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福又去上學了。跟過去一樣,他依舊是不到吃飯時間不回家,一天到晚要麽泡在三瘋子家裏,要麽肩扛糞箕跟在三瘋子後麵屁顛屁顛地跑,忠實得像是跟班。沒過幾天,老白也兌現諾言,讓白雪去陪旺福。這樣,三瘋子身邊就又多了個學說瘋話的。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過去兩個月。小麥灌飽漿時,家興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旺福表現得甚是正常。家興有點迷茫了。
這日中午,家興為牛添好草料,回家吃飯。走沒多久,遠遠望見白雪如飛般跑來,邊跑邊扭頭喊道:“哈瑞阿鋪!哈瑞阿鋪!”旺福在後麵緊追,氣喘籲籲地揚手大叫:“圍她!圍她!”
家興心裏一揪,正自詫異,隻顧回頭看旺福的白雪一頭撞上來。家興扶住她,關切地說:“妞兒,你跑恁快幹啥?絆倒咋辦?”
白雪咯咯笑道:“沒事兒,大爺!”
說話間,旺福也趕上來。家興瞧一眼旺福,轉對白雪:“妞兒,剛才聽見你爹在喊你吃飯哩,快回去吧!”
白雪點點頭,飛身朝家裏跑去。旺福正要跟著跑,家興叫道:“福兒,你跑個啥?”
旺福頓住步,不知所措地看著家興:“爹,有啥事兒?”
“福兒,爹問你,‘哈瑞阿鋪’是啥鋪子?隻你一個人,咋能圍她哩?”家興仍在琢磨方才他倆的喊話,想弄個水落石出。
旺福撲哧一笑:“爹,你弄錯了,不是這意思!”
“要是弄對了,爹還問你幹啥?”家興也笑一聲。
“是……是這意思,她催我跑快點兒,我讓她等一等!”
“就這?”家興大是驚異,“這是啥話?”
“這……”旺福斂住笑,“爹,你甭問了!不拘你咋問,我也不會說!”
“你不說也中!”家興想了想,退一步道,“爹再問個別的事,你不能不說!”
“中!”
“你三伯是瘋子,你咋能整天跟在瘋子屁股後麵哩?”
“爹!”旺福心裏一急,脫口而出,“我三哥不是瘋子!”
“啥?你三哥?誰是你三哥?”
旺福趕忙改口:“不是三哥,是三伯!我三伯不是瘋子!”
“他不是瘋子,咋能說瘋話哩?”
“他說的不是瘋話,是……”旺福話到口邊,又戛然而止。
“是啥?”
“爹,你甭問了,我不能說!我隻能說,我三……三伯不是瘋子!”
父子倆回到家裏,家興越想越鬧心。吃過午飯,白雪又來喊旺福。見他倆走遠,家興思忖一時,心裏一亮,反身走回裏間,在箱子裏翻騰一陣,取出玳瑁簪子,端詳一會兒,裝入袋中,緩緩走到三瘋子家。
聽到敲門聲,三瘋子以為是旺福,高興地開門,見是家興,一時愣住了。
“三哥,吃過沒?”家興不再把他看作瘋子,笑著打招呼。
“吃……吃……”三瘋子憋一會兒,似是回過神來,不再接腔,哼哼唧唧地唱起來,是樣板戲《紅燈記》裏男主角李玉和的一個唱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三瘋子這一微小變化,沒能逃過家興的眼睛。家興眯起眼,牢牢盯在三瘋子身上。三瘋子見他這麽盯著,表情越發不自然,目光開始躲閃,曲兒也跑調了,跟他大清早挑糞箕滿村子跑時所唱大是不同。
然而,三瘋子畢竟是三瘋子。一曲未完,他就恢複常態,怡然自如了。
家興心裏有數了,邊聽他唱,邊從袋裏緩緩摸出玳瑁簪子,朝三瘋子晃了晃。瞥到簪子,三瘋子再次陷入慌亂,瞳孔放大,聲音打戰,不無驚懼地退後一步,身子陡然僵住。
家興將簪子遞給三瘋子:“三哥,你想必記得這支簪子。那天你和大伯被拉到雙龍街後,三嫂將這簪子交給進才,要他連夜送給你。進才趕到街上,轉悠一夜,沒尋到你,回來卻見三嫂走了。進才後悔不迭,將簪子交給我爹,我爹見你神誌不清,喬娃又小,擔心辜負三嫂,一直沒給你們。那年大饑荒,我爹走了。臨走時,我爹將簪子托付於我,要我有朝一日交還於你。我忖摸,這一日到了。今兒我就還給你,一是撫慰三嫂的在天之靈,二是遂下我爹的遺願!”
家興說一句,頓一下,目光不離三瘋子,觀察他臉上的細微變化。待他說完,三瘋子的臉上漸漸恢複平靜,目光竟從簪子上移開,睬也不睬他一眼,走進院子,扭起秧歌來,邊扭邊唱:“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三瘋子跳得慢,唱得緩。在家興聽來,這歌這舞別有滋味。果然,沒跳多久,三瘋子突然改調,唱起他的瘋歌。剛聽兩句,家興心裏一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因他唱出的正是那天晚上他和喬娃在南崗的雪地上繞著芝嫻遺體轉圈時所唱的調子。
是的,正是那個調子,一絲兒不差!那首歌子一直存在家興心頭,早晚想起來,都讓他傷感。
聽一會兒,家興抹起淚來,正在傷感,喬娃抱著若望回來了。見爹突然唱起這首歌,且有家興在身邊,喬娃打個驚怔,放下若望,走到家興旁邊:“興叔,你……吃過了?”
“吃過了。你也吃過了?”
“吃過了。興叔,你……”喬娃又看一眼三瘋子,回頭說道,“是來尋我?”
“嗯!”家興點點頭,順手將手中的簪子遞給喬娃,“這是你媽的簪子。你媽走後,這簪子落到我爹手裏。我爹本想轉交給你爹,可你爹一直有病,你也小,我爹覺得機緣不到,沒給你們。我爹臨走時將簪子托給我,要我在機緣到時還給你們。今兒早上,我夢到我爹,我爹說機緣到了,我就趕來還簪子,請你收好!”
“謝大爺了!謝興叔了!”喬娃含淚接過簪子,跪在地上,朝南崗方向磕下幾個響頭。
時交四月,麥穗灌飽漿,麥頭漸漸耷拉下去。
吃罷早飯,白雪像往常一樣喊旺福上學,二人沿著溝邊走。白雪一聲不響地走在前麵,一直勾著頭,走幾步,就用小手打一下路邊彎下去的麥頭。白雪打得很用力,被她打中的麥穗要晃動好幾下才能挺住。她每打一下,旺福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白雪,”旺福的心揪了一路,快到學校時,終於說出來,“你咋勾著頭,不說話哩!麥都讓你打哭了!”
“旺福,”白雪猛地頓住步子,轉過頭,兩隻大眼直勾勾地盯向旺福,“我不想當張玉勤,我想當黃帥,反潮流!”
“啥?”旺福吃一大驚,“反啥潮流?”
“就是……就是……反正是反潮流!你看人家黃帥,小小年紀就有出息,哪像咱倆,死不死,活不活的?鄭老師說,不反潮流,咱班的人早晚要被姚瞎子逼死!”
“姚老師咋逼咱了?”旺福急問。
“他咋沒逼?”白雪將頭一昂,漲起臉,“夜黑兒我半夜沒睡,越想越覺得鄭老師說得對!前幾年咱不用考試,不用背書,不用做作業,不用上早自習,不用寫大字,一到學校,從早玩到黑,日子過得多美!可打去年開始,姚瞎子一當上班主任就變臉,要咱考試,要咱做作業,要咱上早自習,要咱背書,把咱逼得喘不過氣!要是不反潮流,咱還不得像張玉勤那樣跳水庫?”
“你淨瞎說!”旺福笑道,“張玉勤是怕學英語,才寫下‘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也當接班人’的。咱這山窩窩裏壓根兒沒開英語課,咋能逼死咱?”
“即使逼不死,我也要反潮流!”白雪小嘴一噘,“旺福,說真的,我都想一整夜了,這來跟你打個商量。你當張鐵生,我當黃帥,咱倆帶頭反潮流,將白龍廟這潭死水掀個底朝天,你說中不?”
“白雪,你瘋了!”旺福吃驚地瞪著她,“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你說的!”
“嗯,是鄭老師說的!”
“他咋說哩?”
“他就是這麽說的!昨兒放學時,鄭老師留下我,跟我談心,說是隻要我站出來,將一年多來學校逼咱做功課、背書、罰站等罪惡行為及其後果揭發出來,寫成大字報,貼到外頭的宣傳欄裏,我就是黃帥了!”
“你當黃帥,跟我啥關係?”
“當然有關係!我當黃帥,你就得當張鐵生!不拘咋說,我幹啥,你也得幹啥,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跑!”
“那……我咋當張鐵生哩?”
“鄭老師說,你的作文寫得好,寫大字報一定中!”
“批判誰?”
“還能有誰?老右派姚瞎子!”
“姚……姚老師?”旺福又是一怔,“他是好人,是咱班主任,咋能批哩?”
“那……你說批誰?”
旺福眼珠兒一轉:“批鄭老師!”
“啥?”白雪眼珠兒一瞪,“咋能批判鄭老師哩?”
“教咱的老師中,就數他凶,罰站最多!上個月,他還揪住民心耳朵,揪得民心流眼淚。要是批判,我看先得批判他!”
“不中!”白雪漲起臉,“一定要批判姚瞎子。他是右派,是打進咱學校的黑五類,是階級敵人!”
“我不寫!”旺福脖子一挺。
“旺福!”白雪帶著哭腔,“你要是不寫,我就跟你一刀兩斷,打今兒起,再也不理你!”
“姚老師待我好,待我大哥好,我咋能批判他哩?”
“旺福,你真是不開竅!這是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不能論感情,不能論誰好誰不好!你看人家黃帥,老師待她多好,可她照樣批老師!你再想想,馬振扶的張玉勤有多慘,活活讓老師逼死,卻不敢站出來批老師!”
“你瞎說!不拘咋說,批姚老師,我不寫!我也不想當張鐵生!”
“你寫不寫?”白雪急了,白臉漲得通紅。
“我不寫!”
“你敢不寫,我……我就去學張玉勤,跳二龍潭!我再留下一封信,就說是姚瞎子,還有你,把我逼死的!看我爹不尋到你家去,問你爹要人!”
“你……”旺福眼珠兒一轉,撲哧笑道,“你去跳二龍潭,我連鼻子也不信!”
白雪一個轉身,繞過旺福,撒腿就朝二龍潭方向跑。旺福緊追於後,邊跑邊叫:“雪兒,雪兒!”
白雪不理他,一陣猛跑。又跑一陣,她頓住步子,扭頭看著旺福:“你叫我幹啥?”
旺福追上來,攔到她的前麵,喘著氣道:“不……不幹啥!”
“你……不幹啥,為啥喊我?”
“你還沒寫遺書哩!”
“成旺福,你……中,我這就死給你看,你信不信?”
“信!信!信!我信你,中不?”
“要是信,你就得跟我一道寫大字報,揭批姚瞎子!”
“中!”
白雪破涕為笑,抱住旺福:“你……你不是騙我吧?”
“我啥時候騙過你?”
白雪點點頭,拉上旺福的手,有說有笑地朝學校走去。沒走幾步,旺福頓住步子:“雪兒,我得問問你,為啥非得讓咱倆寫?”
“鄭老師說,你學習好,受害深,要是寫出來大字報,有說服力,批判性強!”
“那……你哩?”
“鄭老師說,我長得好看,樣子像黃帥!”
“你咋能句句都聽鄭老師的?”
“他長得帥,會說話,我不知道的事兒,他全知道,我佩服死他了。要是他當咱的班主任,該有多好!”
“你喜歡他?”旺福心裏一緊。
“嗯!”
“你……你不喜歡我了?”
“這不一樣!”白雪一把扯上他的胳膊,“說這幹啥?快點兒走,你得把心用到正處,想想咋個揭批姚瞎子!”
二人一路鬧騰到學校,就開始上課了。第二節是數學,下課後,鄭老師將他倆叫進辦公室,也就是他的住室。
鄭老師叫鄭秋海,三年前從東風學校調來,教數學,兼任教務主任。鄭秋海一心想當校長,可接替宗先的林校長遠沒到退休時間。鄭秋海暗自著急,這些日來,見上麵連發幾道紅頭文件,要求各校揭批馬振扶事件,提倡反潮流,靈機一動,想出這個主意,明批姚起林,暗挑林校長。
在他的授意下,旺福幾經修改,總算寫出一張大字報。鄭老師連改幾遍,交給旺福抄。旺福抄幾行,鄭老師覺得他的毛筆字不好看,又叫白雪抄。白雪抄好,二人共同署上名字,張貼在老皂角樹下麵的宣傳欄裏。
大字報是在後晌打預備鍾前貼出的。學生們陸續趕到,紛紛圍來觀看。旺福心裏有愧,躲在鄭老師屋裏不出來。白雪不無驕傲地站在宣傳欄前,像報紙上的黃帥一樣昂著頭。
依舊是姚起林打預備鍾。他走出房門,掃一眼圍觀的學生,不慌不忙地走到皂角樹下,拿起木槌,正要敲鍾,鄭秋海走過來,從他手中奪下木槌:“老姚,我來敲吧!”
鄭秋海敲的是緊急集合鍾,“當當當當……”大銅鍾響個不停。各班學生聽到鍾聲,先是一愣,繼而紛紛集合在各自教室門前。身為教務主任的鄭秋海通知各班整隊到皂角樹下,觀看大字報。遠處的同學看不清,鄭老師叫白雪站到宣傳欄下,大聲朗讀。早已準備好的白雪搬來一張凳子,站在上麵,亮起嗓子高聲朗讀,清脆的聲音由於過分激動而略顯顫抖。
白雪念完大字報,鄭老師振臂高呼:
“無產階級‘**’勝利萬歲!”
“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隻要紅,不要白!”
“學習張鐵生,學習黃帥,不當張玉勤!”
“學習成旺福,學習白雪,打倒右派分子獨眼龍!”
…………
鄭老師帶頭一喊,頓時群情激昂,尤其是學習差的學生,興奮得跺著腳喊,口號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又像回到“**”剛開始的年頭。
場上的情緒極大地鼓舞著白雪。旺福也受到感染,在鄭老師的鼓勵下走出屋子,與白雪並肩站在前列,領頭喊口號。這天下午沒再上課,林校長、姚起林等許多老師,無不將房門關得牢牢的,躲在屋子裏聽口號。
喊一會兒口號,鄭老師要學生們各回各班,每人寫一張大字報,批判白專道路,控訴考試罪行,想批判誰就批判誰,暗將目標指向林校長。及至天黑,大大小小的大字報貼滿校園。旺福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張小小大字報,竟能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放學時,鄭秋海再次將旺福和白雪叫進辦公室,表揚一番。
天大黑了,村裏隱約傳來喊人吃飯聲,鄭老師這才擺手讓他倆回家。一路上,旺福和白雪手拉手,肩並肩,又蹦又跳地唱著《義勇軍進行曲》,輕飄飄地飛回村子。
一進家門,旺福就發現情況不妙。雖是吃飯時間,院中卻無一人吃飯。東屋裏亮著燈,家興、英芝一臉嚴肅地坐在屋裏,旺田、旺地、旺祿和旺祖皆在院裏或蹲或站,無不陰著臉,見他回來,紛紛將頭別到一邊。唯有奶奶成劉氏坐在杏樹下的捶布石上,身邊圍著旺月、多多等幾個妹妹,不知說些啥。
旺福心裏一怔,放下書包,走到成劉氏跟前,叫道:“奶,咋不吃飯哩?”
未及成劉氏應聲,東屋傳來家興的聲音:“旺福,過來!”
旺福聽到聲音不對,心裏一顫,挪著步子走到東屋。
“跪下!”家興沉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旺福已經有些明白,兩腿打戰,跪在屋子當中。
家興走過來,脫下鞋子,衝他叫道:“趴下,屁股撅起來!”
旺福急將目光瞟向英芝,見她故意將臉轉向一邊,顯然同意他爹打他。旺福的目光再次轉向旺田,見他也絲毫沒有為他說話的跡象。在學校裏一向調皮搗蛋的旺地,此時非但不加同情,反顯出幸災樂禍的樣子,旺祿和旺祖更是不能指望的。旺福掃瞄一圈,無望地趴在地上,翹起屁股,候著他爹的鞋底。
家興既不解釋,也不說話,不無誇張地朝手心“呸呸”連吐兩下,一把扯下他的褲子,揚起鞋子,照準他的光屁股劈裏啪啦一陣猛揍。家興揚得高,落下時卻不重。盡管如此,旺福仍是大聲號叫,像頭挨宰的豬。
家興打,旺地數數。打到第二十下,旺地叫道:“爹,夠了,剛好二十!”
家興頓住手,穿好鞋子,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福兒,”英芝扭過臉,緩緩說道,“你肯定想知道為啥打你,媽這就解說給你。姚老師待你多好,你卻寫大字報批判他。這是啥?這是沒良心!你打小就沒良心,長大還不殺人越貨?媽一聽說這事兒,趕忙向主告罪,讓主寬恕你。主啟示媽,要打你二十下屁股,以示懲罰!”
“你個鱉子,”家興接過話頭,恨恨地說,“不是你媽有言在先,今兒非打死你不可!照我的意思,壓根兒不讓你上學,是姚老師到咱家裏,為你求情!姚老師讓你上學,是說你學得好,讓你好好念書。你不好好念書,反過來恩將仇報,寫大字報批判姚老師!日過你媽哩,你今兒批老師,趕明兒把你爹你媽擺到啥地方?天地君親師,你不尊師,就是不忠不孝,這在過去,就是犯王法,打死你也是活該!滾,這就給老子滾出屋去,滾進廟裏,好好向姚老師認個錯兒!若是錯認得好,姚老師肯原諒你,你依舊是我兒子。若是認得不好,姚老師不肯原諒你,你就永遠滾出這個家,愛到哪兒反潮流,就到哪兒反潮流去!”
旺福垂下頭去,再也號叫不出來。是的,這頓打,這頓罵,他無話可說,隻好乖乖地站起來,提上褲子,抹著眼淚,一步一步地朝院門外麵挪去。
“旺福,”旺田追上來,“哥跟你一道去!”
走在路上,旺福想想傷心,忍不住哭起來。
“唉,”旺田歎道,“姚老師待咱家多好,你咋能寫他的大字報哩?”
“大哥,我……”旺福哭得越發傷心,“我不想寫,是白雪要寫。她想做黃帥,要我做張鐵生,逼著我寫。我要是不寫,她就去跳二龍潭。我……我實在沒法兒,這……這才寫了!”
接下來,旺福哽咽著將這天的事兒扼要講述一遍。
“哥知道了,”旺田拍拍他的腦袋,“這事兒不怪你倆!是鄭老師想當校長,你倆讓他當槍使了!”
“啥叫當槍使?”
“就是……就是讓他利用了。譬如說,他想殺人,卻不直接殺,把刀遞給你和白雪,讓你倆殺。你和白雪就是讓他當槍使了!”
“大哥,我……我明白了。趕明兒我就去找白雪,也不叫她讓人當槍使。她要是不聽,我就和她割席斷義。大哥,待會兒見到姚老師,我……我咋說?”
“你向他鞠個躬就中!你還小,不懂事,姚老師一定會原諒你的。不過,你得記個教訓,不拘再幹啥,你要動腦子,要有主心骨兒,不要聽信別人煽動。如果有人讓你跳井,說是不跳井就不革命,你是跳還是不跳?如果有人讓你殺人,說殺人就是反潮流,難道你就真去殺人?”
“我明白了,大哥!”
兩個人說著話,不一會兒就已趕到白龍廟。姚起林住的門房是兩個小間,一間辦公,另一間放著一張小床。
旺田敲門,姚起林開門一看,驚喜地說:“是你哥兒倆,快進來,吃飯沒?”
旺田搖搖頭。
“沒吃正好,”姚起林顯得很興奮,“來來來,我弄好兩道涼菜,熱一大壺酒,正要去尋陪酒的,你哥兒倆來了,嗬嗬嗬,這叫人走紅運,事事遂心哪!”
“紅運?”旺田打個怔,問道,“姚老師,你今兒有喜事兒?”
“有喜事兒,有喜事兒!有大喜事兒!”姚起林樂不可支,“來來來,幫我再整兩道熱菜,吃個香!”
姚起林開始配菜,旺田燒鍋,旺福沒事兒幹,又在忖摸咋個道歉,一時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樣子甚是窘迫。
“旺福,來,你剝蔥!”姚起林遞過來一把蔥。
“姚老師,”旺福鞠一大躬,“我……我對不住你!我……”不等說完,已泣不成聲。
“咦!我有喜事,你哭個啥哩?”姚起林怔道。
“我……我不該寫大字報批判您,我……我錯了,我向您道……道歉,請您原……原諒我!”
“嗬嗬嗬,”姚起林笑道,“說這些幹啥?快剝蔥!要是你剝得好,我就給你說個故事,你想聽不?”
“想聽!”旺福含淚點點頭,坐在桌邊剝蔥。
酒、菜剛擺到桌上,外麵再次響起腳步聲和敲門聲。旺田開門一看,是白雲天和白雪!
“老白!”旺田驚喜交加,“快,屋裏請!”
“嗬,是你小子,”白雲天嗬嗬笑道,“姚老師哩?”
姚起林早迎上來,用圍裙擦了幾下手,走過來扯住他的手:“老白,您……您真是稀客!”
“雪兒,快進來,給老師賠禮!”白雲天向門外喊道。
白雪站在門外,又羞又愧,聽到爹喊她,進門就是一鞠躬:“姚老師,我……我錯了,您……您罵我吧,打我吧,我……”話沒說完,淚水就如斷線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妞兒,你這是咋哩?”姚起林拉住她的手,拿圍裙為她抹淚,“都怪你爹!不就是寫張大字報嘛,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把妞兒嚇成這樣!”
“姚老師,”白雲天接道,“這事兒說小是小,說大也是大!妞兒做錯了,就得讓她長個記性!”
“唉,老白呀,”姚起林搖搖頭,將白雪拉到旺福身邊,一手拍著一人的頭,“這是大人的事,咋能怪到娃子們頭上?白雪,旺福,來,老師為你倆說個故事!”轉對旺田,“你安排座位,喝喜酒!”
“喜酒?”白雲天一怔,“老姚,啥喜酒?”
“坐下,先喝酒,喝美再說!”
幾人坐下來,旺田端上溫好的黃酒,為白雲天、姚起林各倒一盅,自己麵前也擺一盅,就著涼菜品酒。旺福、白雪沒吃晚飯,早已餓了,各自抱碗玉米糊糊,喝得呼嚕直響。
“啥喜事兒?”白雲天喝下幾盅,笑著問道。
“你們急聽,我也急著說哩!”姚起林嗬嗬笑幾聲,仰脖灌下一盅酒,眯起獨眼,緩緩講述起來,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在課堂裏為學生們背一篇散文詩,“後半晌,學生們在呼口號,寫大字報,我閑著沒事,朝雙龍河裏走。我沿著連綿不絕的槐樹林,走呀走呀,越走心裏越平和,因為林子是那麽安靜,那麽幽深,那麽充滿生機!小路彎彎曲曲,曲曲彎彎,怎麽也走不到盡頭。天將黑時,歸巢的小鳥開始唱起來,河裏的青蛙紛紛應和,嘰嘰喳喳,嗚嗚哇哇,我一下子覺得遠離塵囂,好像來到另一個世界。我的心完全平靜下來,我的心無可遏止地跟著大自然的節拍跳動起來。我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二龍潭,見天色不早了,正要扭頭往回走,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姚起林說到此處,戛然止住,端起麵前的酒盅。
“是啥?”白雪聽得入迷,急急插話道。
姚起林再次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迥然不同於林子裏的萬籟鳴唱,這聲音隱隱約約,時斷時續,隨著輕輕吹拂的晚風,一縷一縷地飄進我的耳朵裏!”
“究竟是啥聲音?”白雪再次插話。
“一個真正美妙的聲音,就像音樂似的。沒有它,這個世界就不完整,沒有它,這個世界就沒有活力!”姚起林再次灌下一盅酒,完全沉醉其中。
白雪又要張嘴,被旺福扯住,小嘴唇鼓了幾鼓,再次合上。
姚起林放下酒盅,看著旺田斟滿,這才繼續講述:“我循聲走過去,越走越近,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美妙。終於,我走到聲音的源頭。你們猜猜,我……我的眼前是什麽?”
“一隻尋不到家的小羊羔!”白雪脫口而出。
姚起林搖了搖頭,閉上獨眼,端起酒盅。
“一隻受傷的白天鵝!”旺福想一會兒,應道。
姚起林再一次搖頭。
大家無不垂下頭,各自猜測,白雲天也是抓耳撓腮。見沒一人猜出,姚起林嗬嗬一樂,站起身子,招手道:“跟我來!”
大家紛紛離席,跟姚起林走到裏間。姚起林掀開被子,裏麵安詳地躺著一個嬰兒,睡得正甜。
“是的,就是她!”姚起林的聲音很低,拿起床頭的一個竹籃子,平靜的外表掩抑不住內心的興奮,“我看到她時,她就躺在這個籃子裏,裏麵墊著尿布,包著一個小棉襖,就是這個花格的,哭得那個傷心呀,把我的眼淚全勾出來了。你們看,她長得多好看,又白又胖,像個小天使!一看到我,她的兩隻眼睛睜得溜圓,又大又亮,眨也不眨地直盯住我,哭聲也柔和了。我一抱起來,她就不哭了。我輕輕拍她,她竟衝我笑,笑得甜極了!真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甜蜜、如此開心的笑,真的……”說到此處,熱淚縱橫,孩子似的嗚嗚哭泣。
真是大喜事兒!大家受到感染,無不抹淚。
“老師,她是……誰家女兒?”旺田壓低聲音問道。
“當然是我的女兒!”姚起林隨聲應道,“你們聽好,她叫姚甜甜,我要養大她,我要讓她一生平安,我要讓她的生活像糖果一樣甜!”
旺福又要問話,姚起林輕輕擺手:“噓,甭吵醒她!她哭一天,累了!”
幾人回到外間,重新坐定,紛紛猜測是誰拋棄她的。
“有沒有紙條兒什麽的?”旺福問道。
“沒有!”姚校長搖頭,“籃子裏啥也沒有,隻有兩毛錢和一隻烙餅,還有一截紅頭繩。唉,我姚起林孤身淪落,半生飄零,沒想到意外得女,天意啊!”
“老姚,你一直沒有家室?”白社長問道。
“唉!”姚起林的臉色黯淡下去,長歎一聲,“有過!可她們走了,全走了!”
“哪兒去了?”白雪急問。
“天上去了!”姚起林垂下頭,神情回到遙遠的過去,聲音帶著嗚咽,“我被打成右派的那年冬天,娘兒倆一道走了!我聽說,沒人將她送醫院,因為我是右派。後來,她……她們就……就走了,是難產!我……我可憐的女兒啊!”微微轉頭,模糊的淚眼望著裏間,“你們聽,甜甜睡得多香!是的,她是來還賬的,我一眼看見她,就認出她是我的女兒,模樣像她媽,真的像她媽,甜甜是我可憐的女兒啊!”
大家無不傷感。姚起林陡地舉起酒盅,破涕為笑:“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幹啥?來,為我女兒,小甜甜,幹!旺福、白雪,你倆也得喝,為你們的小妹妹,幹!”
白雪挨個倒酒,大家一齊端起,各自飲盡。
白雪、旺福認錯了,他倆引發的反潮流運動卻在公社革委會、教改辦的大力支持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白龍廟的首張反潮流大字報是周六寫的,及至周一上午,教改辦的李主任就親自趕到四棵楊,在萬風揚的陪同下來到白龍廟,召開全體師生大會,宣讀公社革委會馬上瘋的口頭通知,停止林校長職務,由鄭秋海暫代校長。
鄭秋海新官上任,突發奇想,提議周六舉行全校師生武裝大遊行,繞穀地遊行一周,將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傳播到戰紅旗人民公社的每個角落。李主任大為讚賞,電話匯報馬上瘋,馬上瘋同意,表示親自到場,以鼓舞全體師生的革命鬥誌。
鄭秋海大是振奮,緊急布置,要求四年級以下學生在鄰近三個大隊遊行,約走十公裏。五年級以上學生,全程遊行,約走二十五公裏。每個學生須帶一支紅纓槍,背一個小背包,學習解放軍武裝拉練。
自“**”開始以來,學生遊行搞過多次,武裝拉練卻是首次,因而,所有學生都很振奮,即使萬風揚也覺得新鮮,表示大力支持。
按照往常規程,遊行之前,全體師生要開鬥爭會,揭批牛鬼蛇神,這次也不例外。
經過幾日準備,周六早晨,各年級學生早早來到白龍廟。近三百個中、小學生人手一支紅纓槍,背上是五花八門的小背包,列隊站在操場上。每支隊伍前麵均有兩麵紅旗,隊伍的左前方是輛牛車,車頭上插著三麵旗幟,車裏架著一根漆得黑乎乎的房梁,梁頭上綁塊紅布,斜指天空,遠望去像是一尊大炮。大炮兩側坐著幾個鑼鼓手,家興養的兩頭犍牛不無威武地站在車前,山娃穿著一身借來的軍裝,拿鞭子守在一邊,待命出發。
車左側是一溜水泥做的三個乒乓球台子,中間一個是主席台,上麵鋪著紅布。
太陽一竿子高時,一行人沿溝邊走出四棵楊,直奔操場。萬風揚、李主任陪著馬上瘋和抓宣傳的李副主任走在前麵,身後是幾個持真槍的基幹民兵,押著四個綁得結實的五類分子,分別是四棵楊地主崽子喬娃、廟北村老地主婆、反動右派姚起林和從黑龍廟借調的閆姓地主。
四個牛鬼蛇神中,喬娃是代父來的;廟北村的三姨太是代夫來的,以往都是老地主來,不久前老頭子伸腿死了,隻好由她頂缸;姚起林本就是右派,這又成為白專道路急先鋒,是雙罪加身;黑龍廟姓閆的則是例行借用。
在全體師生的鼓掌聲中,馬上瘋等分別在主席台後落座。眾民兵押解喬娃四人到旁邊兩張水泥台邊,推五類分子上台。批鬥會開多了,誰都知道是咋回事兒,再不像過去那樣認真,綁得也鬆,唯有喬娃綁得實,因小鴨子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大會第一項照舊是憶苦思甜,由貧宣隊代表上台訴苦。訴苦的照舊是兩個人,一個是廟北村的老張頭,這些年跟學校混熟了,幾個廁所的大糞全歸他掏。另一個是四棵楊的進才。貧宣隊要對學生上課,四棵楊村推來推去,沒人敢來。有人提議進才,說他家境不好,也是舊社會的受害人,風揚沒加考慮,聘他了。二人果然表現不俗,訴得越來越順口,因而學校每次訴苦,都由他倆上場。訴得多了,一些老學生甚至對他們訴苦的內容也能順口說出。
照例是老張頭先訴。
大出同學們意料的是,這一次,老張頭得知馬上瘋到場,準備得特別充分,開口就講一個絕的。
老張頭徑直走到水泥台前,指向跪在喬娃身邊的地主三姨太,跺著腳道:“你是娘兒們,我今兒就不控訴你了。我依舊控訴你家老頭,你得替他聽好,甭漏掉一句!”
經他這一跺一說,學生們皆笑起來。老張頭沒笑,又跺幾下,朝手心“呸呸”連吐兩口,轉向學生:“同學們,這個地主婆人還不賴,跟她老頭大不一樣。他老頭,就是前幾年站在台上挨鬥的那個白胡子,年輕時凶得很。你們都知道了,我是他家長工,一輩子受盡他的窩囊氣。好多氣,我都說過了,你們也都聽膩味了,這次我又想起一個,你們保準沒聽過。有一年,我套上牲口,到他家的河坡地上種麥子,剛出村子,突然想尿一泡,可又怕尿在別家田裏,挨東家罵,於是就拚命趕牛,直朝他家的田裏奔。我緊趕慢趕,眼看就到東家地頭了,實在憋不住,隻好尿在人家田裏。兩頭老牛一看我尿,也‘哞’地叫一聲,跟著尿了。我和牛一道撒尿時,老地主,那個時候不老,是壯勞力,眼睜睜地遠遠看著,氣得直跺腳,就跟我剛才跺的一樣。我尿完,耷拉著頭趕到田裏,讓他罵個狗血噴頭。這還不說,中午吃飯,他又克扣我一個大白饃,餓得我後晌頭發暈!”
“老張頭,老地主咋能給你吃大白饃哩?”台下不知是誰大聲問道。
“咋不讓吃哩?”老張頭笑道,“隻要是幹大活兒,譬如這犁地、割麥、收秋、送糞等,他就讓地主婆蒸白饃,一頓給仨。那天晌午,他隻讓我吃倆!”
眾人皆笑起來。
“那……他咋罵你哩?”又有人問。
“咦,罵得凶哩!”老張頭紮起架子,學著老地主的樣子,伸出右手,一根指頭直指前方,“就像這樣,指著我的鼻子,全身氣得打哆嗦,跺著腳,”朝地上猛跺幾下,“大聲罵我:‘日你個媽哩,你個不爭氣的東西,就差這幾步,你就不能跑快點兒,憋緊點兒……’”
老張頭還沒罵完,場上又起一片哄笑,連馬上瘋也忍俊不禁,抿著嘴笑罵他一句。風揚擺手,鄭秋海趕他下台,換上進才。
見老張頭亮出絕活兒,進才也琢磨起來。進才想來想去,唯有吃大雁屎這一段還沒說過,於是咳嗽一聲,開口問道:“同學們,你們吃過屎沒?”
操場上的人無不傻了,即使萬風揚和馬上瘋也沒反應過來,互看一眼,一齊望向進才。
“屎咋能吃呢?”有學生大聲問。
“能吃!能吃!”進才連聲說道,接著輕聲細語地講起老道士曾經講過的故事。他講得很慢,也像老張頭一樣做出許多動作,全場學生聽呆了,甚至忘記給他鼓掌。
“周伯伯,”有人發問,“你說的是老道爺吃雁子屎,你吃過沒?”
“吃過!”
“你是咋吃哩?”
進才隨口講起五九年春上的大饑荒,講那年他如何走到雙龍河灘上,撿吃大雁屎的事,末了說道:“你們誰要不信,就到雙龍河灘上撿一條嚐嚐,香……”
進才正說得起勁,馬上瘋咳嗽一聲,風揚擺下手,鄭秋海疾走上來,截住進才的話頭,大聲說道:“同學們,時辰不早了,憶苦思甜結束,歡迎公社革委會馬主任指導工作,大家鼓掌歡迎!”
進才這也意識到講跑題了,憶苦憶到新社會了,悻悻地站到一邊。
馬上瘋站起來,雙手擺了擺,止住掌聲,朗聲說道:“同學們,中央號召我們反帝、反修、反封建,我們反潮流就是反帝,就是反修,就是反封建!同學們,我不想多講,隻想說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鬥爭就是鬥,鬥則進,鬥則紅,鬥則革命,不鬥則退,不鬥則白,不鬥則修,不鬥則不革命!同學們,中央文革號召我們反潮流,咱校率先反潮流,走在全公社前麵,這就是鬥!同學們,看到你們背著包,扛著槍,一個個英姿颯爽,鬥誌昂揚,我為你們感到驕傲,我為你們感到自豪!我的話,完了!”
這是這些年來馬上瘋最為簡明扼要的演說,全場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李主任宣布拉練開始,鄭秋海站在隊前,朗聲宣讀拉練路線,朝廟門前的大路用力一揮手:“同學們,出發!”
一串鞭炮響過,然後是三聲雷子炮,再後是鑼鼓齊鳴。山娃精神抖擻,揚鞭高喝一聲:“駕——”兩頭犍牛奮起蹄子,奔向溝邊的大路,車上的鑼鼓手奮力敲打。
牛車後麵,是小鴨子押送的四個牛鬼蛇神,再後麵,是三百來名學生,列成三路縱隊,按照年級順序,緊跟鄭秋海身後,呼著口號,浩浩****地向前走去。
拉練一開始,學生們勁頭十足,年級與年級、班與班之間開始賽歌,呼口號,一路上,紅旗招展,喊聲震天,歌聲嘹亮,每到一處就會引來圍觀的百姓。
五年級以上共有六個班,走在前麵。四年級以下,走在後麵。遊行隊伍一過黑龍廟,也就是東風大隊,就自行分成兩段,前麵一段沿大路向北,後麵一段拐向南,從另一條大路回到四棵楊。
旺福上初一,排在遊行隊伍的正中間。由於個頭小,旺福走在初一(二)班的第一列。白雪個頭高,走在中間,與他隔著五行。
旺福沒想到要走這麽遠的路,沒有心理準備,開始時興衝衝地又唱又蹦,走不到七八裏,他的聲音就聽不到了。
旺福個頭矮,人瘦,像個猴精,背上的背包卻大,是旺地打的,包著一床大被子,捆得也結實。旺福打小就背草籃子,起初沒感覺,快到雙龍鎮時,漸漸覺得它沉起來,到後來竟然重得像座山。幸而手中的紅纓槍派上用場,他拄在地上,多少也算幫補點兒力氣。
糟糕的還不是疲勞。離街上還有三裏多時,旺福漸漸遇到更大的煩惱。
煩惱來自肚子。旺福每天起床,往往拉一次大便。這天早晨事情多,心情又興奮,他竟忘了拉。開會時,他的肚皮有些脹,但還沒到想拉的程度,也就勉強忍下。遊行一開始,大家都在呼口號,唱歌,旺福情緒激動,屎沒影兒了。沒想到這陣兒,這泡屎說來就來,似乎已到屁眼上。
旺福咬牙忍住,左右扭頭,急於尋找合適的地方。大路兩邊都是麥田,麥子太低,藏不住。隊伍快要開進雙龍鎮時,鑼鼓聲更響,許多人跑出來看熱鬧。旺福正在找茅坑,鄭秋海偏巧此時離開隊首,候在路邊,檢閱遊行隊伍,帶頭呼口號,指揮隊伍沿著彎彎曲曲的街道走向鎮中心。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鄭老師開始一二一地喊口令,學生們的步伐整齊起來,“嚓、嚓、嚓”的腳步聲聽起來就跟電影《地道戰》裏鬼子進村一樣。
屎頂在屁眼上了,旺福憋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正要不顧一切地衝進一條巷子,鄭秋海似是看出他的不安,快步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然後退到路邊,揚臂高呼:“一二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同學們異口同聲,齊聲高呼。
“排除萬難,爭取勝利!”鄭老師再次振臂高呼。
旺福不敢再生別的心思,又實在憋不住,隻好兩眼一閉,鬆開屎門,一根巨大的屎條子衝決而出,硬得就如一根老黃瓜,順著他的右腿褲管滾下去,掉在大街上。屎條子一出,旺福一陣暢快,一半出於掩飾,一半出於解放,舉手與同學們一道振臂呼道:“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旺福的“勝利”二字剛出口,身後傳來一聲驚叫:“媽呀……”
是白雪,花容失色了。
原來,白雪偏巧一腳踩在屎條子上,腳下一軟,以為踩上耗子,尖聲驚叫。隊伍亂作一團。
在鄭秋海趕過去時,白雪已經看清是根屎條子,邊哭邊罵邊跺腳,又擦又抿,試圖將粘在鞋上的屎渣子弄掉。其他人也都圍上來,弄清楚原委,無不虛驚一場。鄭秋海安慰白雪幾句,重整隊伍,喊口令前進。後麵的學生就像《地雷戰》裏小鬼子躲地雷一樣繞過旺福的傑作,跟著鄭秋海喊口號。
在白雪踩上屎條子時,旺福的臉上燙得像烙鐵,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好在大家無不圍住白雪,注意力盡在屎上,鄭秋海也沒繼續追查,總算讓他躲過一劫。
然而,自打這天起,旺福再也不敢麵對白雪。上學時不再等她,放學也不與她同路。即使上課,也從不正眼看她,得空就跟三瘋子一道拾糞。白雪嫌糞臭,雖學瘋話,卻不願跟著拾糞。
起初沒啥,旺福一躲就是半月,白雪再也受不住,氣得直流眼淚。
又到星期天了。見柴火不多了,英芝派遣旺福、旺祿拾柴。兄弟倆玩不到一塊,吃過早飯,各自拿上籮筐和繩子,一個去西坡,一個奔南崗。
白雪在遠處瞄到,提上一個筐子,遠遠地跟在旺福後頭。是的,她一定要逮住旺福,問個明白。
旺福知道哪兒有柴,徑奔西坡而去。不消多久,他走到一大片苞穀地裏。是三隊和四隊的早苞穀地,兩塊地連起來,少說也有四五十畝。一些苞穀遭蟲蛀了,梢子以上部分或枯黃,或枯幹,正好當柴燒。這陣兒苞穀仍在灌漿,沒法兒吃,因而沒人看坡。要是手腳勤快點兒,他半天就可撿上一大捆,夠燒兩頓。
旺福鑽進苞穀地裏,順著苞穀行一邊走,一邊四下搜尋。剛走一個來回,聽到身後有聲響,扭頭一看,是白雪。
旺福大吃一驚:“你……你咋來了?”
“我咋不能來?”白雪反問一句。
“你來幹啥?”
“你來幹啥?”
“我拾柴!”
“我也拾柴!”
旺福嚅動幾下嘴唇,勾頭不語。
“成旺福,”白雪卻不放過他,“我哪兒得罪你了?”
“你沒得罪我!”
“那……你為啥不理我?你為啥躲著我?”
“我……我沒……沒躲!”
“你騙鬼!”
“我真的沒……沒啥子,你甭想多了!”
“中!你沒啥子,就不準躲我!抬起頭,睜開眼,看著我!”
旺福隻好抬頭,望向白雪。天氣熱,白雪穿得少,上身是個短袖,**的小胳膊上被苞穀葉子劃出幾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白雪卻是渾然不覺,小胸脯子一起一伏,大瞪兩眼盯著他。
“白雪,”旺福看她一陣兒,咬牙說道,“我……我對不住你!”
“你說,你咋對不住我了?”白雪走前一步。
“遊行那天,你……你踩的那東西,是……是……”旺福低下頭去。
白雪撲哧一笑:“是你拉的,對不?”
旺福的臉蛋紅得如同熟透了的棗子,頭垂得更低。
“我早猜出是你幹的,這陣兒總算砸實了!”白雪笑得更響了。
“你……你咋猜……猜出的?”旺福囁嚅道。
“你以為我是頭驢呀!”白雪依舊咯咯笑,“我踩到屎後,別人都來看我,隻不見你。要不是你拉的,你能不來?再後來,你一直躲我,開始我沒想明白,後來猜出你為的一定是這事兒!”
“你……你不恨……恨我?”
“我為啥恨你?你又不是故意拉的,也不是故意讓我踩的!再說,那天我也罵你了,要是恨,該是你恨我才對!”
“白雪,你……真好!”
“不準叫我白雪!”
“那……我叫你啥?”
“你以前咋叫的?”
“雪兒!”
“嗯,就叫雪兒,我愛聽你叫!快點兒叫!”
“雪兒!”
“嗯!”白雪甜甜地應一聲,小聲道,“旺福,咱倆找個涼快地方,歇會兒!這地方沒風,熱死了!”
旺福點點頭,領她走出苞穀地,在兩塊苞穀地中間的排水溝沿上坐下。這條排水溝是兩隊的分界線,有五六尺寬,甚是敞亮。坐沒多久,白雪覺得胳膊疼,抬起一看,幾條紅道子已經鼓起來。
“聽我奶說,要是擦破皮,抹點兒唾沫就好了!”旺福說著,朝手心裏“呸呸”吐幾口,搓揉幾下,輕輕抹在她的嫩胳膊上。
白雪果然疼得輕了,佩服地說:“旺福,你奶的這個法兒,還真靈哩!”
旺福開心地笑了。
兩人又坐一會兒,見旺福仍舊不說話,白雪笑道:“旺福,你頭些時說的那個瞎話,真好聽!”
“哪一個?”
“就是舉人女兒比武招親,龐振坤打擂台那個!你聽誰說的?”
“榮國!他就愛講龐振坤!”
“再講一個,中不?”
“中!你想聽啥?”
“旺福,啥叫葷瞎話?”
“這……我也不知道,每次他們說來個葷的,榮國就講男人和女人,大家夥聽得哈哈大笑,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
“是哩!我爹說,女娃子不能去聽葷瞎話,一直不讓我聽!他越不讓我聽,我越想聽。這陣兒,你就給我講一個!”
旺福想一陣兒,笑道:“那就說一個龐振坤住店的瞎話,榮國夜黑兒講的,說是葷瞎話,大夥兒笑得特別厲害。你看中不?”
“中!”
旺福學榮國的樣子,半閉上眼,緩緩說道:“話說龐振坤進京趕考,來到一個黑店,店主兒是個女人,有三十多,長得甚是標致。這女人雖說長得漂亮,可心比漆還黑,凡是來住店的,她都要斬一刀,且是專斬趕考的秀才……”
“斬一刀?”白雪大瞪兩眼,“那不把他殺死了?”
“斬一刀不是殺人,是多收黑錢,又叫宰人,是行話!”旺福解釋一句,繼續說道,“龐振坤一住進來,那女人開口就要一兩銀子。像她這樣的店,一兩銀子能住十次,振坤嫌貴,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見天色太晚,附近更無其他旅店。振坤知道,正是因為附近沒店,那女人才敢要黑錢!振坤低頭尋思一會兒,笑著踅回來,對女店主說:‘中,你這店我住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要是你伺候得好,讓我睡得美,我出二兩銀子!要是侍候得不好,我睡得不美,一文不給!’女人一聽,笑道:‘中!你姓啥名誰,我得記個賬。’振坤說:‘我姓倪,叫日我!’女人覺得這名字怪,笑了笑,記在賬本上。吃過飯,女人端來洗腳水,振坤洗完,對女人說:‘你的腳高讓我用用!’女人問:‘啥叫腳高?’振坤指著旁邊的矮凳子說:‘就是那東西!’女人拿來矮凳,振坤抬腳擱在矮凳上,笑道:‘你看,這不是叫腳高嗎?’女人開心地笑道:‘你還要啥?’振坤說:‘我要你的叉開!’女人又沒聽懂:‘啥叫叉開?’振坤伸開兩個指頭,比畫著夾幾下說:‘就是剪子!’女人咯咯笑起來,拿來剪子。振坤伸出腳指頭:‘你給我夾住,一下一下夾!’女人忖出他指的是剪趾甲,又笑幾聲,用剪子為他挨個夾住,剪去趾甲。修完趾甲,振坤豎起大拇指,讚她道:‘你夾得真美,我舒服死了!’女人聽了,很是高興。第二天一早,振坤起床就走,一文錢沒付。女人急了,攔住他的馬頭討錢。振坤搖頭不給,說她伺候得不好。女人本是刻薄人,上火了,叉起腰,指著振坤的鼻子跺腳罵道:‘倪日我,我伺候得咋個不好了?夜黑兒,你要腳高,我就給你腳高,你要叉開,我就給你叉開,你要夾住,我就給你夾住。我一下一下夾,夾完了,你還豎起大拇指,說我夾得美,你舒服死了!這陣兒,你翻臉不認賬,屁股一拍想走人,沒門兒!倪日我,快給錢!’這陣兒圍上許多人,都是趕考的秀才,聽見女人訴出這段話,無不哄笑。見大家越笑越厲害,女人細細一想,恍然明白,羞得臉上紅彤彤的,兩手捂臉,跑回店裏。振坤嗬嗬一笑,大搖大擺走了!”
“咦!”白雪不無惶惑,低頭想一會兒,抬頭問道,“旺福,那女人為啥臉紅?”
“我也弄不明白!”旺福應道。
“這就是葷瞎話?”
“嗯,”旺福點點頭,“大家都說這是葷瞎話,笑得不得了!可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笑!”
“嗯,是不好笑,沒有比武招親好聽!還有啥葷的?”
“多了去了,都是些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睡瞌睡的事!”
“男人女人睡瞌睡為啥葷?我爹跟我媽天天睡!”
“是哩!我問榮國,榮國說,男人跟女人不一樣,男人一定要睡女人,女人也要男人來睡。榮國還說,男人跟女人是不能亂睡的,一旦睡了,就是夫妻。你爹和你媽是夫妻,所以才能睡到一起!”
“是哩!旺福,我這就跟你睡,咱倆也做夫妻,中不?”
“中!”旺福不假思索,“我也想和你做夫妻。”扭頭四顧,“睡哪兒?”
白雪看看地下,指著排水溝:“就睡這溝裏!”
二人並排躺在溝沿上,睡一小會兒,旺福睜開眼,坐起身子:“雪兒,咱倆睡過了,就是夫妻了。從今往後,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就跟我爹和我媽一樣。在我家裏,我媽聽我爹的,我嬸也是聽我大的。咱倆也一樣,不拘有啥事兒,你都得聽我的!”
“不中!”白雪也坐起來,望著他,搖搖頭,“你說得不對!在我家裏,不拘是啥事兒,我爹全聽我媽的!”
“那……咱倆這夫妻是做不成了!”旺福想一會兒,斷然說道。
“不中!”白雪再次搖頭,“我跟你睡過了,你必須做我男人!”
“那……你得聽我的!”
“咦!”白雪忽閃幾下眼皮,“我想到一個辦法。在家裏,你聽我的,在外頭,我聽你的,中不?”
旺福悶頭又想一會兒,點頭:“中!”
“這陣兒是在外頭,我聽你的!快說,接下去幹啥?”
“拾柴!”
陳姐兒生下明全的種後,看得就像心尖兒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早到晚隻將寶貝疙瘩抱在懷裏,一刻不離,生怕再出意外。
與此同時,村裏流言紛紛。尤其是張家人,以天成為首,硬是把這事兒掛在嘴角,一有機會就湊在一起,勾出它津津樂道。
收完秋,種過麥,天氣漸漸入冬,村人也清閑起來。首場雪一落,榮國就應接不暇,從早到晚被人請去說瞎話。
這日早晨,榮國剛剛放下飯碗,就被人扯上胳膊拖走了。
拖他說瞎話的是張家人,地點在二隊的牛屋裏。二隊牛屋離大隊部不遠,大隊會計萬風偉閑得無聊,遠遠看到榮國被人扯進牛屋,也就溜達過去。
牛屋裏已坐許多人,燃起一堆火,天成靠鋪蹲著,嘴裏噙著煙嘴兒,抽得吧嗒直響。見風偉進來,天成白他一眼,沒打招呼,隻將榮國讓到鋪上。風偉有點尷尬,幹笑一聲,尋個旮旯蹲下,摸出一盒紙煙,誰也沒讓,抽一支塞進嘴裏,擦火柴點上。
天成斜他一眼,見他連煙也不讓,冷蔑一笑,別有用意地轉向榮國:“榮國,人齊了,說吧!今兒人多,你得說個絕的!”
“你想聽啥?”榮國嗬嗬一笑。
“就聽龐振坤!”
“哪一段?”
“就是昨兒你說的那段,振坤進京趕考,住在一個老員外家,跟他姨太太那段葷事兒!”
“這……你們聽過了,再講就是燙剩飯!”
“說吧,剩飯喝著美!昨兒聽得過癮,你問問大夥兒,是不是?”
大家齊聲說“是”。
榮國不好再說啥,隻好亮起嗓門:“中,我就再說一遍。話說振坤中舉之後,進京殿試,路過一個莊園,見天色晚了,打算在莊園過一夜。莊主是個中年員外,將振坤上下一番打量,見他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心中大喜,請他吃飽喝美,安排在上房睡下。振坤睡下沒多久,聽到門響,一個漂亮女子推開門,閃身進來,在他床前寬衣解帶。振坤大驚,起身喝道:‘你是何人?快出去!’那女子道:‘官人莫驚,奴家是老爺夫人,特來陪官人睡覺的!’振坤更是震驚:‘是誰讓你來的?’女子道:‘是老爺讓奴家來的!’‘胡說!你這賤婦,竟敢冒充員外夫人,壞夫人名節!快出去,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女人怕他嚷,穿上衣裳急急走了。女人一走,振坤立即將門閂上,再次躺下。沒過一會兒,女人再次走來,推不開門,敲道:‘官人,請開門!’振坤聽出仍舊是她,氣憤地說:‘你這賤婦,咋又來哩?’女人泣道:‘官人莫嚷,奴家不是賤婦,奴家真的是員外夫人,是老爺讓奴家陪官人睡覺的!官人要是不開門,老爺就會罵我沒本事,勾不住官人!’振坤見她哭泣,樣子也不像說謊,隨口問道:‘你家老爺為啥讓你來?’女人拿出一張牌子,說道:‘官人,你看下這個就知道了!’女人將牌子塞進門縫,振坤一看,上麵寫著幾行詩;‘陰盛陽不舉,女求人奸子;你我她不言,世間人莫知。’振坤略略一想,在反麵也題幾行:‘陰陽自有合,男女自有約;世間無人知,天地耳目多。’振坤寫好,交給女人:‘你回去,把這牌子遞還你家老爺,他就不怪你了!’女人拿上牌子走了!振坤長歎一聲,躺在**睡去了。”
眾人聽得過癮,榮國說完許久,仍在伸長腦袋聽下文。候一會兒,見榮國一直不說話,有人發問:“榮國,咋不說哩?”
“說完了!”
大家唏噓再三。天成歪著腦袋,有意問道:“榮國,我沒聽懂,啥叫‘陰盛陽不舉’?”
“這……”榮國臉上一熱,“就是……就是女人中,男人不中!”
“‘女求人奸子’哩?”有人故意接腔。
榮國臉上更紅了,勾住頭:“你們都知道,還問啥哩?”
“快說吧,要是知道,問你幹啥哩?”有人笑道。
“就是……就是借男人的種,生娃子!”榮國囁嚅道。
眾人齊聲大笑,七嘴八舌,紛紛議論:
“那……生出來,不就是個小雜種嗎?”
“這叫啥?叫借雞巴!”
“咦,這種男人叫啥子?”
“叫**!”
“啥**?你才上幾天學,就充學問?這叫耷拉頭!”
…………
各種怪話和哄笑就如暴雨中的水珠子,直朝風偉的耳朵裏灌。風偉聽不下去,黑著臉走出牛屋。見他出去,牛屋裏的笑聲更響了,顯然是故意笑給他聽的。
回到大隊部,風偉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瞥一眼風揚,見他在專心致誌地讀報紙。風偉憋一會兒,幾步跨到風揚跟前,一把扯去報紙:“揚哥,都鬧成啥了,你還有心讀報?”
風揚斜他一眼:“咋哩?”
風偉將牛屋裏的事打頭細講一遍。風揚聽完,臉色紫漲,脖子上青筋暴突,拳頭捏得咯咯響。
“揚哥,”風偉恨恨地說,“不僅是張家,孫家的閑話也不少。我聽說,這事兒起初就是從孫家傳出來的,具體是誰傳的,我沒查出來。這陣兒,村裏怕是誰都知道了。”
風揚就如僵屍一般,麵孔扭曲,拳頭越捏越緊。
“揚哥,咱得生個法兒壓住!若是壓不住,他們怕要上天哩!”
風揚的眼睛慢慢盯向風偉,顫抖的手指著院門,一字一頓:“你……出去!”
風偉嚇傻了,呆站一會兒,僵著身子走出大隊部。見他走遠,風揚這才緩過氣,將捏得快要變形的拳頭“咚”地震在桌麵上,從牙縫裏擠道:“我……我日……日你們祖宗!”
事有湊巧。此事過後沒幾天,伏牛縣革委召開科局級會議,主題是移風易俗,將無產階級“**”進行到底。會上成立移風易俗領導小組,革委會主任孫誌慧自任組長,宣傳部韋光正部長任副組長,要求縣直機關、各公社從各方麵移風易俗,將封建毒素的殘渣徹底清除。
回到公社後,馬上瘋思索一天,於第二天早晨喊上李副主任,騎上自行車,徑直騎到田野裏。他倆沿著雙龍河,從雙龍鎮一直騎到黑龍廟,又騎到東山腳下,一邊騎,一邊數點路邊田野裏的墳頭。有時,二人還將車子紮在路邊,走進墳地,馬上瘋掏出皮尺丈量,李副主任拿筆朝本本上記數據。
兩位主任忙活一整天,第二天就通知各大隊支書到公社開會。會上,馬上瘋首先要李副主任宣讀縣革委移風易俗辦公室頒發的紅頭文件。
李副主任扯著公鴨嗓子念完,馬上瘋拿過文件,啪地擺在桌麵上,朗聲說道:“同誌們,為了更好地落實縣革委的文件精神,經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自今日起,成立戰紅旗人民公社移風易俗領導小組,我當組長,李副主任當副組長,各大隊一把手,也就是在座各位,全是組員。公章我也刻好了,你們看!”從包裏摸出公章,放在文件上,“就是這個,你們看清楚,從今日起,凡是移風易俗方麵的事,都得認它!”
“馬主任,究底是咋個移風易俗哩?”易六成問道。
“你們甭急,我這就說到了!”馬上瘋微微一笑,從包裏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擺在桌上,“同誌們,咋個移風易俗哩?這是縣革委移風易俗領導小組頒發的具體措施,也由李副組長念給大家!”
李副主任接過來,又用鴨嗓子念一遍。共有十二條,第一條是平墳,再後是禁止燒香、燒紙、磕頭、拜年之類,許多條都是前些年多次禁過的。眾人一聽就知是例行運動,一陣風刮過也就算了。在農村,不說別的,單是燒香燒紙這一宗,文革以來不知禁過多少次,至今仍是外甥子打燈籠——照舅(舊)。平墳是滅祖,這是連想也不用去想的。因而,李副主任一念完,大家就都嘻嘻哈哈地說笑起來,沒有一點兒嚴肅勁兒。
“同誌們!”馬上瘋黑起臉,拿起公章,“咚咚”震在桌麵上,“你們誰也甭笑,今兒是動真格的!我聽說有人叫我馬上瘋,這一次,我就瘋給你們看看!”
大家再次哄笑。
馬上瘋再次用力一震,板起臉:“你們誰敢再笑,我就先鏟誰的祖墳!”
此話一出,哄笑聲戛然而止。馬上瘋威嚴地拿眼珠子掃射一圈,扶正金絲邊眼鏡:“說起平墳,我先說一句。我與李副主任商量過了,公社革委會也研究過了,這次移風易俗,就從平墳開始!在咱公社,哪一家都有十座八座墳,有些老戶,墳有幾十座。我與李副主任初步算過,全社三千七百戶,總算下來,一戶平均十座墳,打總兒就是三萬七千座。每座墳頭平均占地五個平方尺,打總兒就是一萬八千五百平方丈,折合土地三千零八十三畝。同誌們,三千多畝耕地呀!你們算算看,要是種成莊稼,能養活多少人家?”
聽到馬上瘋算出這個細賬,在場人盡皆傻了。
“同誌們呀,”馬上瘋再次敲起桌子,“我們雖有糧食吃了,可亞、非、拉人民還在挨餓,還在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毛主席號召我們解放全人類,我們呢,非但不去幫助他們,還要讓如此多的寶貴耕地白白浪費,讓死人占去!我們都是共產黨員,信仰馬克思主義,信仰唯物主義。啥叫唯物主義?唯物主義就是物質第一,一切以物質說了算。人死如燈滅,埋到土裏頭,三年兩載就會化成泥土,剩下一堆枯骨,哪裏有魂?我們總是大講破除迷信,啥叫迷信?”再將桌子敲得咚咚響,“信鬼信神就是最大的迷信!連我們自己都去迷信,咋能去教育群眾?咋能配做共產黨員?”
全場鴉雀無聲。
“同誌們,”馬上瘋見自己的話收到效果了,放緩語速,“我也知道,這個工作難做,但是,要是好做,還要我們大家幹啥?我告訴你們,再難做也得做,不做是不中的!毛主席說,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啥叫犧牲?犧牲就是死。共產黨員連死都不怕,還能怕啥?所以說,這事兒說難是難,說不難,也真就不難!我就不信,八百萬蔣匪軍都讓我們打敗了,難道還鏟不平幾座土疙瘩?同誌們,我在這裏宣布,所有在座的,革命立場堅定不堅定,執行政策徹底不徹底,就看這次平墳。墳平得好,就是革命,我給他發獎狀,戴紅花;墳平得不好,就是不革命,我領著全公社的所有幹部到他那裏開現場會,開批判會!醜話說在前麵,到時甭怪我馬尚鋒不講情麵。我再宣布,自今日起,一個月內,戰紅旗人民公社不準看到一個墳頭!一個月之後,我親自檢查。隻要看到一個墳尖尖,我就派武裝民兵去挖,挖出下麵的爛骨頭,扔到野地裏,讓野狗啃!”
見馬上瘋的話說得這麽決絕,場上人再次麵麵相覷,所有目光無不落在易六成身上。所有支書中,隻有易六成的資格最老,膽子也最大。見大家看過來,易六成咳嗽一聲,嘿嘿笑道:“馬主任,墳尖尖是得平!你不知道,我膽子小,走在路上,見不得的就是這些土堆子,尤其是長著柏樹、插著花圈和柳枝子的土堆子。不過,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一蹴而就。咱自家的墳堆沒啥子,馬主任今兒下令,我明兒就平。群眾的就不同了。群眾是人民,是貧下中農,不是日本鬼子,不是蔣匪軍,不是五類分子,要平他們的墳,就得做工作。群眾覺悟不高,尤其是封建根子紮得深,一個月就見分曉,怕要出事!”
易六成話音落下,其他支書紛紛鼓掌,七嘴八舌表示讚同。馬上瘋虎起臉,盯住易六成沉聲問道:“你說說,會出啥事?”
“這……”易六成斂住笑,“我也說不準,啥事都有可能!”
“依我看,事兒就在你身上!”馬上瘋嘿嘿冷笑一聲,“易六成,我早算準你會出頭!你仗著資格老,不拘啥工作,到你那兒總是打折扣,欠下一堆舊賬,我還沒跟你算哩!中,你既然說出來,咱倆就試試。平墳先從你大隊開始,明兒就開動員大會!你怕出事,我不怕!”
“嗬嗬嗬,”易六成趕忙賠笑,舉手做投降狀,“馬主任,我……我投降,中不?我是落後分子,不能打頭陣!不能打頭陣,咋能當先鋒哩?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以蔽之,領導號召平墳,我易六成一定使出吃奶的勁,全力支持,剛才說的那幾句,就當是放屁!”
見易六成服軟,又拿出不知從哪兒搬來的學究說辭打諢,馬上瘋也就見好就收,掃視眾人:“你們哪個還有話說?”
大家全都低下頭去,沒一人張口。
“都沒話說,散會!”
散會後,風揚卻沒走。在街上溜達一圈,快晌午時,他又折回公社院裏,敲開馬上瘋的房門。
見是風揚,馬上瘋眯起兩隻小眼,審他一會兒,問道:“是為平墳的事兒?”
風揚從懷裏掏出一瓶酒:“我想請領導喝盅酒!”
馬上瘋尋思一會兒,笑道:“喝就喝!”
馬上瘋召來司機,吩咐他安排下酒菜。不一會兒,司機端來一盤煮花生和一盤炒蘿卜絲,外加一盤涼拌蓮菜,拉開一張折疊小桌,擺上酒具。
馬上瘋指著對麵的椅子笑著讓道:“風揚,坐吧。沒啥好菜,咱倆將就一下!”
風揚笑笑,坐下斟酒。
二人各飲幾盅,馬上瘋望著風揚:“說吧,你是不是想學易六成?”
“不是!”
“咦!”倒是馬上瘋吃驚了,“既然不是,你弄啥酒哩?”
“我想平墳!”
“我就是要讓你平墳,這沒啥好說,你不平還不中哩!不過,我知道你這瓶酒裏另有說辭!說吧,還有啥事兒?”
“馬主任,四棵楊不比別的村,五八年大煉鋼鐵,老白和韋部長要我放倒四棵楊樹,鬧騰一場,結果是四棵大楊樹一棵也沒放倒!”
馬上瘋端起酒盅,放在嘴邊,眯起眼凝視風揚:“咋哩?你怕了,想打退堂鼓?”
“不怕!”
“那……你說這話,啥意思?”
“我怕主任又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想來探個實底。主任是真的要平,還是做個樣子?”
“萬風揚,瞧你說的啥屁話!”馬上瘋啪的一聲放下酒盅,虎起臉,“你把我馬尚鋒看成啥了?我啥時候雷聲大,雨點小了?我啥時候隻做樣子了?”
“馬主任,”風揚不急不緩地將他的酒盅擺正,重新倒滿,“你要真平,我就豁出去了,在四棵楊下它一場暴風雨!”
“這沒啥說,本來就該!”
“馬主任,這次我不想半途而廢!奶奶的,即使天上下刀子,我也豁出去了!”
“中,這才是萬風揚!”馬上瘋舉起酒盅,“來來來,為你的革命行動,幹!”
風揚舉起酒盅:“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說!”
“主任得去坐鎮!”
“這沒說的!風揚同誌,你隻管放膽幹,不拘有啥事兒,全由我馬尚鋒兜著!”
得到實底,風揚心沉氣定,邁開大步趕回四棵楊,關起房門,悶頭苦思。於他而言,這是一場不能再輸的大戰。他也真的輸不起了。
從心裏講,風揚不想平墳,但眼下,真還沒有更好的招兒。村人竟然公開嘲弄他,若是壓不住,他的腰杆子就難再直起來。馬上瘋說得是,鬥則進,不鬥則退!事已至此,他必須使出狠招。一戰而勝,他依舊是四棵楊的頭兒!萬一戰敗,他也把退路想好了,橫豎有個了斷!是的,這一生,他活夠了,真的活夠了!
想起十幾年前放大楊樹的教訓,風揚決定不再召開骨幹會。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這一次,他必須咬人!
風揚冥想五天,沒漏出一絲兒口風,甚至連從早到晚一直在身邊晃來晃去的風偉也沒吐露半字。風揚將整件事如何鬧騰細細盤算一遍,確信切實可行了,這才於第六日趕到公社,邀請馬上瘋坐鎮。
聽完風揚匯報,馬上瘋連連點頭,將眼鏡朝後推一推,不假思索道:“我再派給你十個民兵,荷槍實彈。要是誰敢說二話,就讓他們押到公社,我來處置!”
風揚斷然搖頭。弄這些事,這人顯然不在行。要是韋光正在,就不會說出這種沒水平的話。不知怎的,近幾年來,他越來越瞧不上麵前這個靠造反起家的戴眼鏡書生。
“咦,這又咋哩?”
“咱是開動員會,不是開鬥爭會!”風揚苦笑一聲,“再說,有馬主任出場,誰敢說個不字?”
“中,我聽你的!”馬上瘋嗬嗬笑道,“啥時候整?”
“明兒後晌!”
“沒問題,我跟李副主任都去,再帶幾個幹部,整隆重些!”
“中!”
風揚沒要馬上瘋的民兵,是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再說,啥事都要指靠公社,即使整成了,也不能算是他萬風揚的本事。
這天晚上,風揚弄出兩個菜,叫代銷點送來一瓶酒,叫來小鴨子。小鴨子猜出有大事兒,飲過幾盅,壓住嗓子問:“支書,說吧,要我幹啥事兒?”
“小鴨子,我想問你,這個治保主任你代理多久了?”
小鴨子撓會兒頭,嘿嘿一笑:“都忘記了,有好幾年吧!”
“想不想進步?”
“想想想,咋能不想哩?”
“想進步是好事,我大力支持。趕明兒我要幹樁大事兒,得你幫忙。要是你幫得好,我就將你扶正,讓你做正式主任!要是你幫砸了,你這個代理,隻怕也得讓賢!”
“萬支書!”小鴨子拍拍胸脯,“我全聽你的。你讓幹啥就幹啥,即使讓我殺人,我也不眨一下眼!支書,說吧,讓我幹啥?”
“選十個民兵,帶上鐵鍁、䦆頭和老虎爪兒,全要外村的,明兒後晌,趕到南崗上,候著我的話!”
“中!我這就尋大頭去!”
天氣說變就變了。第二天早上,雲彩多起來,北風颼颼的,吹到臉上,就像是刺紮一樣。
盡管很冷,青龍心裏卻是高興,興衝衝地哼著小曲兒,走過獨木橋,沿著李姐兒家的後牆根,徑直走到老煙熏家。
“煙爺,煙爺!”青龍人沒進門,聲音已飄進去。
沒人應聲。
青龍“咦”出一聲,推開柴扉,直接走進院子。院裏沒人,堂門關著。
“煙爺?”青龍又喊幾聲,仍是沒有應答。青龍正自詫異,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迎出去一看,是老煙熏的兒媳張姐兒,從井上挑著水回來,修過的鉤擔一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大嬸,咋不見煙爺哩?”
張姐兒放下水桶,朝堂屋努努嘴:“在屋裏!”
“咦!”青龍笑道,“既在屋裏,我喊這半天,咋不應聲哩?”扭身走到堂屋,不再喊,直接推門進屋。
老煙熏盤腿坐在草墊子上,兩眼緊閉,雙眉冷擰,長煙杆兒橫在腿上,正在打坐。青龍這才知道他在弄神,趕忙退出,正要關門,身後傳來一聲輕歎:“青龍,坐吧!”
青龍走進去,沒坐,蹲在他的對麵。老煙熏拿出煙袋,揉一鍋,伸到青龍跟前。青龍拿出火,為他點上。
“大清早你就找我,啥事兒?”老煙熏吸一口,緩緩說道。
“煙爺,”青龍嗬嗬一笑,從袋裏掏出一個紙頭,“我那個大鱉子二十多了,昨兒有人提親,這是閨女的八字,我想求你算一算,看合適不。”
老煙熏接過八字,掃一眼,遞還給他:“你改日再來!”
“咋哩?”青龍急問。
“這幾日我元神不寧,沒法兒推算!”
“煙爺,”青龍遲疑一下,小聲問道,“看這樣子,有啥事兒?”
“唉,”老煙熏又歎一聲,“我說給你,也不妨事。幾天來,我的兩眼一直跳,心裏一直慌,怕是有啥事兒。今兒五更,我又做個怪夢,這正求解哩,你來了!”
“這這這……”青龍不無懊悔地用拳頭狠捶自己的腦袋,“你看我這人,幫不上忙不說,還淨給煙爺添亂!”
“甭捶了,是啥就是啥,躲不過的!”
聽到“躲”字,青龍心裏一揪:“煙爺,這……這事兒看來還……還不小哩!”
未及老煙熏說話,大楊樹上的高音喇叭突然響了,先是噝噝啦啦一陣噪音,然後是敲麥克風的聲音,再後是風偉的大嗓門:“通知,通知,大隊部通知,四棵楊全體社員請注意,現在播放大隊部通知:後晌上工時,全體社員聽鍾聲集合,帶上鐵鍬、鎬頭、老虎爪兒前去南崗,各家各戶都得去,公社領導要開現場會!通知,通知,大隊部通知……”
大喇叭連續播放,每播放一遍,老煙熏的耳朵就動一下,兩道濃眉快要擰成大麻花了。
“去南崗集合?公社領導開現場會?”青龍喃喃重複兩聲,望向老煙熏,“煙爺,去南崗開啥現場會?”
“這就是了!”老煙熏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青龍。
“就是啥?”
“就是我眼跳心慌的根由!”
“咋……咋哩?”青龍的心一下子吊在嗓子眼上。
老煙熏沒應聲,而是長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去,再次陷入冥思。青龍見他又弄神了,生怕再誤大事兒,趕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關門走了。
及至後晌,黑雲密布,日頭隱去,冷風更大了。
南崗上陰森森的,灌木的葉子全落光了,唯有一棵棵柏樹傲立風中,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有雞蛋粗的,還有剛長出來的小苗苗,細得像麻稈,在冷風裏你碰我,我碰你,營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墳場氣氛。
崗腳下有塊空地,離四隊的棉花地不遠,有打麥場大小,是專供出殯隊伍歇腳和號哭的,被風揚選為現場會的會場。四個生產隊約二百來號能掙工分的男女社員,無不穿著棉衣,縮著脖子,手裏拄著鐵鍬、鎬頭等工具,在場地上大致分成四個小堆,交頭接耳地議論。
不一會兒,萬風揚來了。跟他一道的有馬上瘋、李副主任及其他幾個公社幹部,再後是小鴨子領著十來個小夥子,也拿著鐵鍬、鎬頭、䦆頭、老虎爪兒等。
大家猜不透是幹啥,正自惶惑,風揚與馬上瘋等人走到前麵,站在高處,背靠南崗,麵朝北風。沒打旗子,沒喊口號,啥也沒有。要是在往常,但凡領導視察,社員們往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鼓一通掌再說。這陣兒大家心裏打鼓,誰也沒動,人人都像崗坡上聳立的柏樹。
“老少爺兒們,”風揚接過小鴨子遞過來的話筒,一字一頓,句句結實,“想必你們都想知道,為啥我讓大家冒著北風來到這裏,還有馬主任、李主任等公社領導為啥也會來。我這就告訴你們,今兒後晌,我要在這兒開個現場會,會議隻為四個字——移風易俗,再具體到兩個字——平墳!”
此言一出,場上頓時炸了鍋:
“啥?平墳?”
“為啥平墳?”
“日他奶哩,我還以為是挖水渠哩,原來是平墳!”
“墳平了,咋燒紙哩?”
“他奶奶的,是哪個沒屁眼兒的讓咱平墳?”
“啥叫移風易俗?”
“墳是老祖宗,咋能平哩?”
“這得問問煙爺!煙爺哩?”
…………
聽到“煙爺”,大家全都住了口,紛紛將目光射在老煙熏身上。老煙熏靜靜地蹲在後麵一塊石頭上,擰著眉頭,眯著眼,手裏掂著他的長煙杆兒,一下接一下地抽。大家見老煙熏一直不說話,隻是不緊不慢地吧嗒他的瑪瑙煙嘴兒,也就沉下心來,扭頭看向風揚。
“老少爺兒們!”風揚緩緩說道,“我聽到有人問,是誰讓平墳的。我這就回答你們!”他從包裏取出一遝文件,翻到有公章的地方,高高揚起:“是縣政府讓平的!這個公章是縣革委的公章,落款是伏牛縣移風易俗領導小組,組長是縣革委的孫主任,副組長是縣革委宣傳部的韋部長。他們二人都是大家的老熟人,如今是咱縣的大領導,這個文件就是他們發的,這個公章也是他們蓋的!移風易俗有十二條內容,第一條就是平墳!為此,咱公社成立移風易俗領導小組,組長是馬主任,副組長是李主任,今兒都來了。為啥平墳,我也說不好,請馬主任解釋!”
風揚將話筒遞給馬上瘋。馬上瘋上綱上線、激昂慷慨地發表一通講話,將是否移風易俗、平墳歸田上升到革命與反革命、封建與反封建、進步與不進步的高度,又將擴大耕地與抓革命、促生產聯係在一起,最後是全公社如何落實縣革委移風易俗運動的具體措施和獎懲政策。
馬上瘋講完,風揚接過話筒,語氣有所緩和:“老少爺兒們,你們這下清楚了,移風易俗不是我萬風揚要做,也不是馬主任要做,而是縣革委的政策,是黨中央、毛主席的號召。馬主任的意思,我想你們也都聽明白了,這次平墳跟往日布置下來的任務不一樣,不是鬧著玩兒的,是動真格的!不管是誰家,即使天王老子地王爺,隻要有墳,都得平!我不說啥意義,也不說平墳好與不好,我隻說一句話:平也得平,不平也得平!社員同誌們,老少爺兒們,革命靠自覺,我萬風揚不想逼大家,我還是按照老原則辦,先禮後兵!我這兒講過後,大家各家平各家的墳,平好後,由各隊隊長先檢查一遍,然後幾個隊互相檢查,檢查的順序是:一隊查二隊,二隊查三隊,三隊查四隊,四隊查一隊。若是查出來平得不好,或是沒平,就由隊長報到我這裏,我親自查驗。若是查驗屬實,三天以後,就由大隊組織民兵統一平!若是自己平,平掉就中。若是大隊統一平,就低挖一尺。這是我規定的土政策,沒別的意思,主要是鼓勵大家自己平。我萬風揚做事,敢作敢當!這中間,若是有誰推三阻四,或是煽風鬧事兒,我這裏醜話在先,到時甭怪我沒給臉!老少爺兒們,我的話完了,你們誰有啥說?”
場上靜寂無聲,唯有北風颼颼地吹。不知何時,雪粒開始飄下來,這陣兒越砸越密,直朝人的脖頸裏鑽。沒有人覺得冷,大家無不靜靜地站在風裏,任雪粒兒在身上亂蹦。
時光凝滯了。
風揚又候一時,看馬上瘋一眼,再次舉起話筒:“好,既然大夥兒沒話說,我就視作同意。這陣兒就上崗,平墳。我帶頭!”
風揚從小鴨子手裏接過䦆頭,扭身正要上崗,人群裏傳出一個聲音:“慢!”
是老煙熏,依舊蹲在人群後麵的那塊石頭上,嘴裏依舊含著他的瑪瑙煙嘴兒。
“大爺,你有啥話,請到人前說!”風揚轉過身,臉色陰下去,全身心進入戰鬥狀態。接連準備這麽多日,為的就是這場硬仗。
眾人讓出一條道。老煙熏又吸一口,在石頭上磕磕煙灰,慢騰騰地走到前麵,掃一眼台上的幾人,緩緩說道:“說話當然要在人前。風揚,政府平墳我沒意見,我隻想問一句話,平墳是為啥?”
“移風易俗,剛才已經說過了!”風揚沉聲應道。
“啥叫風?啥叫俗?”老煙熏的聲音依舊緩緩的。
“這……”風揚沒想到老煙熏提這一問,支吾一會兒,轉向馬上瘋。
“孫鼎立,”馬上瘋接過話茬兒,“我這就告訴你,風是舊思想、壞毛病,俗是舊習氣,風俗合起來,就是封建迷信!”
“馬主任,照字麵上說,風俗不是這意思。眾人皆行為風,約定皆守為俗。在《詩經》裏,老百姓都會唱的歌,就叫風。大家都過年,就叫俗!地方不同,風俗各異……”
不及老煙熏說完,馬上瘋手指顫動,指著他:“孫鼎立,你……你敢跟我搬古董哩!我告訴你,我要移的就是你這個風,易的就是你這個俗,你想咋地?”
“馬主任,”老煙熏不卑不亢,“共產黨不是國民黨,共產黨是講道理的。我不想咋地,我隻是想問明白其中道理!”
馬上瘋強壓怒氣:“中,你問吧!”
“政府號召移風易俗,我沒意見,可我不明白,從土改到現在,這些墳堆一直豎在南崗上,一直沒人說它們是封建,是迷信。前些年,紅衛兵即使毀廟、砸像,也沒有平墳,這陣兒為啥突然變成迷信了,說平就要平哩?”
“孫鼎立,這是政府的事,你管不著!”馬上瘋厲聲嗬斥,“人死如燈滅,死了就是死了,立墳頭幹啥?墳墓就是封建迷信!”
“馬主任,要照你這麽說,革命烈士墓也是封建迷信,為啥不平哩?”老煙熏微微一笑,迎頭反駁。
“對,墳墓不是封建迷信,不能平墳!”李青龍、張天成等齊聲呼應。
“你……你們……”馬上瘋氣結,“好,我不說這個!孫鼎立,你不是問為啥這陣兒要平墳嗎?我告訴你,過去沒有平墳,是因為地多。這陣兒地少了,墳多了,好地都讓死人占去了,糧食生產受影響了,因而政府要平墳!”
見船在這兒彎著,社員們無不圍上來,緊緊站在老煙熏身後。老煙熏微微一笑:“這麽說,政府平墳,為的隻是種莊稼,生產糧食!”
“正是!”
“要是這麽說,我就解釋一下。”老煙熏抬頭望向南崗,不無感慨地指著崗上的柏樹,“我這一生沒打過誑語。大家都說我能管鬼,其實,我管的就是這些墳頭。這個世上,有鬼也好,沒鬼也好,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許多事,大家並不清楚,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咱四棵楊的所有墳墓全在這道崗上。這個崗子,誰都知道是亂石崗,能不能種莊稼,凡是挖過墓坑的人,誰都知道答案。崗上淨是沙石和礓石,䦆頭下去要冒火星,一個墓坑得六個壯勞力挖一整天,甭說是種莊稼,即使種樹,也隻能長些鬆柏和灌木。四棵楊立村時,老祖宗特意選中這道崗子安頓後事,為的正是這裏不能種莊稼!祖宗擔心後人不聽話,淨揀肥土葬,這才宣布此地是龍爪,風水好,囑托後人不得亂葬。老祖宗為的啥?為的是給後人省下能種莊稼的好地!可……可我們連這個亂石崗也不放過,硬要平墳,我……我這老頭子想不通啊!”
說到這裏,老煙熏老淚縱橫。
場上盡皆傻了。即使風揚和馬上瘋,也沒想到這一層,互相看一眼,怔在那兒。
青龍瞧準機會,撲通一聲朝南崗跪下,兩手捶地,號啕大哭:“我的老祖宗啊,我……我趕這陣兒才知道,你為啥要葬在這道爛崗子上啊!”
青龍的祖宗並不是本村人,他這聲號哭,純粹是鬧場子。天成、民善、家興、滾子等四棵楊的老戶,聽到這聲哭,立即明白過來,紛紛跪下,朝著崗子號叫。眾村人一看,撲撲通通就如下餃子般跪倒,不無誇張地捶胸頓足,比親娘老子暴死還要傷心。
風揚再看馬上瘋,見他也是急赤白臉。見馬上瘋鎮不住場,風揚真正急了,心一橫,大聲喝道:“哭個鳥,都給我站起來!”
哭聲住了,但沒人站起。風揚猛跺一腳,恨恨地盯向如崗上老柏一般挺立在他麵前的老煙熏,從牙縫裏擠道:“你……你……”猛地轉身,掂上鐵鍬,發瘋一般朝崗上奔去。
風揚沒走幾步,老煙熏的低沉聲音從身後追來:“風揚,你站住!”
老煙熏的聲音如有磁力,風揚不由自主地頓住步子,緩緩扭過身子。
“你去幹啥?”
“平我爺、我爹的墳,平我們萬家的墳!”
“你不能平!”
“我自家的墳,為啥不能平?”風揚的肝火升到極限,嘴唇都變烏了。
“因為不公!”
“我……我哪兒不公了?”
“你對你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對四棵楊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對四棵楊所有的活人不公!”
“你……”風揚氣得全身哆嗦,“我咋不公了?”
“我打聽過了,其他大隊都沒平墳,平墳的隻有咱村。既然是全縣統一平墳,全公社統一平墳,為啥你非要先平咱大隊?即使先平咱大隊,為啥不動其他村子,非要先平咱這四棵楊村?”
“對對對,萬支書,你得給個解釋!可耕地的墳都不平,為啥先平咱的爛崗子?”跪在地上的村人一下子尋到硬邦邦的理由,紛紛站起,七嘴八舌地質問起來。
“你……你……”風揚理屈詞窮,恨恨地指向老煙熏,抖會兒手指,咚地扔下鐵鍬,置馬上瘋於不顧,邁開大步,朝村子走去。馬上瘋、李副主任、小鴨子等一見情勢,也都臉色青灰,跟在後麵走了。
快到村口時,小鴨子飛起鴨子步趕前幾步,追平風揚,跟他並肩走一會兒,悄聲問道:“支書,老家夥不識相,咱得教訓他一頓,讓他知道好歹!”
風揚頓住步子,目光逼向他:“咋個教訓哩?”
小鴨子眼珠兒一轉:“你甭管,交給我就是!”
風揚瞪他一眼,鼻孔裏重重地“哼”出一聲,扭頭走了。望著風揚遠去的背影,小鴨子思忖一會兒,回頭喊道:“大頭!”
這天晚上,雪花越飄越大。夜色黑定時,地上的雪已經鋪有寸把厚,各家各戶的房門早早關上了。
就在此時,小鴨子領著兩個人匆匆趕到老煙熏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大頭上前,一腳踹開院門,啪地推開堂門,衝進堂屋,猛見中堂上燃著兩根紅蠟燭,老煙熏盤腿坐在堂前,背對著門。
大頭袖起手,慢慢踱到老煙熏跟前,朝他打量一眼,見他兩眼微閉,穿一身新衣裳,頭戴一頂狗皮帽子,腳上也是一雙新鞋,腿上架著他的長煙杆兒,大是驚異:“咦,老家夥,既沒過年,又沒過節,你咋穿身新衣裳哩?”
老煙熏掃他一眼,閉上眼,朝門外淡淡說道:“小鴨子,既然來了,咋不進門哩?”
躲在堂門外麵的小鴨子打個寒噤,硬著頭皮跨進門檻,聲音發顫:“大……大爺……”
“到我前麵來!”
“孫……孫兒不……不敢!”小鴨子的兩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擺子,目光驚恐地盯在他的長煙杆兒上。
“你怕啥哩?”
“沒……沒怕啥!”
“你怕的是這個吧!”老煙熏拿起他的長煙杆兒,遞給他,“你拿去,壓到我的床頭下!”
小鴨子不敢去拿,眼角瞄向大頭。大頭是黑河村的,跟老黑是鄰居,是個殺豬的愣子,見他看過來,彎腰一把抓住長煙杆兒,扭身走進裏屋,塞到老煙熏的床頭下麵。
“好了,站到我前麵吧!”老煙熏再次說道。
小鴨子戰戰兢兢地走到老煙熏前麵,也看到了他的新衣裳,顫聲問道:“大爺,你……你穿新衣裳幹啥?”
“等我的大限!”
“啥……啥叫大……大限?”
“就是等你們來!”
“老家夥,算你識相!”大頭已經走出角門,接上一句,轉對小鴨子,“孫主任,甭跟他囉唆了!”朝門口同來的另一個人一努嘴,扭住老煙熏的胳膊,將他猛拉起來,拖上就走。
老煙熏既沒叫喊,也沒掙紮,依舊淡淡地說:“小鴨子,叫他們鬆開,我會走!”
小鴨子急道:“大頭,快鬆開!”
大頭二人鬆開他,老煙熏活動一下手腳,理理被他們弄亂的衣裳,大步走出堂門。
老煙熏一直弄鬼,屋子裏陰氣盛,兒子一家幾年前就另起宅院,與他分開住了。老伴兒早已過世,這處宅院隻他一人。小鴨子幾個將他弄走時,老煙熏不叫喊,就沒人知道。
兒媳張姐兒甚是孝順,往往是一大早就為他端來一碗雞蛋麵疙瘩,放在床頭,像是侍候月子婆娘一般。老煙熏夜裏睡得遲,早晨起得也晚。放好麵疙瘩,張姐兒往往要喊他兩聲,待他應過,再去井上打水。
第二日早上,張姐兒踏著厚厚的積雪,端碗走進院裏,推開堂門,走進裏屋,將碗放在床頭,輕聲喊道:“爹,麵疙瘩我擱下了,你起來喝,我掃雪去了,夜裏下得大!”
沒人應她。窗子小,光線不足,張姐兒看不清楚,又喊幾聲,依舊聽不到應聲,湊近**一看,枕頭上沒人,一摸被窩,冷冰冰的,顯然夜裏沒人睡過。
“咦,人哪兒去了,咋能不睡瞌睡哩?”張姐兒自語兩句,走出堂門,見院中除去積雪外,並無腳印,心裏打著九九,順手抄起掃把,沿甬路掃出一條通道。掃好通道,她又走進灶火,挑起兩隻空桶,踩著積雪朝井上走去。
張姐兒挑水回來,將水倒進缸裏,再次回到堂屋,見公公依舊沒回來。張姐兒正自惶惑,忽見牆根靠柱子處多出一隻新麻袋,靠牆放著,裏麵裝得挺滿。張姐兒以為公公弄回什麽好東西了,走過去解開袋口,伸手一摸,摸到一個人頭,驚叫一聲:“我的媽呀!”跌倒在地。
四周靜寂無聲。張姐兒大睜兩眼,不無驚恐地盯住麻袋。正在此時,麻袋微微動了一下。張姐兒臉色發白,嘴巴大張,卻喊不出聲音,兩腿軟得站不起來,好在手上還有力氣,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到門口,退出門檻。
日頭升出來。張姐兒喘會兒氣,覺得腿上有些力氣了,試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跑出院門。不一會兒,張姐兒領著男人和幾個娃子又返回來,放倒麻袋,倒出一看,竟是手腳被綁得死死的老煙熏,嘴裏還塞著一塊毛巾。
這場大雪使平墳的事兒暫時得到延緩,但馬上瘋和風揚平墳的決心非但沒有動搖,反而更堅定了。
吃早飯時,大楊樹上的喇叭再次響起,播放的是縣革委移風易俗辦公室的紅頭文件和公社革委會的具體措施,是萬風偉扯著嗓子念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播完文件,風偉又輪番播放公社臨時通知和大隊部臨時決定,無論是通知還是決定,均不再隻提鏟平南崗的事,而是鏟平公社各大隊的所有墳頭,鏟平東方紅大隊各生產隊的所有墳頭,期限是二十天,各家鏟平各家的。屆時不平,隻要查出來,就視作反革命分子,活人送公社住黑屋,死人挖墓拋屍,聽得村人毛骨悚然。
要是在以往,每逢大雪天,人們就會四處跑著聽瞎話。然而,這一天,沒有誰再去聽瞎話。人們無不勾著頭,從四麵八方快步走向老煙熏的小院子。院裏站不下,他們就站在院外。既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是默默地站在雪地裏,側耳傾聽屋裏的動靜。
堂屋裏間,天旗久久地摸著脈,不肯撒手。
“天旗,你咋還在摸哩?”青龍急了,“快說說,煙爺咋樣?”
天旗緩緩鬆開手,黑著臉走到堂間,在椅子上坐下,取出毛筆。早有人倒好墨水,端過來。天旗蘸了蘸,寫出兩行字,環視一圈:“你們誰跑得快,快去雙龍鎮,到鎮西頭的大藥鋪裏抓。我這裏缺這三樣,尤其是牛黃,少不得!”
“我腿長,我去!”喬娃拿過方子,轉身走出去,老白揚手叫道,“等一下,隻你去不中,我也去!”
老白跟喬娃走出院子,飛步朝雙龍鎮奔去。誰都知道牛黃金貴,老白跟去,意思是再明確不過的。有人在抹淚珠子。
天旗掏出銀針,走進裏屋,在老煙熏身上連紮數針。張姐兒遵囑熬好薑湯,撬開公公的嘴,拿湯匙慢慢地喂。正間燃起一堆火,加上薑湯和天旗的針,老煙熏的身體漸漸回暖,但神誌仍舊不清。
錯晌午時,喬娃大踏步回來,手裏拿著幾味藥。天旗煎熬,吹涼,一匙又一匙地灌給老煙熏,到天黑時,總算將老頭子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是晚飯時間,大隊的高音喇叭再次播放文件和通知。老煙熏睜開眼,聽一會兒,長歎一聲:“唉……”
聽到這聲“唉”字,在場人全都哭了。
“煙爺,你……你咋樣?”青龍哽咽著問。
“沒……沒事兒!”老煙熏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到。
“爺,是誰幹的?”一直跪在床邊的大孫子民智急切地問。
“爺,你快說,是誰幹的?”二孫子民勇和小孫子民心幾乎異口同聲。
見老煙熏一直沒吐口,一向老實巴交的兒子明德也道:“爹,娃子們問您哩!”
“娃兒,”老煙熏勉強擠出一笑,緩緩說道,“是誰幹的,就甭問了。爺不怪誰,是爺該有這一劫!”
“爺……”三個孫子叩首痛哭。
“明德,你……你跟娃子們出去,叫屋裏的人全都出去,我想靜一會兒!進才、青龍、天旗,你仨留下!”
明德點點頭,領孩子們走到正間,招呼人出去,順手關上堂屋門。青龍、天旗跪在床邊,進才立在一邊,閉著眼念經。青龍捏著老煙熏的手:“煙爺,剛才老白回來,我跟他商量過了,老白想把你送到縣醫院,這陣兒正在聯係車哩!”
“你……你告訴老白,甭送了。我……我這陣兒,沒治了!”
“啥?”青龍眼睛大睜,“煙爺,你這好端端的,咋能沒治哩?甭胡思亂想了,”扭向天旗,“天旗,你說句話呀!煙爺這不是好好的嗎?”
天旗搖頭。
“你搖啥頭哩?”青龍急了,“煙爺這陣兒犯糊塗,你咋也跟著糊塗哩?”扭頭看到桌上還剩半碗藥,喝一口,見還有點兒溫,舀出一匙,“煙爺,快張嘴,天旗這藥靈哩!”
“唉,”老煙熏又歎一聲,“啥藥都不中了!要是能治,我那銀針,怕是比這藥管用!”
青龍心裏一揪,轉看天旗。
“青龍,”天旗流下淚水,“大叔既然留你,我就不瞞了。莫說是咱村裏,即使在這道穀裏,沒誰能比煙叔的醫道深!我這點兒醫術,就是煙叔偷偷教的!煙叔不讓我對外講,隻讓我治病。在村裏,誰都知道我能治病,沒人知道我隻是做個樣子,治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真正的大病,無不是煙叔治好的!沒有什麽藥引子,是我沒招兒時編出來圓場的。”
青龍的兩隻小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
“看這樣子,”天旗哽咽,“煙叔沒治了,啥藥也沒用了。煙叔的五髒六腑全都震壞了,脈象全亂了,我用牛黃隻是臨時救急,一是盡個孝道,二是聽聽煙叔有啥交代!”
“青龍,這陣兒你明白了吧!”老煙熏微微笑一下,顫聲接道。
青龍點點頭,捏緊老煙熏的手。
“我的煙袋在枕頭下麵,抽出來,給我揉一鍋!”
青龍抽出他的長煙杆兒,揉進去一鍋,點上火,將瑪瑙煙嘴兒塞進老煙熏口裏。老煙熏吧嗒幾下,鬆開口。
青龍取走煙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煙爺?”
“你倆聽著!”老煙熏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南崗上的墳,平不得!風揚一定要平,村裏就會出大事兒!風揚這陣兒入魔了,硬將四棵楊朝火坑裏推。昨兒的事,我也是豁出去了。成了,或能免去這場災。不成,也算是盡力了!”
青龍臉色變了:“煙爺,啥……啥災?”
“這是天機!”
“啥時候?”
“近則三五個月,遠則三年兩年!”
“可有破解?”
老煙熏陷入沉思,許久,緩緩睜開眼睛:“你聽好:‘人雲亦雲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
青龍閉眼喃喃重複兩遍,抬頭說道:“我這人,笨得就跟豬一樣,煙爺,你得批解幾句!”
老煙熏的眼睛再次閉上,久久沒有聲音。
青龍又候一會兒,正要再問,老煙熏說話了:“青龍呀,煙爺留下你,是想把村裏的大事托給你。煙爺走了,不拘啥事兒,你得留個心!正邪雖不兩立,可沒有邪,也就沒有正,啥事兒都不能看死!你記住,大丈夫能屈能伸,道理有彎有直!”
“煙爺……”青龍泣不成聲。
“你嘴上貧,心裏卻正,煙爺信得過你!”
“煙爺,你放心,孫……孫子一定盡力!”青龍哽咽一陣,抬頭問道,“煙爺,你得說句實話,夜黑兒的事,究底是誰幹的,我好心裏有個數!”
“甭問了,老天爺是公正的,不拘啥事兒,有果就有因。我這一劫,也算是個報應,躲不過的!”
“報應?啥報應?”
“你實意要問,我就說給你!”老煙熏攢會兒氣,接著說道,“我原本還有十年陽壽,隻因做錯一件事,閻王爺將這十年勾去了。這陣兒說來,我也挺後悔。青龍,你想必記得大饑荒那年萬家禿子的事。禿子是咋死的,村裏議論雖多,但都不是實情。當時家興問過,讓我搪塞了。禿子一不是自殺,二不是讓鬼吊死,而是死在我手裏。唉,雖說禿子不該挖死人,可他有個瞎子媽,也算是盡孝,犯不上死罪。當時,我做下套,讓他自行了斷。他不肯,我拉他。他跪下求我,說他媽餓得啃泥巴,他看不下去,才幹出這事兒。我說,啥也甭說了,天怒人怨,上去吧。他不服,不肯上。我抱他上去,看著他死。他理虧,任憑我咋弄,他也沒反抗。這一生,我就殺過他一個人。他剛去,我就後悔了。他死後,心裏不服,鳴冤叫屈,一直鬧到閻羅王那兒,減去我十年陽壽。這陣兒到了!”
聽老煙熏講出這檔子舊事,青龍大是驚訝,好半天,仍舊沒有回過神。
“唉,青龍,你記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走之後,莫要葬在我家祖地,要葬在崗西頭的高坡上,就葬在靠近水溝的梁頭上,栽棵柏樹,要大點兒的。我的頭要朝東,腳要朝西,萬一發生啥事兒,我或能照應!”
“煙爺,你放心,我一定照做!”青龍鄭重承諾。
老煙熏將頭扭向進才,見他一直在默默念叨經文,長歎一聲:“唉,師弟,甭念了,該說的,我自會去對閻王爺說!”
進才頓住嘴,眼裏流出淚水。
青龍大是驚愕,因為按照村中約定排輩,進才該向老煙熏叫爺,然而此時,老煙熏竟然自降輩分,稱他為師弟,確實大出青龍意料之外。仔細想之,二十多年來,進才確實沒在人前向老煙熏叫過爺,老煙熏也從未在眾人麵前說他是孫子,如果必須稱呼,也多是直呼其名。
聯想到進才的師父是老道長,青龍迅速大悟,連連點頭。
“師弟,”老煙熏就如兄弟談家常一般,“還記得師父臨終前提到的那兩個象嗎?我思索多年,一直未能解開二象之謎!轉眼將近半個甲子,直到前幾日,我總算悟出一二,今朝將行,說予你聽!”
“進才恭聽!”
“先說第四十象。象圖或在喻示兩岸三地,兩個玩飛盤的孩子暗指大陸、台灣,中間一孩子喻示香港。讖曰:‘一二三四,無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一二三四’或指民國當有四代,‘無土有主’或指民國蝸居東南一隅,‘小小天罡,垂拱而治’或指民國在夾縫中偏安求存,竭精圖治。頌也有解,‘一口東來氣太驕’,或指民國敗因,‘腳下無履首無毛’,或指老蔣不能成大事,‘若逢木子冰霜渙’,或指民國有可能在李姓手裏有大變,‘生我者猴死我雕’,或指民國始於中山,終於鷹鷲!眼下民國尚在第一代,後麵幾代有待驗證!”
周進才目瞪口呆。二十多年過去了,老道長臨終前言及的二象圖他早已忘記,沒想到老煙熏竟然為之探索二十幾年,且能得此大悟,真正讓他汗顏。愣怔片刻,進才回過神來,小聲問道:“敢問師兄,四十一象何解?”
“此象更有意趣,解法甚多,師弟自去參詳!”老煙熏說完,不再理睬進才,將頭轉向青龍,“青龍,叫天玨和宗先來!”
青龍走到院裏,宗先早在候著。青龍叫他進去,又尋到喬娃,讓他快去喊他爹。不一會兒,三瘋子跟在喬娃身後飛步趕到。三瘋子既沒唱歌,也沒扭秧歌,顯然跑得過快,大口喘氣。
青龍引他進去,見老煙熏坐在**,天旗正在他的太陽穴和後腦上下針。老煙熏已經說不出話,兩手顫抖,一手使勁捏住宗先的手,另一手伸在空中,見三瘋子進來,抖著手,朝他豎起大拇指。
三瘋子撲到床前,撲通跪下,泣下如雨,顫聲道:“鼎立叔……”
老煙熏伸出指頭,彎起中指,在床頭桌上連叩三叩。青龍看到這三叩,驚得呆了,因為這是代行跪拜大禮。老煙熏身為長輩,臨終時竟向晚輩三瘋子行此重禮,真正是匪夷所思!
三瘋子見此大禮,更是將頭磕在床幫上,磕得嘭嘭直響,泣不成聲:“鼎立叔……鼎立叔……”
行完叩指禮,老煙熏將頭一歪,溘然長逝。
老煙熏死後第三天,大隊基幹民兵大頭淹死在流出村南的水溝裏。
是冬天,水溝裏的水並不多。雪化了,水麵上結一層薄冰。那天晚上,小鴨子請他在家裏喝酒,喝多了,大頭有些暈。小鴨子要送他,他沒讓送,搖搖晃晃地走到村南的汪泥坑邊,莫名其妙地栽到坑底,連冰層也被他砸破了。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時,見他整個身子在冰層上麵,隻一顆大頭鑽在冰窟窿裏,身體僵了。
大頭的死是個懸案。人們議論紛紛,生出許多傳言,幾乎所有傳言都與老煙熏有關。有人說,大頭打死老煙熏,閻王爺派出黑白二無常,將他勾走了;有人說,老煙熏死後,升為判官,專管生死簿,翻開一看,大頭壽限到,正要派無常鬼去,成百上千的豬叫嚷索仇,老煙熏就派它們將他拱到溝裏,按進冰下,因而,大頭是老煙熏升作判官後辦的第一宗公案;又有人說,大頭害死了老煙熏,惹惱南崗上的眾鬼,是他們前推後擁,索走大頭命的。
見大頭死法怪異,小鴨子嚇得魂不守舍,坐立不寧。老鴨子看出端倪,細細審他,得知老煙熏的事果然與他有關,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抄起扁擔掄他。小鴨子逃出院子,在大隊部裏坐到大半夜。
小鴨子在大隊部裏沒有床鋪和被褥,後半夜時,冷得受不住,隻好回家。推門,堂門上著閂。小鴨子不敢聲張,站在院裏戰戰兢兢,扭頭四顧,越看越害怕,任何聲音都讓他驚懼,任何陰影裏似乎都站著老煙熏。小鴨子膽戰心驚,悄悄溜到窗下,輕叩窗子。老鴨子為他娶來的外地媳婦聽到響聲,問清是他,起來開門。
小鴨子在**輾轉反側,直到天明才犯迷糊。剛迷糊住眼,就見老煙熏拿著長煙杆兒,從遠處飛一般衝他奔來。小鴨子嚇得魂飛魄散,撒開鴨子步就跑,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絆住,怎麽也跑不脫,急得雙腳亂撲騰,大喊救命。媳婦推醒他,方知是場噩夢。
此後數日,小鴨子夜夜夢見老煙熏拿著長煙杆兒向他索命。見小鴨子失魂落魄,老鴨子急了,打聽到北山有個仙姑神通廣大,領小鴨子前去求她。
仙姑聽完因由,問道:“是咋打死他的?”
小鴨子遲疑一會兒,囁嚅道:“是大頭幹的。他把煙爺裝進麻袋,扛到河坡上,先推滾子,後拿腳踢!”
“唉,”仙姑長歎一聲,“你們真正造孽,真是找死!走吧,這事兒我管不了!”
小鴨子、老鴨子雙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仙姑推不過,隻好作會兒法,睜開眼說:“我也隻有一個法子了!”
父子倆磕頭如搗蒜。
“我送你一把桃木劍,你時刻帶在身上,可保不死。不過,這把劍法力有限,隻能降住一般惡鬼,降不住老煙熏。要想解脫此難,你須離開這塊穀地,遠走他鄉。老煙熏的法力就在他的那根煙杆上,那煙杆長三十三寸,一寸可轄十裏。在三百三十裏之內,這把劍抗不住他。隻要走出這個距離,老煙熏的法力下降,它就抗住了!”
“謝謝大仙!”老、小鴨子再次磕頭。
“不過,這把劍得有仙氣才靈,而我的仙氣是要花錢買的!你肯買嗎?”
“買買買,”老鴨子急道,“該多少錢?”
“三十三塊!”
盡管老鴨子有準備,但這麽多錢仍是他沒料到的。但這陣兒,他啥也顧不上了,牙一咬,掏出三十三塊,雙手遞給仙姑。仙姑取出一把木劍,有刺刀那麽長,弄會兒仙氣,叫小鴨子接劍。小鴨子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別在腰裏,回家整出個行囊,於第二日淩晨悄悄走出四棵楊,邁著鴨子步,幾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塊養育他三十來年的穀地。
小鴨子出走的這天夜裏,四隊牛屋的燈光一直亮到大半夜。青龍蹲在鋪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旺田、旺地擠在新砌的鋪上,早睡熟了。
青龍又抽幾鍋,磕磕煙灰,走出牛屋,鬆開褲帶,對準牛鋪場正要暢快,遠遠看到一個黑影從溝邊晃來。
聽到腳步聲越響越近,青龍的尿意沒了,係上褲子,蹲在地上,候著那黑影。是月黑頭,直到黑影走到近前,青龍才認出是誰,咳嗽一聲,起身道:“是支書吧?”
風揚吃一驚,定睛一看,長出一口氣:“是你呀,嚇我一跳!”
“你咋也怕哩?”青龍弦外有音,嗬嗬笑道。
“這……”風揚自我解嘲,“黑燈瞎火的,你蹲在黑影裏,就跟鬼一樣,擱誰不怕?”
“是哩!”青龍解釋道,“我睡不著,想尿一泡,剛掏出來,這還沒尿哩,你就晃過來了。我忖出你是尋我來的,尿也沒了!”
“你咋忖出我是尋你來的?”風揚走過來,蹲在地上,掏出煙袋,摸索著朝鍋裏裝煙。
“我候你幾天了!”青龍也蹲下來,從腰帶上掏出煙袋,朝鍋裏揉煙絲。
“候我幾天了?”風揚不無驚異地擰起眉頭,“你咋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睡不著!”青龍揉好煙,打著火,先為風揚點上,後為自己點上,兩隻小眼眯縫起來,盯住風揚。
“算是叫你說中了!”風揚吧嗒幾下,吐出一口煙,“我是睡不著。到這裏來,真也是尋你的。”
“我還知道你為啥睡不著。”
“說出來,我聽聽。”
“你不想弄死煙爺,可煙爺死了。”青龍出口即點他的死穴。
風揚勾頭又吸幾口,點頭:“是哩。小鴨子壞我事了。”
“風揚,”青龍不依不饒,“自打土改以來,我一直跟著你幹。別人不知你,我知道。我這人是直腸子,有屁存不住,一定得放出來,說給你,供你聽聽,要是不對味,你就當是一陣臭風,甭放心上。”
“說吧,我聽著哩。”
“這些年來,你為大隊出過大力,流過大汗,操過大心。就我所知,你累死累活,苦的是自己,從未利用職權辦過一宗私事兒。僅憑這一點,你就是好幹部,四棵楊人認你,我李青龍認你。可是,你太實誠,拐不來彎,上頭說幹啥,你就幹啥,不拘在不在理!政府對的,咱擁護,政府號召的,咱支持。可有些事,政府明明是一陣風,並不真要弄實,可你不中,偏照實處來。遠的不說,就說這次平墳,那些墳堆兒躺在崗上,究底礙你啥事了,非得鏟平不中?若是為種莊稼,那崗子咋種哩?不能種莊稼,卻死要平墳,這是為的哪一宗?風揚,你是聰明人,這個道理還能看不出來?”
風揚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青龍瞟他一眼,吧嗒幾下,接道:“煙爺在崗子上說的,大夥兒無不覺得在理,可……後麵的事兒我就不說了。萬支書,官麵上,你是我領導,私底裏,我一直把你視作大哥。這些年來,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眼裏,不管是官麵上,還是私底裏,你都是越來越像個領導了。連我都是這想法,村裏人又會咋想?是不是領導,百姓心裏有杆秤。你看看老白,過去做官,老百姓認他。這陣兒不做官了,老百姓也認他。村裏有啥難事兒,沒人願去大隊部,隻願去尋老白。為啥哩?因為老白的心裏有他們。可你的心裏,有的隻是你自己,隻是你們萬家!”
風揚越抽越急,鼻孔裏的氣越出越粗。青龍又瞟他兩眼,不緊不慢地數落:“不說老白了,隻說煙爺。有些事你知道,有些事,你並不知道。村裏有煙爺,跟村裏沒煙爺,情勢大不一樣。在咱這農村裏,啥都講究陰陽。在大夥兒心裏,四棵楊有兩個頭兒:一個是你,是陽間的頭,官麵上,大家歸你領導;另一個是煙爺,是陰司的頭,私底裏大夥兒聽他差遣。天地和合,風調雨順;陰陽和合,國泰民安;你跟煙爺和合,大夥兒才有脊梁骨兒。這陣兒,煙爺死了,陰沒了,這個村子的脊梁骨折去一半,陰陽失調,咋能太平哩?風揚,你想想,沒有陽,就沒有陰;同樣,沒有陰,也就沒有陽。村裏沒有煙爺坐鎮,隻有你發號施令,誰聽?是的,你有權,可有權又有啥用?解放前那些年,國民黨有權,共產黨沒權,後來呢,沒權的把有權的打跑了,天下顛倒過來了!再說這權,在你看來,權是上級領導給的。可在大夥心裏,權是老百姓給的!老百姓不認,你咋整都不中!法不責眾,你總不能把大夥兒都槍崩吧!”
“你……甭說了!”風揚猛吸一口,又補一句,“事已至此,說這些有用?”
“有用!”青龍順口應道,“你來尋我,就是不想把路走死。我跟你說這些,也是仍舊把你看作大哥!”
“唉!”風揚長歎一聲,“你……說吧!”
“說完了!”
“依你說,我該咋辦?”
“學老白,心裏想著大夥兒就中!”
“我知道了!”風揚點點頭,“煙爺的事兒,後悔也不中了。我想問問,煙爺臨走時,說過啥話沒?”
“說了。”
“說啥了?”
“煙爺說,他反對平墳不是對抗政府,而是挽救咱村子。三年之內,咱村子必遭大災!”
“大災?”風揚吃一驚,“啥災?”
“這是天機,煙爺不肯說!”
“那……他沒說有啥破解?”
“說了。煙爺念出四句話:‘人雲亦雲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
風揚思忖有頃,抬頭望向青龍:“啥意思?”
“煙爺讓咱自己琢磨。我琢磨幾天了,依舊不透徹。我尋思,人雲亦雲,就是學舌;牆頭草,是跟風跑;不可動土,大體上說的是不能平墳;黑白二爺,必是黑龍爺和白龍爺。這是我胡亂揣摸的,待過幾日,我去問問宗先六爺,他學問大,解得透!”
“知道了!”風揚緩緩站起身,朝回走幾步,扭轉身,一字一頓,“你告訴大夥兒,南崗上的墳,我不平了!”再次扭身,加快腳步走去。
風揚走有十幾步,青龍叫道:“大哥,你站住!”
風揚渾身一顫,頓住步,再次扭頭。青龍也站起來,趕上幾步,站在他對麵:“這墳還得平!”
“你……”風揚疑惑地盯住他看一會兒,“為啥?”
“為了大哥的麵子!”青龍一字一頓,“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話說出口,就不能不作數!”
風揚越發愣怔:“你究底是啥意思?”
“先平墳,讓馬上瘋來檢查。過上兩個月,待這陣風兒吹過,我再通知大夥封起來,說清是你的意思,大夥兒也就心知肚明了!”
“老弟……”風揚百感交集,緊握青龍的手,兩行淚水嘩嘩地流淌下來,落到冷冰冰的場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