這陣兒看起來,就挺嚇人了!”

“興叔呀,我真是服了大嬸。好家夥,唰唰唰連生五個娃子,這還收不住場,看這樣子,怕是要生倆哩!”

“甭嚇我!”家興白他一眼,“這五個就讓我亂套了。不瞞你說,一聽說她又懷上,我就吃了幾天後悔藥。要是知道她會懷上,說啥我也不跟她那個!唉,莫說是生倆,再生一個,我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興叔,你甭撇了!要是大嬸再生一個帶把兒的,剛好應上大爺的數,你美還美不過來哩,在這裏叫啥屈哩!”

“青龍呀,看來,你是真不明白我!我爹隻起六個名,我已占五個,說啥得為家群留一個。這次黑妞又添個妞兒,家群心裏的苦,我看著也心疼!要是英芝真的再生個娃子,叫我……咋見家群哩?”

“唉,”青龍歎道,“你說得是!黑妞骨架子倒是不小,咋會一撇腿就生妞兒哩?”

“算了,不說這個!”家興轉過話題,“有件事兒,我想問問你!”

“你說。”

“我這頭發跟胡子,有兩個多月沒剃,都快成三瘋子了!前兒我去進才家尋明全,一提他,香竹就哭。我問她哭啥哩,她說,明全走了。我問她走哪兒了,她說不回來了。我說你瞎說哩,他咋能不回來哩,她說,是真的,是明全親口告訴她的,還把該帶的東西全帶走了。我說,明全是哄你玩的,他出去剃頭,一定要帶行頭。香竹不聽勸,隻是哭。後來,她又到我家裏,跟英芝一道,向主基督禱告大半天。我想問你,明全會不會真的又出走了?”

“唉,”青龍輕歎一聲,“你既然問起這事,我隻好告訴你,是真的!”

“你咋知道?”家興急問。

“他不敢不走啊!”

“咋哩?”

“要是他不走,風揚還不整死他?”

“啥?”家興大睜兩眼,“他走與不走,跟風揚啥關係?”

“關係大哩!”青龍再次吧嗒幾口煙,“我告訴你,千萬別傳出去。前幾個月,陳姐兒生的小崽子,是明全的種!”

“你……你咋知道?”

“我聽民善說的。風揚那玩意兒不管用,陳姐兒肚子卻大了。風揚查問此事,查了幾個月,前陣兒才審出是他幹的!”

“咦,他咋審出來的?”家興不依不饒。

“聽說是風揚回到家裏,抓住小野種的兩條腿,要摔死他。陳姐兒護子心切,隻好說出來。風揚一聽,氣得咬牙切齒,揣上刀子要去宰明全,被癭脖子死死拉住,奪下他的刀。明全聞聽此事,當天夜裏就挑起行頭,撒丫子溜了!”

家興長吸一口氣,慢慢呼出,歎出一聲:“唉!”

歎會兒氣,見牛喂好了,家興收拾好,起身回去。

剛進院門,就見旺福蹲在地上,兩手捧著一本撕成兩半的書,瘦小的肩頭一抽一抽,哭得快噎氣了。白雪蹲在他身邊,一邊勸他,一邊拿她的小手絹為他抹淚。

家興皺下眉頭,正要問話,聽見英芝在東屋禱告。英芝肚子大,家興怕她傷到身子,趕忙進去,見她沒法兒下跪,隻是坐在草墩上,眼裏流淚,閉目向主基督懺悔。家興細聽說辭,知道旺福是在跟她鬥氣。

原來,這日旺福沒吃早飯,開中飯也沒回來。旺福再野,吃飯時都要回來。英芝捧著大肚子跑到老白家裏向白雪打聽,白雪說他上午沒去上學,老師還問起他哩。英芝以為出啥事了,發動旺祿、旺地四處找他,成劉氏、白雪也幫忙找。有人見他在河坡的窪地裏,旺地趕過去,果見他捧著一部書,躺在水溝裏看得起勁。旺地領他回來,英芝問明白,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扯過書,撕成兩半。旺福大放悲聲,哭個死去活來。見他哭得傷心,英芝有些後悔,向旺福認錯,旺福卻不肯原諒她。白雪也來勸,咋勸他也不聽,隻是哭,飯也不吃。

弄明白原委,家興走到旺福身邊,咳嗽一聲,數落他:“福兒,傷會兒心就中了,咋能沒完沒了?你媽是有些理屈,不該撕你書,可你的理在哪兒?早飯不吃,學不上,中飯也不回來,你媽咋能不著急?書再好看,你在哪兒看不中,非得躲進溝裏?要是你在家裏看,即使三天不吃飯,你媽也不會著急。想想看,兩頓飯不回來,又不打個招呼,莫說是你媽,即使爹,心裏能不掛念?萬一你再出個啥事兒,咋辦?再說,你都快成大人了,哭起來咋還跟個娃子似的,讀的是啥書?明的是啥理?爹不識字,可也聽戲文裏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為一本書哭成這樣,將來能有啥出息?”

這番話果然有用,旺福又抽幾下,擦擦鼻涕:“爹,我知道我不對,我媽咋打咋罵都中,不該撕我書!書是我借張校長的,他隻有這一本,讓我媽撕了!爹,你叫我咋向校長交代哩?”

“福兒,”家興心裏一陣酸楚,從他手裏接過書,看一會兒,小聲問道,“這是啥書?”

“是《千家詩》,張校長說,他小時也讀這本書,在廟裏學不到!”

“爹知道了!”家興拍拍旺福的頭,“你先吃飯,吃罷飯,就跟白雪一道上學去。書的事兒,交給爹好了!”

旺福擦幹淚,吃飯上學。晚上回來,旺福見《千家詩》好端端的放在桌上。原來,家興、英芝花去整整半天時間,將書拆開,一頁一頁粘好,用線再穿起來。他們粘得甚是用心,不細看,真還看不出來。

旺福鼻子一酸,跪在英芝跟前,認了錯。

真還應了青龍的話,英芝在足月時生出雙胎。雪梅接的生。

是後晌生的。先出來一個,是妞兒。成劉氏抱在懷裏,左看右看不肯撒手,雪梅正在忙活善後,英芝又叫起來,不一會兒,又產下一個女嬰。

是雙鳳胎!

家興正在田裏幹活兒,聽聞英芝生產,急趕回去。尚未到家,就已聽到東屋傳來兩個妞兒的啼哭聲,看樣子是在比賽誰的聲音高。家興心裏一顫,腳步慢下來,勾著頭走進院裏。剛剛站定,雪梅向他報喜。

家興卻喜不起來。走進院裏,他沒像往常一樣進屋安慰英芝,而是長歎一聲,蹲在杏樹下,抱住腦袋不吱聲。

雪梅觀察一陣,見沒大事,拿上胎盤走了。英芝連生兩次,看樣子累壞了,躺在**閉目養神,聽憑兩個妞兒啼哭。成劉氏在家興新起的灶火裏忙活,為英芝燒雞蛋麵疙瘩喝。這個月剛好輪到家興家,黑妞也沒話說。

兩個妞兒越哭越凶,家興聽得心裏發揪,忽地站起來,走進東屋,咬牙鑽進裏間,對**的兩個妞兒視而不見,幾步跨到擺在屋角的尿罐旁,打開上麵的硬紙蓋子,反身走到床邊,伸手抓住兩個妞兒,轉身就朝尿罐裏塞。英芝聽出聲音,睜眼一看,尖嗓子叫道:“成家興——”

家興打個驚怔,停住手,扭身看英芝。英芝明白過來,麵色慘白,全身哆嗦,使出全身的力氣跳下床,幾步撲到家興跟前,從他手裏奪下哇哇哭叫的兩個妞兒,回身剛走一步,身子一歪,暈倒在地。

家興嚇壞了,急將她抱回**,蓋好被子,放好兩個嬰兒,兩手抱頭,一聲不響地蹲在地上。

新生兒的哭聲將英芝驚醒。見兩個妞兒躺在身邊,安然無恙,英芝長出一口氣,將她們緊緊摟在懷裏,“哦哦哦”地輕輕拍打。

“英……英芝……”家興意識到自己錯了,用手使勁捶打腦袋。

“滾!”英芝再次尖起嗓子,衝他罵道。

家興撲通一聲跪下,淚流滿麵,哽咽道:“英……英芝……”

“你這個撒旦,你這個魔鬼,滾!滾滾滾!”英芝連罵幾聲,閉上眼,流著淚,一邊輕輕拍打孩子,一邊喃喃訴說,向主基督控訴成家興所犯的滔天罪孽,祈求上帝賜恩,軟化他的心靈。

對家興來說,這一天,過得比一年還難。

晚上,幾個娃子回來,興高采烈地圍在床邊觀看妹妹。成劉氏提議為她們取個名,甭弄混了。家興心裏煩,不肯起。旺地、旺福連想幾個,英芝覺得不好,轉對成劉氏:“媽,你起名兒在行,聽你的!”

成劉氏勾頭想一會兒,說道:“有了。這倆妞兒,雖說沒長眼,投生到咱這窮家,卻也為咱帶來許多快樂。我看這樣,大的這個,叫多多,小的,叫小小。”

“中!”英芝眉開眼笑,轉對家興,“媽起這倆名,稱我意了,你覺得咋樣?”

“你想叫啥就叫啥,我沒啥說!要是一定叫我說,大的該叫煩煩,小的該叫惱惱!”家興扔下話把子,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朝牛屋裏去了。

四棵楊立村一百多年,前後不知娶過多少媳婦,生過多少娃兒,卻沒有誰生出雙胞胎。多多、小小的出世,填補了村史上的空白。喜訊傳出,全村人無不振奮,奔走相告。第二天,從早上開始,直到中午,到成家賀喜的人一撥接一撥,讓家興始料不及,應接不暇。

最先來的是青龍,抱著一隻麵盆,裏麵是兩碗白麵、二十隻雞蛋。青龍前腳剛走,易姐兒也端一碗麵、十隻雞蛋後腳趕到。接著是進才家,然後是老白家、喬娃和婉蓉,四隊幾乎沒有不來的,即使老慢陰也有表示,讓榮國跛著腳,端過來十隻雞蛋。宗先沒送麵和蛋,讓旺福拿回來十斤糧票和五塊錢,算是最大的禮了。

這還沒完。吃過午飯,張家天成、孫家民善、萬家滾子各提一小袋麥子,有二十斤上下,有說有笑地走進成家院子,說是代表各隊社員表表心意。

家興真的沒想到,差點兒讓他塞進尿罐溺死的多多和小小,竟然為他成家爭足了麵子。

有喜就有悲。

即使生妞兒,自己也沒比過嫂子,黑妞一下子陷入絕望。眼見風光讓嫂子占盡,家群也沒拿正眼瞅她,黑妞越想越傷悲,就在村人紛紛趕來賀喜的這天後半夜,將一根麻繩掛在院中的杏樹枝上,牙一咬,心一橫,懸了上去。

也是她命不該絕,懸掛的樹枝讓蟲蛀了。黑妞雙腳蹬開馬紮子,沒撲騰幾下,胳膊粗的大枝竟從根上折斷,黑妞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黑妞個頭大,摔得也重,疼得“媽呀”一聲叫出來。家群聽到院中響動,一摸身邊,人沒了。跑出去一看,見她躺在地上,脖子上掛著繩套,正在嗚嗚咽咽地哭。家群不由分說,將她死拖回去,鬧得家人一宿沒睡。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眼間,已過寒露。

寒露至霜降,種麥莫慌張。一過寒露,隊裏的幾頭牲口最是忙碌,家興、青龍和山娃天天驅趕它們,不是犁就是耙,為最後的播種做準備。

三頭牛中,就數家興的兩頭有力氣。一頭是老犍牛,另一頭是它與青龍那頭老牝牛的崽兒,家興叫它小犍子。小犍子快兩歲了,壯實得幾乎趕上它爹,身上總有使不完的狂勁兒。

小犍牛入秋時才上套,缺乏工作經驗,家興有意將這對父子套在一起,想讓老犍子傳幫帶。兩頭犍牛套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然而,畢竟是父子,老犍子以身作則,言傳身教,對愛子關愛備至,能忍就忍,能讓則讓,顯得非常紳士。剛上套時,小犍子聽不懂家興指令,總是做錯事。老犍子不怒不火,以實際行動指導兒子,甚至在小犍子尥蹶子時,它也隻是發出重重的鼻音,似是嗬斥,又似是規勸。與這樣的慈父打配合,小犍子自然沒啥說辭,隻有努力學好本領的份兒。

小犍子也不是孬種,每天都有進步,不出兩月,已對家興的指令心領神會,與它老爹默契配合了。

小犍子學會耕作後,對老父的唯一報答是拚命幹活兒,反正有的是力氣。在它看來,拉犁需要的力就這麽一點兒,自己多出一分,老父就可少出一分。但它的這點兒好意,卻為家興帶來許多煩惱。一邊力大,一邊力小,就難穩住犁,他就得加勁把握,往往是一溝還沒犁到頭,人已累得滿頭汗。家興心裏窩火,一邊責罵小犍子,一邊拿鞭子嗬斥老犍子努力,弄得老犍子非但沒省力,反倒挨些冤枉打,小犍子更是沒討到任何好處。兩頭犍子一道用勁,犁頭在土裏嗖嗖嗖直往前穿,快得家興趕不上趟,隻好用鞭杆狠勁捺住犁頭前的支架,讓犁頭直往深處紮。

“日過他媽哩,小犍子力氣大得很,比它爹年輕時猛壯多了!”歇晌時,家興瞥一眼昂首噴鼻子的小犍子,對青龍和山娃讚道。

“要叫我說,”山娃應道,“幹脆讓它單挑,耗一耗它的蠻勁兒!”

“淨胡扯,”青龍衝他罵道,“就憑這一句,你就比你爹差一大截兒。牛跟人是一個理兒,小犍子力氣雖大,骨頭卻嫩,有的隻是一身狂勁,沒耐力。這陣兒累傷了,一生都爬不起來!”

山娃吐吐舌頭,不敢再吱聲。

“是哩!”家興笑道,“山娃子,你得好好學。要趕牲口,就得懂牲口。”轉對青龍,“青龍呀,這些天牛都忙不過來,蹄掌磨得差不多了。依我看,今兒後晌,咱甭上套了,一則讓它們歇歇腳,二則也為它們換換新掌。尤其是這小犍子,以前沒幹活兒,沒掌子不打緊,這陣兒幹活兒了,不給它釘掌子,它的嫩蹄子咋能經得起磨?”

“中!”青龍將頭扭向山娃,“山娃子,掌子還有沒?”

“沒了。原本剩幾隻,前幾天讓滾子拿去了。”

“你後晌甭上工了,在家支爐子,打它二三十隻,明兒晌午釘掌。打美點兒,要量好尺寸。牛蹄子有大有小,掌子也得有個分寸。上次你打的全是一個尺寸,有一半用不上!”青龍交代。

“咱用不上,別人用得上。你看看,這陣兒沒一個剩下的!”山娃回嘴。

“強個啥!”青龍責道,“我說一句,你對兩句,沒利索過一回!叫你打尺寸,你就打尺寸,哪有這樣子強嘴的?”

山娃做個怪臉,嘟噥:“沒廢鐵了。”

“我看到牛屋裏還有幾根廢耙齒!”家興接道。

“差遠哩。那幾根耙齒,頂多能打十來隻!”

青龍擰眉想一會兒:“你小子隻管生爐子,廢鐵包在我身上!”

後晌生爐子,青龍拿來一堆廢鐵,又吼來他家的老三拉風箱,旺地和明河輪流掄大錘,一直幹到天大黑,打出四十多隻不同型號的蹄掌子和一大堆掌釘,足夠十頭牛用。

第二天,吃過午飯,青龍叫來三四個棒小夥子,將六頭牛分別按倒在地,用繩子捆牢四條腿,將蹄子放在一張小矮凳上。家興先拿小錘和起子將破損的舊掌拆掉,再用磨快的鐮刀將牛蹄上的舊繭割去一層,選好新掌套在蹄上,用錘子敲進鐵釘。

幾頭老牛早已習慣釘掌子,知道是例行公事,隔幾個月就要來一遭,因而一個個心安神定,閉著眼,優雅地享受鐵錘敲打蹄子時的撞擊聲。小犍子卻是緊張,當幾個小夥子硬要將他放倒時,它以為是加害自己,紮好架勢,拚命反抗。不想寡不敵眾,加之鼻孔讓青龍牢牢製住,稍一用力就疼得難受,兩條後腿又遭暗算,不知讓誰鉤向一邊,它一個趔趄,跌坐在地,前腿同時也讓人鉤倒,整個身體失去支撐,轟然一聲倒在地上,四蹄騰空,亂蹬一氣,卻無處借勢,讓山娃乘勢綁牢,再無還手之力。

小犍子不甘受辱,身子雖然受製,兩隻牛眼卻瞪得溜圓,鼻孔不服地發出陣陣恫嚇聲。山娃按牢它的蹄子,家興操刀割繭,釘掌。叮叮當當的錘擊聲陣陣傳來,小犍子越聽越窩火,鼻孔裏的噴氣聲也越來越響。

家興釘好鐵掌,為它鬆綁。小犍子將所有憤怒轉嫁到家興頭上,稍一鬆綁,它就來個鯉魚打挺,忽地站起,兩眼圓睜,瞧準家興的方位,抬腿朝後一蹬。釘好新掌的牛蹄子不偏不倚,剛好踢在家興的左側小腿上。

家興猝不及防,慘叫一聲,跌倒在地。小犍子原本力大,加之這一腿又是報複,它更是使足力氣,家興的腿骨哪裏受得起?

青龍大吃一驚,死命牽住牛鼻子,將小犍子製服,拉到牛樁場上拴牢,趕回來看望家興,見他麵色蒼白,額上現出豆大的汗珠。稍稍動下他的腿,家興就會“哎喲”大叫,青龍知是骨折了。

幾個小夥子要抬家興,青龍急道:“甭動!快,快叫天旗!”

天旗飛身趕來,給家興嘴裏塞團棉花,小心翼翼地移動他的小腿,將斷骨大體上對好,用布條綁牢,吩咐青龍劈出兩塊小木板,緊貼在他的小腿上,拿繩子綁縛。早有人抬來門板,眾人合力,將家興放在門板上,抬回家裏。

成家一下子熱鬧起來。英芝見家興傷成這樣,二話沒說,撲通跪倒,雙手合十,兩眼緊閉,嘴裏發出急促的禱告聲,祈求上帝快快減免他的痛苦,讓他早日康複。

成劉氏燒好麵湯,流淚道:“興兒,你咋弄成這樣?是哪頭牛踢的?咋恁不通人性,沒個輕重哩?這要是踢在心口上,還不把人踢死?來,你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甭動,媽喂你喝!”

家興躺倒後,他的兩頭牛就由旺地代喂。這陣兒正值秋播大忙,犁、耙、送糞、拽耬,哪一樣也離不開牲口。讓誰當掌鞭,頗讓青龍費腦筋。

“老青龍,我來學掌鞭,中不?”旺地拌好草料,毛遂自薦。

“你不中!”青龍吸口煙,眯著眼,嗬嗬笑道,“不是大哥瞧不上你,是你根本就不是當掌鞭的料!還是去跟明河玩吧!”

“我咋不中?”旺地兩眼一瞪,“我告訴你,前年我就學會犁地了!不是吹哩,雖說趕不上你,趕不上我爹,卻不比山娃差!”

“你淨吹吧!”青龍吐個煙圈,將頭別向一邊。

“吸個鳥!”旺地的火氣上來了,將他的煙袋一把抓過來,“老青龍,今兒你不應下,看我把你的煙袋嘴塞進牛屁眼裏!”話音落處,拿上他的煙袋杆兒,真就走向槽後的老牝牛。

青龍站起來,大叫道:“旺地,快過來,咱……咱倆啥事兒都好商量,甭使性子!”

旺地卻不睬他,顧自走到老牝牛的屁股後麵,晃著煙杆子:“快說,應不應?”

“日你奶哩!”青龍急了,“我應了,快把煙袋拿過來!”

“聲音大點兒,應不應?”

“應應應!我應了!”

旺地拿上煙袋走過來,嗬嗬笑道:“好好一樁事,你應下就中了,偏讓我來個霸王硬上弓!你這叫啥?叫新媳婦不上炕,抗日哩!”

“抗你個頭!”青龍一把抓過煙袋,將煙鍋兒砸在旺地身上,罵道,“你小子,想當掌鞭,中,但我也有條件,就是你隻能整這兩頭老牝牛。要是你把它們日弄瘦了,看咋收拾你!”

“我要我爹這倆老犍兒!”

“不中。就這倆牝牛,整與不整在你!”青龍嘻嘻一笑,朝煙鍋裏揉煙絲。

旺地見他沒商量了,咬牙道:“中,牝牛就牝牛!”

家興的傷直到年底才算輕些,能夠放下拐杖走路。

這期間,換藥和消炎共欠下天旗兩塊多;旺福生病,欠下老白二十塊;年底算缺糧錢,又欠缺糧錢毛十塊。家興再次債台高築。

這年春節甚是清淡。年關要到了,家裏顯不出任何過年的氣氛,即使旺祿、旺祖兩個小家夥,也絲毫沒覺出往年那種即將到來的興奮。到臘月二十九,家興仍舊沒割一兩肉。旺地憋不住,向明河借來三塊錢,瞞著家興買回一副豬腸子和一些雜碎,成家的飯鍋裏才算有點兒腥葷。

不僅是成家。在這個年節裏,四棵楊整個顯得沒精打采,初一早上的鞭炮響得比哪一年都遲,雞叫兩遍才聽到第一聲爆。劈裏啪啦一陣,沒響多久,就又稀拉下來。

鞭炮過後,照例又是拜年,天大亮才有人或結成群,或打單幫,挨門子串。比起家群剛回來那年,成家的門前顯然冷清多了。人們即使來,也不過是象征性地點個卯,沒人討酒喝,即使吉利話也沒往年說得多,好像這個年來得不是時候。

家興腿不方便,不敢久站,坐在堂間裏,與成劉氏一道守著燃不起來的樹疙瘩,時不時地低頭吹口氣,讓它起點明火,免得煙氣太大,熏跑拜年的人。

天色大亮時,基本上沒人來了。家興空等一陣,覺得沒勁,感歎幾聲,挪著步子,前去給幾家輩分高的人回拜。

真正的熱鬧是在破五,也就是正月初五。這日後晌,老鴨子不知從哪兒領回來三個女人,說是要在村裏找婆家。

消息傳出,村裏一片嘩然,大人娃子都像看猴戲似的紛紛擁到老鴨子家,將他的破院子擠得水泄不通。村裏討不到婆娘的老少光棍兒有幾十杆,這陣兒無不摩拳擦掌,爭向老鴨子套近乎。老鴨子神氣起來,腰杆子挺得比老民善的還直。

家興也去了。

家興去得晚,後半晌才到。家興知道,老鴨子是極精明的,絕對不會隨便出手。再說,這事兒也不是老鴨子一人當家。據說,與這幾個女人同來的還有一個人販子,專以賣女人為生。沒他鬆口,誰也領不走。

家興趕到時,屋子裏擠著一堆人,沒見老鴨子。家興走進院裏,見張家人較多,天成也在,想了想,湊到天成跟前,笑著招呼:“天成哥,看熱鬧呀!”

“是哩。”天成笑笑,“年節下閑得無聊,聽到這事兒,過來瞧瞧熱鬧。”

“看到人沒?”

“看到了。一個年紀大的,四十來歲,一個年紀輕的,二十大幾,還有一個小的,躲在角裏,我沒看見,據說是個小妞兒。”

“咦!”家興半開玩笑道,“要是這說,那個大的,正配天成哥哩。”

“看你說的,”天成紅了臉,“我隻是看個熱鬧,哪往這兒想哩?再說,到我這把年紀,還能去想這事兒?你這來,可是為娃子?”

“沒有的事,”家興也忙搖頭,“娃子們都不著急,我咋能操這份兒心哩?”略頓一下,“你來得早,老鴨子咋說?”

“鴨子說了,”天成壓低聲音,“那人開過價,年紀大的,十五塊。年紀輕的,三十塊。那個小的,十塊!這還是那人要的,老鴨子這兒,咋說也得有個謝禮!”

家興壓低聲音:“他要恁貴,誰家肯哩?”

“要的人還不少哩!”天成笑起來,“那人一直不鬆口,看樣子,是讓大家爭,把價錢抬上去。”

“唉,”家興輕歎一聲,搖頭道,“咋弄得就跟賣牲口似的!”扭頭瞧一圈,“老鴨子哩?”

天成朝著灶火努下嘴:“在裏麵。誰家要是有意,就到灶火裏跟他單獨談。”

說話間,老鴨子走出灶火,後麵跟著孫明林。孫明林是老煙熏的近侄,毛五十了,仍是光杆。看樣子,好事談成了,二人的麵上都帶笑。孫明林辭別回去,老鴨子回到堂屋,走進裏間,不一會兒,又走出來,吩咐婆娘將年紀大的女人領走了。

大女人走後,局勢陡起變化,小鴨子風風火火地打外麵回來,看幾眼那個年輕女人,一頭鑽進裏間,與老鴨子說會兒話,又走出去。

小鴨子走後,老鴨子放出話,年輕女人有主了,具體是誰,暫先不說。這陣兒,不說也是明的,年輕女人他自家留下了。

剩下的隻有一個小妞兒。候著年輕女人的光杆兒一看沒指望,無不歎著氣走了。屋裏鬆快下來。

妞兒年紀小,看起來像個小學生,一臉稚氣,沒有胸脯子,既沒看相,又不能馬上生娃子,因而沒人肯出錢。

天成又站一會兒,說笑著跟人一道走了。家興想了想,邁腿走進堂屋。

屋子裏已沒幾個人,大多是上年紀的,為的都是孩子們。上年紀的人相親,沒有年輕人張狂。小妞兒文靜,一聲不響地坐在椅子裏。幾個老人或蹲或坐,無不將眼睛盯在她身上,像是在街上買牲口,一邊打量,一邊問她話,想從她的答話裏看她是否有毛病。家興跟人打過招呼,也尋地方蹲下,拿眼瞟她。

家興此來,為的是旺田。旺田已滿二十,該成家了。村裏光杆兒這麽多,他家一沒房子,二沒錢財,下麵又有一堆娃子,旺田的婚事真還是個難。要是娶個外來妞兒,就可省去不少心。旺田的事兒一解決,他就能去掉一塊心病,集中精力操勞旺地。

正打量間,老鴨子從裏間出來,瞥見家興,嗬嗬笑著打招呼:“喲,大兄弟也來了,真是稀客!久沒見你,聽說前陣子讓小犍子踢一腳,不打緊吧?”

“不打緊!”家興站起來,嗬嗬笑道,“這不,好利索了。”

“大兄弟來看這個妞兒,想給哪個?”老鴨子嗬嗬笑道。顯然,醉翁之意並不在酒,他說這話時,眼角瞟向一處角落。

“不不不,”家興見他亮出底牌,大是尷尬,擺手申辯,“我隻是瞧個熱鬧。你為村裏辦成這樁好事,大夥兒不知咋個謝你哩!”

“沒啥好謝哩!”老鴨子嗬嗬笑道,“我這一生沒有落下好口碑,這陣兒老了,隻想積點兒陰功,免得下到陰曹地府受死罪。”目光轉向椅子上的妞兒,“小蓮,你站起來,走幾步讓幾個叔伯好好瞧瞧。不拘哪個看上你,都是你的福氣!”

叫小蓮的小妞兒聽話地站起來,在屋子裏走幾步。

“大兄弟,”老鴨子對家興道,“這妞兒要是真能嫁給你家旺田,那是她修來的福氣哩!”衝小蓮笑道,“妞兒呀,大伯告訴你,這個大叔家有個大哥,既年輕,又帥氣,會識字,會種莊稼,會種棉花,是縣裏、區裏的勞動模範,獎狀一大堆哩。你要是能嫁給他,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過得美當當的!”

老鴨子的話音沒落地,幾個老頭子隨即白他一眼,相繼幹咳。家興麵上發燙,正想解說兩句,背後“呸”地響出一聲。家興心裏一寒,知是老慢陰,扭身一看,果然是他。

老慢陰蹲在角門處的黑影裏,手中拿隻煙袋,顯然剛剛抽完一鍋,“呸”過之後,這陣兒又在朝鍋裏裝煙。

“哎喲喲,劉師傅也來了,”老鴨子笑著招呼他,“你咋蹲在黑影裏,是想跟我捉迷藏呀!”

“這裏清靜些,我這人,不湊熱鬧!”老慢陰嘴上說話,身子沒動,拿火繩點火。

“咋哩?”老鴨子嗬嗬笑道,“你也瞧上這妞兒了?不瞞你說,這妞兒我是一眼就相中了,真正招人愛哩。家裏鬧災,沒法子,這才結夥兒逃到咱這裏。也是別人引見,我才將她們引到咱村,一來是為村裏做件好事,二來也是給她們條活路。不拘咋說,都是功德!”

“是呀,是呀,”老慢陰應道,“我見這妞兒秀氣,著實愛憐她哩。我的家底你清楚,雖不富裕,多張嘴,養活得起!榮國這娃兒,人聰明,心良善,還識幾個字兒,會說瞎話,可以說是要哪兒,有哪兒。這妞兒要是嫁到我家,保管她一腳跳進福窩裏!”

“明坤哥,你們說話,我走了!”家興衝老鴨子打個招呼,扭身走出門去。老鴨子隻說一句“走好”,也不送他。

家興一走,屋中仍在逗留的幾個老人見老慢陰一竹竿插到底,心裏不快,本想牢騷幾句,卻是年節下,話難聽了有損壽限,紛紛起身,黑著臉走了。

這正是老慢陰所要的效果。於他而言,這陣兒大功已經告成,麵前這個妞兒無疑是他劉家的媳婦了。

老慢陰站起來,向老鴨子使個眼色,起身走到外麵。老鴨子將他引進灶火,二人各自蹲下。

“劉師傅,”老鴨子先發製人,“榮國好是好,隻是年紀大些,又是跛腳,我這裏沒啥說,隻怕妞兒不肯。再說,她幹爹也在這兒,在裏間睡著。妞兒即使肯,她幹爹也未必肯!”

“明坤叔,”老慢陰嗬嗬笑道,“她幹爹肯與不肯,還不在你一句話?這妞兒我是看上了,你要認我這個老侄子,就甭再扯東扯西。咱長話短說,她幹爹要十塊,我出十五。至於妞兒,人還小,啥都不懂,你跟她好好說。隻要哄到我家裏,成下這樁好事,我請你去雙龍街,下三次館子,包你吃美喝足!”

老鴨子皺起眉頭:“劉師傅,十塊不中了。她幹爹剛才比個指頭,得二十!”

老慢陰打個怔,眼睛一閉,咬牙道:“二十就二十,這妞兒我要定了!”

“這……你肯出二十,她幹爹那兒好交代了,可這妞兒不中。你有所不知,這妞兒年歲雖小,心裏可刁哩!我跟她打幾天交道了,真還當不了她的家!”

老慢陰又咬一會兒牙根:“中,我再加給你十塊,算是潤嘴費。我就這點兒家當,再多沒有了,你看中不?”

“唉,”老鴨子長歎一口氣,“啥都是個緣分!這妞兒也是命苦,頭一遭出來,偏就遇上你這厲害的公公!這樣吧,我盡力說合,你先回家準備一下,待吃過黑地飯,我把她送來!”

“明坤叔,”老慢陰從袋裏掏出三十塊,遞給老鴨子,“黑地飯到我家裏吃,今年的年貨置得還算豐盛,酒肉都是現成的。我叫國娃他媽弄幾個好菜,你喊上妞兒的幹爹,一道去喝幾盅喜酒!”

“也好,讓你招忙了!你頭前走,我領妞兒隨後到!”老鴨子收好錢,扭身走向堂屋。

老慢陰喜滋滋地回到家裏,張羅喜事兒。

天還沒黑,老鴨子領著小蓮走進劉家院子。見隻有老鴨子來,老慢陰問道:“咦,她幹爹哩?”

“走了!”老鴨子笑道,“他這個人,說走就走,說是要去雙龍街哩!”

劉家早已擺好酒席,榮國已在桌子左側坐好,見他們進來,起身迎接。老慢陰安排老鴨子坐在首席,自己陪坐。老鴨子也不客氣,在首位坐下後招呼小蓮,讓她在桌子右側坐下。榮國媽坐下首,上菜端湯。

“小蓮呀,”老鴨子指著幾人介紹,“你對麵坐的就是我給你說過的榮國,真是聰明人,會說瞎話,村裏人人愛聽。你這跟了他呀,從今往後有的是瞎話聽。這是你公公,不但會種莊稼,還會做玉活兒,手可巧哩,能掙大錢。這是你婆婆,你看看,身子骨兒多結實,心腸好得不得了,待你就跟閨女似的。來,給你公公、婆婆各鞠個躬,乖點兒!”

小蓮站起來,朝兩人各鞠一躬。老兩口的臉上樂開了花。榮國媽從口袋裏摸出一塊錢,笑眯眯地望著小蓮:“乖女兒,從今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得向公公叫爹,向我叫媽。來,叫聲媽,我給你壓歲錢!”

小蓮卻不叫媽,也不收她的壓歲錢。

老鴨子笑道:“齊姐兒,你這兒媳臉皮薄,這塊壓歲錢,我先替她收下!”話一出口,伸手就去接錢。

榮國媽不好再說啥,看一眼老慢陰,心疼地把一塊錢遞給老鴨子。老鴨子收下錢,指著榮國道:“小蓮,也跟你的男人說句話,你看他多喜歡你,大眼睛一直盯著你轉哩!”

小蓮不敢看榮國。榮國尷尬極了,說瞎話時的伶牙俐齒全沒了。

“吃吃吃,天冷,菜一涼就吃不出味了!”老慢陰拿起筷子招呼,“來來來,明坤叔,你是大紅媒,先吃第一塊,嚐嚐你侄媳婦做的紅燒肉!”

老鴨子一走,老慢陰就叫婆娘張羅床鋪。他的計劃是,晚上先讓兒子睡上媳婦,生米煮成熟飯,明天再張羅婚事,擺喜酒。

“小蓮呀,”老慢陰看著小蓮,笑道,“今兒黑地你就跟榮國結成夫妻,趕明兒我擺酒席,放鞭炮,響個熱鬧。婚姻大事一輩子就這一回,不拘咋說,我不能委屈你倆。榮國,去,到院裏把椅子拿回來,擱在外頭不放心!”

榮國應一聲,一跛一跛地走到門外。直到此時,小蓮才看清楚她要嫁的是個跛腳,看上去,年紀跟她死去的爹差不多,一下子蒙了。

“小蓮呀,”榮國媽走過來道,“熱水燒好了,你先洗洗腳,再洗洗身子。今兒是你的喜日子,洗幹淨,圖個吉利!”

小蓮好似沒有聽見,顧自發呆。榮國媽又催一句,她仍舊沒有反應。

“小蓮累了,不想洗就算了。你到國娃屋裏,弄根紅蠟燭點上,鋪好床,先領小蓮進去。我跟國娃說句話兒!”老慢陰說完,走到門外,招榮國出去。

榮國媽收拾好,招呼小蓮進去。小蓮不肯進去,站在堂間落淚。她做夢也沒想到逃出來是嫁人的,更沒想到她要嫁的是個能夠做她爹的跛子。

僵持一會兒,榮國媽沒招了,喊來老慢陰。

老慢陰勸道:“閨女呀,你已嫁進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咱是窮人,要認命。你要是命好,就不會跑到這地方來。既然來了,就要安心過日子。咱家裏雖窮,日子卻也不錯,一不缺糧,二不欠賬,房子也有四五間,國娃是獨子,所有這些都是你的。這且不說,爹還有門手藝,得空了,就教教你倆,不定啥時候就能用上。國娃是好人,實誠,聰明,會讀書,能寫信,鄰居的信都是國娃念的,也是國娃替他們寫。他的記性好,能說會道,村裏人都喜歡聽他說瞎話。一到雨天或農閑,請他說瞎話的人排成隊。國娃的腳雖說跛點兒,可你也看見了,幹啥不受影響,每年掙的工分,並不比爹少。爹沒閨女了,就這一個兒子,會拿你當親閨女看待,你媽也是,國娃更不必說,你進咱家,雖說不是跳進福窩裏,卻也不會受委屈!”

老慢陰這番話情真意切。小蓮聽了,抽噎道:“大伯,俺給你當閨女,中不?俺啥活兒都會幹,會種地,會紡花,會織布,會做針線活兒,還會做飯炒菜,俺不吃你家白飯!”

“小蓮呀,”老慢陰應道,“你做媳婦,就跟做閨女一個樣。你會幹活兒,爹和你媽都高興。咱是窮人家,一生下就不是享福的。你能幹,爹和你媽有朝一日即使咽氣,也能無牽無掛上路!”

“俺不想做媳婦,俺隻十二歲,還小哩!”小蓮哭起來。

“唉,”老慢陰輕歎一聲,“妞兒呀,你是小一點兒。可這有啥法兒呢?你想想看,即使爹不領你回來,別人也會領你走。哪一家領你去,都是做媳婦。這是命,你逃不脫的!”

“大伯,”小蓮揉著淚,“俺……俺不想做媳婦,俺想做你家閨女!”

“你不想做媳婦,咋不早說?你來我家,說好是做媳婦的,咋能說不做,就不做了?”

“是俺幹爹叫俺來的!俺幹爹說,他給俺找個吃飯的地方,做人家閨女,俺信他了,就跟他出來!”

“那……你不待在家裏,咋能跟你幹爹出來哩?”

“俺家裏遭災了!山上衝下泥漿,把俺家埋了,俺爹、俺媽還有俺的兩個弟弟都被埋在泥裏,啥都沒了。俺在上學,沒埋上!有個人來了,叫俺認他幹爹,說是給俺尋個人家,做人家閨女!俺……俺就跟他出來了!”

“爹!”榮國聽得傷心,紅著眼圈站在門口,對老慢**,“我……我……我不娶小蓮了,就讓她做妹子吧!”

“放屁!”老慢陰劈頭罵道。

“爹,我求你了!”榮國跛著走進來,撲通跪下。小蓮一見,也挨著他跪下,哭求道:“俺做你閨女,做大哥妹子!”

老慢陰一揚手,啪地在榮國臉上打一耳光,吼道:“你個不孝子,想讓爹當絕戶頭呀!告訴你,爹花三十多塊才買來這個妞兒,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不得你!”

老慢陰突然變臉,脖子上青筋暴起,出手沒個輕重,小蓮一下子傻了。長這麽大,她從未見過這般凶的人,不無驚懼地蜷起身子,瑟瑟發抖。

“愣個啥!快把小蓮抱到裏間,脫衣裳睡覺!日過你媽哩,不成器的東西!”老慢陰兩手叉腰,麵孔扭曲,像個惡煞。

榮國捂住火辣辣的半個臉頰子和仍在嗡嗡作響的耳朵,抱起小蓮,一拐一拐地走進裏間。小蓮嚇蒙了,哭也不敢哭,叫也不敢叫,眼淚也嚇得沒影兒了。直到榮國將她抱到**,脫下她的鞋子,她的淚水才又冒出來,但仍不敢出聲,隻是一下接一下地啜泣。

榮國走到門口,將裏間房門閂上,踅回來。

見這一巴掌奏效了,老慢陰“噗”一聲吹滅燈,閂上堂門,與老伴兒走進東間,嘴上罵罵咧咧,心裏卻是舒坦。是的,該做的他都做了,接下去則是兒子的事。水已到,該成渠了。剛才已向兒子麵授機宜,想必不會出差錯。再說,兒子已經三十多,盼媳婦盼這十來年,就如一堆幹柴,這陣兒遇到火苗,還愁燒不起來?

榮國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在床頭站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小蓮。小蓮已經意識到下麵會發生什麽,不知所措地縮在牆角,抖得越發厲害。

“小蓮,你……抖啥哩?”榮國柔聲說道。

“大……大哥,”小蓮的聲音打著戰,“你……你行行好,放……放過俺吧!俺求……求你了,俺……俺還小哩,俺做妹子行……行不?”

榮國正要應話,隱約聽到腳步聲。是他爹,從東間走到堂間,腳步很重,一直走到幾案前,重重地咳嗽一聲。

“噓——”榮國小聲道,“小蓮,快,鑽被子裏睡!”

“俺……俺不睡,俺就坐這兒!”

榮國急了,用手指指堂間,壓低聲音:“快睡,甭說話,讓爹聽見,要踹門哩!我爹說,要是你不聽話,他就把門踹開,拿繩子把你的手腳綁住!”

小蓮臉色發白,不敢動,身上顫得更加厲害。老慢陰再次發出一聲咳嗽,榮國一急,爬到**,伸手抱起小蓮,掀開被子,將她放進被窩裏,輕輕拍她,耳語道:“甭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你閉上眼,安心睡,我坐這兒,替你守著!”

“大……大哥!你睡,俺……俺坐,俺替你守……守人!”小蓮掙紮著就要坐起。

榮國按下她,聲音壓得更低:“你累了,快睡。我不累,替你守人!”

“嗯,”小蓮點頭道,“大哥,俺……俺好幾夜都沒敢睡死!”

“快睡吧!”榮國輕輕拍著她,就像是拍著小時候的榮閣。

小蓮閉上眼,不再說話。榮國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時間一秒接一秒地流逝。不知過有多久,堂間裏安靜下來。榮國聽了聽,噓出一口氣,正要吹燈,腳步再次響起,老慢陰的出氣聲就在角門處,榮國可以覺出,爹的耳朵此時一定是貼在角門上的。榮國的心再次揪起來。

“大哥……”小蓮猛地睜開眼,看著榮國顫聲叫道。

“快睡!”榮國輕輕拍她。

“俺……俺睡不著!”原來,小蓮的耳朵也在豎著,傾聽門外的任何響聲。

榮國眼珠兒連轉幾轉,有了主意,對小蓮耳語一陣,見她點頭,翻身跳到**,弄得床板吱吱響,然後擰住小蓮的胳膊。小蓮一被他擰上,就叫起來:“哎喲,疼死俺了!”

榮國加重力量,再次擰她一下,口中說道:“小蓮,你得忍住,疼一下就好了!”

小蓮應道:“哥,俺不怕,你使勁兒!”

二人在**撲騰一會兒,榮國連出幾口粗氣,叫道:“累死我了!”

**又響一小陣子,沒聲音了。榮國側耳再聽,腳步從正間一路響到東間,不一會兒,隱約傳來老兩口的問答聲和輕笑聲。

榮國長出一口氣,在小蓮身邊躺下,小聲道:“妹子,這陣兒沒事了,你……睡吧!”

“嗯!”經過這番折騰,小蓮真正放心了,看他一眼,信任地點點頭,側過身去,不一會兒,人就迷糊過去。

見她睡熟了,榮國長歎一聲,吹滅油燈,在她身邊躺下,輕輕拉上被子。

然而,榮國怎麽也無法睡去。榮國躺下又起來,起來又躺下,不止一次地走到窗前,眯眼睛凝視窗外。

夜色朦朧。

榮國再次走到床前,摸到火柴,點起燈,就著燈光,細細凝視小蓮。小蓮睡得甜極了。

是的,這是屬於他的夜晚。躺在**酣睡的是屬於他的媳婦,是他不知夢過多少次的媳婦。這個尋常的朦朧月夜,是他的洞房花燭夜。

榮國的血沸騰起來。榮國的心緊跳起來。榮國的呼吸急促起來。

就在此時,小蓮輕輕地翻個身,將臉朝向他,咂巴幾下嘴皮子,喃喃說道:“哥……”

榮國的心猛地一顫。燈光下,小蓮的娃娃臉陡然間幻化成小時候的榮閣。那時的榮閣,就像小蓮一樣紮著小辮子,和他睡在同一張**。

“妹……子……”榮國跪在地上,在心裏喊一聲,哭了!

天亮了,雞叫了。榮國聽到他媽起床的聲音,聽到院裏掃地的聲音,聽到他爹挑上水桶走出去的聲音。榮國看看小蓮,見她仍在酣睡,臉上依然浮著甜甜的笑,似乎正在做好夢。

老慢陰挑水回來,朝水缸裏倒水的嘩嘩聲把小蓮驚醒了。她打個激靈,陡然坐直身子,看看自己的衣服,知道再次安然度過一夜。

小蓮噓出一口長氣,目光落在一身疲憊、一宿未睡的跛腳哥哥身上。

“妹子,睡得好不?”榮國悄聲問道。

“香死了,”小蓮點點頭,開心地說,“這些天,俺從沒睡好過。大哥,你真是好人,他們都說俺的命苦,可俺不信!俺知道,世上有好多好人,俺相信俺能遇到。真的,俺遇到了!從今往後,俺隻認你做大哥,俺心甘情願,認你做大哥!你認俺做妹子,好不?俺啥都沒有,可俺的心實誠!”

“好妹子!”榮國抱住她,哭道,“我認你,咋能不認你哩?”

兄妹倆摟抱一會兒,榮國悄聲道:“妹子,等會兒見爹,你就叫他爹,要叫開心點兒。你是我妹子了,他是我爹,也就是你爹。咱得把爹蒙過去,要不然,你就脫不開身!你知道,不離開這個家,你是做不成我妹子的,我也做不成你哥!”

“嗯!”小蓮點點頭,手拉手,走出裏間。

看到小兩口牽手走出,老慢陰樂得兩隻眼睛眯成兩道縫。

“爹!”小蓮紅著臉,聲音很甜。

“小蓮呀,”老慢陰心花怒放,臉上笑成一朵花,“夜黑兒睡得香不?”

“香!”

吃過早飯,榮國對老慢**:“爹,小蓮剛來咱村,人生地不熟,我想帶她出去走走,串個門!”

“中!”老慢陰一點兒也沒設防,“你倆去哪兒都中!隻要你們小兩口開心,爹我還有啥說哩?晌午早點回來,我想請你舅和你姨來,吃杯喜酒!”

“爹,”榮國忙道,“先甭急。好事多磨,小蓮初來乍到,還不習慣。再說,她恁小,別人會咋看哩?再過幾天,等她熟了,咱再吃喜酒,中不?”

“爹依你!”老慢陰見生米已經煮熟,大是放心,擺擺手道,“去吧,快去快回!”

榮國拉上小蓮,一出門就朝白雲天的家裏跑。榮國盤算過了,在這村裏,能救小蓮的隻有白雲天。

望著小蓮,白雲天落淚了,好半天沒說話。

“大伯,”小蓮倒是不怕他的大疤,一見他就跪下,求道,“你救救俺吧,俺還小哩,俺不想嫁人,俺想去上學!俺大哥說,隻有您能救俺,您就救救俺吧,俺求您了!”

“妞兒,”白雲天抱起她,“大伯救你!大伯救你!大伯這就救你!”轉對幾個娃子,“雪兒,你去張校長家,喊他快來!笑兒,你去牛屋,喊你青龍叔,就說爹有急事尋他!”

宗先和青龍到後,白雲天紅著眼圈,鼓著臉上的大疤,咬著牙,將桌子敲得咚咚響,話都說不出來:“你……你們瞧瞧,這妞兒才……才十二歲,比我家雪兒大幾個月,瘦成這樣子了,竟然有人逼她做兒媳,讓她生娃子!我……我日過他奶哩,這是共產黨的天下,我……我……”

“唉,”青龍的眼圈也紅了,長歎一聲,勸道,“老白呀,你得消消氣!咱村裏的光杆兒越來越多,老鴨子弄幾個女人,不拘咋說,也是為村裏做好事,因而我就沒咋多想,也沒過問,隻想睜隻眼,閉隻眼,咋整都中,不想小蓮是個娃子!眼下事兒出了,你說咋整都中,我聽你的!不拘咋說,咱得救下這孩子!”

聽青龍這麽一說,白雲天也坐下來,呼哧呼哧喘了會兒氣,亦“唉”出一聲:“你說得是!事兒的確難辦,叫你倆來,也是幫忙出個主意。我想過了,劉師傅是好人,隻是想兒媳想昏頭了,這才做出糊塗事兒。他花去三十塊,說起來,算是買下小蓮了。真要讓他退婚,必是走不通。這是頭倔騾子,撒起倔來,不知要鬧出啥事兒。待會兒,我想去找他說合,青龍也得出頭,有咱倆在,他又理屈,倒也不怕他倔哪兒去。再就是,小蓮得有落腳處,得繼續上學。她沒家了,沒親人了,我喊先生來,是想跟您打個商量。您沒兒沒女,這妞兒無父無母,要是您肯收下她做閨女,豈不是兩全其美?”

“小蓮呀,”宗先走到小蓮身邊,拍拍她的頭,“想不想做我閨女?”

“爹!”小蓮跪下來,脆脆叫一聲,磕下幾個頭,起身偎依在他懷裏,喜得宗先老淚縱橫,牽上她的手,就要回家。

“先生,”白雲天叫住他,“先甭急!這事兒沒說清,讓老慢陰知道,還不找你拚命?先讓小蓮住我這兒,跟小雪待上一天兩天,待老慢陰想通了,您再領她回去。我跟風揚說說,先在大隊落個戶口,分糧時,占個人頭,你看咋樣?”

“中!”宗先點頭。

“嗯,老白,你不拘安排啥事兒,總是有條有理,有先有後,一絲兒不亂哩!”青龍由衷讚歎。

“這是打仗打出來的。槍聲一響,要是沒個條理,戰士們就得掉腦袋!”白雲天嗬嗬笑道。

“哥,你咋辦?爹要打你哩!”小蓮走到榮國跟前,看著他。

“沒事兒,哥是說瞎話的。”

“你……你咋說?”小蓮將頭靠在榮國身上。

“妹子,”榮國抱起她,聲音有些哽咽,“你甭管了,隻要你高興就中。你有家了,哥替你高興。先生是好人,有先生當你爹,你就不愁沒學上,不愁沒書念。妹子,這是你前世修來的福。”

“有你當哥,也是俺修來的福!哥,有空了,你來找我玩,行不?”

“你是哥妹子,哥咋能不來哩?”

望著他倆親熱的樣子,老白眼裏有些澀,扯上青龍,動身去尋老慢陰。宗先想了下,上前攔住:“你倆甭急!劉師傅花大價錢買下小蓮,咱不能讓他白賠!妞兒隨我了,這錢該由我出。他花三十,我給他三十五,讓他多少有個賺頭!”

話音落處,宗先邁動兩條老腿,匆匆朝家裏走去。

家興沒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老鴨子家與老慢陰對上一陣。心裏窩氣,返回路上他就走得快些,沒注意看路,在獨木橋頭左腳蹬空,身子一閃,沒好利索的左腿又似裂開一般,疼得他“哎喲”一聲蹲在地上,好半天沒能站起來。

這一閃,讓家興在**又躺十幾天,氣得差點兒吐血。後來聽說小妞兒並未嫁進老慢陰家,而是給宗先當閨女了,心裏略略平些。

正月底的一天,家興見天氣暖和,就拄起拐杖,走到牛屋裏。旺田坐在土鋪上,全神貫注地看著幾頭牛倒沫。旺地變掌鞭後,旺田不願睡家裏,也來跟他擠在牛屋,兄弟倆將青龍和山娃全都趕回去了。有旺田在,旺地省心不少,得空還能去找明河,樂得逍遙。

兩頭犍牛都在倒沫,一見他來,無不停住嘴,身子亂動,蹄子不停踢踏,瞪著牛眼看他。家興伸手撫摸老犍子的臉,喃喃說道:“老犍呀,這陣子沒見你,心裏怪難受哩。今兒五更,我夢見你剛從你媽的肚皮裏爬出來,腿都站不穩。天冷,我怕你凍著,為你生堆火。你媽舔你身子,你舔我手,舔得我的鼻子酸哩!”

老犍子果然伸出舌頭舔他的手,全身扭動,尾巴擺來擺去。家興在它的花腦門上拍了幾拍,轉向小犍子。

幾個月的磨煉使小犍子成熟了,身子骨兒也更加結實了,不無威武地站在槽後,看起來比它爹還壯。顯然,它依舊記著幾個月前做下的錯事,見家興看過來,趕忙將頭勾到槽下,兩條前腿局促不安地輪番踢踏,憨態可掬,像個認錯的孩子。

“小犍子,”家興摸摸它的頭,嗬嗬笑道,“沒關係,甭說是你,縱使是個人,也要犯過失。我看得出,你有出息,不比你爹差。好好長個頭,長見識,再過半年,我就把山娃那頭小牝牛許給你。雖說她比你大幾天,卻是知冷知熱,是好媳婦哩。你倆好好過日子,為四隊生下一堆小崽子!”

經過家興一摸,軟語一說,小犍子真還抬起頭來,兩眼直盯家興,“哞”地長叫一聲。

“好小子!”家興在它頭上又拍一會兒,“好好倒沫,把身子骨兒長壯實,隊裏的二百多畝地指靠你哩!”

家興跟牛嘮叨一會兒,回身坐在草倉的土沿上,目光轉向旺田。

“田兒……”家興輕聲叫道,就像是在對小犍子說話。

旺田心裏酸酸的,喃喃道:“爹,你……還沒好利索,咋能起來哩?”

“爹沒事兒。爹……放不下心的是你!”

“沒事兒!我……我想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夜黑兒,姚老師來了。我倆嘮叨一夜,我……我就明白了。姚老師說得是,該來的,自然會來。不該來的,想也白搭。人活著,不總為自個,更得為別人。”

“是哩。”家興歎道,“姚老師是大學問人,比爹說得透。你得空兒了,多去學校裏看看他!”

“嗯。”

父子倆正說話,青龍氣呼呼地走進來,正想衝旺田發幾句牢騷,猛然看到家興,打個驚怔:“咦,你咋來了?聽旺地說,你還下不來床哩!”

“沒事兒!看你這臉色,誰惹你了?”

“還能有誰?馬上瘋!”

“馬主任?”家興撲哧笑道,“他咋惹你哩?”

“咋惹?”青龍打開話匣子,“瞎折騰唄!年前就折騰,讓整樣板地。起初我沒明白,以為是唱樣板戲哩。聽來聽去,才明白是翻地!馬上瘋要挖地五尺六,把下麵的土翻上來,再把表層的土埋下去,說這是破舊立新,能增產增收,種出的苞穀比棒槌長,結出的紅薯比人頭大,長出的黃豆可比卵蛋。淨吹大氣!大躍進那年老子啥沒吹過,弄這個,老子才是專家,哪能輪上他?”

“咋能翻恁深哩?”家興急道,“馬主任怕是昏頭了,下麵是生土,全都翻到地表,沒熟土了,咋種莊稼?風揚咋說?”

“說個啥!他這人,你還能不知道?上頭刮陣風,他就下場雨。馬上瘋吩咐翻地五尺六,他不敢翻五尺五!日過他奶哩,明知是夯活兒,還得硬著頭皮幹,你說惱人不惱人?”

“你不是會糊弄嗎?糊弄幾下得了!”

“要是不糊弄,早讓他們氣死了!按照要求,翻上來的土塊要敲碎,坷垃得跟羊屎蛋兒一般大。奶奶的,我一聽,幹脆來個絕的,他說羊屎蛋兒大,我說不中,得過篩子。我弄來幾個篩子,安排幾個老頭老太,就跟磨坊裏篩麵一樣。又弄幾個細致人,弄塊樣板地,挖得比墓坑還深,不拘誰來檢查,就領他們來看!幹這個爛杆子隊長,操心一百多口子吃喝拉撒不說,還得跟這幫鳥人玩心眼兒,你說累人不累人?”

“牢騷啥哩?恁多壯勞力,不讓他們翻地,還不閑得嗷嗷叫喚?”

“咦!”青龍小眼一瞪,“這話咋能從你的嘴裏出來哩?看樣子,你是在**睡暈了,不知東南西北了!馬上要春耕,末子(土)沒拉夠,東坡窪地的隔牆四處漏水,得推倒重打。去年入秋就下連陰雨,窪裏成了沼澤地,把秋苞穀淹得迷迷盹盹,淹得我心裏疼!還有棉花地,我不想種了,可馬上瘋和風揚不依,逼著我再種!還有,麥子返青前要鋤草,要追肥,這又搞樣板地,我恨不能長出個三頭六臂哩!算了,跟你說這些沒有用,你這條腿不好利索,等於是廢人,啥忙都幫不上!”打眼四處一轉,“咦,旺田哩?”

“在這兒!”旺田在外麵應道。

“你溜得倒是快!來,趁你爹也在,大哥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想讓我種棉花,是不?”旺田沒進來,在門外應道。

“咦,你小子倒是靈!真就是這事,大哥張不開嘴,隻能跟你打個商量!”

“不用商量了,”旺田挪過幾步,站在門口,“還是那塊地,還派四個人,隨便誰都中!”

老天爺邪乎得很,暖和一冬,杏花開時卻來個倒春寒,先是一陣冷風淒雨,地下淋個透透濕,接著是一場大凍,草房上滴下的水珠結成冰條子,遠遠望去,就像是水晶做成的垂簾子。河裏,池裏,溝裏,田裏,村裏,山裏,全被凍個結實,地上就像一個溜冰場,所有動物走路無不小心翼翼,如同滑冰。

最有意思的是豬。村裏的豬多半要靠野食為生,一天到晚四處亂拱。一夜之間,它們突然發現地下的糧倉上如同蓋上一層鋼板,堅嘴派不上用場,頓時心急如焚,東拱西嗅,越是拱不到,越是跑得歡,奮起四蹄,一陣傻衝,結果蹄子打滑,摔得哼哼唧唧。

旺福看著這些不斷摔跟頭的蠢豬,嗬嗬直樂,漸漸忘了上學。這幾日,他與白雪鬧別扭了,兩人都感到憋屈,噘著嘴,誰也不睬誰,上學也是各走各的。

旺福正在望著蠢豬樂嗬,突然聽到白龍廟響起預備鍾,大吃一驚,撒丫子就朝學校跑。預備離上課隻有十分鍾,他必須在此時間內趕完二裏路,否則就會遲到。這陣子學校恢複考試,班主任是姚起林,抓得極嚴,一隻獨眼總是盯著他們,尤其是盯著他旺福。一旦遲到,就會被獨眼龍罰站。

想到罰站會在白雪麵前丟臉,旺福跑得越發快了,忘記地下原是一個溜冰場!在一個急拐彎處,旺福腳底一個打滑,就像他剛剛取笑的蠢豬一般重重摔倒在地,連聲“媽呀”也不及叫出,就從溝沿上順坡滾下,頭上不知碰到什麽,兩眼一黑,昏倒在溝底。

旺福醒來時,見自己躺在一張小**,身上蓋著一床被子。定睛細看,身邊竟然坐著三瘋子。灶膛裏火苗在向外躥,屋子裏濃煙滾滾,嗆得出不來氣。鍋上熱氣騰騰,顯然他在煮東西。

“小兄弟,你醒了!”三瘋子嗬嗬笑著,半眯眼瞧著他。

“我……我咋躺在這兒?”旺福掙紮一下,想站起來,身上卻使不出勁。

“你摔在溝裏,頭砸暈了!”三瘋子說著話,走到灶前,熄滅火,掀開鍋蓋,盛出一碗湯,端過來,放在床邊,“先喝碗薑湯,暖暖身子。方才我抱你回來時,你都快成冰淩條了!”

“我……我得去上學!”旺福再次掙紮,嚐試坐起來,腳踝上一陣劇痛,“哎喲”一聲叫起來。

“甭動,踝骨摔壞了,再動就得跟榮國一樣!”三瘋子笑著嚇唬他。

旺福不敢再動,重新躺下。三瘋子端起湯,拿過湯匙:“來,小兄弟,先喝湯,去去寒氣。寒氣沒了,病就沒了!”

“兄……兄弟?”旺福打了個怔,“我爹說,我該叫你三伯!”

“不是三伯,是兄弟!我跟你是兄弟,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是老哥倆兒,不能叫三伯!”三瘋子連連搖頭。

旺福正要分辯,想起他是瘋子,嗬嗬笑道:“中,我就叫你三哥!”

三瘋子嗬嗬樂道:“這才是哩!我叫你三弟!”

“中!我在家,也排老三!”

“咱倆是三對三,釘對眼,我是你三哥,你是我三弟。三哥對三弟,一對好兄弟!”三瘋子嗬嗬笑起來,像個孩子。

旺福見湯不熱了,歪著頭一氣喝光,咂咂嘴道:“三哥,你熬這湯好喝,順嗓子一溜兒熱下去,連腳跟上都是暖烘烘的!”

“是哩,熱從腳底起,寒由心頭生!”

“咦!”旺福有些詫異,“三哥,大家都說你是瘋子,可聽你這話,咋就不像是瘋子哩?”

“三弟,你說說,哪兒不像了?”三瘋子歪著頭,調皮地望著他。

“這……你說得句句在理!要是瘋子,說話就不在理!小時候,我見過我媽瘋,說話是別人的,不是她自個的,走路也跟平時不一樣,力氣大得很!”

“嗬嗬,三弟,我這叫……瘋即不瘋,不瘋即瘋!”

“啥意思?”

“假即不假,不假即假!”

旺福越聽越惶惑,撓撓頭皮:“三哥,你得再解釋一下!”

“真即不真,不真即真!”

旺福笑道:“三哥,這陣兒,你倒是像個瘋子了!”

三瘋子一樂,嗬嗬笑起來:“像即不像,不像即像!”

“是即不是,不是即是!”旺福笑著接道,“三哥,趁你瘋,給我來幾句瘋話聽聽!我覺得你說的瘋話好聽!你唱的瘋歌,更好聽!”

“哦?”三瘋子望他一會兒,點點頭,“你聽好!”嘰裏咕嚕連說幾句,又唱幾句瘋歌。

“咦!”旺福眼睛大睜,“三哥,這不像是瘋話!”

“不是瘋話,是啥?”

“瘋話都是糊塗話,你這陣兒沒糊塗,是想說就說,想瘋就瘋,咋能是瘋話哩?三哥,你給我說說,你說這些,究底是啥話?”

“你……真想知道?”

“嗯。”旺福一聽有戲文,一下子來勁了,兩眼睜得溜圓。

“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這……”旺福急了,眼珠兒一轉,“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問你喊三哥!”

“那……你喊啥?”

“喊三伯!”

“不中!”

“那你告訴我!”

“好吧,我說給你,不過,你得跟我約法三章!”

“啥叫約法三章?”

“就是立三條規矩!”

“說吧,是啥規矩?”

“第一,你得一直喊我三哥,不準喊三伯!”

“中!”

“第二,這事兒到死都不能說出去!”

“中!”

“第三,你得跟我當徒弟,跟我學瘋話!”

“中是中,不過,我得先聽聽是啥瘋話。”

“我說的話,叫英語,就跟咱們從小說的話一樣,也是人說的。咱說的,叫漢語,是中國人說的。英語是英國人說的。不僅是英國人說,美國人也說。世界上有十幾億人說,比咱中國人還多!”

“美國?你說的美國,是不是美帝國主義?”

“是哩,所以,你不能說出去。要是你說出去,人家就會說你是美帝國主義,鬥爭你!”

“這……我不學了!”旺福嚇得一吐舌頭。

“不中!”三瘋子不依不饒,“你方才答應我了,不能說話不算數!”

“那……說英語有啥好處?”

“英語裏頭有瞎話!瞎話多得很,比你聽過的多一千倍,一萬倍!”

“那……你先講幾個,我聽聽。要是好聽,我就學。要是不好聽,我就不學!”

“你聽著!”三瘋子眯起眼,勻住氣,緩緩講起英國史來,從北歐的海盜講到羅馬入侵,從哥倫布航海講到奴隸貿易,從英國講到美國,一個連一個的好瞎話聽得旺福兩眼圓睜,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三瘋子講到正得勁處,戛然而止,歪著頭問道:“三弟,你想學不?”

旺福連連點頭。

“中!打今兒起,你得空就來找我,跟我學拾糞,我教你說瘋話!等你學會了,裏麵的瞎話你就自己知道了!”

“中!”

此後兩個月,旺福變了。旺福將兔子轉讓給旺祿,也不再四處聽瞎話,就像著魔一樣,置辦一副拾糞行頭,跟在三瘋子身後四處跑。二人一邊走,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嘰裏咕嚕說瘋話。有時候,兩人還要關上房門,一關就是大半天。

村人開始風傳,說旺福瘋了,中邪了,成個小瘋子了。也有人說,是附在三瘋子身上的妖邪把旺福的小魂兒勾走了。

家興再次陷入苦惱,追問旺福,問死也不出聲。想到旺福生的那場怪病,想到老煙熏說他通靈,能看到白龍爺和黑龍爺,又想到衛生院的醫生說旺福是貴人,家興越發困惑,又不好強逼,甚是焦慮。

對旺福與三瘋子的關係,村裏越傳越是離譜兒。家興再也沉不住氣了,就將旺福領到老煙熏家裏,要他紮幾針。老煙熏將旺福審看半晌,問出一堆話。他問啥,旺福答啥,唯有問及瘋話,旺福閉口不說。老煙熏沒有紮針,思忖有頃,扳指推算一陣,轉對家興道:“放心吧,娃子沒啥大事兒!”

回到牛屋,青龍忙問老煙熏說啥沒,家興憂心忡忡,歎道:“唉,叫我咋說哩?大叔說娃子沒啥大事,可我越想越不放心!大叔說這話時,我一直盯住他,見他眉頭是擰著的。要是真的沒啥事,他咋能擰眉頭哩?再說,他說娃子沒啥大事兒,說明娃子是有事兒!”

“嗯,”青龍點點頭,“你說得是,我也看出旺福兄弟像是有事兒!煙爺不肯透底牌,怕是有啥避諱!”

家興心裏一揪:“照你這麽說,事兒怕是大哩!青龍呀,我這陣兒沒主意了!你腦子活,批解批解,我這娃子好端端的咋就這樣哩?”

“啥批解?弄這事兒,我跟你一樣,也是臉上塗漆,一抹黑!”

“這……這可咋辦哩?要不,你去找找老煙熏,誘他個話。他不方便對我說,或會向你透底!”

“中!”

天色大黑,青龍尋到家興家。

“咋說哩?”家興急問。

“煙爺沒說啥。我逼急了,他隻說出一句:三十年快到了,要立春哩!”

家興擰起眉頭,蹲在地上忖摸有頃,抬頭問道:“咋解哩?”

“我咋知道?這陣兒驚蟄早過了,馬上就是春分!”青龍一臉茫然。

“三十年快到了?立春?”家興又忖摸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這是兩樁事兒,咋能放一堆兒哩?”

“是哩!我忖摸一路,猜不透!三十年是半個甲子,這跟立春啥關係?”

“他莫不是說,有三十年河東,就有三十年河西,會有啥變化?”

“我也是這想法,”青龍蹲下來,掏出煙袋,“可這兩樁事兒是風馬牛,互不相幹!”將煙鍋伸進煙袋裏掏幾下,朝裏麵按煙末,沒按幾下,猛然擰起眉頭,“莫不是……”話頭頓住。

“快說!”家興臉色變了。

“莫不是說,三十年要到了,那東西要換替身哩!”

“你是說,附在三瘋子身上的那……那東西?”

“嗯!煙爺這話是說,對三瘋子來說,三十年快到了,冬天要過了!”

“可……他冬天過了,福兒不就入冬了?”

“是……是著哩!”

家興心驚肉跳:“怪道大叔沒說沒事,隻說沒啥大事,這就跟三瘋子是一個樣!天哪,這……這可咋辦哩?青龍,你門道多,快說個法兒!”

“要叫我說,咱得下狠心,來他個放樹挖疙瘩,除根!”

“咋整都中,你隻管說!”

“關他幾天,哪兒也不讓他去,看那東西還尋來不,要是尋來,另生辦法。要是不尋,時間一長,那東西或就另投別路了!”

“嗯,我想想再說!”

青龍走後,家興越想越覺得青龍說得是,當晚就向旺福攤牌。家裏沒場地,沒辦法關,家興隻好換種關法,規定他四個不準:不準上學,不準聽瞎話,不準看書,不準找三瘋子。這且不說,為了監督方便,家興還要旺福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後。晚上家興不睡家裏,搬到牛屋裏,讓旺福睡在鋪的裏側。

旺福傻了,使盡招數鬧騰,家興卻似鐵了心。

家興的新政實施到第三天,家裏走進幾個人。姚起林打頭,宗先和老白跟在後麵,再後頭是小白雪。姚起林是旺福的班主任,家興不用問就知他們是為啥來的,臉上有些尷尬,幹笑幾聲站在一邊,垂著頭。

見到救星來了,旺福飛撲上去,抱住姚起林和宗先的腿哭。起林拉起他,長歎一聲,走到家興跟前:“旺福爹,旺福幾天沒來學校,也沒請假,我不知咋回事兒,這來問問!”

“姚老師,我……我正想跟您說一聲,福娃今年不上學了。”

“為啥?”

“家裏窮,交不起學費,剛好又缺工分,不想讓他上了!”

“小雪,你跟旺福外頭玩去!”白雲天吩咐白雪,見她拉上旺福跑了,這才轉向家興,笑道,“興叔,你是直人,咋能說彎話哩?聽白雪說,先生當校長時,就把你家列為困難戶,幾個娃子全部免去學費了。工分即使再缺,也不在旺福掙這一點兒!你讓他回來,怕是生了別的心!”

“哪……哪有的話?”家興支吾其詞,“別的沒啥,真的是缺工分!”

“唉!”宗先歎道,“家興啊,我也說一句,你聽聽。你這娃子,跟其他娃子不一樣,心靈,記性好,根性善,是棵好苗子。不瞞你說,白龍廟裏恁多學生,誰不上學我都不介意,唯獨這娃子,我想說句話。這陣子,不拘啥原因,你也不能不讓他上。幾個工分事小,娃子的前程耽誤了,後悔也來不及!”

“我……”

“你實意在乎他這點兒工分,也沒事兒,不拘缺多少錢,我墊上!”

“校長……”家興眼圈兒紅了,“我……我不是這意思,我……我……實意說吧,我是不想讓他跟著天玨,怕……怕有個啥長短……”

“我就知道船在別處彎著!”老白嗬嗬笑道,“三瘋子能有啥長短?他是啥人,旁人不知道,你能不清楚?瘋這二十多年,咱村裏有個啥長短?叫我看,他真還沒瘋哩!你生外心,定是在意旺福跟他說瘋話,是不?我偏不信這個邪!你要是怕,我就讓雪兒跟你家旺福一道,也跟三瘋子說瘋話,看看有個啥長短。”

“這……”

“家興叔,啥話也甭說了,趕明兒就讓旺福上學去!沒旺福做伴,我家雪兒哭著不肯去哩!”

“咋……咋不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