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一席話如醍醐灌頂。風揚回到大隊部,在桌前一直坐到天明,心裏越來越亮堂。天剛放亮,風揚收拾好所需物事,再去四隊牛屋,拉起青龍就走。

二人趕到南崗,走到老煙熏的新墳跟前。風揚跪在地上,擺上供品,點起冥紙,焚燒幾刀,喃喃說道:“煙爺,我……萬家風揚,您的不肖孫兒,給您磕頭了!”雙手撐地,緩緩磕下。

磕完頭,風揚閉目默哀一會兒,緩緩起身,四顧形勢。

這是老煙熏自選的安息地。南崗東起雙龍河,西到黑水河,中間打個彎兒,遠望上去,就如一張大弓,又如白龍爺伸出的一條胳膊,也就是龍爪。這條胳膊恰好在肘彎處被流經四棵楊村的無名水溝切出一道南北長約百丈的口子,寬處十幾丈,窄處僅一丈多,兩岸亂石聳立,個別地方就如刀劈斧削一般。

老煙熏的安息處不在崗頂,而在這道口子的最前沿,就像是從主崗上伸出來的一根龍指。龍指下麵,就是水溝的入口處。水溝繞過這根龍指,急湍直下,奔入崗口,咆哮著匯入崗子背後的雙龍河。

風揚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這道水溝上。凝視一會兒,風揚轉向青龍,眉頭擰起:“煙爺為啥選在這地方?”

“煙爺說了,萬一出個啥事兒,他好照應!”青龍應道。

“看這樣子,煙爺說的那宗大事兒,跟溝有關?”

“我想是的。”

“你說說看,會是啥事兒?”

“我琢磨過,咋也琢磨不透。這溝能有啥事兒?煙爺這人,哪兒都好,就是說啥事兒不點明,弄得玄奧,讓人著惱!”

風揚又看一會兒,實在看不出啥名堂,與青龍下山去了。

四棵楊人各將自家的墳頭平過,風揚匯報給馬上瘋。馬上瘋親來查驗,見崗上真的不見一個墳頭,就為四棵楊頒發一麵移風易俗先進單位的錦旗。風揚沒有掛,順手塞進最下麵的抽屜裏。

一交臘月,平墳的風頭過了。不知是誰起頭,四棵楊人陸續起墳,及至年底,除個別野墳之外,座座墳頭重又聳立在灌木翠柏之間,被又一場大雪覆蓋。

轟轟烈烈的平墳運動猶如崗上一陣擦頂而過的大風,吹過也就沒影兒了。

自平墳事件之後,四棵楊人發現,風揚變了。風揚似是變成另一個人,再不顯擺領導架子,再不板麵孔。無論是大戶小戶,老人娃子,見誰都要停下來,嗬嗬笑著打招呼。不拘是誰求他辦事,隻要在理,他都一概應允。

風揚在四棵楊人心目中的地位漸漸回升,說長道短的人也漸漸少了。

過完春節,穀地再鬧春旱,自正月初最後一場大雪化去,直到四月底麥穗泛黃,雙龍河穀滴水未落,小水溝完全斷流。

這陣兒正值小麥拔節、灌漿,最需要水分,而村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飽受折磨。還有春天播下的種子,苗兒出得齊整,長得卻是艱難。

見河坡地的莊稼苗兒也蜷起葉子,幾個隊長急了,組織社員抗旱保苗。四棵楊人全體動員,不分男女老少,或端或抬或挑,或接長龍傳遞,不分晝夜地從雙龍河底朝河坡上提水澆地。

然而,麵對日重一日的旱情,這點兒水無疑是杯水車薪,幾乎派不上用場。夏收時,麥子減產六成,早苞穀基本絕收。

風揚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悶頭苦思解除旱情的辦法。

事有湊巧。忙完三夏,縣裏再次掀起農業學大寨運動,馬上瘋率領各大隊主要幹部赴外地參觀。風揚一去半個月,回來就找老白,不無激動地說道:“老白,我跟你商量件事兒!”

白雲天笑道:“啥事兒?看把你激動的。”

“大事兒!日他奶哩,我真服了!”風揚嘖嘖歎道。

“你服啥哩?”

“不瞞你說,”風揚眉飛色舞,“這次我跟馬上瘋到林縣去了。人家那工程,嗬,服了,我真服了!”

“你說的可是紅旗渠?”

“咦,你咋知道?”

老白笑道:“全國人民早知道的事兒,我咋能不知道?林縣隻有紅旗渠。不瞞你說,他們一開始修渠,我就知道了!”

“是哩!”風揚也笑起來,“我忘記你是幹過大事的了!嗬嗬,老白,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兒!我實地一看,佩服死了!”

“你要說的就是這事兒?”

“不是!”

“你想說啥,利索點兒!”

“我想學習他們,整宗大事兒!”

“你是說……”白雲天眼珠子一亮,有點兒明白了。

“嗯!”風揚點了點頭,“我也想整個大渠,引雙龍河的水澆地。”

“你想咋整?”

“我考慮過了,先在河上修個壩,截住水,然後挖出引水渠,自流灌溉!”

白雲天擰眉思忖半晌,一捏拳頭:“中!”

“老白,”風揚的拳頭也是捏得咯咯響,“我要的就是你這個字!從紅旗渠回來,我想一路了。隻要你說中,我就幹。要是你說不中,我就得再考慮考慮!嗬嗬嗬,這下不用考慮了!”

“中是中,不過,弄水咱是外行。我認識一個懂行的,大家叫他老水利,原在水利局工作。咱去把他請來,讓他謀劃一下!”

“太好了!”風揚一拍大腿,“剛想打瞌睡,枕頭就來了!老白,咱說幹就走,這就去請他!”

“中!”

第二天,老白、風揚趕往縣城,幾經周折,總算請到退休在家的老水利,帶他前來雙龍河勘察。

老水利姓牛。風揚、老白陪同老牛沿河考察數日,又將東方紅大隊的整個地勢探測一遍,選出三處可供築壩的地址,分別規劃出引水幹渠的路線。

“老牛,依你說,這三處地方,哪一處最好?”風揚問道。

“二龍潭!”

“為啥?”

“此處河道最窄,兩邊皆是崗坡,有助於攔水和就地取土。二龍潭前麵,直到雙龍鎮一段,河床坡度小,河道寬,利於儲水!”

“嗯,你說的就跟我心裏想的一模一樣!”風揚興奮地附和。

“不過……”老水利話鋒一轉,欲言又止。

“老牛,有啥就說!”老白急道。

“河裏要是儲上水,河堤隻怕不中!”

風揚眉頭鎖住:“咋就不中哩?”

“太低了,一些地方堤太薄,個別地方根本沒堤。水少時沒啥子,要是水多了,就會溢岸或決堤!”

風揚鬆開眉頭,長出一口氣,嗬嗬笑道:“老牛,我還以為是啥大不了的事!這個好辦,我這邊築壩,那邊修堤。你說哪兒不中,我就在哪兒修。修多寬,修多高,一切由你說了算!”

“老牛,”白雲天的疤臉也鬆下來,“風揚說的,中不?”

“要是這樣,咋不中哩?”

“你弄個方案!這道大壩,我們聘請你當工程師!”老白兩眼放光,似乎再次回到當年,根本沒理風揚,斷然做出決定。

“白書記,我……我退休了,怕……怕不合適!”老水利遲疑道。

“嗬嗬嗬,”白雲天也笑幾聲,“你甭怕!你退休了,我也退休了。咱倆是退休對退休,我來聘你!”

聽他這一說,風揚和老水利皆笑起來。

此後數日,風揚請校長鄭秋海幫忙,與老水利一道整出引水工程方案,因水壩地點在二龍潭,風揚定名為《東方紅大隊二龍潭引水工程籌建方案》,前後二十多頁。

方案完成,風揚越看越高興,連念幾遍,見沒啥問題了,起身去找馬上瘋。馬上瘋讀完方案,拍案叫絕。

“馬主任,”風揚望著馬上瘋,“照老牛說,工程甚是浩大,少說需要土方三至五萬,石方五千,水泥三百噸,鋼筋三到五噸,沙子是就地取材,我沒讓他統計!”

馬上瘋眯住眼,盯住風揚:“咋哩?怕了?”

“嗬嗬,”風揚憨憨一笑,“比起人家紅旗渠,咱這是小工程,不值一提!”

“這話算你說中了!”馬上瘋斜一眼方案,“在我眼裏,這工程真還太小了!”

“那……你要多大?”

馬上瘋指著一堆數據:“你看,大壩建在二龍潭前麵,要照老水利的說法,壩底與河堤之間的垂直高度是二十五米,而壩高隻有七米。照他這麽算,才儲多少水?是十萬立方!我想知道,要是將壩再修高三米,能儲多少水?”

“這……我不知道!”

“嗯,你回去,讓他再算算,給個實數!”

“中!”

第二天上午,風揚再次來到公社,拿出一張紙頭:“馬主任,老水利算好了,再加高三米,工程量須增加一倍!”

馬上瘋看也沒看,劈頭就問:“儲水量呢,他咋沒算?”

“算了,增加四倍,能儲四十萬立方!”

“啥?四倍!”馬上瘋先是一驚,後是一喜,繼而將拳頭重重擂在桌上,“奶奶的!這事兒定了,就修十米!”

“可……要那麽多水泥、鋼筋,到哪兒弄呀?”風揚擰起眉頭。

“我想好了,風揚,這不是你一個大隊的事。這是咱全公社的大事兒,是咱伏牛縣的大事兒!我已讓秘書起草好報告,咱倆這就去趟縣城,找孫主任!隻要他點頭,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中!”風揚兩眼放光。

二人趕到縣城,馬上瘋建議直接去求誌慧,風揚卻道:“叫我說,咱先去求韋部長!”

“為啥?”馬上瘋不解地問。

“他點子多,在四棵楊蹲過點,我又是他的老部下!要是他說中,這事兒基本就成了!要是他說不中,咱就不見孫主任了!”

馬上瘋思忖有頃,點頭:“中。這事兒牽涉到四棵楊,孫主任真還不好說話!”

二人趕到宣傳部,求見韋光正。見是他倆,韋光正盛情招待。問明來意,審過報告,光正嗬嗬笑道:“嗬,無巧不成書,你倆來得真是時候!”

馬上瘋笑道:“是哩,我倆誰也沒求,第一站就到部長您這兒!風揚說,他是您的老部下,您又在四棵楊蹲過點,不會撒手不管的!”

“不是這個!”韋光正笑了笑,指著他們的方案,“不久前,行署劉主任來咱縣裏視察,再三強調,水利是農業的命脈,要咱學習林縣人民,興修水利,大搞農田基本建設。昨天晚上,孫主任還跟我談起這事兒,打算上馬幾個工程,這正尋思項目哩!”

馬上瘋、風揚相視一笑,長出一口氣。

果然,韋光正將此事匯報給誌慧,誌慧看也沒看報告和方案,順手遞交秘書存檔,同時打電話召集水利局、財政局、物資局、農業局、水泥廠、糧食局等相關單位,將雙龍河引水工程列為全縣學大寨、興修水利、大搞農田基本建設的頭號項目,要求各單位迅速落實相應的資金和物資。

最令人揪心的水泥、鋼筋等物資於頃刻之間全部得到解決,這且不說,誌慧還另撥粗細糧食各五噸作為項目專用。莫說是風揚,即使馬上瘋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更令二人興奮的是,臨別時,誌慧豪情勃發,當場揮毫,為工程題寫一句戰鬥口號:“戰天鬥地鎖二龍!”

回到公社,馬上瘋立即召開全公社幹部大會,進行戰鬥動員,宣布成立工程指揮部,馬上瘋自任總指揮,萬風揚、易六成分別擔任副總指揮,總工程師是老水利,指揮部設在四棵楊,也就是風揚的大隊部。

回到大隊,風揚讓人將誌慧的口號分別繡在兩麵紅旗上,在大隊部門口釘上一個新牌子,上寫“伏牛縣二龍潭水利工程指揮部”。誌慧的口號則成為大隊部的新對聯,馬上瘋靈感忽來,格外加了條橫批:改地換天!

大好事從天而降,四棵楊人無須動員,無不欣喜若狂,紛紛朝風揚豎起拇指。

就在村人歡欣雀躍之時,有兩個人卻是輾轉反側,睡不安穩。一個是總工程師老水利,另一個是老右派姚起林。

老水利思考再三,寫出一份報告,正式提交給指揮部,堅決要求將大壩削減三米。馬上瘋專門召開幹部碰頭會,不點名批評他道:“有人說,大壩隻能修七米,這咋中哩?二龍潭是大壩,不是小壩!這個工程不是四棵楊大隊的,也不是戰紅旗公社的,而是整個伏牛縣的,是縣重點工程!重點工程就要有重點工程的樣子!縣革委如此重視,孫主任、韋部長如此重視,為咱撥下這麽多的物資和錢糧,咱卻修這麽個小壩搪塞,咋向上級交代哩?難道咱的臉皮就不發燙?”

開過碰頭會的第二天,老水利遞交一份辭職報告,以生病為由,要求回家養病。馬上瘋求之不得,立即照準,同時要求水利局另派有魄力的專家。

老水利一走,精通土壤學的姚起林坐不住了,吩咐旺田拿上鎬頭,與他前往雙龍河堤。

姚起林吩咐旺田這兒挖挖,那兒刨刨,不時地抓起土來又搓又捏,嗅來嗅去,眉頭越擰越緊。

旺田不解,小聲問道:“姚老師,咱這是挖啥哩?”

“唉!”姚起林長歎一聲,“旺田哪,這道壩,修不得!”

“咋哩?”旺田心裏一揪。

“你看,”姚起林將手中的土捏成一個團,猛地鬆開,手中的土幾乎是馬上就散開了,“這道堤上沙土多,沒黏性,擋不住水。要是大壩修成,長期儲水,就有可能潰堤。萬一潰堤,禍事就大了!”

“啥禍事?”

“你看,”姚起林轉過身子,指著四棵楊村,“河坡地勢高,如果決堤,大水勢必順河坡而下。四棵楊四周皆坡,村子正好處在窪心……”頓住話頭,眉頭再次擰住。

旺田順手望去,情不自禁地打個寒戰,半天方道:“老師,這……這咋辦哩?”

“我是右派,說出來也沒人聽。可這樁事兒,又不能不說。唉,老水利辭職了。這人是行家,更是聰明人。他是不想背這黑鍋呀!”

“姚老師,我這就去找青龍,跟他說說這事兒。這陣兒,風揚聽他的!”

“嗯!”姚起林點點頭,“甭說是我說的,說了,反倒不好!”

“知道了。”

回到村裏,旺田找到青龍,將事由全盤講出。青龍追問,旺田隻好說出姚起林。青龍啥話沒說,蹲下連抽幾鍋煙,吩咐他去喊老白、進才和家興,讓他們速來牛屋。

眾人到齊後,青龍憂心忡忡,開門見山道:“叫你們來,是臨時開個隊委會,商量是否修壩的事!旺田列席!”

修壩是縣裏的大事,青龍卻在四隊的隊委會上提出來商量,還叫旺田列席,幾人皆是一怔,以為他在發神經。

老白眯縫會兒眼,嘴裏吸溜一聲:“咋哩?”

“旺田,你說吧,我說不好!”

旺田沒提姚起林,隻將他分析的土壤結構及四棵楊的地理位置分析一遍,指出一旦修壩,就有決堤的可能性。一旦決堤,村子就有滅頂之災。

旺田話音落下,幾人麵麵相覷。

“你們琢磨一下,旺田說得對不?”

“娃子家,懂個啥?”家興白旺田一眼,“田兒,你出去,這兒沒你的事!”

“興叔,”青龍嗬嗬一笑,接過話頭,“是我叫他列席的,咋能說沒他的事?不瞞幾位,旺田兄弟的話,我越想越是鬧心!煙爺臨走時咋說?煙爺說:‘人雲亦雲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這話聽起來,說的就像是這宗事兒。你們琢磨一下,啥叫人雲亦雲?人家學大寨,咱也學大寨,這就叫人雲亦雲。馬上瘋要修壩,咱要是跟著去修壩,不就是隨風草嗎?這動土……還有黑白二爺……天哪,我要打冷戰哩!”

“淨是胡想!”老白笑一聲,接過話道,“煙爺說的根本不是這樁事兒。人雲亦雲,是讓咱甭說閑話。閑話多,自會生禍。前陣兒,有人編派風揚的閑話,我咋聽咋個不舒服。你想想,要是那些閑話傳到風揚耳朵裏,風揚還不拿刀子捅人?隨風草是讓大家有骨氣。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煙爺一輩子為人正直,臨終時這樣叮囑,是正理。動土的事兒也是說不清楚。啥叫動土?修壩是動土,起房蓋屋算不算動土?真要是三年之內不準動土,萬一誰家房子讓雨淋塌了,難道讓他一家老小住在雨地裏?伐林木更沒著上邊。修壩用的是水泥石頭鋼筋土方,不用林木,用不著伐樹。至於黑白二爺,煙爺隻說侍候好,沒說咋侍候才算好。廟還在,泥像沒了,但不是這陣兒沒的。再說,要是這玩意兒當真,咱縣裏多少廟觀,砸的砸了,毀的毀了,又該咋辦?”

老白一通話說完,誰也沒有接腔。青龍又抽幾口,將頭扭向進才:“進才,你是道爺,侍候白龍爺多年。依你說,白龍爺咋個侍候才叫美?這壩該不該修?”

進才憨憨一笑:“叫我咋說哩?”

“都算是瞎扯,你想咋說就咋說!”

“聽說這壩修在葫蘆嘴上,別的沒啥,我隻有一個擔心!”

“快說!”

“二龍潭是兩位龍爺會麵喝茶的地方,咱把壩修在潭嘴上,正好堵住兩位爺的去路,讓他倆咋會麵哩?”

“咦!”青龍小眼一瞪,“道爺說得是!兩位龍爺會不成麵了,還能不生氣?”

家興心裏也是一怔。旺福在潭邊看見龍爺並生怪病的事一直讓他鬧心,見二人這麽說,趕忙點頭:“嗯,進才說得在理,這事兒真得好好琢磨,最好跟領導說說,能不能將壩址往下挪挪,挪到二龍潭後麵,好叫兩位龍爺有個騰挪的地方!”

“你們幾個呀,”老白指著幾人嗬嗬笑起來,“真是越說越邪乎了!我這人原本不信邪,可到咱這四棵楊後,怪事兒真還不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許多事兒我吃不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如何侍候二位龍爺,我倒是想說幾句。先說這龍。龍從水,虎從風。雙龍河裏真要是有龍爺,咱為他倆修個大水庫,他倆有的是地方玩,哪能會生氣?至於進才說的,兩位龍爺要在二龍潭裏會麵喝茶,這也沒啥。過去沒人修水壩,他們沒地方去,隻好去二龍潭。待咱修好水壩,喝茶的地方就大了,兩位老龍怕是樂還樂不過來哩!再說,水壩修在潭上麵,水能一直聚到雙龍鎮,兩位龍爺還能省去不少路程哩!”

眾人皆笑起來。

“老白呀,”青龍笑一陣兒,抬頭道,“你這個胡扯筋,我算是服了!我問你,馬上瘋和風揚給你灌啥迷魂湯了,你咋能處處為他倆說話?”

“唉,”老白斂住笑,長歎一聲,“不是他倆灌我迷魂湯了,而是我也主張修壩!你們看,咱這四棵楊村,還有咱的這道穀地,多少年來都是靠天吃飯。那年大胡子,也就是李司令,來村裏看我,我倆談起四棵楊,他講出一番話,說咱這民風民俗是文化,是傳統,是咱老百姓安居樂業的精神支柱。當時我沒聽明白,這陣兒明白了。老百姓為啥敬這二位龍爺?因為有春旱,有伏旱,龍爺是管水的,他倆要是不給水,咱就沒法兒活!咱得求他倆!甭說別的,單看今年,一開年就是春旱,連娃子們都在端臉盆下河提水,我看得難心!要是咱能堵個水庫,修出引水渠,就能跟林縣人民一樣,使雙龍河水變廢為寶。聽老水利說,水壩一旦修成,咱大隊除去部分崗坡地,大部分耕地可實現自流灌溉。你們想想,天再旱,雙龍河沒斷過流。這些水,年年月月都在流,也都在白白流。要是咱把水壩建成,讓河裏的清水繞著咱的莊稼地轉上一大圈兒,旱時澆澆,用不完就排溝裏,依舊流回雙龍河,該有多好!再說,水壩一旦修好,好處還不隻這點兒。水聚多了,就可養魚。挨水渠的地方,不僅能種麥子,還敢種水稻。到那時,咱村的生活隻會是芝麻開花,節節高!至於兩位龍爺,沿河百姓歲歲年年供他們,這陣兒他倆能為百姓做點兒貢獻,怕是高興還來不及哩!”

老白講出這番話,誰都不吱聲了。好半天,旺田接上一句:“老白,你說得沒錯。我相信科學,我想問問,要是這事兒能行,老水利為啥說不幹就不幹了?”

老白擰住眉頭,思忖有頃:“嗯,老水利倒是多次跟我談起這事兒,說壩隻能修七米高,誰想馬上瘋一定要提高三米。我不願理睬馬上瘋,隻去找過風揚。風揚說,這陣兒,二龍潭水庫升格了,已經不是咱大隊的工程,也不是咱公社的工程,而是咱縣裏的形象工程。河水也不能隻澆咱東方紅一個大隊,還要澆東風、劉莊、解放三個大隊,弄得好,雙龍鎮也能提水。所謂風險就是河堤,可以再加高,再加寬。我們有縣財政支持,有全公社人民支持,這些都沒問題!林縣人民開山劈石,那麽長的石渠,全是百姓們自己幹的!我想了想,也覺得有理。老水利年紀大了,一心求穩,怕擔風險,這陣兒辭職也無可厚非!”

老白說完,大家再陷入沉思。旺田咂巴幾下嘴,又合上了。青龍看旺田一眼,悶頭又抽會兒煙,從鋪上摸出一隻棋袋,笑道:“誰也甭扯了。老白,咱倆擺一局,你要是輸了,就得跟我一道去尋風揚,跟他鬧騰壩的事兒。你要是贏了,我屁話沒有,一心隨你修大壩!”

“咱先說好,不準悔棋!”

“中!”

這盤棋,青龍沒贏。戰至中盤,青龍一不留神,一門巡河炮讓老白摧毀了。又走幾步,他慣用的連環馬再被老白逼吃一個,局勢隨即土崩瓦解,不堪收拾了。

旺田一直看到青龍的老將被擒,這才起身趕到白龍廟,將青龍輸棋的過程一五一十講給姚起林。起林長歎一聲,擺手讓他回去。

吃過晚飯,起林抱上姚甜甜,沿水溝摸黑走到宗先家,將事由講給宗先。宗先二話沒說,要小蓮陪他趕往大隊部。起林不放心,守在宗先家候消息。

守到一更天,宗先父女倆回來了。

“咋說哩?”起林見他臉色難堪,已知端底,但仍不死心,小聲問道。

“唉,”宗先長歎一聲,搖頭道,“我不去倒好,這一去,偏巧趕上馬上瘋在。聽完我的話,馬上瘋的瘋勁就上來了,啥話沒說,當場叫水利局的專家將壩再提高一米,修成十一米,說是又能增加儲水十萬立方,讓雙龍鎮也好提水!你說說,我這做的是哪門子事兒?”

姚起林沒有辭別,連聲“唉”字也沒歎出,抱著甜甜走出院門,步履沉重地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裏。

收完秋,種好麥,上級下撥的水泥和鋼筋大部分到位,各項工作也準備就緒,二龍潭引水工程於重陽節這日正式開工。

開工典禮甚是隆重,縣革委主任孫誌慧親自到場,韋光正等縣直機關領導十幾人參與奠基,二龍潭前彩旗飄飄,鑼鼓震天。河兩側的崗坡上,一邊飄著一麵大旗,分別寫著誌慧的題詞:戰天鬥地鎖二龍!

此後數月,在萬風揚、老白的帶動下,四棵楊人與兄弟大隊一道,以大躍進以來從未有過的熱漲勁兒投入興修水利的熱潮之中。

工程分為三大部分:一是堵水築壩,建成水庫;二是修堤設防,圍鎖巨龍;三是開渠建閘,引水入田。冬季是枯水期,這年偏巧遇到幹冬,也沒上大凍,幾個月隻下一場小雪,雙龍河水潺潺流淌,即使在這葫蘆嘴上,也沒漫過腿肚子,修壩施工是再好不過的,照風揚的說法是:“天助我矣!”

壩址依舊按照老水利的設計,設在二龍潭的入口處。二龍潭前麵一段河穀看起來像是一個倒掛的大葫蘆,寬敞廣闊,兩邊河灘盡是野生或栽種的槐林。二龍潭位於南崗的斷裂處,河岸至此突然收窄,入口河床僅寬十五六丈,遠望去就像是個葫蘆嘴,是理想的築壩地址。葫蘆嘴後不足五十米,地勢陡然降低七八米,水流急奔而下,衝出一個深潭,就是二龍潭。在潭後不足百米,雙龍河來個大拐彎,順崗的南坡西流,與四棵楊村中流出的水溝匯合,再度南下,彎來拐去,流過縣城,最終注入白水,匯入丹水,再匯入漢江和長江。

按照水利局專家的最新設計,水壩總長一百五十七米,壩高十一點五米,壩底寬十五米,壩頂寬一點五米,可通行牛車。按照初步計算,全部儲滿水,庫容可達六十萬立方,可供雙龍鎮以下八個大隊全部灌溉用水。壩中設四道溢洪口,分別安裝四座閘門。待條件成熟,這些閘門可安裝微型發電機組。依照馬上瘋的設想和水利局的規劃,機組一旦裝上,電能可供全公社的照明和排灌。

工程一開工,由於縣、公社兩級政府大力支持,下撥物資到位及時,黃沙、碎石就地取材,石材、土方如期完成,整個工程進展得甚是順利。到來年二月底,大壩主體工程即告竣工。

三月初三,馬上瘋在二龍潭大壩現場舉行慶功典禮。在震天的鑼鼓聲中,孫誌慧親手放下最後一道閘門,正式切斷雙龍河水流。

水壩落成,並不等於工程全部完工。對於四棵楊人來說,工程其實才算完成一小半,真正重要的是後麵兩件大事:固堤和開渠。

實際上,這兩項大工程早在修壩初期就已啟動了。按照老水利的規劃,四棵楊的主幹渠取水口位於白龍廟的東北角,距二龍潭三裏多,因為這裏河堤不高,大部分河堤是新修的,開渠自也容易。

設計中的引水渠共分兩條幹渠,第一條沿河堤西側五十米向南開挖,一直挖到南崗下,沿崗底拐向西,匯入水溝,主要澆灌河坡地和南崗地。另一條向西引,穿越廟北村,直到黑水河東岸的坡上,沿半坡向南拐,也到南崗,沿崗底東拐,匯入水溝,主要澆灌東方紅大隊西側的礓地。這裏是抗旱的關鍵,渠道修得又寬又大,橫穿流經廟北村、四棵楊的水溝,繞幾個村子的數千畝礓地轉一大圈。由於雙龍河地勢較高,加之水壩超過十一米,水位升上來後,隻要引出河堤,就可完全實現自流灌溉。

四隊攤到一百丈河堤、三百丈幹水渠、五百丈支水渠的後續任務。青龍分好區段,領著青壯勞力起早摸黑,固堤開渠,再次忙活三個多月,加之中間插進麥收與三夏忙種,累得大家無不腰酸腿疼,連聽榮國說瞎話的勁頭也沒有了。

到陰曆六月中旬,大部分工程完工,雙龍河水位也上漲到預定高度。此時伏旱加劇,雙龍穀地隻是在收麥前下過一場透雨,之後再沒落下一滴,所有百姓都在眼巴巴地望著大渠通水。

眼見大渠貫通,旱情加重,風揚向馬上瘋商議提前開閘放水。馬上瘋不失時機地舉辦一個盛大的通水儀式,再次請來誌慧,由他親自升起引水渠的總水閘。閘門放開,成千上萬的人歡欣雀躍,將水頭追出幾裏遠。

汗水換來的是喜悅。

當水頭流經四隊的河坡地時,老煙熏的預警被人們忘得幹幹淨淨。四隊社員無不眉開眼笑,青龍親手在支渠上扒開一道口子,樂滋滋地看著清冽的河水翻滾著流入旱得快要幹裂的玉米地裏。

不到半月,除個別地塊上不去水外,四隊的大多數莊稼都算澆透了。青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吩咐放假五天,讓全體社員美美實實地歇一歇。

七月正是伏天,日頭火辣辣地烤人。

吃過午飯,家興將軟床搬到院子外麵的洋槐樹蔭裏,本想打個盹兒,可天氣實在太熱,又沒一絲兒風,許久也沒睡著。

家興正在軟**折騰,若盼拉著小牛走來,叫旺福去四棵楊下聽瞎話,說是榮國要在那兒開場子,特別邀他去聽。旺福答應一聲,放下手中書,拉上小牛,說說笑笑地與他們一道走了。

望著小牛的背影,家興猛然想起一事,起身走到屋裏,拿出老皇曆一查,真還是雙牛的忌日。家興搜索一陣兒,尋到一刀冥紙,拿塊黑布包起來,夾在腋下,起身朝崔家走去。

家興走到崔家,見院門虛掩著。因是大熱天,家興沒敢莽撞,用力咳嗽一聲,叫道:“婉蓉,在家不?”

開門的是若望。見是家興,若望一下子撲上來:“姑爺爺,你咋不來哩?想死你了!”

家興抱她走到院裏,婉蓉和喬娃也從屋裏迎出來。婉蓉在納鞋底,手裏的活兒還沒放下,迎上笑道:“姑父,許久沒見你來了!吃過沒?”

“吃過了!”家興放下若望,坐在喬娃遞過來的椅子上,“你說得是,前些日忙得抽筋,啥都沒顧上。這陣子得閑了,過來看看你!”轉向喬娃,“喬娃,久也沒見你了,這陣兒忙活啥哩?”

喬娃蹲在地上,朝他憨憨一笑:“沒忙啥。前陣子修渠,這幾日又去油坊了!”

“說起油坊,我真還想起個事。隊裏分的那點香油,早就沒了。前幾天,我媽就在嘟噥,要我多少打一點。雖說香油吃不吃沒啥,家裏也是少不得。萬一來個客,要喝芝麻葉麵條兒,沒點兒油咋中?我一直琢磨啥時候去油坊尋你哩!”

“咋不中哩!”喬娃見若望蹭到跟前,將她抱在膝上,笑道,“興叔要打多少,說個數,我讓若盼給你送去!”

“一斤多少錢?”

“一毛一!”

“打二兩吧!”家興從袋裏掏出幾毛錢,點出兩毛二,遞給喬娃。

喬娃推回來,笑道:“錢就算了,我墊上。這些年,我和婉蓉不知欠你多少情,想還也沒機會。這點油錢,你拿去稱點鹽!”

“這咋中哩?”家興再遞過去,“要是不收錢,香油我就不要了!”

婉蓉接過錢,死活塞回家興手裏。家興又讓一會兒,隻好收起來,看一會兒喬娃,問道:“喬娃,你這背看起來不大對勁兒,是不是駝了?”

“是哩!”喬娃點頭。

“咋弄哩?”

“沒啥事兒!”喬娃嗬嗬又是一笑。

“咋弄哩?掄大錘掄的!”婉蓉白他一眼,眼圈紅了,半是責怪,“他掄的大錘是十二磅,背還能不駝?”

“十二磅?”家興吃一驚,“掄恁重的錘幹啥?”

“沒啥子,”喬娃笑道,“榨油,榨油,不榨就沒油,錘小了降不住!再說,老謝榨油,興叔還能不知道?不把油榨幹,他是不鬆手的!”

家興也笑一聲:“怪道麻餅吃起來沒味,還有點兒苦,敢情是你們把油水榨光了!”

“姑父,你的腿好利索沒?”婉蓉的目光落在家興腿上,關切地問。

“好是好了,就是沒除根兒。啥時候天要下雨,我這腿肚子就疼。不是真疼,是困著疼,有時疼得連瞌睡也睡不成。日過他媽哩,那頭犍子,誰都不踢,偏就踢我一腳,早晚疼起來,我就恨不得揍它一頓出出氣!”

“姑爺,要是這樣,你來預報天氣,一定準!”若望插話。

“算讓妞兒說中了,”家興嗬嗬笑起來,“不是吹哩,不拘你青龍大伯派啥活兒,先得問我這條腿咋樣!妞兒,上學沒?”

“上了,跟旺祖一班!”

“你哥上幾年級?”

“我哥上三年級,跟旺祿一班!”

“好哇!好哇!真是好哇!”家興轉向婉蓉,不無感慨,“要是你媽在世,看到他倆,不知會高興成啥樣。”

“姑父,”婉蓉的眼圈紅起來,目光望向躺在附近紅薯窖上呼呼大睡的傻祥,哽咽道,“我……這一生,不知熬……熬到啥時候,才……才出頭呀!”

“唉!”家興也看一眼傻祥,搖頭歎道,“婉蓉呀,不拘咋說,你都是好樣的,姑父知情哩。”

婉蓉傷心一會兒,見家興拿著一個小布包,擦把淚,問道:“姑父,你是不是還有啥事兒?”

“是哩!”家興點頭道,“剛才看到小牛,我想起來今兒是你爹的忌日。唉,一眨眼,雙牛就走十來年了!我帶包紙,想燒給他,跟他嘮叨幾句!”

婉蓉點點頭,起身走到堂間。家興、喬娃跟進去,見堂上早已擺著牌位。顯然,婉蓉並沒忘記這個日子,一大早就擺上了。

家興跪下,給雙牛點上紙,閉眼禱告一陣,正要說話,喬娃的目光忽然落在牌位下麵,死死盯住供在那兒的玉鐲!

“喬哥……”婉蓉不無驚異地望著他。

喬娃伸手拿起手鐲,細看一會兒,顫聲問道:“婉……婉蓉,這東西你……打哪兒弄來的?”

“咋哩?”婉蓉問道,“是我爹送給我的!”

“雙牛叔?他打哪兒弄來的?”

“這事兒我知道!”家興看一眼玉鐲,“那年土改,村裏分你家的浮財,雙牛排在第一號,選好浮財,傻祥順手拿走這個東西,當時好像作價一萬塊,也就是這陣兒的一塊錢!”

“媽……”喬娃跪在地上,將手鐲緊緊貼在胸口,泣道,“喬兒……喬兒尋到你的手鐲了!”

“喬哥……”婉蓉明白原委,將頭靠在喬娃身上,也哭起來。

二人抱頭哭一會兒,婉蓉道:“喬哥,這是咱……咱媽的,你就拿回去吧!”

喬娃放開婉蓉,捉住她的左手,不由分說,將手鐲硬套上去。婉蓉怔了,急道:“喬哥,你……你這是咋哩?”

“妹子,”喬娃一字一頓,“記住,這是咱媽送給你的,從今往後,你得一直戴著它,它……就是咱媽!”

“嗯!”婉蓉鄭重點頭。

家興又看一眼雙牛的牌位,心裏說不出是個啥滋味,輕歎一聲,別過婉蓉和喬娃,緩緩走出崔家院子。

出院門後,家興沒走幾步,遠遠望見老慢陰從東邊回來。家興不想理他,又沒個躲處,正要踅回崔家院子,老慢陰卻大老遠地揚手招呼:“大叔,吃過沒?”

“吃過了。”家興硬著頭皮站下,也揚手招呼,“你吃過沒?”

“也吃過了。今兒咋有閑心轉到這個角落?”老慢陰緊走幾步,笑著問道。

“沒啥事兒。今兒得空兒,來看看婉蓉,見她家的小日子過得不賴,這正要去大楊樹下聽你家榮國說瞎話哩!”家興隨口支應。

“那鱉子淨是胡扯筋,沒個啥聽頭!”老慢陰嗬嗬笑道,“大叔,這到門口了,要是你沒別的事兒,幹脆家裏坐會兒,老侄子給你泡杯茶喝喝!前幾天,我去雙龍街趕集,順便弄回一包好茶葉,一斤一塊多哩,比上好的煙絲還貴兩毛。我想,茶要喝個貴重,眼一閉,稱回半斤,這還沒開壺哩!”

家興忖出老慢陰定是有啥事兒,又見他把話路全堵死了,隻好笑道:“戲文裏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就不推托了!”

家興琢磨不出啥事兒,心裏打著鼓,隨老慢陰走進劉家院裏。

“國兒他媽,”老慢陰進門就叫,“興叔來了,你燒壺開水,把集上我買的好茶泡上,我叔侄倆要美美實實喝一壺!”

榮國媽答應一聲,從裏間走出來,朝家興打聲招呼,走進灶火,點火燒水。老慢陰將家興讓進堂屋,擺好桌子,搬好椅子,請家興落座。

一坐下來,老慢陰就東一句葫蘆西一句瓢,說的淨是不關痛癢的蒜皮事兒。家興越聽心裏越毛,有點守不住神兒。過沒一會兒,榮國媽端來開水,泡好茶,搬個椅子坐在門口。

“咦,你坐這兒幹啥?”老慢陰眼一瞪,衝她叫道,“隨便哪家串門子去!男爺兒們說話,娘兒們聽個啥?”

榮國媽不無尷尬地站起來,到裏間拿出針線活兒,也沒同家興打招呼,出門向東走去。

榮國媽一走,家興心裏越發打鼓,茶進嘴裏也沒味了。

“興叔,這茶咋樣?”老慢陰品一口,笑著問道。

“味道不錯!”家興咂咂嘴說。

“嗯,興叔說得是!”老慢陰又啜一口,內行地說,“味道還可以,就是有點澀,沒炒好!”

“我這人嘴拙,”家興笑道,“喝也是胡喝!不像你,是行家!”

“行家算不上,喝多了,也就喝出味兒來。興叔,你近來咋樣?”

見話入正題,家興坐直身子:“嗬,都累趴下了!你看看,這大半年,又是拉石頭,又是挖土方,好不容易把壩砌好,又緊趕著修渠、固堤,再接著是割麥、種秋,活兒一茬接一茬,想偷懶也不中!”

“真叫大叔說到點上了!”老慢陰又啜一口茶,歎道,“唉,不瞞興叔,我這把骨頭,原本還算壯實,這陣子也不中了。一到夜裏,要是沒有國他媽捶捶背,早晨就起不來床!”

“嗯,劉師傅,你比我還要大幾歲,是得當心點,身子骨兒是大事,不能累著!”家興應酬幾句,不想再繞圈子,“咱倆隻顧喝茶了,沒啥要緊事吧?”

“唉,”老慢陰又歎一聲,“這幾天心裏煩悶,睡不著覺。想想前麵的事兒,越想越覺得自己糊塗。夜黑兒,我迷迷糊糊,剛眯上眼,看見小閣站在跟前!”

“小閣?”家興吃一大驚。他怕的也正是這樁事兒。

“是小閣!”老慢陰老淚落下,用袖子抹一把,“小閣站一會兒,對我說:‘爹,不拘你願意不願意,我跟旺田結親了!’說完話,她凶巴巴地剜我一眼,將門哐地關上,徑朝外麵走去。我一急,打開門,在後麵緊追,邊追邊喊:‘小閣!小閣!’沒喊到小閣,卻把國他媽喊醒了。她問我:‘你喊小閣做啥?’我不能對她說,罵她幾句,倒頭又睡,可不拘咋睡,再也沒睡著。今兒起來,心裏發悶,正在村裏瞎轉悠,剛巧碰見你。唉,興叔呀,以前是我不好,把娃子們的事兒誤了,想想真是後悔!旺田真是不錯,是我有眼無珠,害小閣走上絕路!我……我……”嗚嗚哭一陣,“興叔,我把心窩裏的話掏給你了,一來求你諒解,二來求你幫個忙!”

“啥……啥忙?”

“我想求你對旺田說句話,就說我對不住他,對不住小閣。我想讓他在小閣跟前替我說句話。閨女隻聽旺田的,要是他肯求個情,興許她會原諒我!我再夢見她,她就不會躲我!我……我的好女兒呀……”老慢陰泣不成聲。

家興知道,在四棵楊,老慢陰算是一條漢子,脾氣倔,不服軟,流血不流淚。今兒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可見老頭子多窩心了。然而,老慢陰的話,卻在他心裏劃一道子,急問:“劉師傅,你方才說,小閣跟旺田結……結親了?”

“是小閣說的。陰司裏的事,誰曉得?唉,都是我糊塗,要是知道妞兒烈成這樣,不拘如何,我也得應下他倆的事兒,一則成全孩子,二則你我也能成個親家。唉,是我糊塗啊……”老慢陰再次啜泣。

“劉師傅,”家興咳嗽一聲,板住麵孔,一字一頓,“過去的事兒,誰也挽不回來。我隻想說一句,他倆結親的事兒,肯定不是真的,這事兒隻能到此為止!雖說旺田這孩子喜歡小閣,可這陰陽兩界,咋也捏合不到一塊兒。不拘咋說,小閣走了,我家旺田還小,將來還要成家立業,你說的這事兒萬一讓人知道,你我的麵子掛不住不說,也害了旺田!”

“大叔說得是,”老慢陰擦去淚,連連點頭,“我拉你來家裏,又把國他媽支派走,為的也是這個!這事兒,我隻對你說說,也隻能是你知我知!不拘他倆結沒結親,我這心裏,也早把旺田視作女婿,把你視作親家!以前有啥對不住你的地方,請你多包涵!”

“要是沒啥別的事兒,我得回去了!”家興站起來,做出要走的動作。是的,再說下去,日後隻怕他渾身是嘴也解說不清。

“興叔,”老慢陰聽出話音,再次求道,“方才的話,算我沒說。你實意走,我也不勉強。隻求你一件事兒,湊個機會對旺田說說,讓他在小閣跟前為我說句軟話兒。若是小閣能夠原諒我,我……我死也合眼了!”

“劉師傅,你放心,這話我一定捎到!”家興步出劉家,再沒心思去大楊樹下聽瞎話,陰著臉走向牛屋。

家興繞過大楊樹,走到溝邊。溝裏放下半槽水,將架在溝底的小石橋淹了,家興隻好沿溝沿走到明岑家門口的小木橋邊,正要過木橋,冷不丁從村子東北角傳來罵人聲,好像誰家在吵架。

家興吃不準是誰,聽方位是萬家。家興本想過去看看,解勸幾句,可這陣兒心緒不好,實在不想再多事兒。

是女人在罵人,罵的聲音越來越高。男女老少紛紛走出院子,在大楊樹下聽瞎話的人也都坐不住了,三五成群地朝萬家方向跑。家興見到這陣勢,站在橋頭,正在琢磨是去看熱鬧還是去牛屋,民善大步流星地從橋對麵走過來,揚手衝他叫道:“興叔,你咋站這兒?萬家鬧成一鍋粥了,還不快去看看咋回事兒。”

家興驚道:“萬家咋哩?”

“聽出聲音沒?”

“我在聽哩,還沒聽出來!”

“嗨,你這耳朵咋恁笨哩?我老遠就聽出是癭脖子!她這人不聲不響,咋能這樣子罵人哩?走,跟我去看看,究底是咋回事兒。”話音落處,民善一把扯上家興的胳膊,將他拖上就走。

二人一路小跑著趕到萬家水坑邊,遠遠望見坑對麵圍著一大堆人,癭脖子站在萬滾子家的紅薯窖上,麵朝西,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著大隊部方向,扯著嗓子一聲接一聲地罵,罵的聲音卻隻一句:“萬風揚喲,我日過你媽哩!萬風揚喲,我日過你媽哩……”

家興打個驚怔,跟著民善繞過水坑,走到近前,見老白、青龍、榮國、山娃、旺地、旺福、天成及張家許多人都在,萬家的人最多。更多的人正從四麵八方朝這裏趕,好像這裏在上演大戲。

家興走到青龍跟前,急問:“咋回事哩?”

“我咋知道哩?”青龍雙手一攤,苦笑一聲,“我跟老白他們正在楊樹下聽榮國說瞎話,聽到這邊鬧騰,急趕過來。這跟你一樣,還沒弄明白橫豎長短哩!”

“萬滾子呢?”老白皺起眉頭,問道,“咋沒見著他?”

“在那兒蹲著哩!”旺福眼尖,指著遠處的樹蔭,插上一句。

幾人望過去,果見滾子蹲在坑邊一棵老槐樹下,黑著臉,勾著頭,一聲接一聲地歎氣。老白走過去,問道:“滾子,咋回事兒?”

滾子站起來,見是他們,眼角紅了,擦拭一把,哽咽道:“誰知道哩?吃晌午飯時,婆娘對我說,滾子,我咋看咋覺得老嫂子不對頭,我一聽,就跟她趕出來,果見老嫂子坐在我家紅薯窖上,不住嘴地嘮嘮叨叨,自說自話。我問她嘮叨啥哩,老嫂子不睬我,眼珠子是直的。我大聲叫她,她似是聽不見,或聽見了,故意不理我。我覺得事兒不對,可又不知道咋整。趕去大隊部尋風揚,風揚不在,說是去公社開會了。我去找陳姐兒,陳姐兒不理我,抱著兒子不撒手。我……我沒法兒,隻好守著老嫂子,守著,守著,就守成這樣子了!我……我有啥……啥門兒……”

滾子說不下去了。

青龍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盯住癭脖子又看一會兒,轉對旺福道:“旺福,你快去喊天旗!”

“你看,”旺福再次指著遠處,“那不是天旗嗎?”

見是天旗急急走來,青龍忙迎上去,將天旗引到坑邊。天旗眯縫兩眼,眨也不眨地盯住癭脖子。癭脖子目中無人,一直叉著腰罵,高一聲,低一聲,長一聲,短一聲,緊一聲,慢一聲,自始至終隻罵那一句話。

“叫陳姐兒來!”天旗說道。

滾子跑進風揚家,不一會兒,與陳姐兒一道走出來。陳姐兒懷裏抱著她的兒子,一邊走,一邊拍,神情也似癡呆。

“陳姐兒,”天旗問道,“你媽早上……啥時候起床?”

“天大亮。”

“她……早上做飯沒?”

陳姐兒搖頭。

“風揚夜黑兒沒回來?”

“他……他哪個夜黑兒也沒回來!”

“你媽她……她啥時候變成這樣?”

“她一直這樣!一天到晚坐在家裏,抱著我爹的牌位自說自話。可她從未罵過人,罵人是今兒的事!”

“知道了,你……回去吧!”天旗打發陳姐兒回去,長吸一口氣,蹲在地上。

“天旗,”滾子求道,“你得過去看看,摸摸脈,實在不中,就紮幾針!”

“唉,”天旗搖頭歎道,“這個病,我治不好!”

“那……誰能治?”滾子急問。

“能治的人,這陣兒在南崗上!”

大家都知道天旗指的是誰,無不低下頭去。不拘咋說,老煙熏的死跟風揚有關,癭脖子有事了,這又想起去求人家,誰還能說什麽呢?

“天旗,這叫啥病?”家興見場麵僵了,打個岔。

天旗想了想,緩緩說道:“失心瘋,也叫癔症,就跟大嬸那年得的病一樣!”

“你是說……”家興倒吸一口冷氣,“她身上有啥東西?”

天旗沒說話,看表情,顯然就是答案了。

聽天旗這一說,青龍猛然想起什麽,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壓低聲音:“老白,家興,天旗,走,跟我去趟牛屋,有事兒商量!”

幾人跟上他就走。走沒幾步,青龍對家興道:“興叔,你去叫上進才!”

青龍領著老白、天旗趕往四隊牛屋。走到橋頭上,他們仍能聽見癭脖子在扯著嗓子罵她兒子,不過,聲音明顯低下去。

走到牛屋,青龍見旺田坐在鋪沿上,仍在悶頭看書,驚訝地說:“癭脖子在罵萬支書,村裏鬧翻天了,你小子竟能沉下氣念書,我算服你了!”轉對老白,“你看,我說他是文曲星下凡,你們不信,這下服了吧!”

旺田收起書,站起身,朝大家憨憨一笑,算是見禮了。

“你小子,”白雲天指著他的書,“看啥書入迷了?”

“米丘林。”旺田拿過書,翻給他們看一眼。

“泥鰍林?”青龍小眼一眯,“泥鰍林是幹啥用哩?”

“是大科學家,能把蘋果接到梨樹上,結出來的水果,既像蘋果,又像梨,叫蘋果梨!”

“吃起來是啥味兒?”

“這還用問,蘋果梨,當然是兩種味兒都有!”

“淨胡扯!”青龍蹲在地上,掏出煙袋,小眼一眯,瞅向旺田,“你這腦子怕是念書念歪了,念出神經病來!啥林子能結出這種怪果子?你小子,我種大半輩子莊稼,啥林子沒見過?要是真有這種林子,真能長出這種怪樹,真能結出這種怪果子,我李青龍這就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你小子,蒙誰都中,連我和老白都想蒙!”

“唉,秀才遇到兵,跟你真是講不清了!”旺田歎道。

“講不清就甭講了!”青龍嗬嗬一笑,“旺田兄弟,你到牛鋪場上好好念,待你念好,我再撥給你一塊地,讓你種個泥鰍林。要是你真的把這怪果子種出來,我……我連這莊稼也不種了,全種你這泥鰍林!”

旺田忖出他們有事兒,朝他們笑笑,拿起書走向牛鋪場。沒過多久,家興與進才也匆匆來了。

“啥事兒,讓你整得神秘兮兮的?”老白見人到齊了,掏出紙,邊卷煙邊問。

“我估摸,這樁事兒怕是煙爺整的!”青龍緩緩說道。

場上氣氛緊張起來。老白卷煙的手僵在那兒。

不知過有多久,老白的手指又動起來,揚起大疤臉盯住青龍:“你咋知道?”

“有五六天了,”青龍緩緩說道,“那天早上,天沒亮,我讓一泡尿憋醒。跳下軟床,走到牛鋪場邊撒了一大泡,見天黑著,雞也沒叫,回到**倒頭又睡。五更覺睡著美,我眯上眼,不知不覺就迷糊過去。朦朦朧朧中,我好像是在大楊樹下,靠成家楊坐著,正在抽煙,忽見煙爺打南頭過來,黑著臉,手中提著他的長煙杆兒。煙爺走到我跟前,蹲下來抽煙。我說:‘煙爺,誰惹你了?黑喪個臉幹啥?’煙爺說:‘還能有誰?萬家風揚!’我笑道:‘他咋惹你了?’煙爺長歎一聲:‘唉,這個人活該挨罵!要他往東他偏往西,要他打狗他偏攆雞,緊著步兒把咱村子往絕處推!’我正想問個分明,天玨唱著京戲打西邊過來,硬把我整醒了。我尋思一會兒,還沒想出道道來,亂七八糟的事兒一樁接一樁,弄得我心煩意亂。要不是今兒這檔子事,真也就忘了!”

青龍一席話講完,場上再次沉寂。老白使勁兒吸煙,家興與進才也都勾著頭,眉頭擰著。

“看這樣子,”家興抬起頭,“怕是應上了。不拘萬支書整啥事兒,村裏誰敢罵他?敢罵他的隻有癭脖子!”

“是哩!”進才點頭附和。

“看來,”青龍接道,“煙爺走時說的那幾句,咱得重新琢磨!煙爺托這一夢,是說風揚不聽話。咋個不聽哩?一定是修這大壩!煙爺那幾句咋說?‘人雲亦雲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這陣子看來,第一句咱占上了,第二句咱也占上了,第三句咱占半句,隻差去伐南崗上的林木,最後一句讓咱占全了!龍爺沒侍候好不說,反而得罪苦了!”

“咦,這話從何說起?”老白捏滅煙頭,眯住眼問。

“修那壩時,咱打的是啥旗?旗上寫著啥?‘戰天鬥地鎖二龍!’咱不是侍候兩位龍爺,是拿鏈子鎖人家!還有這戰天鬥地,也是不敬!”

“是哩,”家興附和道,“天地君親師,天、地排在最前頭,咱小老百姓咋能戰天鬥地哩?”

“叫我說呀,”老白嗬嗬笑起來,“你仨真是兩鑔一鑼,湊成一張台了!這樁事兒,叫你們三說兩說,越說越玄乎哩!”

“老白,”青龍的小眼直盯過來,“咱不說玄乎不玄乎,隻琢磨一件事兒,萬一煙爺的話應驗,咋辦?”

“煙爺哪句話?”

“還能是哪句?大災呀!”

老白笑了:“咱這村裏,還能有啥災情?”

“要琢磨的就是這事兒!”青龍掃大夥兒一眼,“來,咱這就合計合計,萬一村裏遭大災,會是啥災情?啥時候來?災到啥程度?會不會像那三年一樣?”

青龍一下子打出連珠炮,場上再次陷入沉默。

“老白,你說說!”青龍點將。

“說啥哩?”老白再次掏出紙頭,慢吞吞地卷煙,“我又不是諸葛亮,前算八百年,後算八百年!”卷好煙,拿舌頭舔下紙邊,粘牢,放進嘴裏,掏火柴點上。

“發啥牢騷!”青龍一把奪過他的紙煙,塞進自己嘴裏,“你不是諸葛亮,也總比我這老土見識廣吧!”

“要叫我說,”老白又從青龍嘴裏把煙奪來,“這事兒怕是湊巧。我跟黨這麽多年,別的沒學啥,隻這鬼神的事兒,總也信不踏實。憑良心說,你們幾個,有誰真見過鬼?村上那些傳說,哪一句是經過實證的?老煙熏為人不錯,人也正直,做事兒有板有眼,對他這人我沒說的。可我總覺得,他裝神弄鬼的事兒是故弄玄虛。要是照老煙熏說的,人死了都得變成鬼,又都是冤冤相報,我隻問一句,當年打仗,死在我手裏不知多少人,死在大胡子手裏的人更多,可鬼在哪兒?他們為啥不來找我算賬,把我纏死?把大胡子纏死?不瞞你們,我一直等他們來,等這二十多年了,沒等到一個,連噩夢也沒做過!”

“老白,”家興應道,“我隨便說一句。常言說,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鬼魂索仇的事,也不是沒有。在戲文裏,沒有鬼魂,竇娥的冤咋申哩?即使戲文不算,咱村裏的事,也是難解。前些年,我家那口子的事,你們都親眼看見了。這是遠的。近的是大頭。大頭咋死哩?這裏頭的蹊蹺,誰能說得清?我在想,萬一煙叔講的是真的,也就是說,這樁災情,他不止一次提醒過咱了,可咱全沒當回事兒,那時咋辦?怕是連後悔藥也沒得吃!”

“那……”老白咳嗽一聲,再一次捏掉煙頭,“咱就說說看!真要是有災,會是啥災?我先說說,大凡災情,不外乎兩種,一是天災,二是人禍。先說天災,有旱災、水災、火災、病災、蟲災,等等吧。再說人禍,有兵禍、盜禍、搶劫、強奸、傷風、敗俗,等等吧,我也說不全。就這幾樣,咱先琢磨一下。先說人禍,一時三刻,兵禍不會有,即使有盜、搶、奸之類,想也不會成災,不拘咋說,眼下還是共產黨的天下!排除人禍,剩下的就是天災。先說水災,咱這地方,年年雨水不夠使,即使連陰幾天,也沒成過災。這事兒不是我隨便說的,咱可查查人老幾輩子,查查村史,哪年鬧過水災?再說病災,大凡是人,難免有個頭疼腦熱,這都不叫災。病災就是傳染病,譬如說瘟疫、打擺子、天花等。解放後,政府全力預防,傳染病沒有了。這事兒,別人不知道,天旗最清楚。我那口子一到春天就去縣上開會,回來就打預防針,病還沒得上,咱就預防上了,想必不會出大災。再就是蟲災,蟲災就是螞蚱,這陣兒農藥多,娃子們想逮個螞蚱玩,怕還尋不到哩。這麽些年,有誰聽說鬧蟲災了?再就是火災。如果誰家房子失火,算是火災,可照老煙熏的說法,這個災是村上的,也就是說,全村都得失火,照我看,這事兒不大可能。最後一個,是旱災。那幾年村上餓死人多,部分原因歸於旱災。在咱這道穀裏,百多年來,靠天吃飯,十年九旱啊!”

“老白,照你這麽說,即使有災,也隻能是旱災?”青龍眯住眼問。

“我的話說完了!”老白又從袋裏掏出卷煙的紙頭,邊卷邊按煙絲。

“天旗,你咋不說話哩?”青龍的小眼轉向天旗。

“叫我說啥哩?”天旗憨厚一笑,“這又不是治病!”

“真要是旱災,”家興笑道,“咱這水壩正好派用場!”

“所以我說,”老白嗬嗬樂道,“咱沒必要在這兒七想八想。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這話是說,即使天塌下來,也會給大家留條活路!”

幾人皆笑起來,七嘴八舌議論一陣兒,真也議不出個可能的災情,青龍隻好將他的怪夢放到一邊了。

自那日開始,隻要不下雨,癭脖子就會站在萬滾子家的紅薯窖上,麵朝大隊部罵一通子風揚。吃過早飯開罵,一直罵到小晌午,罵的詞兒仍然隻有一句:“萬風揚喲,我日過你媽哩!”大致過程是,隊上一敲上工鍾,癭脖子就開始走向紅薯窖,先是坐在窖蓋上,自言自語,然後突然站起,叉起腰開罵。

風揚急得直哭,跪在地上求她也不起作用,因為這時的癭脖子,根本認不出他是誰。風揚去求天旗,天旗還是那句話,愛莫能助,能治的隻有老煙熏。風揚悔死了,趕到老煙熏墳上再次磕頭上香,燒了許多冥紙。

然而,不拘他如何磕頭,癭脖子照罵不誤。

開始幾天,天天有人瞧熱鬧,後來聽她罵來罵去沒花樣,圍觀的人漸漸少起來。再後來,連娃子們也不看了。

時間一久,四棵楊人的耳朵竟是聽順了,沒人再去在意這件事兒。就如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時三瘋子滿村子唱京戲似的,癭脖子的例行叫罵漸漸成為四棵楊的一道新景致。如果哪天聽不到她的叫罵,大家反會覺得少個啥子。

痛苦,隻有風揚一人承受。

癭脖子連罵十幾天,風偉靈機一動,想到大楊樹上的高音喇叭。癭脖子一開罵,他就播放高音喇叭,輪換播放革命樣板戲和革命歌曲。風偉將聲音調到最高,震得人耳朵發炸,總算將癭脖子的叫罵聲淹沒。

伏旱仍在持續。直到七月底,穀地裏仍沒落雨。水澆不到的地方,田裏的裂縫有二指多寬,莫說是莊稼死光了,人與牲畜的飲用水也成問題。

馬上瘋和風揚卻因這場大旱更加風光,幾乎每天都要陪同縣直有關領導、兄弟公社觀摩團等前往二龍潭和沿岸幾個大隊,視察水庫、大渠和烈日烤曬下更見茂盛的秋莊稼。

二龍潭水庫的水位越來越低,四棵楊的莊稼卻越長越高。凡是能澆到的,大澆三遍,小澆無數。肥料足的地塊,葉子幾乎是墨綠的,草也長得分外茂盛。田裏、村裏到處是水,大人娃子笑逐顏開,一片歡騰。

這日上午,青龍先去東坡的河坡地察看一番,扭頭走向村西,一路看至西坡的礓土地,鑽進一大片芝麻地裏,越看心裏越美,情不自禁地亮開嗓門,哼唱起三瘋子在五更時的唱詞:

臨行喝媽一碗酒

渾身是膽雄赳赳

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萬盞會應酬

時令不好風雪來得驟

媽要把冷暖時刻記心頭

小鐵梅出門賣貨看氣候

來往賬目要記熟

困倦時留神門戶防野狗

煩悶時等候喜鵲唱枝頭

家中的事兒你奔走

要與奶奶……

正在哼唧,山娃騎著一輛自行車趕過來,邊騎邊滿坡裏叫喊:“老青龍,你在哪兒?老青龍,你在哪兒?”

“在這兒呢!啥事兒?”青龍從芝麻地裏鑽出來,扯起嗓門應道。

山娃飛車過來,在他跟前紮住:“快點回去,民善有急事尋你!”

“啥急事兒?”青龍手裏拿著一隻青乎乎的芝麻梢兒,眯起兩隻小眼,邊答話邊數,“七十八、七十九……”

“他沒說,隻讓我叫你快回去,說有大事兒!”山娃見他依舊眯著小眼念數,“咦,你在幹啥哩?”

“數芝麻籽哩,甭打岔!”青龍應一句,繼續用心數點。

“你這是老鼠掉進鹽缸裏——鹹(閑)極了。”山娃走上來,不由分說,一把搶過他的芝麻梢兒,扔在地上。

青龍跺著腳罵道:“你個山娃子,好不容易要數完,你……你……”

“叫喚啥哩?”山娃嘻嘻一笑,“我隻見過數麥粒兒的,還沒見過你這數芝麻籽兒的!”將車子掉頭,騎上,“快坐,民善催得緊哩!”

青龍匆匆趕到民善家,還沒進門,民善就已樂嗬嗬地迎出來:“該來的都來了,隻差你了!”

青龍一看不像是啥急事兒,擦著汗道:“老民善,催恁急幹啥,弄得我火急火燎的,還以為天塌了呢!”

“甭叫屈,真有一樁緊急事兒!”民善將他連拖帶拉地弄進屋子,“你看看,天成、滾子都來了,咱幾個好好合計一下。要是你說中,咱就幹。你說不中,就算我是白張羅!”

“啥事兒?”青龍問道,“隻要不是殺人放火,還能有我李青龍不敢幹的?”

“是這樣,”民善嗬嗬笑道,“你看,今年這場大旱,多少莊稼都被旱死,唯有咱公社,唯有咱這幾個大隊,嗬,莊稼苗兒不但沒曬焦,反倒長得歡實!我敢說,要是不出大錯,再過兩個月,咱這倉庫怕是裝不下哩!這場大功得記到兩位龍爺身上,也得記到萬支書身上,還得記到公社馬主任身上……”

“扯他們幹啥?這場大功應該記到你身上才對!”青龍半笑不笑地說。

“看你說的,這場功勞該我啥事兒?”

“要是你沒日弄出誌慧這個寶貝疙瘩,誰給水泥?誰給鋼筋?誰給糧食?沒水泥,沒鋼筋,沒糧食,水壩咋修哩?”

“嗬嗬,就數你會說話!”民善笑出一朵花,“甭說這個了。我叫你來,不是表功哩。我在想,不拘別的村子咋整,也不拘別的大隊咋整,咱村子先得喜慶一下,這陣兒反正沒啥大事!”

“你說,咋個喜慶法?”

“我想請‘劉大姐’的戲班子唱台大戲,熱鬧幾天。夜黑兒,我對家興說了,讓家興今兒請他舅來,估計待會兒就到。咱幾個先商量一下,看這事成不?”

“這……有你坐鎮,咋能不成哩?”

“不瞞你說,我這心裏也是打鼓。古戲文是四舊,弄不好,惹上麻煩咋辦?”

“是哩,”天成也想看古戲,使起激將法,“這陣兒時興樣板戲,古戲文誰敢唱?這樁事兒要是讓馬上瘋知道,還不把咱扭進公社裏?”

“馬上瘋算個!”滾子也是戲迷,聽出話音,轉對民善燒火,“你家娃子一句話,他還不跑得屁顛屁顛的?老民善,有你挑頭,誰敢放個屁?”

“要叫我說,真要是想熱鬧,咱還是把公社的宣傳隊請來,唱上幾出樣板戲,免得馬上瘋發瘋!”天成繼續激將。

“你怕馬上瘋,民善怕個!”滾子應和,“老民善,整還是不整,你快發話!我都等膩味了!”

“青龍,我想聽聽你的!”民善將頭轉向青龍。

“不就是唱出戲嗎,怕個哩!”青龍嗬嗬笑道,“早晚都是樣板戲,耳朵都聽膩味了!”

“那……咱就定下了!”民善一錘定音,“馬主任那兒,由我頂著!”

“咋個唱法?”青龍問道。

“我的意思是,咱是四棵楊,四個隊,就唱四天大戲,一個隊一天,按順序輪,輪到哪個隊,戲班子的吃喝拉撒就由哪個隊管,戲文也由哪個隊點。大戲唱完,該出多少錢,也由哪個隊出,大家說,中不?”顯然,民善早把這事兒想齊整了。

“中!”三人異口同聲。

三天後,“劉大姐”把他的戲班子召集起來,有十二個人,在大楊樹下搭起戲台,唱一天十二塊。頭場戲由一隊唱,民善點的是《卷席筒》。第二場歸二隊,天成點了《櫃中緣》。接著是萬滾子,點一出《狸貓換太子》。該到青龍時,點的是“劉大姐”拿手的壓軸戲《秦香蓮》。

說也日怪,大戲一開場,天氣就悶起來,沒有一絲兒風。按照約定,大戲於後半晌開唱,一直唱到晚上掌燈,戲台搭在井東的大楊樹陰涼裏。

唱至第三天,天氣越發悶熱,男人無不光起膀子,穿起大褲衩。女人沒招兒,隻好把大扇子搖得呼呼響,隔一陣子就把腿上的寬大褲子抖一抖。最熱的是戲子,穿的全是古裝不說,還得在台上蹦跳說唱,一出戲下來,戲裝上能擰出水。及至第四天,莫說是外村的,即使本村來看戲的,也少去許多,戲台前稀稀拉拉,隻坐著民善、天成、家興、青龍等百來個鐵杆戲迷。

青龍、家興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邊看邊搖手中的大扇子。台上正在演《秦香蓮》,進才的兒子明山汗流浹背地坐在台子角,搖晃著腦袋拉二胡,腳下掛著一隻梆子,隻要他一蹬腳兒,梆子就響一下。“劉大姐”扮作秦香蓮,正在台上啞著嗓子唱。

“興叔,甭看舅爺年紀大,一到台上,真就跟年輕人一樣,扭起來一板一眼,那嗓子聽起來,依舊是甜滋滋的,功夫算是到家了!”青龍搖著扇子讚道。

“嗬,”家興笑著應道,“我舅就這一個嗜好,不讓他唱戲,他心裏癢得就跟貓兒抓似的!不瞞你說,前幾天,他一聽咱村請他唱,高興壞了,連夜把戲班子拉起來,打著燈籠排演,那股熱漲勁兒,比咱修大渠還猛!”

“你瞧明山,二胡拉得真還不賴哩!啥料子裁啥衣,這話一點兒沒錯!這小子,叫他種莊稼,小白臉拉得比我那頭騾子的還長,可你看,讓他拉二胡,小頭搖得像個貨郎鼓似的,嘴角還會一撇一撇,兩眼這要眯成一道縫了!”

“是哩,”家興點頭應道,“夜黑兒,進才對我說,看樣子,明山像是吃這碗飯的!唱大戲的不入流,死了也不能進祖墳,叫他心裏怪難心的。”

“進才也是!”青龍笑道,“他家在南崗上壓根兒就沒祖墳,想恁多幹啥?快看,包黑子出場了!”

就在此時,家興“哎喲”一聲,彎下腰去,在腿肚子上又揉又敲,再也顧不上台上的包黑子了。

“又疼了?”青龍笑問。

“是哩,”家興齜牙咧嘴地不停搓揉腿肚子,“老毛病又犯了。平時疼,個把小時就好了。這次不中,折騰好幾天了。尤其是夜黑兒,一夜都沒睡著!早起稍好點兒,這陣兒說疼就又疼起來!”

“咋個疼法?”

“難忍得很!往常是酸困,這次不一樣,像是錐子紮,又像是蜂蟄,還像讓長蟲咬了,酸困麻疼脹,要多不美就有多不美。你知道,照我這秉性,要是能忍,我是叫不出來的!”

“照你這說,”青龍擰住眉頭,“怕是要下大雨哩!”低頭又想會兒,起身,“興叔,這出戲我就不看了。牛屋頂上漏了,還有,草料得多備點,排水溝也得查一遍,都捅開,甭讓淹了!待會兒戲散場,舅爺他們由你照應!你告訴舅爺,今黑兒我請他們美美實實喝一壺!”

“中!”

一連悶熱五天,老天爺這才拉下臉子。烏雲一堆接一堆地從北山壓過來,像大鍋蓋一樣罩在盆地上。涼風帶著土腥味兒呼呼響著掠過四棵大楊樹,將樹上個別發黃的老葉子掃**一空。幾乎是在頃刻之間,整個村子就籠罩在暴雨欲來的宏大氣勢下。

接下來是雷鳴電閃,再接下來是傾盆大雨。不到兩個時辰,院裏已積許多水,天上仍如有人拿瓢往下潑一樣。雨量之大,氣勢之猛,即使飽經滄桑的成劉氏也沒見過。成劉氏坐在堂門裏,緊摟家群的二女兒旺男。黑妞年前生下她的第三個女兒,又氣又羞,整日躲在裏間不肯出門。

旺祖將臉盆放在屋簷下,一二三地數。沒數多久,臉盆就接滿了。

“奶,”旺祖不無興奮地叫道,“剛才那一盆兒,我數到四十才滿,這一盆快多了,我才數到二十五!”

“我的祖奶奶呀,”成劉氏應道,“白龍爺發脾氣哩,怕是要把東海裏的水全都運過來,下到咱這山窩子裏!”轉頭朝裏間,“家群,快出來,到外頭看看,院裏那條排水溝,怕是堵上了,水都不動,快要漫進屋裏了!”

家群答應一聲,戴上雨帽,拿把鐵鍁走到院門外麵。過有十幾分鍾,家群返回來:“媽,咱院裏的水道沒事兒,是外頭的水坑流滿了,西邊的水溝也滿槽了,水走不動。我到溝邊上看,咱家的兩棵小槐樹讓大水衝倒了。我想拉回來,見大水流得急,就沒敢用力!”

“乖乖,”成劉氏抱起旺男走到堂門口,探頭朝天上看看,又伸手朝房簷下的水柱子上擋擋,搖頭道,“要是再下,溝邊上的十幾棵槐樹怕是保不住哩!家群呀,要不然,你弄個斧頭,都砍回來!”

“媽,樹還小哩,咋能舍得砍?我弄幾根繩子,這就去拴到一起。隻要它們抱成團,就不怕水衝!”

“中!”成劉氏朝東屋叫道,“興兒,興兒!”

家興探出頭來,隔著雨幕應道:“媽,咋哩?”

“你在幹啥?”

“屋頂上漏雨,我在忙著接水哩!”

“咋能漏哩?年前不是修繕過嗎?”

“雨太大了!媽,有啥事兒?”

“溝邊上幾棵小樹快讓大水衝走了,家群說,要去弄根繩拴上,你也去,甭讓大水衝跑他了!”

“中!”

這是一場百年未遇的大雨,連下七天七夜,時急時緩,幾乎沒有停歇。到第八天上午,家興見雨絲兒細了,加之憋得難受,就戴上雨帽,趕到牛屋裏。

屋裏早已擠滿人,榮國坐在鋪上,正在說瞎話。家興進來時,瞎話剛好說完一歇,榮國接過山娃遞過來的水壺,仰著脖子牛飲。大夥兒也都自由活動,牛屋裏亂哄哄的。

青龍揚手叫道:“興叔,快過來。候你小半天了,咋會這陣兒才來?”

家興走過去,坐在青龍身邊,搖頭歎道:“唉,這雨真叫大!屋裏漏得一塌糊塗,一院子水也沒處排,我哪兒都不敢去,快憋死了!哪兒像你,這般會尋樂子。”

“嗬,”青龍樂不可支地拍著家興的腿肚子,小眼眯成兩道縫,“要不是你這條腿,我哪來這份閑心?唱大戲那天,你一預報,我就把啥都整好了。你看,這屋子的屋頂修好了,倉裏的草鍘好了,料備齊了,田裏的排水溝捅開了!他奶奶哩,不拘這雨下多大,我都是高枕無憂!”

“是哩!”家興笑應道,“我就知道這場雨大,真還應上哩。你是不知道,雨前那個疼勁兒,實在不是味兒。這下好了,雨一落下,這條腿就活絡多了。榮國說的啥瞎話兒?”

“白娘娘!”山娃接道,“都講兩歇了,這陣兒老法海已把許仙抓走,白娘娘為救夫君,馬上要水漫金山哩!”

“中!”家興上勁了,“這個瞎話我愛聽!”轉對榮國,“榮國,待會兒水漫金山,你得說美點,說出氣勢,讓老法海好好嚐嚐白娘娘的大水是啥滋味兒!”

“大爺放心,白娘娘是我的看家活兒!”榮國笑著應道。

“先甭吹!”青龍按下一鍋煙,“自己說美不算美,我說美才算美!開講!”

榮國放下水壺,重重地咳嗽一聲,牛屋裏立時靜下來,大夥兒無不伸長脖頸望向他,候著他水漫金山。

榮國在四隊的牛屋裏水漫金山,雙龍河裏,兩位龍爺也漸漸浮出水麵。這陣兒,因大壩攔截而無法在二龍潭會麵喝茶的黑、白龍爺震怒了,發威了,現出了他們的本來麵目。

雨仍在下。新修不久的河堤上,老白赤腳挽褲,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拿著鐵鍬,沿堤緩緩走著。堤上淨是泥,鬆軟的沙土被水泡得軟軟的,一腳下去一個坑。

經大壩一攔,雙龍河更像一隻大葫蘆了。走有二裏多,老白走到葫蘆的大肚子處,眉頭越擰越緊,雙腿再也邁不動。

老白站在河堤上,冷峻的目光漸漸從河堤上移開,緩緩望向陡然間增寬無數倍的河麵。眼前像是一個大湖,雨幕裏,但見白茫茫一片,對麵的河堤看不到蹤影。沒有風,浪頭卻是一波接一波,不住地向下翻滾。河底像是有啥東西在湧動,在攪騰。

水壩方向,雙龍河水翻壩而下的轟鳴聲隱約傳來,像是聲聲龍吟。老白聽著,聽著,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正自驚異,不遠處傳來喊聲:“是老白嗎?”

是風揚。他也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掂著鐵鍬。

老白沒應聲,隻是靜靜地站著,望著水麵。

“看到啥了?”風揚走上來,見老白全神貫注的樣子,也將目光投向水麵,邊望邊問。

“看到龍爺了!”老白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風揚跟著打了個寒噤,正要問話,前麵傳來喊叫聲:“誰在堤上?快……快過來!”

老白、風揚聽出是三瘋子的聲音,打個驚怔,放眼望去,果見一個人影穿越雨幕,沿堤飛跑而來。二人急迎上去,隻見三瘋子光著腳丫,散著亂發,穿著大褲衩,跟他倆一樣掂著一把鐵鍬。

“天玨叔?”風揚驚道,“恁大的雨,你咋跑到這兒?”

“快!快!”三瘋子喘著氣,手指身後不遠處,“快,前麵要……要決堤!”

風揚、老白倒吸一口冷氣,掂著鐵鍬就要衝去,三瘋子伸手攔道:“不……不中了,快……快回去通……通知村……村裏人,去……去……去南崗!”

風揚、老白傻愣愣地站在那兒。

“快……快走呀!再晚來……來不及了!”三瘋子的聲音發顫,不再顧他們,扭頭奔下河堤,朝村子跑去。

風揚、老白這也醒過神來,扔下鐵鍬,摘下鬥笠,拋掉蓑衣,跟在三瘋子後麵,撒腿朝村裏狂奔。

風揚、老白剛剛跑到村頭,身後傳出“轟隆”一聲巨響,四棵楊人倉促修築起來的脆弱河堤轟然潰塌,瞬間決出十幾丈寬的口子。河水就如脫韁的野馬,在兩位龍爺的驅趕下奔騰而下,直撲二裏開外的四棵楊!

這當兒,榮國正說到節骨眼上。隻見他兩眼放光,唾沫星子四噴,聲如洪鍾:“……好一個白娘娘,隻見她化作一條白色巨蟒,遠望去就如一條白龍,大口一張,頃刻間吸光西湖之水,騰雲駕霧,一氣飛到金山寺,落在山頂,衝金山寺一口噴出,嘩——”

“嘩——”流水聲恰在此時遠遠傳來,接著是老白的大嗓門:“鄉親們,快撤呀,雙龍河決堤了,發大水了!快撤呀,快往南崗撤!快!”

蹲在門口的旺地聽得明白,衝屋裏大叫:“白娘娘的大水衝過來了,快跑!”

眾人無不手指旺地,發出開懷的哄笑。旺地急得跺腳大喊:“快跑呀,真的發大水了,老白在叫哩!”

青龍心裏一揪,箭一般衝出屋子。白雲天已飛奔過來,喘著氣道:“快,河……河堤決了!快,快讓大……大家撤往南……南崗!”

青龍反身回到屋裏,見眾人仍在哄笑,扯著嗓子吼道:“笑個屁,都不想活了!快跑,各回各家,各救各戶,撤往南崗!快!”

眾人這才驚懼,擁出屋子,四散而去。

就在此時,楊樹上的大喇叭響起來,是風揚氣喘籲籲的聲音:“鄉……鄉親們,雙龍河決堤了,大水衝來了,快……快逃命,逃到南崗上!快!”

風揚一遍接一遍地喊,水頭也如兩條狂躁的巨龍,發出一聲高過一聲的怒吟,撲進這個沒有任何防範的村落。

家興衝出牛屋,跑有一段路,又急拐回來,將全部牛韁繩解開,趕牛出門,然後才朝家裏奔。沒走幾步,水頭已趕過來,滾入低窪處。他家的位置相對較高,家興不顧一切趕至家門時,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渾黃的河水裹著從河坡地上連根拔出的將要豐收的秋莊稼,什麽苞穀稈兒、紅薯秧之類,正從門前嘩嘩流過,衝入地勢較低的水溝。

家中哭天搶地,亂成一團。旺田、旺地、家群早將大水缸倒空,抬在院子裏。幾個門板也都摘下來了。家興一看不中,又與旺田蹚水走到東山牆邊,將頂牆的大木頭取下,又掀掉灶火房頂,將三根碗口粗的房梁和東屋紅薯幹棚架上的兩根細木頭拆下,擺在院中,拿繩子將兩塊門板綁在一道,做成簡易木排。

家興緊急安排,讓不會遊水的成劉氏、旺祖、英芝、多多四人坐在木排上,由他和旺地負責,將小小放進大水缸裏,交給旺田。旺福不知哪兒去了,旺祿雖小,早是水鴨子,家興要他幫助家群。家群此時也安排就緒,將兩個門板捆在一處,讓黑妞抱著小女兒旺麗坐在上麵,旺月、旺弟坐在旁邊,扯著她的衣襟。為防止衝跑,家群又在門板上紮上兩道草繩,留下兩個繩套,綁在她們的手腕上。家興見這辦法好,忙讓旺田尋來繩子,依樣綁好,留好繩套,讓成劉氏、英芝她們抓住。

準備就緒時,水已漲至腰部,房子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倒塌。家興叫道:“快走,順水向南崗漂,心齊一點,漂到那兒就有救了!”

幾人推動門板,順水漂去。沒走幾步,英芝叫道:“等等,我去灶火拿幾個饃!”

英芝正要溜下門板,旺地急道:“媽,我去拿!”

旺地蹚水進灶火,騰出一隻麵袋,將一鍋黑饃裝進去,剛出房門,灶火就轟然塌下。旺地咋咋舌頭,將饃遞給英芝。英芝把袋子紮牢,拴到門鼻上,坐直身子,兩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祈求主基督將諾亞方舟的威力施予他們,使一家人得脫這場滅頂之災。

禱告一會兒,她猛然想起旺福,大叫:“福兒,福兒呢?福兒在哪兒?”

“媽,你甭怕,他是水鴨子,淹不死!”旺地安慰。

英芝聽不進,哭叫一會兒福兒,為他禱告起來。

“家群、旺田、旺地、旺祿,”家興在水裏推著門板,叫道,“咱一家務必抱成個團兒,淹死也不能分開!”

還沒漂到村南頭,腳底已經夠不到地,大家開始遊水推門板。水裏到處浮著門板、木頭和水缸,到處是吆喝聲和喊叫聲。山娃推著門板遊在前麵,上麵坐著他去年才過門的媳婦和易姐兒,易姐兒的懷裏還抱著一頭小豬。再後麵是三瘋子,推著兩塊綁在一起的門板,上麵坐著宗先兩口子。小蓮多少會遊水,半浮在水中搭乘。再遠處是老慢陰、榮國推著門板,上麵坐著榮國媽。

老慢陰見三瘋子吃力,急叫榮國幫忙。榮國遊到小蓮跟前,護住小蓮,二人合力推一邊,三瘋子一人推另一邊。

家興指揮全家邊遊邊推,小心翼翼地避開樹枝和房屋,直向南崗漂流。村子離南崗還有三裏地。水越來越深,浪頭越來越大,身後的村子漸漸不見房頂了。

快到汪泥坑時,見已走完一半路程,南崗遙遙在望,家興噓出一口長氣,大聲叫道:“注意了,前麵就是汪泥坑,水深,浪頭大!”

“爹,”旺田說道,“咱不能順水溝遊,得向東南偏,朝棉花地裏拐。那兒我熟,知道哪兒高,能早著地!”

“中!”家興應道,“注意,朝東南方使勁,遊過汪泥坑就是棉花地。隻要挨住地,咱就有救了!”

一家人合力推著木排、水缸朝東南方遊去。遊至汪泥坑時,果然水急浪大,兩塊門板上下顛簸。門板小,坐的人又多,要不是下麵有幾根木頭墊著,早就傾覆了。成劉氏連喝幾口水,不住咳嗽。旺祖也喝幾口,嗆得直哭,兩手死死抓住門板上的繩套。英芝一手抓緊繩套,一手扯住多多,不住禱告。

“旺地,你得使點力,門板歪到你那邊了!”家興急叫。

“爹,我使盡力了,水太急,把不牢!”

“興兒,”成劉氏一看自己在旺地這邊,吐出幾口水,咳嗽道,“是我的分量重了。這幾年發福,怕有一百好幾十斤,門板小,受不住!”

“媽,你甭瞎說,抓住繩套,過去汪泥坑就到了!旺田,你跟旺地換換,讓旺地扶住水缸歇會兒!”家興大叫。

旺田將水缸推過去,交給旺地,自己扶牢門板,果見分量奇重,他也把持不住,咬牙撐著。

“爹,”見在汪泥坑正中間,旺田叫道,“這兒水太急,我怕撐不住!”

家興這邊也是吃力,喘會兒氣,叫道:“旺田,向東南推。這裏是水溝中心,浪急,偏過去就好了!”

父子倆一齊用力,將門板頂向左邊,朝東南方遊去。遊沒多遠,一個大浪頭打來,門板一歪,成劉氏再喝幾口水,嗆得喘不過氣。打眼一看,旺田的頭沒在水裏,正在使盡力氣朝上浮,顯然頂不動了。旺祖嚇得麵色如土,小手死死抓住繩套,隻露出小腦袋,半截身子在水裏撲騰。

成劉氏又看一會兒,流出兩行老淚。是的,要是再來一個浪頭,旺田就會撐不住,門板上這幾個人誰也保不住。看來,這陣兒已沒別的路了!

“老頭子,我隨你來了!”成劉氏在心裏念叨一聲,悄悄解開手腕上的繩套,看兒孫們最後一眼,鬆開繩套,腳下一蹬,人就沒影兒了。

門板猛然浮升,旺田一陣輕鬆。抬頭一看,奶奶卻不見了,哭喊道:“爹,我奶沒了!我奶掉水裏了!”

他的哭喊就如一聲驚雷,一家人全被震呆了,個個愣在水裏。好一會兒,他們才明白發生何事,無不大放悲聲。對於不識水性的成劉氏來說,離開門板根本就沒第二種可能。這樣的急流,這樣的浪頭,莫說是成劉氏,即使能在水中撲騰幾下的英芝,也會在頃刻之間無影無蹤!

“媽……”家興望著滾滾洪水,傷心欲絕,淚如雨下。

“媽……”家群一個猛子紮下去,在兩丈多遠的地方露出頭來,無望地哭喊幾聲,遊回黑妞身邊。

“媽……”英芝哭得最響。她們幾個都讓繩套綁在手腕上,婆婆卻衝走了,顯然是她不願拖累他們娘兒幾個,故意解開繩套,走上這條絕路的。再想到婆婆為她的孩子們,為她英芝,為她這個家,所付出的一切,英芝的淚水更是止不住。

一家人隻顧傷心,沒想到水流已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們衝到棉花地邊。家興覺得水流越來越急,抬頭一看,前麵幾百步就是南崗的水溝出口,也就是埋老煙熏的地方,這才急了,大叫:“快,到南崗了!朝左推!”

大家也都回過神來,人人用力,將門板、水缸推向南崗祖地。不消多久,他們就已漂過棉田邊緣,掠過溝邊被水衝得東倒西歪的楊樹樹梢,朝南崗漂去。

“爹,我探到地了!”旺地叫道。

大家也都伸腳蹬地,果然,崗地就在腳下!此時,大家都已筋疲力盡,腳下得力,頓時鬆快多了,個個咬緊牙關,推動門板朝崗頂遊去。

拉住崗上的樹了!祖墳上的鬆柏一棵挨一棵,浮在水麵上,直通崗頂。一家人扯住樹枝走到岸上,無不跟落湯雞似的,膝蓋一彎,跪在地上,顧不上歇腳,紛紛號啕起來:

“媽……”

“奶奶……”

三瘋子趕回家時,喬娃正準備去婉蓉家。他家位於村子的東北角,距離決口處最近。三瘋子還沒說明白,堤就決了,巨大的轟鳴聲把什麽都說了。

“喬兒,快去救婉蓉。救出來後,去南崗。我去宗先家,他一家子不會水!”三瘋子急急吩咐。

喬娃應一聲,邁開大步,如飛似的趕往崔家,邊跑邊喊:“雙龍河決堤嘍,發大水嘍,快逃命嘍,快逃到南崗去嘍!”

喬娃個頭高,聲音亮,跑得也快,村子一下子驚動了。喬娃沒有解釋,邊喊邊跑。

喬娃邊跑邊脫衣服,高高的身影就如旋風一般從村子的東北角掠到西南角。跑到崔家時,他的身上隻剩下一條大褲衩子。

聽到他的喊聲,村人紛紛跑到戶外,看著飛身而過的喬娃,正自驚異,大喇叭狂叫起來,這才慌了,紛紛忙活逃生。

喬娃一口氣跑進婉蓉家,娘兒幾個沒弄清楚是啥事兒,無不看著他發怔。

“快,快,雙龍河決堤了,快逃!”喬娃一把抱過若望,一手扯起婉蓉,衝若盼道,“若盼,跟上我,快跑!”

幾人衝出院門。沒走幾步,婉蓉反應過來,本能地叫道:“小牛……”掙脫喬娃,疾步跑回屋子,鑽進東間,見傻祥抱著小牛,父子倆睡夢正酣。

“祥哥,快!快起來,發大水了!”婉蓉用力推幾下傻祥,邊叫邊抱小牛。

傻祥睡得正死,根本推不動。婉蓉一急,朝他臉上擰幾下,叫道:“祥哥,大水來了,快起來,快逃命!”

傻祥睜開眼,揉揉讓她擰疼的臉,嘟噥兩句,翻個身,又打起呼嚕來。聽到喬娃在院裏催促,婉蓉再沒招兒,牙一咬,抱上小牛,匆匆跑出屋子。

喬娃從她手裏接過小牛,兩隻胳膊各抱一個,蹽開大步,斜刺裏直奔汪泥坑,邊走邊吩咐若盼,叫他脫光衣服,攙上婉蓉,跟在他身後。

他們是第一家逃出村子的人。開始時,他們沿著莊稼地走,田裏盡是水,泥巴沒住腳脖子,婉蓉心中越是急,腳下越是走不快,拖拖拉拉趕到汪泥坑時,水位已漲上去,漸漸沒住腿肚子,然後是大腿和腰部。一家人的步子明顯慢下來。沒過多久,若盼開始遊,婉蓉隻能踮起腳尖。

眼前就是汪泥坑,雙龍河的決口顯然加大,洪水漲得更快。他們處在溝西,要想逃入棉花地,逃到南崗上,必須遊過汪泥坑。汪泥坑原本不大,但這陣兒早成一片汪洋,遊入棉田少說也有一百多丈。水位每一分鍾都在上漲,越流越急,浪頭更是鋪天蓋地打來,雨水也在毫不留情地迎頭澆下,情況萬分危急。

喬娃沒有時間猶豫,急叫:“盼兒,你先遊,遊過汪泥坑,遊進棉花地,一直遊到南崗上,在崗上等我!婉蓉,抓住我。妞兒,爬在我背上,摟住我脖子!要摟緊,淹死也甭撒手!”

“爹!我不走,我要跟我媽一道!”若盼叫道。

“中!”喬娃吩咐,“你就遊在你媽邊上,關鍵時刻幫她點兒!”

話音落處,喬娃一手抱起小牛,一手托住婉蓉,帶著一家子遊進汪泥坑裏。喬娃拚盡全力,用腳踩水。身上的負擔太重了,兩隻手基本起不到作用,隻有兩條長腿和兩隻大腳在水裏踢騰,緩緩推動四個生命逃離死神!

“快,把小牛給我!”婉蓉看出危險,急叫。

“好,你接住!”喬娃將小牛遞給婉蓉,騰出右手,用力劃動水流,左手則像一把巨鉗,牢牢鉗住婉蓉的右膀,將她母子二人托在水麵。若望爬在他的背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看到一個個迎頭打來的浪子,麵如土色,不住嗆水。

“妞兒,摟緊,甭撒手!”喬娃再次叮囑。

“爹,我摟得緊哩!”若望吐口水,叫道。

這陣兒,村裏陸續有人逃出村口,呼兒喚女、哭爹叫媽的聲音隱隱約約,不絕於耳。喬娃顧不上他們,隻是拚盡全力朝前劃動。

這陣兒,所有人都在鬼門關上徘徊,要麽進去,要麽出來,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婉蓉,你也踩水,一上一下,對,就這樣!”喬娃一邊教她,一邊鼓勵。婉蓉亂蹬幾下,慢慢找到感覺,但也喝下不少水。

遊過汪泥坑後,洪水又漲許多。喬娃試圖著地,連試幾下,即使他的個頭,竟也踩不到底。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婉蓉又喝幾口水,露出頭狠勁喘氣。一直在哭的小牛早被水嗆得出不來氣,哭聲發不出了,死死抓住他媽的衣裳。

婉蓉疲憊極了,抬頭再看喬娃,見他咬著牙關,仍在奮力劃水。他們母子倆實在太重了,尤其是小牛,胖得就跟傻祥一樣,身上圓滾滾的淨是肥肉。快到棉花地時,婉蓉覺出,喬娃托她的大手不再有力了,他也開始不住嗆水,咳嗽。若望仍在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若盼則用一隻小手挽住她的左邊胳膊,在水裏拚命踢騰。更糟糕的是小牛,不知喝下多少水,抓她的小手漸漸鬆動。

婉蓉嚇壞了,用力托住他,喊道:“小牛!小牛!”

小牛不再應聲。婉蓉扭頭一看,小牛淹得迷瞪了,身子更像秤砣一樣,直往水下沉。婉蓉死命拉他,再次將他托到水麵。

喬娃問道:“小牛咋哩?”

“像是迷糊過去了!”若盼叫道。

“快……快把他給……給我!”喬娃口中再嗆一口水,咳嗽著說。

婉蓉正要遞過小牛,心頭卻如過電一般陡然一顫。天哪,喬娃已經筋疲力盡,若是再有個小牛,無異於捆牢他的手腳。他的背上還有一個若望,若盼這陣兒也沒勁了。這麽做,就等於舉家自殺!

不!不!不!小牛不能給他!喬娃不能死!若盼、若望不能死!她不能沒有他們,她不能讓喬娃一家人再出任何意外!

婉蓉來不及多想,在心頭念叨一句:“小牛,媽……媽對不起你了!”將手猛然鬆開。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小牛就消失在波濤裏。

在雙龍河裏憋了大半年的兩位龍爺領著蝦兵蟹將殺進村子複仇時,老白的第一反應是四棵大楊樹。

老白不顧一切地跑回自家院子,見雪梅和幾個娃子已走出來,無不張皇失措。見旺福也在,老白急叫:“快,旺福,找繩子,所有繩子都找來!雪梅,快,幫我摘門板!”

老白摘好兩塊門板,旺福和白雪等已將繩子全都尋來。老白拿在手上,轉對雪梅:“待會兒水上來,你和雪兒、杏兒推上門板,到大楊樹下尋我!旺福,笑兒,快跟我來!”

話音落處,老白已如利箭般衝進雨幕。雨小去許多,仍在下,絲絲縷縷,讓人難以睜眼。老白的院子離大楊樹不遠,隻隔老煙熏一家,但要繞過他家的大院牆。

老白邊跑邊喊:“鄉親們,快,快到大楊樹下,甭亂跑!”

旺福、白笑無不扯起嗓子喊。附近人家正自驚慌,聽到他們的叫聲,紛紛趕往四棵大楊樹。不一會兒,大楊樹下聚起一堆人,少說也有百來口。更多的人聽到叫聲,這也想起大楊樹,紛紛朝這兒擁來。

老白站在樹下,抬頭望上去,估摸一下四棵大樹,咬住繩子頭,“噌噌”就往樹上爬。然而,樹太粗,樹身又被雨水淋得透濕,滑得爬不上。其他小夥子見了,也都紛紛爬樹,沒一個爬上的。

洪水已升上來,漫到腿肚子上。楊樹中間的老井早看不到了,隻露出小半截轆轤架子。

時間就是生命。老白又審一會兒,眉頭一動,將繩子綰個疙瘩,叫人尋來一塊磚頭,綁在繩子上,奮力扔向成家楊下麵的一根大枝,再將石頭吊下,將一端係在旺福腰上,將他拉上去。旺福在枝頭上站穩,往上係繩子。

大喇叭不響了。不一會兒,風揚、青龍也跑過來。老白一見他倆,急叫:“風揚,青龍,快讓大家尋繩子,越多越好!”

人們四處尋繩子。風揚靈機一動,喊上青龍趕回大隊部的代銷點裏,抬著一大盤新繩子疾走過來。早有人拿來刀具,大家按照老白的吩咐,七手八腳地將繩子斷成段段,分別掛在大楊樹的樹枝上。幾乎是在頃刻之間,四棵大楊樹的大小枝頭上盡是倒垂下來的繩頭兒。

老白叫道:“大家甭急,兩個人攀一根繩頭兒,能上的先上,上不去的就拉著繩子,隨水往上升!”

這是再好不過的辦法,眾人無不鬆下氣,各自尋到繩頭,候著大水上漲。這陣兒,雪梅也領著白雪、白杏,推著門板趕過來。老白讓白雪、白杏合拉一根繩頭,轉對雪梅道:“雪梅,你守在這兒,我得去南崗!”

水越漲越高,大多數房頂淹沒了。房子倒塌了,房梁、櫃子、箱子、桌子等物隨水漂過來,幾乎每個漂浮物上都趴著人。大楊樹下的村人越聚越多,有兩百多。樹枝上爬得到處是人,攀不上去的老人和孩子緊緊扯住繩子頭,等候大水的最後上漲。

水勢越來越猛,快要漲到最下麵的大樹枝時,遠處遊來一人。老白一看,是滾子。

滾子遊到大樹下,扯住一根繩頭,喘會兒氣,見風揚、老白、青龍、雪梅、天成幾人無不扯著繩頭浮在水麵,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哭起來。

青龍叫道:“萬滾子,哭個啥?快說,咋了?”

滾子沒睬他,緩緩轉向風揚,泣道:“風揚,老……老嫂子她……”

風揚心裏一揪,知道他媽沒了,一下子傻了。

“咋……咋回事兒?”青龍急問。

滾子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安頓好家人,見大水漲到胸脯上,正要遊走,猛然想起老嫂子,趕忙過去,遠遠聽到老嫂子在笑,聲音很嚇人。我遊進院子,見堂門關得牢牢的,老嫂子的笑聲是在屋子裏發出的。我急去推門,推不開,裏麵閂上了。我大叫開門,老嫂子死活不開,守在門後,一聲接一聲地笑。我細細一聽,屋裏還有陳姐兒,抱著娃子。母子二人扶在西間的窗欞上哭。哭聲很小,看那樣子,出不來了。我急壞了,苦求老嫂子開門,她不開,隻在屋裏笑。我尋不到東西砸門,大水也在一寸一寸地上漲,我急了,遊到窗前,抓住窗欞,使勁一扯。土牆讓水泡軟了,窗子掉下來。我正要伸手拉這母子出來,房子塌了,眨眼間……”

滾子說不下去了,隻是哭。眾人聽得心悸,風揚眼前一黑,拉繩子的手漸漸鬆開,眼看要被激流衝走,老白一聲驚叫:“風揚!”一把扯住他,朝他臉上啪啪就是兩耳光。

遭老白一打,風揚這才回神,慘叫一聲:“媽……”

樹上樹下,人們無不傷心,跟著抹淚。

老白抬眼望上去,見幾棵大樹上擠得全是人,又一估量,意識到危險還在後頭,朝樹上喊道:“鄉親們,甭哭了!”轉對風揚小聲吩咐,“風揚,你和滾子,還有我爹,守在這裏,看護、救助群眾!”轉對青龍,“青龍,這兒人太多了,我怕幾棵樹撐不住。還有南崗,那兒更重要。你跟我去,馬上走!”

“中!”

老白抬頭望向大樹:“樹上多少人?報個數!”

幾棵樹上同時點起數來,共是二百三十一人。老白略一思索,叫道:“大家聽著,從十八歲到四十歲,凡是會遊水的,出溜下來,跟我一道,去南崗!”

樹下出溜下來三十多人。旺福也要下來,被白雪死活扯住胳膊。

“雪梅,你……你快上去!”老白轉向雪梅,衝她點頭。

“不中!我得跟你一道去!”

“你咋能去哩?”老白急了。

“我剛好四十,會遊水!”雪梅淡淡說道。

“你……”老白咬會兒牙,指著被繩子拴住後在水裏打轉的門板,“中,你坐上!”

雪梅點點頭,坐到門板上,老白、青龍護著。水中不時有漂浮物衝來,人們有候到的就牢牢抱住,跟在老白他們後麵,順水朝南崗漂去。

老白、青龍一行遊到南崗時,崗上已經站滿人,哭聲、喊聲亂作一團。將老白的門板拖到岸上的是山娃。

“好樣的,山娃子!”老白拖著濕淋淋的身子,拍拍他的肩頭。

“老白,青龍……”山娃放聲大哭。

“咋哩?”青龍問道。

“我媽她……她被大水衝……衝走了!我……我……我好渾哪!”山娃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老白幾人無不別過臉去。山娃蹲在地上,顧自訴說:“我媽她……她舍不下那頭小黑豬,死勁兒抱在懷裏,我咋說她……她也不聽,我……我們浮到汪……汪泥坑……坑,門板翻……翻……翻了,我……我撈呀,撈呀,撈呀,撈呀,可就是撈不到!我……我好渾哪……”拿拳頭狠捶腦殼子。

還有什麽要說的呢?崗上到處是哭聲,是喊聲,哪一家都是五零四散。老白望著一堆又一堆哭爹叫媽、疲憊不堪的男女,心裏一陣揪疼,目光緩緩轉向疾步趕來的家興:“上來多少人?”

“我數過了,不算你們,是三百五十一!”

老白心頭一緊,目光緩緩看向青龍。四個隊總人數毛七百,兩處加起來才五百多,也就是說,下落不明的至少一百多!

雨停了。天邊發出亮色,日頭躲在雲層後麵,試圖射穿它們,給大地以光芒。老白長吸一口氣,一把扯住青龍:“走,看水口去!”

二人蹽開大步趕到水溝的出口處,見三瘋子一動不動地站在老煙熏的墳頂上,兩眼眨也不眨地直盯水麵,像個指揮若定的將軍。再往下,沿水邊挨排站著喬娃、旺田、旺地、明河等十多個年輕人,兩根長長的繩子放在地上,繩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老煙熏墳頭胳膊粗細的大柏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三瘋子一樣,死死地盯住水麵。在這裏,他們已經搭救上來三十多人,剛剛上岸的民善這陣兒臉朝地,正在吐黃水,天旗為他不停捶背。

青龍由不得打個寒噤,幾步跨到墳上,放眼望去,波濤洶湧的洪水在他前麵翻滾而過,打著一個又一個漩渦。

直到此時,青龍才算完全明白老煙熏的預警,也明白他一定要栽棵大點兒的柏樹的含意。也隻有在此時,老煙熏選擇的葬身之地才真正顯出意義。不用再說,此處是救人的最佳地點,也是跨越生與死的最後一道門檻。老煙熏墳頭所在的這道梁子直插水口,如中流砥柱。水流遭它一堵,相對較緩,利於營救。若是漂到此處依舊爬不到崗上,人就完了,因為水流繞過這道梁子,速度陡然加快數倍,幾乎是打著急漩兒衝入梁子南邊長達百多丈的狹口,匯入雙龍河。

然而,在此處救人,無異於從鬼門關上奪命。老白盯住水麵看一會兒,抬頭望著三瘋子,小聲叫道:“天玨!”

這陣兒,他也完全看明白三瘋子,再不把他視作瘋子了。

三瘋子也看他一眼,會意地點了點頭。

“還有人沒?”

三瘋子再次點頭,收回目光,繼續盯向水麵。老白也不再說話,站在他身邊,圓睜大眼在水麵上搜尋。

幾乎是在突然之間,旺田指著遠處叫道:“看,那兒有根木頭!”

幾人順手望去,果然看到遠處波濤裏,一根木頭在沉浮。定睛細看,木頭中間,竟然伏著一個人頭。看樣子,那人仍舊活著,死死抱住木頭不放。

“快!快救人!”老白大叫一聲,衝到岸邊。

喬娃、旺地二人已經分別拿起繩子,拴在腰上,正要下水,三瘋子叫道:“慢!”

眾人停下來,回頭望向三瘋子。

“此人不可救!”三瘋子又審一會兒,一字一頓。

眾人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再次望向水中,盯向那根木頭。那人依舊緊抱木頭,在水中沉浮。顯然,這陣子他已迷迷瞪瞪,連揚手喊救命的動作也做不出了。

白雲天的眉頭擰成兩股繩。他知道,三瘋子是正確的。那根木頭離岸實在太遠,幾乎是在對岸。那兒水流加速,一根繩子根本夠不到。即使夠到,在那樣的急流裏,救人實在是難。

所有人都在望著那根木頭,場上靜寂無聲,好像都在眼睜睜地為一個行將走入鬼門關的活人送行。三瘋子佇立在墳頭上,一頭散亂的白發和胡子在風中飄揚,兩眼死死地盯住水麵,麵孔幾乎扭曲了。

幾乎是在突然之間,白雲天飛身走到墳頭,走到柏樹跟前,迅速解下一根繩子,衝到岸邊,與另一根繩子接在一起,拴在腰上。

“老白!”三瘋子急了,驚叫,“不中,千萬不能下去!”

白雲天置若罔聞,將繩子紮牢,仔細查過腰中繩套,轉對旺田、喬娃幾人道:“看準了,我一抱到人,你們就拉繩子!”

話音落處,人已一個猛子紮入水中,在幾丈開外露出頭來。他已估算好距離和流速,斜刺裏遊向木頭的正下方。白雲天遊出尖角,遊進激流,一會兒被漩渦吞沒,一會兒又露出來。

在眾人一陣緊一陣的揪心中,白雲天終於遊到木頭下方,奮力迎向木頭。水流更急,木頭開始打轉。岸上所有眼珠子都如突出來一般,直直地盯在水麵上。

白雲天抓牢木頭,順木頭過去,一把抓住那人,將手中的繩套兒拴在那人腰上,一腳踹開木頭,推他往回遊。這陣兒,他們已被激流衝下尖角,進入鬼門關口。喬娃等十幾人看得清楚,齊手扯住繩子,死命往回拉。白雲天二人漸漸被拉回來,與此同時,那根木頭就如離弦之箭,打著轉兒漩進鬼門關裏。

繩子越掙越緊,十幾人也拉不動。更多的人趕上來,像是在拔河。三瘋子站在墳頭,不停地發布口令:“拉,拉,停,再拉,再停,再拉!用力拉!”

白雲天拚盡全力,一邊遊水,一邊將那人朝水上頂,盡力使他的頭露出水麵。一分鍾過去了,三分鍾過去了,五分鍾過去了,十分鍾過去了。水流更急,在梁子後麵漩出一個大漩渦,眾人眼睜睜地望著他倆被卷入水下。

三瘋子傻了,顫聲大叫:“快拉,快,快,快拉!”

繩子一寸又一寸地被小夥子們拖上來,水麵上再次現出兩個緊抱在一起的人體,漸漸脫離漩渦。又過幾分鍾,白雲天他們終於被小夥子們拖到岸上。

眾人一看,被老白拴在腰上並死死抱住的是老鴨子。二人都已絕氣。

“老白……”雪梅慘叫一聲,撲上去就做人工呼吸。那邊天旗也在緊急搶救老鴨子。

然而,一切都已晚了。白雲天、老鴨子靜靜地躺在老煙熏墳邊,再也沒有醒來。

天漸漸黑下來。夜幕像個黑色的幽靈,將一切吞沒,將兩位龍爺的暴行悄悄掩蓋。

南崗的坡麵上,到處都是泡漲的屍體,有人的,有動物的。天一放亮,又饑又疲的生還者開始沿水岸打撈屍體。每撈上一具,馬上就有親人撲過來,哭叫聲驚天動地。

直到錯晌午,兩位龍爺的怒氣才算消去,水勢放緩,被水壩聚起來的逾百萬方洪水從越衝越大的決口裏奔湧而出,經由老煙熏的墳頭再次匯入雙龍河中。

水位開始下降,遠處的景致漸漸顯露出來。人們站在崗頂上,放眼遠眺,除去四棵大楊樹和黑乎乎的大隊部外,原先的村子**然無存。

中秋節到了。這是家家戶戶慶豐收、賀團圓的日子。

吃過晚飯,月明星稀。四棵大楊樹周圍,散布著許多簡易帳篷。家興拿著一塊政府剛剛分發的月餅從外麵走回來,走到自家帳篷前麵,大聲叫道:“家群、田兒、地兒,還有福兒,你們兄弟幾個都出來!”

家群、旺田等紛紛走出帳子。

“今兒是中秋節,到南崗上,給你爺奶上個墳!”

幾人答應一聲,跟他來到南崗最東頭的成家祖地,在老有林的墳前跪下。

墳頭是新的。大水消下去後,他們在溝西崗坡的灌木叢中尋到了成劉氏的屍體,將她與老有林合葬一處。同老有林一樣,成劉氏也沒棺材,裹身的是政府發下的救助草席。

“爹,媽,”家興將月餅擺在墳頭,連磕幾個響頭,“該說的我都說給你們聽了,今兒是中秋節,月亮最圓,政府發下一塊月餅,不孝子領著家群和幾個孫子團圓來了。爹……媽……”

家興大放悲聲。家群與旺田弟兄幾個也紛紛哭作一團。

哭一陣兒,家興對墳堆訴道:“爹,媽,大災去了。爹,托您的陰德,除媽之外,咱一家大小,誰都好好的!您最關心的幾個孫子,都在這裏,跪在您跟前,您也看到了!還有幾個孫女,連根頭發也沒少!兒子雖沒本事,可兒子沒讓他們餓死,沒讓他們淹死,他們全都活蹦亂跳,一齊跪在這兒。您放心,兒子一定記牢您的話,讓他們成家立業,過旺咱成家!還有,爹,媽,政府給咱發糧食,發被褥,都是送的,一分錢沒要。政府還按戶發放救助款,每戶三百,說是為咱蓋房子。爹,所有這些,個個都是好消息,村人無不記掛政府的大恩德,哪家帳篷裏都掛毛主席像。爹,說起毛主席,我還得告訴您一件大事,他……他老人家過世了,您可能不相信!剛開始,村裏沒人信,可他老人家真的過世了。大家都哭了,都為毛主席戴黑紗。風揚不讓跪,大家隻好站在大楊樹下鞠躬。青龍說,毛主席是神,他一走,這世界得塌個角。這話是真的,聽報紙說,北京邊上鬧地震,房子全塌了,死人幾十萬。旺田又聽姚老師說,這些日來,好多地方發大水,聽說一個叫啥河的,淹死的人比咱村裏多得多。爹,咱村這場大災,也應上他老人家哩。爹,我還想讓您知道,這次大災,救下咱村的是四棵大楊樹,是這道崗子,是老煙熏,是老白,是天玨。天玨沒瘋,他的瘋病全是裝的,一裝二十多年。村人讓他蒙了,政府也讓他蒙了……爹,您睜眼看看,不拘是啥災,大楊樹依然在,井裏依然在冒泡泡……”

家興嘮叨到這裏,站起身子,扭過頭,目光緩緩地凝視遠處的村落。家群、旺田幾個也都紛紛站起來,遠眺村子方向。

明朗的月光下,四棵參天巨楊高聳依舊。大楊樹周圍,是一個緊挨一個的白色帳篷。他們能夠感覺出,在幾棵大楊樹中間的那眼老井裏,珍珠泡兒正在一如既往地一串接一串向上躥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