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林一輩子沒生病,一生病就如脫了層皮。天旗把過脈,見有林胸悶、痰多,痰中又帶血絲,斷出他患的是氣鼓,起因是火氣旺和積勞,要靜養。地上交了,有林不再想田裏的事,賭氣臥床。此後二十多天,天旗隔三岔五把一次脈,開出藥方,成劉氏一天到晚忙活熬藥,路人遠遠就能聞到成家院子飄出的草藥味。
這日後晌,天旗又來看病,開出一劑藥方。家興送天旗走出東屋門,正要出院子,成劉氏的聲音從灶火傳出:“天旗!”
天旗頓住腳:“大嬸,啥事兒?”
成劉氏捧著圍裙,壓低聲音:“老頭子這病,要不要去請藥引子?”藥引子是老煙熏長煙杆裏流出來的煙屎,也叫煙油,不是大病用不上。天旗笑笑,搖了搖頭。
成劉氏噓出一口氣:“我這老頭子,得的究底是啥病?”
“氣鼓,不打緊的。吃幾劑藥,養幾天就好了!”
“啥叫氣鼓?”
“就是著氣了。常言說,喜傷心,怒傷肝。大叔陽氣盛,肝火旺,易動怒,這陣兒傷到肝了。”
“咦,肝在下頭,他為啥上麵疼哩?你看他麵紅耳赤,頭暈頭疼,這還咳嗽出血哩。”
天旗解釋道:“肝火過旺,火就會上衝。有衝到眼上的,有衝到頭上的。大叔的肝火,衝到頭上了。”
“這病大嗎?”
“說大就大,說不大也不大。肝火過旺,首先得泄火。泄火光靠吃藥不中,還要少生氣,多休息。隻要平心靜氣,病就去了。”
成劉氏長歎一聲:“唉,要照你說,他這病算是沒治了!”
天旗怔道:“咋哩?”
“讓他咋好哩?他這人,幹啥都中,讓他平心靜氣卻比登天還難。”
“大嬸說得是。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這陣兒大叔得病了,想必還是聽勸的,大嬸多勸勸他就是!”
“我咋敢勸哩?要勸,也得你勸!”
“中!下次再來,我就勸勸他。他要不聽,就得一直睡在**。”
“嗯,這法兒好。你要照狠處說。他這人,靜不下心,也躺不安穩。”
近日來,萬禿子像是變了個人,幹什麽都使足了勁。
剛落過雨,萬禿子拉上架子車朝南崗上運土肥。走到村南汪泥坑邊,左輪陷在泥坑裏了。萬禿子額上的汗珠就如淋過雨水一般,弓腰蹬腿,朝左一擰,朝右一擰,車輪非但沒出來,反而越陷越深。折騰一番,萬禿子泄氣了,紮下車子,抹把汗,脫帽子扇風。
萬滾子也拉一車土肥趕上來了,朝車上掃一眼:“風召,你裝恁多,逞啥能哩?”
萬禿子咧嘴一笑:“滾子叔,我近來咋樣?”
萬滾子點頭:“嗯,像個人了。”
萬禿子不無得意地又扇幾下風:“嗬嗬,這叫啥?這叫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就不信,我,萬風召,同樣長著兩條腿,同樣長著兩隻胳膊,咋就不如人哩?滾子叔,你瞧好,都說我這人不正幹,這一回,我就正幹一番讓他們看看!”
萬滾子拍拍他的肩:“中,滾子叔要的就是這個。不瞞你說,幾天前風揚還在我跟前豎拇指誇獎你哩!”
萬禿子一陣驚喜:“真的?”
“當然是真的,滾子叔啥時候騙過你?”
萬禿子壓低聲音:“那……滾子叔,你前陣兒應下我的那樁事兒,有啥消息?”
萬滾子撓撓耳根:“啥事兒?”
萬禿子急了:“滾子叔,你答應過我,隻要我正幹,你就給我弄個女人!”
萬滾子嗬嗬笑著拍拍腦袋:“瞧叔這記性,這陣兒忙暈了!中,滾子叔這就為你張羅去!”
萬禿子憨憨一笑,將拉車的背帶繩套在肩上:“滾子叔,你瞧好!”猛一用力,車輪竟然“呼”一聲滾出泥坑。
拉完土糞,萬滾子扯上老鴨子直奔雙龍鎮,說是趕個集。各自買點東西後,滾子將他讓到一家飯館裏,豪氣地叫了兩葷兩素四道菜和一瓶曲酒。
酒菜上來,萬滾子夾起一大塊紅燒肉放在老鴨子麵前:“鴨子哥,來,這塊最大,你吃!”倒滿一盅酒,遞過去,“沒酒,肉不香!”
老鴨子一手拿筷子夾住肉,一手接過酒盅,細細審看了幾眼,眯著眼看滾子:“滾子兄弟,你這塊肉,好吃不好咽;你這盅酒,好聞不好喝呀。”
“鴨子哥,你說話繞,兄弟聽不懂。啥意思,給兄弟解說一下。”
老鴨子慢吞吞地說:“你媳婦有了,娃子也有了,卻又請我來這裏,好酒好肉招待,沒個啥說辭,叫我咋下肚哩?”話沒落地,大肥肉就已送進嘴裏。
滾子笑道:“既然鴨子哥爽快,我就不打彎了。這桌酒菜,是我代風召請的!”
老鴨子將噙在嘴裏的大肥肉吐出來,大瞪兩眼:“啥?”
“兄弟想托鴨子哥的臉,為風召小侄好歹尋個婆娘。”
老鴨子將酒盅放下,推過去,又將肉塊擱回盤裏,長歎一聲:“唉,大兄弟呀,不是鴨子哥不給你麵子,是……是這酒肉不好消化呀。你知道,要是為大兄弟你提親,我一點兒難也不用作,可為風召提親,你……你這不是淨給我出難題嗎?”
滾子將酒盅再次推過去,肉塊重新夾起來:“嘻嘻,在這山窩裏,誰人不曉得鴨子哥?要是一門尋常親事,咋能顯出鴨子哥的手段?”
鴨子將肉夾起來,塞進嘴裏,嚼咬幾下吞下肚,又將酒盅端起,無奈地搖搖頭:“唉,都說我鴨子會說話,可比起大兄弟來,這還差下一小點兒。中,就衝大兄弟這句話,鴨子哥豁出去了。”
此後沒幾天,老鴨子真還給物色到一個。跟風召一樣,那女的也是禿頭。
相親這日,風召特別借來一張雕花八仙桌。一個大塊頭男人坐在上位,陪位是老鴨子,兩個女人坐在左側,萬滾子兩口子坐在右側,戴著綠色軍帽的萬禿子坐在下首,那女人挨他坐在旁邊,頭上裹一條花格子方巾。沒坐多久,灶火傳來瞎子娘的聲音:“召兒,蛋茶燒好了,快來端!”
萬禿子應一聲,起身走到灶火。滾子媳婦也跟出去,端上幾隻大碗,每人跟前擺一碗。
見碗中不是荷包蛋,而是蛋花,坐在上位的大塊頭微微皺眉。
老鴨子拿起筷子:“來來來,蛋茶吃的是個熱乎!”轉對上位,“嗬嗬嗬,馮老哥,你得開個頭!你不動嘴,叫鴨子咋喝哩!”
大塊頭推開碗:“你們喝吧。我這幾天上火,嗓子疼,連口唾沫都咽不下。”
老鴨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馮老哥,你有所不知,蛋茶正好清火。老嫂子原說要打荷包蛋的,蛋都拿出來了。鴨子看出老哥有點上火,沒讓打,特別吩咐嫂子做蛋茶,要清淡點。嗬嗬嗬,你看,這還真給鴨子料到了。”
大塊頭半是嘲諷:“是呀,你這張鴨子嘴既能說,又能料。不過,我這火氣是說上就上,這陣子連蛋茶也壓不住了。”
萬禿子聽不出其中名堂,關切地說:“大叔,我這就去請天旗。他醫術高,能壓住火!”
大塊頭白他一眼,冷冷說道:“不用了,我這火得回家壓。”起身,“妞兒,咱走吧。”
老鴨子死活攔住,幾人這才勉強坐下,可沒人再喝蛋茶。
萬滾子臉上掛不住了,看一眼媳婦,後悔沒讓她多拿來幾個雞蛋。
有林的病好多了。
吃過午飯,有林再也不想躺在**,就在院裏轉來轉去。正在轉悠,青龍提著一隻小筐走進來,裏麵裝著十隻雞蛋、二斤白麵和一小捆稍稍有點發烏的煙葉。
有林掃他一眼,沒理睬,顧自轉悠。
成劉氏瞥見,從灶火裏走出來:“青龍呀,好幾日沒見你來了,怪想哩。”
青龍將籃子遞過去:“大奶,你看我這籃子裏都是啥。”
成劉氏接住筐一看,又推回去:“哎喲喲,青龍呀,這些都是金貴東西,大奶借不起。”
“大奶,不是借給你的,是孫子孝敬的。”
“咦,你咋說出這話哩?”
“你看,大嬸為我添個小兄弟,今兒滿月,咋說也得表個心意。”
成劉氏合不攏口:“哎喲喲,青龍呀,這……咋能讓你破費哩?”
青龍的眼角瞄向有林,故意吊起聲音:“大奶,你看我這捆煙咋樣?顏色烏青,聞起來噴噴香哩。”
成劉氏正要應聲,聽見有林重重咳嗽一聲,趕忙憋住,朝有林努努嘴。青龍從籃中拿過煙,走到有林跟前:“大爺,你咋起床哩?躺在**多美!”在他跟前蹲下,掏出煙袋,抽出一根煙葉,揉碎,裝進煙鍋。
有林瞄一眼那捆煙,也蹲下來。
青龍裝好煙,點上火,遞給有林:“大爺,你嚐嚐,壯不?”
有林接過來,吧嗒幾口:“哪兒弄的?”
“鎮上。昨兒去街上理發,順便瞄了一眼煙鋪,相中這一捆,拿回來放在枕邊,美了我一整夜!”
“咦,咋不抽哩?”
“這是孝敬大爺的,大爺都沒抽,孫子咋能動嘴哩?”
有林長吸口煙,斜他一眼,又掃了一眼煙捆:“說吧,你想讓大爺幹啥?”
青龍嘻嘻一笑:“啥也不讓大爺幹,隻讓大爺美美實實地躺在**,再睡三個月!”
有林瞪他一眼:“你小子,黃鼠狼給雞拜年,就沒安好心!你明知道大爺閑不住,還來故意氣我!”
青龍故意長歎一聲:“唉,大爺,不是我氣你,是你故意氣我哩。不瞞大爺,孫子做夢都想大睡三天。大爺一睡就是一個多月,饞得孫子眼都紅哩!”
有林又吸一口煙:“美個屁!這陣兒我這骨頭又酸又疼,一看見床,心裏就煩。我問天旗是啥病,天旗說,這叫窮病!日過他媽哩,生個窮命,得病也得窮病!好了,大爺不和你小子扯閑皮。說吧,你小子給大爺派的是啥活兒?”
青龍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大爺閑不住,活兒早就尋思好了。前幾天我從鎮上牽回一頭牛,加上大爺的和社裏分的,打總兒(總共)是五頭,外加大爺那個小崽子,長桂一個人整不過來。在咱隊裏,論起整牛,誰都不如大爺,即使長桂都得靠邊兒站。孫子這想,大爺就做個老牛倌,把我這幾頭牛管起來,中不?”
有林應道:“社裏分的那幾頭,我看著煩!”
青龍嘻嘻又是一笑:“是著哩,大爺這叫愛憎分明!”吧嗒幾下煙嘴兒,“社裏分的三頭牛和那頭驢,還讓長桂整,大爺隻管你的一老一小,外加我剛拉回來的老犍子,咋樣?”
有林忽地直起身:“聽說你的新牛屋蓋得不賴,走,領大爺看看去!”
青龍、有林興衝衝地趕往牛屋,剛過橋,遠遠望見老鴨子照麵走來,耷拉個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青龍揚手:“鴨子叔,啥東西丟了?”
老鴨子應道:“沒丟啥。”
“沒丟啥,你兩眼直瞪瞪地瞅著地幹啥?”
老鴨子苦笑一聲:“奶奶個腿,今兒把我氣瘋了!”
“咋哩?”
老鴨子長歎一聲:“唉,前些時,萬家滾子尋到我,求我為禿子尋個婆娘。你知道,這是樁難差事。我死活不肯,可耐不住滾子死磨硬纏,隻好應承。我搜遍幾道穀,好不容易尋到一家匹配的,不想事兒又鬧黃了!”
青龍興致大增:“鴨子叔,快說說,咋個匹配,又是咋個黃哩?”
老鴨子又歎一聲:“唉,禿子那個特長誰都知道,尋常姑娘沒人肯嫁他。我打聽到西山黑土溝有個閨女要尋婆家,趕忙登門。那閨女頭上包著頭巾,我詢問介紹人,樂了,原來她跟禿子是同一個特長,光對光,真是天造地設哩。我說明來意,閨女一聽倒也願意,當下就跟她的叔、嬸前來相親。沒想到,禿子家裏窮得叮當響,連碗荷包蛋也打不起。瞎嫂子整出一鍋蛋花湯待客,閨女的叔一看,說是不抬舉人,凳子還沒坐熱,就要拍屁股走人。禿子……”連連搖頭,“唉,這……”
“鴨子叔,你沒問問,那閨女是咋想的?”
“閨女走進裏間,一看到張家的雕花床,就哭了。”
青龍一怔:“咦,她哭個啥哩?”
有林冷冷一笑:“哼,窮家破舍的,啥都是破爛,隻那個大床擺在屋裏,叫誰能不哭?以後嫁過來,日子咋過哩?”
青龍連連點頭:“嗯,大爺解得是。”
老鴨子又歎口氣,搖著頭,走了。
牛屋位於村東頭,挨住溝邊,是一排四間新蓋起的草房,也是他李青龍上任後幹的第一宗大事。分隊時四隊隻撈到這個牛圃場,青龍憋下一口氣,動員全體社員在場北蓋起這排牛屋。牛圃場原來占地一畝大,有十二根拴牛樁。青龍去掉一半,留下六根,在上麵蒙上十幾條麻稈簿,夏天時讓牛納涼。青龍又領人從河灘裏運來幾百車黃土,在斷去的另一半牛圃場上堆出一個高近兩丈的大土堆,用作漚肥的末子墊土。接著,青龍索性將場東邊的二畝多禾草地毀了,碾出個打麥場,這陣兒沿場邊堆出三個龐大的秸稈垛,看起來甚是惹眼。
時至隆冬,幾頭牛都在屋裏拴著。成家的小牛犢子長成半大,沒穿鼻子,依舊是自由身,遠遠望見老有林,蹦著腿兒直奔過來,將頭偎進有林懷裏撒嬌。有林將臉貼在它的頭上,兩手拍它,親熱一會兒,方才走進牛屋。幾頭牛正在吃草,有林的牝牛望見老主人來了,哞地歡叫一聲,身子亂動。有林走過去,將手放在它的額頭,撫摸一會兒,為它添加一把飼料,算作對它不忘主人的獎賞。
長桂抱著一捆幹禾草走進來,見到青龍和老有林,放下禾草,嗬嗬笑道:“是大爺來了!”指著旁邊一個土坯砌出來的簡易床鋪,把一條黑乎乎的被子朝裏麵推了推,“大爺,將就一下,坐這鋪上!”
有林點點頭,卻在牛槽前蹲下,掏出煙袋。青龍遞上火繩,看著長桂道:“桂哥,打明兒起,你隻整社裏的三頭,還有那頭驢,剩下的,都給大爺整!”
長桂憨厚地笑了:“中中中,大爺中!”轉對有林,“大爺,不是吹的,在咱村裏,不說別的,單說整牛,讓我真正服的隻有大爺你一個人!”
有林憋不住了,笑起來:“你是憨厚人,啥時候學起青龍,嘴上抹蜜了?”
長桂笑得更加憨厚:“大爺咋能不信長桂哩?前兩天青龍見我忙不過來,說是要加個人,我說,除了大爺,加誰都不中。你問青龍,有這話沒?”
“是著哩!”青龍嗬嗬笑道,“有你爺孫倆守著這屋子,我就不操這頭的心了!”
正在說話,外麵傳進一個童聲,由遠而近:“爹……爹……有人尋你……”
青龍一聽,笑著說:“是我家崽子!你倆嘮吧,我先走一步!”
是萬風揚尋他。
風揚的辦公室沒變,仍在長著竹子的小院子裏。風揚這幾年漸漸雅起來,越來越喜愛院中的竹子,對其護愛有加,旱天澆水,春秋施肥。三簇竹叢長得就如田裏的秧苗,葉子墨綠,密密麻麻擠作一堆,冒出的筍尖皆有大拇指粗細。隻要沒事,風揚就會蹲在竹叢邊,一邊抽煙,一邊盯住嫩嫩的筍尖看。
明岑、青龍變成隊長後,原來的職務自動取消,沒有資格來。張天玨的大書房裏如今隻擺三張桌子,一張是風揚的,一張是雪梅的,另一張是社長易六成的。風揚結婚後,這裏成為雪梅的傷心地,風揚不召,她就不來。易六成難得來一次,整個院子實際上是風揚一個人的。風揚的工作性質也發生了變化,現在很少下田幹活兒,一天到晚守在社裏,或到鎮上開會,或組織社員開會,或布置、檢查工作,或迎接上級檢查。自立高級社後,縣、區檢查任務尤其多,上交材料五花八門,他弄不過來,靈機一動,尋到民善家,要他將誌慧從鎮上召回來,做他的助手,一天記七個工分。民善小算盤一打,一來合算,二來能結住風揚,當即同意了。
青龍趕到時,誌慧正朝碗裏倒開水。雪梅坐在她的桌前,低著頭。她爹天成蹲在門邊,悶頭抽煙。滾子、明岑合坐在一條長板凳上,四隻眼睛望著風揚和一個麵目清秀的小夥子。兩人並排坐在風揚的桌子前,麵前各擺一個小本本。風揚身後的正牆上,一溜兒貼著五六張新發的獎狀,獎狀兩側各掛一麵錦旗。這些皆是近年來四棵楊村各項工作,包括公糧征購,成績突出的實證。
青龍掃一眼形勢,在天成身邊蹲下,掏出煙袋,揉一鍋,從天成那裏借火點上。誌慧端來一碗開水,擱在青龍前麵,咧嘴朝他笑笑,走回易六成的空桌前坐下,從桌子下麵摸出一個灰白色的小本本,翻開來,攤在桌上。
風揚咳嗽一聲,掃眾人一眼:“都來齊了,開會!鄉裏剛剛成立農業技術推廣站,”指著旁邊的小夥子,“我先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推廣站派來的農技員劉同誌,是韋副書記特別推薦給咱社的科學家,大家拍巴掌歡迎!”說著,率先拍起巴掌。
大家皆拍一陣巴掌。劉同誌站起來,靦腆一笑:“我叫劉東,在專署農科所辦的培訓班裏學習,上個月畢業,組織上分配我到咱鄉裏,韋書記分配我包幹咱社,今後咱就是一家人,大家叫我小劉好了!”
大家又拍幾下巴掌。風揚向小劉逐個介紹一遍,轉對眾人:“小劉是大科學家,聽他說話,簡直就跟聽瞎話一樣。別的不說,單是他們種的紅薯,個頭就跟南瓜似的,最大一棵有……”目光轉向小劉。
小劉接道:“單株重五十四斤十二兩,共結紅薯十二個,最大一個重八斤四兩,最小二斤六兩,均重四斤九兩!”
小劉的話音剛落地,場上就如響過炸雷,所有人都被震倒了。在四棵楊,紅薯單個重過二斤就是大個的,過四斤的雖在老有林的田裏挖出過,也不過是單個,跟它同一窩的另外幾個,小得就跟田鼠似的。
青龍緩過神來,磕磕煙灰,笑道:“劉同誌,你是吹大氣吧!一窩紅薯結五十多斤,一籮頭也裝不下,我弄不明白,你那紅薯在地下是咋長的?”
眾人皆笑起來。
“社員同誌們,”小劉斂住笑,一本正經,“這是我們幾個同學和老師一道種出來的,我親手挖出來,我的老師過秤,咋能有假?這是科學,種田得講科學,得講管理,得講土壤學,因為所有莊稼都是從土壤裏長出來的。”
“劉同誌,”青龍也斂住笑,“照你說,這紅薯咱也能種出來?”
“當然能!”小劉點點頭,“我來這裏,就是幫助大家種出這種大紅薯的!不僅是大紅薯,還有小麥、苞穀、黃豆、芝麻、綠豆、紅豆、豌豆等,所有莊稼,所有作物,包括蔬菜,隻要大家相信科學,講科學,肯定能提高一倍或數倍產量!”
“日他奶哩,”青龍興奮得直搓手,“真能打恁多,當然整了!”說著他拿手碰一下身邊的天成,“整不?”
未及天成回話,萬滾子一拳擂在牆上:“劉同誌,你這科學是咋個種的,先跟咱說說!”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無不射向小劉。風揚見效果出來了,嗬嗬笑道:“大家靜一靜,劉同誌這次來,就是教咱如何種田的,今兒先上第一課,大家聽小劉講!”說完,拿上他的本本,讓出位置,坐到誌慧身邊。
劉東從靠牆處拿出一塊早已備好的小黑板,掛在牆上,摸出一截粉筆,在黑板上一連寫下“土、肥、水、種、密、保、管、工”八個字。大家看了,除誌慧和風揚外,無不大眼瞪小眼,即使是雪梅,也認不出幾個。
“劉同誌,上麵寫的啥?”青龍問道。
“是發展農業的八字憲法,叫土、肥、水、種、密、保、管、工,今兒我先講土!”小劉有聲有色地講起土壤常識,聽得大家無不大眼瞪小眼,驚歎他們整日打交道的爛泥巴裏,竟然包藏這麽大的學問。
劉同誌連講三天,幾個聽眾皆服了。風揚布置四個生產隊照貓畫虎,推行八字憲法。從春耕、施肥、選種、密植、除草、選苗、抗旱、夏種到秋播,四棵楊人在劉同誌的指導下幹得有鼻子有眼,這年收獲時果然成效顯著,小麥均產達到三百三十斤,河坡地接近四百斤。及至秋收,紅薯的個頭大出許多,青龍還從老有林施足底肥的河坡地裏挖出一個單重七斤一兩的特大個兒,雖然趕不上劉同誌宣揚的那麽大,卻也大過人頭,在四棵楊的紅薯史上蓋了帽。風揚特別將它展示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無論誰來,都要拿出來炫示一番。年底算下來,四棵楊村夏糧比前一年多收八千斤,秋糧多收一萬一千斤,超額完成公糧征購任務不說,各隊庫房裏皆是大囤滿、小囤尖,人人心裏美滋滋的。
冬天是養地期,除小麥、豌豆田外,大部分地塊閑置著。小麥是鄉農技站配發下來的新種,說是麥稈短、麥穗大、抗倒伏。往年一畝下種六斤,這年劉同誌讓下九斤,霜降過完一個月,地上已是齊刷刷一片新綠。由於底肥上得足,苗子出得齊,一眼望上去,綠油油的真也喜歡人。
第一場雪剛一落定,一行四人就踏雪上門。見是白書記打頭,風揚心裏已經明白七八分。禮節話說完,誌慧倒好茶水,風揚吩咐他道:“誌慧,你去通知雪梅和幾個隊長,叫他們到社部開會,就說白書記、韋書記、易社長、劉同誌幾個來了!”
誌慧應過,轉身跑出去。易六成嗬嗬笑著將白雲天讓到自己位上,韋書記自然坐在風揚位上,眯起眼望著窗外的竹子,劉同誌在雪梅的桌前坐了。易六成、風揚拉條板凳,坐在一邊。
閑扯會兒皮,韋光正話入正題:“風揚同誌,今年四棵楊村的幾個生產隊喜獲豐收,在咱鄉裏,單產名列第二。白書記特別匯報給縣委劉書記,得到劉書記的口頭表揚。劉書記還說,他早聽說咱這村子有四棵大楊樹惹眼,待有空了,定來看看!”
“謝劉書記抬愛!”風揚起身應道,“這點成績是白書記、韋書記領導有方,劉同誌科學指導的結果,四棵楊人是跟著沾光哩!”
白雲天從口袋中摸出一張紙,一邊卷筒一邊笑道:“風揚呀,你這嘴巴啥時候也抹蜜了?你的成績就是你的成績,咋能扯到我和小韋身上?”
大家皆笑起來。風揚紅了臉,訕訕地站在那兒,不敢坐下。
“坐坐坐,”白雲天拿紙筒子朝他晃一下,“快把煙掏出來,我這次來,就是衝著你的壯煙哩!”
風揚趕忙掏出煙袋,雙手呈上去。白雲天接過,從袋子裏掏出一把,聞了聞,塞進紙筒子裏,卷好,六成遞上火,白雲天點上,深吸一口:“咦,這煙咋不壯哩?”
風揚應道:“張宗庵沒了,別人種不出來,這煙是鎮上買的,品級差些!”
白雲天又吸了一口,轉向易六成:“媽那個腳哩,說到這上麵,當初真還不該鎮壓那個老家夥!”
“是哩!”易六成笑道,“劉書記那兒,隻要你再多說一句話,事兒就成了。可你沒說,這陣兒後悔了吧?”
“算了,”白雲天又吸幾口,將煙頭捏滅,扔到地上,轉向韋光正,“小韋,你還是接著說正經事兒!”
韋光正從包裏摸出一遝子表格,掃一眼,遞給風揚:“風揚同誌,這是明年產值預估表,分夏糧和秋糧兩季,縣裏統一發的。我與六成社長商量過了,由各生產小隊根據實際生產情況填寫。待會兒你發給幾個生產隊,動員他們好好測算,大膽報出明年的增產計劃!”
風揚接過來,細看幾眼,笑道:“領導吩咐,咋能不中哩?”
韋副書記又從包裏摸出幾份報紙,晃晃:“這幾份報紙也留下來,上麵有全國農業生產形勢,真是喜人哪!你順便給大夥兒念念,讓大家增加點兒信心,力爭先進,千萬別落後了!”
風揚也接過來,剛要說話,雪梅到了。韋光正遠遠望見,起身迎住,嗬嗬笑道:“雪梅同誌,白書記跟我可是衝著你來的!”
雪梅早就跟他熟了,張口笑道:“領導咋能說這話哩?領導來是檢查工作。啥時候想來,腿一抬就來了;啥時候想走,屁股一拍就走了。與我雪梅啥相幹?”
韋光正望一眼白雲天:“白書記,你看看,雪梅同誌這張嘴,真跟小刀子似的,我算服了!”
白雲天的兩眼眯起來,眼珠子透過兩道縫,直勾勾地射在雪梅身上,右手從袋中又掏出一張紙,邊卷邊說:“雪梅同誌,小韋講的有一半是真的。小韋來,是談工作;我來,可是衝著你的!”
雪梅見他不似開玩笑,也住了笑:“領導想要我做啥,盡管吩咐就是!”
“聽風揚同誌說,你的靴子做得好。冬天來了,我還穿著一雙舊鞋,都露底了。這次來,是想求你做雙靴子,不知中不?”白雲天緩緩說著,抬抬腳,露出一雙舊鞋子,兩眼依舊盯在她臉上。
雪梅臉上一熱,由不得朝風揚剜去一眼,見他低著頭,略略一怔,應道:“咋不中哩。領導腳冷,當然得穿靴子。領導放心,眼下我是婦女主任,靴子是政治任務,我馬上布置村裏姐妹,幾位領導一人一雙,保管領導暖暖和和過冬!”
雪梅不稱書記,隻稱領導,顯然是讓風揚聽的。在四棵楊,風揚張口領導,閉口領導,此時自然聽出話音,將頭垂得更低。遭雪梅不軟不硬一通話,白雲天心裏一寒,正自驚愣,韋光正笑道:“中中中,隻要雪梅同誌肯做,咋說都中。雪梅同誌,這快晌午了,六成和小劉都有地方吃飯,隻我和白書記沒著落,這頓飯就落在你那兒了,擀碗麵條就中!”
“領導吩咐,咋不中哩!”雪梅嗬嗬一笑,掃眾人一眼,“領導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一步,回去和麵!”
雪梅走後不久,幾個隊長陸續進來,打過招呼,各尋地方蹲下。風揚每人發張表格,依韋書記要求,讓大家填報明年夏糧和秋糧的產量。幾個人各自測算一會兒,一隊的明岑先報小麥單產:河坡地四百二十斤,崗坡地三百六十斤。天成、滾子、青龍見了,也都跟著報上,產量與明岑報的差不離。韋副書記皺下眉頭,轉向劉同誌:“小劉,你覺得咋樣?”
小劉思忖一會兒,應道:“若是雨水順,照理說可以高點兒。今年是新品種,據我所知,在試驗田裏均產七百八,最高畝產九百二。”
小劉說出數字,幾個隊長皆吃一驚。韋副書記笑了,掃一眼眾人:“看看看,這是科學,你們眼界太窄,沒見過多大的天。小劉的話不會有錯,大家再尋思一下,重報!”目光轉向滾子,“萬滾子同誌,明岑同誌稍嫌保守,你思想解放,可以先報!”
滾子撓了撓頭皮,憨憨一笑:“報就報!既然劉同誌說能打這麽多,我也就豁出去了,河坡地七百斤,崗坡地六百斤!”
韋副書記微微一笑,轉向天成:“天成同誌,滾子報過了,你呢?”
天成磕磕煙鍋:“河坡地七百斤,崗坡地六百單五斤!”
韋副書記又是一笑,轉向青龍:“青龍,該你了!”
青龍想也不想:“跟天成一樣!”
韋副書記轉向明岑,不及問話,明岑即道:“我跟滾子!”
滾子斜他一眼,漲臉道:“方才報錯了,三隊河坡地七百五十斤,崗坡地六百五十斤!”
話音剛落地,韋副書記拍拍巴掌,連連點頭:“嗯,這才是滾子!”在本子上記幾下,轉對誌慧和風揚,“你倆也記上!”
天成又揉一鍋,白一眼萬滾子,哼出一聲:“二隊也改一下,河坡地八百,崗坡地七百!”
韋副書記的巴掌拍得更響,笑得合不攏口,轉向風揚二人:“中中中,二隊的,改一下!”
幾個隊競爭起來,不足半個時辰,將小麥均產由三百多斤拉至千斤,以萬滾子報出的均產一千單五十為最高。然後是秋莊稼,沒費多少周折,將苞穀定在畝產一千八百斤,紅薯八千三百斤,其他雜糧皆報出令人瞠目的數值。韋副書記分別填好表格,讓眾人按上指印,收起來,出門看看日頭,已是午時,遂看白書記一眼,白書記宣布散會。
幾個隊長走後,韋副書記拉上白書記徑去雪梅家,風揚則拉上易六成、劉同誌二人趕往誌慧家,因為誌慧早已通知老民善備好午飯了。
牛皮吹上去了,如何落實頓時成為心病。當天晚上,幾個隊長再聚社部,與風揚、劉同誌共商增產大計。
眾人的心情皆很沉重,半晌,誰也沒說話。風揚悶頭抽煙,有頃,磕磕煙灰,掃大家一眼:“說話呀,叫你們來,不是裝孫子的!”
“說啥哩?”青龍狠吸一口,冒出幾句,“這就跟吹大氣差不多。老天爺是旱是澇誰也管不住,縱使啥都對勁兒,遠的不說,單是一畝地打兩石麥,我夢裏都不敢想!到時候打不出來,領導要是拿著表格尋上門來,上麵按著咱的手印,你們說,咱這臉皮往哪兒擱?”
青龍這一炮放完,氣氛越加沉悶。天成一口接一口地吸煙,明岑不會吸,蹲在一邊,雙目無光地瞅著地麵。萬滾子也受觸動,目光射向風揚。
風揚擰緊眉頭,緩緩轉向劉同誌:“劉同誌,依你說,一畝地打兩石,能成嗎?”
“這……”劉同誌忖度一會兒,模棱兩可,“理論上也許成立。如果我們真正落實了八字憲法,打兩石或有可能!”
“有這話就中,”風揚想了想,點頭道,“說吧,劉同誌,你讓咋整,我們全聽你的!哪怕隻有一畝地打到這個數,咱就有個交代!”
在座諸人皆將目光射向劉同誌。
“中!”劉同誌目光一亮,“我在河坡地選一畝,大家全力以赴,整它一仗!”
“那……秋哩?”青龍不依不饒,“劉同誌,別的不說,單說苞穀,至今還沒聽說有啥新品種,河坡地全種麥了,苞穀地都在村邊和崗坡上,地力差,能打一石就是好收成,要打出二石多,咋個整哩?”
劉同誌不假思索,從掛包裏摸出一本書,擺在桌子上:“這是《土壤學》,一個叫威廉氏的外國人寫的,我從農科所裏借來,這幾天一直在看。按照這本書的說法,隻要改善土壤結構,增加土壤有機成分,保持土質疏鬆,就能提高土壤的抗澇、抗旱能力,達到高產和穩產……”
滾子性子急,打斷他:“劉同誌,啥個有雞無雞,啥個鬆哩緊哩,我們聽不懂。爽快點兒,就說咋個整吧!”
大家皆笑起來。
“這麽說吧,”劉同誌也笑一聲,“就是深翻土地!越是差地,越要深翻。尤其是咱這崗坡地,起碼要翻三尺深,在下麵埋秸稈、草莖、草末子、草木灰等做底肥,然後再將翻起來的土整碎,壓在上麵。土鬆了,地下有肥了,下雨能存水,墒①大,既耐旱又耐澇。莊稼種上後,再管理好,上足肥,自會長得好!”
這年夏、秋連獲豐收,大家對劉同誌早已服了,這又聽他講得頭頭是道,無不紛紛點頭。
接下來數月,四棵楊人像是發了瘋,男女老少齊動員,沒日沒夜地搞起深翻來。劉同誌奔波於河坡地與崗坡地之間,一邊指導高產麥田,一邊測量土壤,確定土地深翻的厚度和方法。四個生產隊比著幹,青龍更與萬滾子摽上了,天不亮就敲鍾,上工時排著隊,扛著旗子,幹起活兒來喊號子,鬧得熱火朝天。
這場深翻土地的會戰一直持續到翌年開春。各個生產隊戰績輝煌,將近一半的崗坡地,被四棵楊的青壯男女翻至三尺單三寸深,下麵埋入從落葉到枯草等老人娃子們所能尋到的任何可腐之物。經過深翻的土地耐旱抗澇,劉同誌全讓種苞穀。翻好的地不需春耕,天也稱意,開年後連下兩場喜雨。一場小,僅濕地皮;另一場大,毛毛細雨連下數天,直透翻起來的三尺三寸。美得大家合不攏口,雨水剛過,就都樂滋滋地下田點種。苞穀種是劉同誌特別選來的,說是從安徽調來的新種子,在這穀地裏是頭次試種。
苞穀苗出齊時,四棵楊人總算歇下了一口氣,優哉遊哉地選苗、剔苗。河坡地的麥子也在春風沐浴下,起節拔高了。
劉同誌選中的高產田是老有林辛苦數年整出來的成家祖田。四隊的地被選中,青龍甚是自豪,挑選成家父子和長桂組成三人突擊隊,除照料幾頭牲口外,啥也不管,隻照看這畝高產田。同時,青龍禮聘劉同誌擔任技術顧問,確保產量過千。
有林幾人按照劉同誌的要求,在春節前後追加兩次上等土肥,潑一層人糞尿,用鋤頭和鐵鏟小心翼翼地掩埋起來,細細鬆土、除草。喜雨過後,肥力發威,麥子長得分外歡實,每株分蘖十幾枝不等,多的竟然分出三十多枝,葉子綠得發烏,齊刷刷一地麥頭,若不細心,根本找不出田壟在哪兒。剛開始,老有林很是瞧不上劉同誌,趕這陣兒,才算服了。
這日午後,青龍和劉同誌指指畫畫再次來到高產田,低頭看見老有林、家興、長桂三人蹲在地邊,正樂滋滋地欣賞向上躥個頭的麥稈兒。
“大爺呀,”青龍揚起手,嗬嗬笑道,“你仨蹲哪兒不中,非要選個低處,想跟我捉迷藏咋哩?”
幾個人忙站起來,老有林應道:“不是我選了個低處,是這麥子長高了!”
青龍走到近前,在麥子前一比,轉對劉同誌美滋滋地笑道:“真是長瘋了。前天我來,才到腿根,今兒到腰上哩!”
劉同誌沒接話,徑直走到田裏,一會兒查看麥根兒,一會兒細數麥頭。幾個人不再作聲,目光齊齊地瞧著他。
見他忙過一陣,沒露笑臉,青龍心裏有點兒發毛,湊過去小聲問道:“劉同誌,咋樣?”
劉同誌沒說話,頭前走去,又選幾處地方仔細數過,拿本子記下。青龍幾人步步緊跟,神情越發緊張。劉同誌繞田轉夠一圈,這才頓住步子計算。見他計算完畢,青龍瞧準空子,連珠炮般發問:“劉同誌,算清楚沒?照這樣子,能打兩石不?”
劉同誌思忖一會兒,輕歎一聲,搖搖頭,神情有些失落。
“長恁好,難道也打不到?”青龍有點不相信,兩眼盯著劉同誌。
“單產要破千斤,每平方米必須產出兩斤一兩。方才我算下來,按這勢頭,每平方米頂多產出一斤五兩!”
“那你再算算,一畝地能打多少?”
“要是雨水跟得上,按這勢頭,頂多八百七十斤!”劉同誌憂心忡忡地補充一句,“過不去千斤了!”
老有林聽得清楚,心裏樂陶陶的,看一眼長桂,蹲下去,掏出煙袋,揉著煙小聲道:“聽見沒,我這祖地能打八百七,是我整的。日他奶哩,這輩子值了!”
家興心裏卻是發揪,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劉同誌:“劉同誌,你能不能再生個啥門兒,讓它多打一百三?”
劉同誌苦笑一下:“家興同誌,這個品種能打這個產量,已經不容易了。試驗田是專家種的,水、肥經過嚴密測算,最高也才打出九百二。我們雖差五十斤,卻已遠超試驗田的平均數,算是奇跡了!”
“這可咋整?”家興看一眼青龍,“風揚說,一定要整到千斤,這還差一百多呢!”
青龍樂了,嗬嗬笑道:“興叔,我都不急,你急個屁!”
“咋能不急?”家興有點兒驚異,看著他說,“人家都在翻地,我們這幾個沒幹啥活兒,就守著這畝地,一天記恁多工分,若是打不過千斤,咋向領導交代?”
“大叔放心,”青龍詭秘一笑,指著這塊地,“要是真如劉同誌所說,我保證它打過千斤!”
眾人的目光齊望過來,即使劉同誌也是驚異,不解地望著他。
青龍掏出煙袋,揉一鍋,從有林那裏接上火,吧嗒幾口,望著家興:“興叔,一畝地八百七,再加二分是多少?”
家興捏指頭一算:“一千零四十四!”
“這就是了!”青龍再次吧嗒幾口,說出謎底,“不瞞你們,想當初我就忖摸難過千斤,圈這塊地時,特意多量了二分!”指指地塊,“你們忖忖,哪有一畝地這麽大的?”
眾人皆笑起來。劉同誌樂一陣子,點頭道:“嗯,一開始我就懷疑,可想到是你一丈一丈量出來的,就沒多想!”
“日過他奶哩,”青龍湊到有林跟前,蹲下去,不無得意地吧嗒他的銅煙嘴兒,“大爺你說,咱這一群大活人,總不能讓一泡尿憋死吧!”抽過幾口,抬頭掃一眼眾人,咳嗽一聲,“我可有言在先,這事兒陰,容不得光,誰也甭漏出去!”
眾人連連點頭,又議一時,誌慧跑來召青龍,說是風揚有急事。
青龍跟他回到村部,見風揚的小院子裏多出四五個人,其中一人勾頭蹲在竹林邊,有三十多歲,身材清瘦,左眼蒙著紗布,一隻獨眼上架副眼鏡,鏡片裂出兩道口子,目光透出破碎的鏡片,聚精會神地凝視一株新出土的筍尖。旁邊幾人豎槍似的站著,穿著舊軍裝。一人腰上別著盒子槍,風揚陪著。
見青龍進來,風揚將他召進辦公室,掛盒子槍的也跟進來。風揚指著青龍對那人道:“何同誌,這就是我說過的李青龍同誌!”
何同誌打量青龍幾眼,伸出手來:“李青龍同誌,我是專署農科所保衛科的!”說著,指指院中獨眼人,“奉上級命令,我們將這個右派分子押送你們村接受改造。聽風揚同誌說,你是四隊隊長,也是這個村的民兵排長,思想覺悟高,革命警惕性強,我們研究決定,將他交你管治!”
青龍伸手握住,心中有些忐忑:“謝……謝何同誌抬愛!”
何同誌騰出手來,又指一下院中的獨眼人:“這個右派分子很猖狂,死不認錯,死不改悔,你一定要嚴加管教,必要時就對他實行無產階級專政!”
“中中中!”青龍迭聲應道,“我隻聽領導的,隻要他不改錯,我就對他實行專政,讓他……一天三頓喝稀湯,幹重活!”
何同誌顯然對青龍的回答很是滿意,轉身朝風揚點頭:“中,就交給青龍同誌了,我們這就趕回去!”
風揚挽留幾句,見何同誌執意要走,隻好送他們出村。臨出門時,風揚小聲吩咐青龍,讓他把右派分子帶走。
見人們都走出去,青龍走到獨眼人跟前,掏出煙袋,塞一鍋煙末,打著火,眯住眼睛瞄向眼前這個新屬民。獨眼人轉過身來,一隻獨眼隔著破裂的鏡片與他對視。
青龍審一會兒,又吸幾口:“眼咋了?”
“讓人打了!”獨眼人應道。
“為啥子?”
“說我頑固不化!”
“啥時候打的?”
“兩個月了!”
“還能看不?”
獨眼人搖搖頭。青龍吸口氣,磕磕煙灰,起身道:“好好個人,沒眼咋中?走,我領你去個地方!”
獨眼人看他一眼,緩緩站起來。青龍將他領到天旗家裏,請天旗看眼。天旗把會兒脈,解下紗布,審視半晌,歎口氣。
“咋樣?”青龍急問。
“沒治了!”
“咋個沒治了?”
“眼珠子沒了!”
“日他奶奶哩,咋能這樣子打人?”青龍罵一句,望向天旗,“上點兒好藥,別讓另一隻好眼也染壞了!”
天旗笑道:“好眼沒事兒!”從箱子裏摸出一塊膏藥,捂在獨眼人的瞎眼上,弄塊新紗布包好,拿膠布粘牢。
“多少錢,記到我賬上!”青龍說完,轉身對獨眼人說,“獨眼龍,走吧!”
獨眼人脖子一梗:“我不叫獨眼龍!”
“那你叫啥?”
“姚起林!”
“姚起林?”青龍眉頭一擰,“走吧!”
姚起林朝天旗點點頭,垂著腦袋跟在後麵。走出天旗家的院門,青龍扭頭問道:“起林是啥意思?”
“沒啥意思,是個名字!”
“名字也得有意思。就說我這名字,青龍,就有意思,聽我爹說,是專門請白龍廟的老道爺起的!老道爺說,我是木命,木居東,東為青龍,所以起名青龍。看你的樣子,又白又嫩,瘦兒吧唧的,一看就是斯文人,你這名字咋能沒意思?”
姚起林睜起獨眼,將青龍細審一番,緩緩說道:“隻是個名字,真沒別的意思。你一定要說有,就是多栽樹,起樹成林!”
“對對對,這話兒對,”青龍不無歎服,連聲叫道,“這就是意思!能起這名字,你爹一定是大學問人!識字不?”
“識幾個。”
“會寫字不?”
“會寫幾個。”
“中,比我強!聽他們說,你是右派分子。啥叫右派?”
“這……”姚起林想了想,“右派就是右麵這派,是反革命,右派分子就是反革命分子。我是反革命分子!”
“反革命?”青龍審視他一番,“看起來不像!你是咋個反革命的?”
姚起林沉默一會兒,毅然抬頭說道:“我沒有反革命,我一直擁護革命。”
“咦,你咋成反革命了?”青龍眼睛大睜。
“是這樣,”姚起林緩緩說道,“幾個月前,我們單位劃分右派,按十比一分下來三個指標,我們科室八個人,攤一個不夠,不攤不中。科長很作難,連開幾天會,覺得劃誰都不合適。在澡堂裏洗澡時,有人說起這事兒,我順口接道:‘劃地富(地主、富農)按地,劃反革命按證據,劃右派卻攤人頭,你們說怪不?’”
“你說得沒錯呀!”青龍應道。
“是沒錯!”姚起林激動起來,“可有人將這話反映給科長,科長匯報到所裏,所長說這就是右派言論,是對反右運動表達不滿,是右派分子對黨的猖狂進攻,當即派保衛科的人到我老家追查。我家是中農,可經他們三查兩查,竟然變成漏劃的富農,我這個右派分子也算是鐵定了!我心裏不服,向上級申訴,與所長辯理。所長說我頑固,關我禁閉,硬逼我寫交代材料,寫檢查。我誓死不寫,所領導開會,將我專政,保衛科的人把我關進黑屋裏,拳打腳踢,這不,連眼珠子也讓他們摳出來了!”
“他奶奶的,沒個王法了!”青龍聽得火起,頓住步子,瞪一會兒小眼,大聲說道,“栽樹的,打今兒起,你就是我李青龍的社員,誰要是膽敢跑到這兒撒野,膽敢彈你一個手指頭,看我拿扁擔掄他!走,咱先尋地方打瞌睡去!”
青龍將姚起林領到黃老五家,安頓他住下。
翌日晚上,青龍又來陪姚起林說話,劉同誌推門進來,見到姚起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流出,張口叫道:“姚老師……”
青龍一怔,細細問過,方知二人是師生,劉同誌提及的大紅薯就是他們一道種出來的。敘會兒舊,劉同誌擦把淚,抬頭望著姚起林:“姚老師,你的材料我看過了,不相信是真的,可也沒法子。你身體差,隊裏的粗活兒吃不消,今兒我到白龍廟跟宗先校長說了,學校缺老師,宗先答應去找風揚,要風揚對上頭說說,生法(想法子)把你調到學校!”
“咦!”青龍眼珠子一瞪,“我說劉同誌,你的老師眼下是我的社員,你咋能說調走就調走哩?”
劉同誌斜他一眼,笑道:“青龍同誌,就你這點兒屁事兒,有我就中了,用不上我老師!”
青龍眯眼斜向姚起林,忖摸一會兒,點頭:“嗯,這倒也是。你這栽樹的咋看也是個病秧子,不是好勞力。不瞞你說,我壓根兒就沒相中你,兩天來一直發愁給你派個啥活兒哩。讓你翻土吧,不中;割麥吧,不中;犁地吧,不中;趕車吧,不中;打場吧,不中。我想來想去,真還沒你幹的活兒,這正犯難哩!好了,這下利索了,你們先聊,我也尋風揚去。啥個新社員?我才不稀罕哩,這就退給他去!”
幾人皆笑起來。
青龍真的去找風揚,也果然撞見宗先。三人閑聊一會兒,一個要退,一個要收,風揚隻好應下。幾天後,鄉裏正式下發通知,將姚起林安排在白龍廟小學接受改造,他的工資、糧食關係等,也一並轉入鄉文教辦。
宗先為姚起林安排的改造任務有兩個,一是敲鍾守門,二是輔助老師備課,有缺位了,頂替上課。
自那場大病痊愈後,老有林落下個咳嗽的毛病,一天到晚都能聽到他時高時低的咳嗽聲,尤其是淩晨起床的時候。
隨著旺地的出生,成家的房子緊張起來。三間上房,家興、英芝和旺地住在西間,成劉氏、清萍、旺田住東間。在原本是老有林兩口子睡的大木**,成劉氏摟著旺田占去一頭,清萍占去另一頭,老有林被趕到東廂的兩間草屋裏,和家群睡在一道。草屋是成家的庫房,裏麵圈著兩個小糧囤,沿牆擺一溜兒雜糧缸。前幾年單幹時,糧囤子堆得滿滿的,入社後癟下來,老鼠也多起來,晚上在囤子邊亂竄。老有林氣急了,幹脆將鋪蓋卷兒擺在囤邊,跟老鼠幹上了。
因有隊裏的幾頭牛,老有林起得特別早,天蒙蒙亮就能聽到他在大椿樹下的咳嗽聲。所有的咳嗽都是為最後噴出的一口濃痰準備的。對於清萍來說,前麵的咳嗽尚可忍受,那口濃痰是她的最恨。一聽到最後那聲“呸”,她的眼前就會浮出一個場景:一大口白乎乎的濃痰從老有林的口中射出,箭一般刺向大椿樹,在灰撲撲的樹幹上濺起白白的一團,再順樹身流下,一經風幹,就有一道白帶子掛在那裏。清萍隻要瞄到,心窩處就起翻騰,嗓子眼就癢,就想嘔吐。
自老有林不讓清萍上學後,她就打心眼裏恨他。她想上學,她做夢都想坐在白龍廟的學堂裏,學會字是咋寫的。每天早上看到家群背著成劉氏縫製的小書包走向學校,她的心裏就發酸,眼眶裏就起淚。
清萍想上學,不是為她自個兒,是為孫家的誌慧。
民善家和有林家雖隔三處宅子,直線距離卻近。清萍和誌慧同一年出生,在一起玩大,可謂是青梅竹馬,誰也離不開誰。當然,這些都是早年的事。近兩年,她的個子躥高了,胸脯子鼓脹了,人事也漸漸懂了,對誌慧的情感與以前大不一樣,一想到他,心窩裏就會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癢癢的很舒坦。誌慧的書讀得好,村裏人見人誇。清萍原本擔心誌慧讀書後去當大官,像鳥兒一樣再不飛回,沒想到他竟然放棄上學,自願回到村裏,陪伴村裏的頭麵人物萬風揚,專為上級來的大幹部端茶讓座,享盡風光。清萍的心裏別提多高興,總想走到他身邊,多看他一眼,與他說上幾句話。
然而,這些天來,清萍驚訝地發現,誌慧變了。誌慧對她再不像以前那樣,有時在路上遇到,他還故意繞個彎兒。
清萍意識到,誌慧是在嫌棄她,因為她不識字,不會念報紙,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好。她敏銳地覺出,她與誌慧間的距離,正變得越來越大。
這日中午,清萍坐在杏樹下納鞋底,邊納邊想誌慧。
家群放學回來,將書包掛在牆上,蹭到清萍跟前,問:“姐,給誰納的?”
清萍瞥他一眼:“你自己看嘛。”
家群嘻嘻一笑:“看大小,定是我的!”
清萍陡然想起什麽,軟聲細語:“群兒,姐問你個事兒!”
“問吧。”
“聽說你在學堂裏不好好念書,有這事沒?”
家群急紅臉了:“誰說的?前陣子學校期中考試,我在班裏是第七名!”
“那……姐考考你!”
“中!”
“‘孫’字咋寫?”
家群走到牆邊,麻利地打開書包,取出一截粉筆,走到清萍跟前,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寫了個“孫”字。
清萍的眼珠兒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他寫完:“就這?”
“嗯。”
清萍又盯一會兒:“咋不像哩?”
家群辯道:“‘孫’字就是這樣寫的,不信你去問張校長,是他教的!”
“信信信,姐信!姐再問你倆字,‘誌慧’咋寫?”
“哪個誌慧?”
清萍臉上一紅:“就是……孫家誌慧的那個‘誌慧’。”
“先說誌,就是同誌的誌。”家群在地上寫下“同誌”。
清萍歪頭瞅一會兒:“哪個是誌?”
“後麵這個。”
“‘慧’呢?”
“慧是智慧的慧!”家群又在一邊寫出“智慧”,邊寫邊念,“前麵這個是智,後麵這個是慧。張校長說,這倆字特有講究!”
“啥講究?”
家群指著“智”字,不無賣弄地學起張宗先的語氣:“這個字,上麵是知,下麵是日。知是矢加口,矢是箭頭,口是嘴。矢加口,就像箭從嘴裏射出一樣。從嘴裏射出的當然不是箭,是言辭,‘知’字是說,別人的言辭像箭一樣射出來,誰能聽到,就是‘知’。下麵的‘日’字是天上的老爺,代表‘天’,‘智’字是說,聽到別人的言辭,就能知道‘天’。知道‘天’,就是‘智’。”
清萍聽不懂,大睜兩眼:“‘慧’字咋講?”
家群指著“慧”字,越發賣弄:“這個字更有講究了。”
“快說!”
家群仍舊學著宗先的語氣:“先看上麵,左邊是個‘豐’字,右邊也是個‘豐’字。啥叫‘豐’呢?是三橫一豎,上麵一橫代表天,下麵一橫代表地,中間一橫代表人,一豎將天、地、人貫通。隻要天、地、人三者貫通,就會風調雨順,莊稼就能豐收。莊稼接連豐收兩次,就需要大倉庫裝起來,倉庫就需要鑰匙,中間這個‘彐’,就是鑰匙。再下麵是‘心’。‘心’就是我們自己。‘慧’字是說,隻要我們的心上有一把溝通天、地、人的鑰匙,就能夠通向豐收,無所不有。”
清萍嗚嗚哭起來。
家群一怔:“姐,你……哭啥哩?”
清萍止住哭,擦把淚,恨得直咬牙:“死老頭子不讓我上學,他……他憑啥不讓我上學?”
家群嚇壞了,壓低聲音:“姐,小……小聲點,別讓嫂子聽見!”
清萍掃一眼堂間英芝的房間:“聽見咋哩?反正我是死柯杈子,聽見又能把我咋哩?”
家群打岔:“姐,旺田呢,我想拉他出去玩會兒。”
清萍沒睬他,喘會兒粗氣,目光落在地下的字上:“你的粉筆借我用用!”
“中!”家群將粉筆遞給她,趕忙溜院外去了。
清萍尋到一處沒人地方,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寫出“孫誌慧”三字。寫得有些歪,清萍咋看也不滿意,抹掉重寫。連寫幾次,總算寫正了。
清萍看著地上的三個字,閉上眼睛,麵前浮出誌慧的樣子。清萍想一陣子,忽地起身,拿腳將地上的三個字抹掉,徑朝張家院子走去。
快要走到時,清萍遲疑起來,正在決定是否進去時,身後傳來說話聲,扭身一看,是誌慧和滾子,正打老井那邊走過來。
清萍心裏咚咚直跳,閃到旁邊棗樹下守候。
望到清萍,誌慧站住腳:“滾子爺,你先去。我有件急事兒,不陪你了!”不及滾子應腔,扭身繞過老煙熏家的院牆,眨眼就不見了。
滾子嗔怪一句:“這小子,說風就是風!”晃到清萍跟前,笑著招呼,“大妹子,站這兒幹啥?”
清萍黑沉著臉:“不幹啥。”
滾子盯她一眼,站住腳:“大妹子,瞧你小嘴噘的,能拴驢。誰惹你了?”
清萍噙住淚,一扭身,氣呼呼地朝家裏飛跑。
一進院門,那隻土黃色的母雞剛巧生完蛋,立在英芝窗台上的雞窩邊,聳著脖子“咯咯嗒”地表功。每咯嗒一聲,它還要歪頭瞅瞅灶火。成劉氏正在裏麵忙活做飯,無暇獎賞它。母雞喚不出成劉氏,心猶不甘,戀在窗台上不肯下來。
清萍心裏正煩,聽它高一聲低一聲地叫,拾起土坷垃(土塊)狠狠打去,口中罵道:“咯咯嗒,咯咯嗒,有啥子好咯嗒哩,不就生出兩隻蛋嘛,一天到晚聽你叫喚!”
成劉氏共養了四隻母雞,這隻土黃色的固始雞是新品種,愛生蛋,平日裏隔天一隻,麥收時一天一隻,隻在三伏天歇兩個月。老有林吩咐成劉氏,除去貴重客人,家中雞蛋隻許英芝和兩個孫子吃,清萍和家群隻在過生日和端午節時,才能享受。清萍並不稀罕雞蛋,但這規定讓她堵心,因此無形中對嫂子多出一分怨懟。
土坷垃沒打中,嗵地擊在窗欞上。母雞吃此一嚇,咯嗒叫著飛下窗台。母雞落在地上,覺得委屈,接著咯嗒。清萍又拾起土坷垃,狠狠打去。坷垃掃到母雞腿上,母雞顧不上咯嗒,飛上院牆,逃外頭去了。
清萍仍沒解氣,追出幾步,站在院門處罵道:“你個賤貨,生兩隻蛋,有啥了不起,一天到晚聽你咯嗒!你給我聽著,再敢咯嗒,看我不把你的屁眼塞住!”
聽話聽音。近日來,英芝明顯感到小姑子的敵意,就一直躲她。旺地一歲多,照規矩早該斷奶,可有林覺得這個孫子沒有旺田小時候胖,堅持不讓斷。這陣兒,英芝坐在杏樹下為旺地喂奶,句句聽在耳裏,越想越不是滋味,憋不住,終於插上一句:“他姑,雞生蛋了,你不讓它咯嗒幾聲,還不把它憋死?”
“咦!”清萍等的就是這個,當即轉身,兩眼圓睜,挑戰似的瞪著英芝,抬起一隻手,將她又黑又長的大辮子攏到腦後,“我說嫂子,你這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閑事?我罵老母雞哩,關你屁事!要是你實在沒事做,睡到**再坐個月子不就得了,我爹可是指望你給他生一堆小孫子哩!”
“他姑,”英芝決定不再讓她,黑起臉,一把推開旺地,“我是說,你個姑娘家,嘴巴要幹淨些才是,不要扯著嗓子指雞罵狗,也不想想自己的名聲,惡疙瘩!”
英芝這一回嘴,真就招上了馬蜂窩。
“我就是指雞罵狗,咋哩?”清萍幾大步跨進院子,叉起腰,連珠炮般轟道,“我的名聲咋哩!我惡疙瘩是不?我名聲不好是不?好與不好關你屁事兒?你以為你是誰!你的名聲多好聽?莊稼活兒一點兒不幹,工分沒見你掙過一分,整天像個戀窩子雞,待在家裏吃淨食,享清福呀!”
“你……你你你……”英芝氣得渾身哆嗦,噔噔噔跑回堂屋,鑽進裏間,蒙起被子大哭。
“嘿,”清萍得勝不饒人,追前幾步,扯高聲音,手指英芝的背影一聲冷笑,“你你你……你個屁!有理你說呀,說呀,戀窩子雞!”
“戀你媽那根毛!”一個聲音在背後吼道。
清萍大吃一驚,回頭一看,見老有林收工回來,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柴扉處,臉色鐵青,手指哆嗦,指著她罵道:“好你個柯杈子,竟敢罵你嫂子?你這是成心讓老子斷子絕孫哩!你……你你你……當初真該把你塞進尿罐,淹死你個柯杈子!”
老有林越罵越氣,噔噔幾步走到牆根兒處,從牆上抄起一根扁擔,正要衝過去揍她,成劉氏從灶火裏急衝出來,一把抱住他的腿,扯嗓子叫道:“老天爺呀,你這是發啥瘋哩?”
老有林推開她,又要衝去,被成劉氏死死拖住。
老有林掙不脫,氣得直跺腳,指著清萍罵道:“滾滾滾,你給老子快滾!滾得越遠越好,再叫老子看見你,看不撕爛你這柯杈子的嘴!”
見老有林發這麽大的脾氣,清萍初時嚇得傻了,這時反應過來,麵色紫漲,大辮子一甩,兩手捂臉,嗚嗚哭著跑出院子。
成劉氏本在灶火燒飯,聽見女兒與兒媳婦吵嘴,一則騰不出手,二則想不出幫誰,正自遲疑,沒想到老有林回來,把事情鬧大了。見清萍跑走,成劉氏真正急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扁擔,迭聲叫道:“你個臭老頭子,這都大晌午了,你讓萍兒滾哪兒去?”
“願滾哪兒就滾哪兒!”老有林跺腳罵道,“媽的,還想翻天咧!”頭一扭,罵起成劉氏來,“都怪你個老乞婆,看把她慣成啥樣子了!要是打小就料理她,哪能像今兒這般沒壟沒趟!”
成劉氏瞥他一眼,卻不敢回嘴,顛著小腳嘚嘚嘚地跑到院門口,正要去尋清萍,見家群放學回來,趕忙支派他去尋了。
等家興到家時,一切皆已平靜。成劉氏念著清萍,一直候在大門口。過了約莫兩鍋煙工夫,老慢陰的兒子榮國跛著腳走過來,說是清萍留話,去她外婆家了。成劉氏落下心,見家群也回來了,就回到灶火,侍候眾人吃飯。
家興不知道發生啥事,為英芝端去一碗,見她蒙被子躺在**,喊也不應,就把飯碗放在床邊桌上,自己回到院裏,隨便扒拉幾碗,又上工去了。
英芝獨生大半天悶氣,晚上仍不吃飯。家興急了,掀開被子,扳過她的肩問:“咋哩,好端端的說不吃就不吃了?”
“不美氣!”英芝喃出一句。
“哪兒不美氣?”家興不無關切地摸摸她的額頭,沒感到燙,心也放下一半。
“沒啥子,就是不想吃飯!”英芝捂著胸口,“這陣兒胸悶,心窩疼,不覺得餓,不知哪兒不美氣了!”
“你該早說,真是的!”家興嗔怪她道,“萬一撐出啥毛病,又怪誰哩!你先躺下,歇會兒,我這就去請天旗,讓他把把脈。沒啥子就好,要是有啥子,趁早治!”
英芝心裏一熱,眼淚唰唰流下,忽地坐起來,一把抱起眼巴巴地立在床邊的旺地,將**塞在他嘴裏。家興拉上旺田,匆匆出門去請天旗。天旗摸完脈,開出一道理氣的方子,英芝連吃七天,胸中的悶氣漸漸出了。
清萍在外婆家連住七天,舅舅將她送回村裏。舅舅是個戲子,常常飾演旦角,一旦他化好裝,啞起嗓子,行為舉止就跟女人一般無二,得綽號“劉大姐”。
清萍回來時,有林、英芝的氣早消了。“劉大姐”看到沒啥大事兒,一吃過飯就隨一直候他的民善去了。民善是他的鐵杆戲迷,隻要他來,定要拉他去家裏小坐。
清萍回來這天,正趕上全國開展除四害運動。四害是鼠、雀、蠅、蚊,蚊、蠅目標太小,不好除,鄉裏就將重點放在鼠、雀上,因為麥子已經灌漿①,正是雀、鼠逞狂時節。鄉政府對此異常重視,召開幹部大會,念文件,讀報紙,初步決定在星期六、星期日發動全鄉人民,打一場殲滅戰,讓麻雀、老鼠無處躲藏。
風揚不敢怠慢,連開兩次群眾大會,將男女老少分成兩個突擊隊,一隊滅雀,一隊滅鼠,宣傳工作則由誌慧負責。
誌慧用報紙做出許多紙筒,找到宗先,選出幾個嗓門大的學生,領他們到四棵大楊樹下。誌慧喜歡詩,一人發給一首他從報上抄下並改過的詩句,囑咐他們爬到樹上,對準紙筒子念。一時間,四棵大楊樹上分別響起吟詩聲。
張家楊上最先喊道:
排山倒海除四害
造福子孫萬萬代
萬家楊上接道:
老鼠奸,麻雀壞
蒼蠅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
偷吃糧食搞破壞
村村戶戶齊動手
擂鼓鳴鑼除四害
成家楊上則傳出家群的聲音:
明天早上,雞叫起床;英雄人民,摩拳擦掌
村裏村外,戰旗飄揚;驚天動地,鑼鼓敲響
男女老少,大戰一場;可惡麻雀,累斷翅膀
漫天遍野,天羅地網;樹丫屋角,不準躲藏
晝夜不休,張弓放槍;麻雀絕種,萬石歸倉
誌慧爬到孫家楊上,親口吟起一首他認為最得意的詩,名叫《咒麻雀》,是他的心中偶像、大詩人郭沫若寫的:
麻雀麻雀氣太官,天塌下來你不管
麻雀麻雀氣太闊,吃起米來如風刮
麻雀麻雀氣太暮,光是偷懶沒事做
麻雀麻雀氣太傲,既怕紅來又怕鬧
麻雀麻雀氣太嬌,雖有翅膀飛不高
你真是隻混蛋鳥,五氣俱全到處跳
犯下罪惡幾千年,今天和你總清算
毒打轟掏齊進攻,最後方使烈火烘
連同武器齊燒空,四害俱無天下同
四棵楊樹上抑揚頓挫,喊作一團,村人們原本聽不懂詩,吟出來的聲音又經紙筒子一擴,誰也聽不清他們在嚷些什麽。娃子們卻覺得熱鬧,盡皆攏在大楊樹下,一邊嘰嘰喳喳說話,一邊仰著腦袋朝茂盛的樹葉子裏張望,有小孩驚叫道:“我看到誌慧了,在左邊那個大枝子上!”
喊有半個時辰,幾個人許是太累,盡皆歇下,村裏一下子安靜下來。萬滾子挑著兩隻水桶過來,為五保戶麻嬸兒打水,走到井邊,在轆轤上鉤好木桶,一邊朝下放繩子,一邊朝樹上喊道:“孫誌慧,你在喊啥?吵耳朵!”
誌慧大聲應道:“明天除四害,萬村長要我搞宣傳!”
“四害是不是老鼠、囂蟲(麻雀)、蠅子和蚊子?”
“對對對,就是這四個壞東西!”
“這就是了。你去喊榮國來,讓他在樹上吼幾聲,保管誰都聽得懂。你們在這裏胡喊亂叫,吵得我這腦袋瓜子疼,可就是聽不清你們叫些啥!”
誌慧一怔,細想一會兒,招呼眾人從樹上溜下,吩咐家群他們:“快,找榮國來!”
家群他們誰都聽過榮國說的瞎話,覺得是個好主意,分頭尋去了。誌慧後悔自己沒能想出這個點子,站在井邊正自懊喪,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孫誌慧!”
誌慧由不得打個寒戰,回身一看,是清萍,臉上頓時紅了。
“姑……姑奶,啥……啥子事?”誌慧舌頭發硬,話也說不囫圇。
孫誌慧比清萍低兩輩,但從未向她喊過姑奶。這陣兒一喊出,清萍的淚水就流出來,嗚嗚咽咽地抽著肩哭。
井邊總有打水的人,誌慧嚇得臉上泛白,急道:“姑奶,你有啥話,咱一邊說去!”
清萍點點頭,跟他走到僻靜處。
“姑奶,啥事兒?”誌慧極力壓住心跳,小聲問道。
“孫誌慧,你……你……你是不是嫌棄我了?”清萍抹把淚水,直望著他。
“嫌棄?”誌慧急了,“嫌棄你啥?”
“嫌棄我不識字,嫌棄我惡疙瘩,嫌棄我不好看,嫌棄我……打總兒說(總而言之),你嫌棄我的地方多了,是不是?”清萍已經隆起的胸脯一鼓一鼓的,將憋了許久的話一口氣全說出來。
“姑奶,”誌慧越發結巴起來,“你……你說的是啥話?我……我……我哪敢嫌棄你呀?”
“你不嫌棄,為啥躲我?”清萍質問。
“我……”誌慧蹲下來,臉色紅了,“我……不敢說!”
“你不說,就是嫌棄我!”
“我……我聞到你身上有味兒了!”
“啥味兒?”清萍欺前一步。
“就是……就是那種味兒,那種……”
不及他說完,清萍的淚水又流出來,抽著肩哭道:“那味兒臭,是不?”
“不不不,”誌慧急急辯解,“姑奶身上的是……是股香味兒!”
清萍驚異地抬頭:“既是香味兒,那你怕啥?”
“我……我……”
“你再聞聞!”清萍跨前一步,胸脯子朝前一挺,“到底是香味兒,還是臭味兒?”
誌慧見她逼到跟前,本能地站起來,鼻子剛好撞在她圓鼓鼓的小奶子上,驚叫一聲:“姑奶……”後退數步,圓臉唰地紅到耳根。
“是啥味兒?”清萍目光如炬。
“香……香味兒!”
“還躲不?”
“不……不躲了!”
“中!”清萍破涕為笑,“不躲就是不嫌棄我。以後碰到,要是再看見你躲,就和你沒完!”
正在此時,井邊有人喊:“誌慧,在哪兒?榮國來嘍!”
“姑奶,我得去了!”誌慧尋到脫身機會,不及清萍反應,打個轉身,飛也似的逃了。
經過幾天宣傳鼓動,星期六這日,天剛放亮,整個穀地的人全行動起來了。田野、河灘、崗坡、村落,無論何處都有人守著,人與人間隔百步,或敲鑼打鼓放鞭炮,或打彈弓扔石頭置羅網,或用長竹竿搗擾,或大喊大叫,或掏麻雀窩,或用散子兒土槍打,將麻雀趕得無處可逃,有打死的,有嚇死的,有累死的,及至黃昏,大人小孩無不喜洋洋地手執戰利品,從四麵八方回到村裏。
青龍規定,一隻死麻雀記一個工分。進才是會計,本該計數,但他修道多年,不忍殺生,這天也就裝病,沒去上工。青龍隻好喚來家群等幾個學生娃,要他們點數,點完後記賬,到進才處劃工分。家群等計點下來,全隊共打死麻雀一千七百多隻。麻雀肉香,青龍按人頭分下去。晚飯時,各家各戶的灶火裏無不香味四溢,大人娃子美美實實地過了頓肉癮。
按照鄉政府統一部署,第二天是捉鼠,順便清除麻雀殘餘。人們又四散開來,老鼠藥、老鼠夾子、捕鼠籠等一應武器全用上了。田野裏、河灘上、崗坡上淨是揮鍬挖鼠洞的人。
天剛迎黑,各路人馬再次回村,雙牛扛著鐵鍁,提著自己的戰利品——七隻死大鼠、六隻活小鼠——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裏。六隻活的是一窩,還沒出窩,全身肉乎乎、毛茸茸的,伸著小腦袋四處亂瞅,根本不知怕人。
傻祥一見,將它們從小袋子裏放出來,蹲在一邊戲弄。一隻小老鼠要逃,傻祥上前一腳,踩住它的小尾巴。小老鼠疼得吱吱叫,傻祥樂得嗬嗬笑。
雙牛擔心傻祥踩死它,急叫:“祥兒,別踩死了。青龍說,活的一隻兩分,死的才一分!”
說話間,婉蓉打外麵回來,一路走一路哭泣。雙牛瞄見,迎上一步,關切地問:“妞兒,咋哩?”
婉蓉正在抹淚,猛然聽到小老鼠的吱吱慘叫聲,箭步衝過去,大叫一聲:“哥……”一把將傻祥推開。
傻祥望著她,指著地上的幾隻小老鼠嗬嗬發笑。婉蓉顧不上說話,麻利地將六隻小鼠裝進一旁的小布袋裏,提到雙牛跟前:“爹……”
“妞兒,你說!”
“這幾隻老鼠送給我,中不?”
“妞兒家,玩啥老鼠哩!”雙牛笑道,“再過幾日,爹為你抓隻小狗,你拉著狗玩!”
“我不要小狗,我要這幾隻小鼠!”
雙牛收住笑,想了想,板起麵孔:“老鼠是四害,政府要消滅光。這幾隻小鼠,過會兒爹要拿到隊裏換工分,咋能給你玩?”
婉蓉跪下來,淚水流出:“爹……”
雙牛吃一驚,叫道:“妞兒,快起來!這是咋哩?”
“我就要這幾隻小鼠!”
“真想要,你拿去就是。快起來!”雙牛說著,一把抱起她,伸手為她抹淚。
婉蓉掙脫下來,衝他說道:“謝爹了!”提上袋子,一溜煙兒跑出院子,眨眼就沒影了。
婉蓉一口氣跑到三瘋子家,進門就喊:“喬哥,喬哥——”
喬娃正在灶火裏燒火,聽到喊聲,應道:“妹子,我在這兒!”
婉蓉跑進來,將袋子提到胸前:“喬哥,你看,這是啥?”
喬娃接過袋子,打開,驚訝地問:“哪兒弄來的?”
“我爹逮的!他要交到隊裏,我不依,討來了!”
喬娃將袋子倒過來,輕柔地撫摸這些小鼠,眼眶兒濕了。灶膛裏的柴燃沒了,柴尾掉下來,有一根落在他的腳麵上,他也渾然不覺。婉蓉一腳踢過,撿起來,重新塞進灶膛裏。
“喬哥!”婉蓉拉開喬娃,坐在灶前,朝裏麵塞些柴,抬頭望著他。喬娃的個頭長高了,比婉蓉整整高出兩個頭,婉蓉目測過,快要趕上他爹三瘋子了,就是太瘦,像根細麻稈兒。
“喬哥……”婉蓉凝視他一陣兒,再次叫道。
喬娃仍在撫摸小鼠,眼裏噙著淚。
“喬哥,”婉蓉有點興奮,“我想過了,咱倆把小老鼠養起來,待養大了,就放回田裏,讓它們自己挖洞,生小寶寶!”
喬娃依舊不睬她,淚水卻流出來。
“喬哥,你哭啥哩?”婉蓉一臉迷茫。
“它……它們要死了!”喬娃喃出一句。
“啥?”婉蓉一驚,忽地起來,“這不好好的,咋能死哩?”
“它們還沒出窩,不會吃食,這又沒媽了,沒奶吃,咋活哩?”
“這……這可咋辦?”婉蓉急了,哭起來。
喬娃顯然也沒辦法,手指不停地撫摸小鼠,竭力安撫它們。經過大半天的磨難,它們真的要死了,任憑喬娃怎麽撫摸,隻是蜷作一團,動也不動。
婉蓉哭一會兒,飛跑出去,約莫一袋煙工夫,再次回來,手裏端著一隻碗,叫道:“喬哥,快,奶來了!”
喬娃望著她:“哪來的奶?”
“牛奶!”婉蓉臉色通紅,不無興奮地說,“成大爺的牛又生崽子了,我向大爺討,大爺給我擠了一碗,你看!”
喬娃來勁了,將牛奶小心翼翼地倒進一隻淺盤子裏,把小老鼠放在旁邊。小老鼠依舊蜷縮著,動也不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六隻小鼠全死了。
婉蓉哭得很傷心,喬娃勸道:“妹子,別哭!”
“喬哥,咱們的朋友,全沒了!”婉蓉哽咽道。
“妹子,”喬娃堅定地搖頭,“咱們的朋友還在!後晌我也傷心,我爹卻是又跳又唱。我一看,爹跳的是老鼠舞,聽一會兒,爹唱的大意是:老鼠命大,滅不盡,就像田野裏的草,不拘你咋鋤也鋤不盡,時間一到,它們照樣長出來!我想了半天,爹說得對,後來就不傷心了!”
“可……可這六隻小鼠,全沒了!”婉蓉望著盤子邊的六隻死鼠。
“趕明兒,咱倆挖個坑,把它們埋了,中不?”喬娃建議。
“中!”婉蓉點頭。
第二天淩晨,天一亮婉蓉就醒過來,跑到喬娃家,兩人在旁邊的槐叢裏挖個土坑,將六隻小鼠和那碗牛奶一道葬了。
除過四害,天氣越來越熱,麥粒開始飽滿,沉甸甸地歪著頭,尤其是成家祖地上的那畝高產田,穗多且大,粒粒飽脹,無論是誰走過來,都要駐足看幾眼,估算它的產量。
這日後晌,在風揚、劉同誌、誌慧、青龍的陪同下,白雲天、韋光正站在田邊,目光掃向歪著脖頸的一地麥頭兒。地頭豎著一個木牌,正麵寫一排黑字:四棵楊四隊高產試驗田,背麵是管理人員名單。
青龍站在一邊,兩眼眯成一條縫,樂滋滋地望著齊刷刷的麥頭兒,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看一會兒,白雲天扭過頭來,望著青龍:“青龍同誌,你估估,這畝高產田能打多少?”
青龍候的就是這句話,磕磕煙鍋,重新裝一鍋,遞予白雲天:“白書記,你嚐嚐我這鍋,壯哩!”
白雲天不抽煙袋,習慣性地掏出紙,卷出個筒,伸手道:“拿過來!”
青龍從煙袋裏掏出一撮,白雲天塞進紙筒裏,卷起來,點上火,吧嗒一口:“說呀,打啥岔?”
青龍賣關子,笑道:“就是那個數!”
“哪個數?”白雲天眉頭微擰。
“就是年前報的那個數!”青龍點破題,“兩石!”
白雲天臉上一陰,扭過頭去,斜一眼韋光正。韋光正指指麥田,嗬嗬笑道:“青龍同誌,你再看看,恁好的麥子,咋能隻打兩石?”
青龍一怔:“那……你說多少?”
“叫我說呀,”韋光正笑得合不攏嘴,“少說也得翻個番!”
“這……這這這……”青龍說不出話,拿眼斜向劉同誌。劉同誌的鼻孔裏輕哼一聲,眼睛看向別處。
青龍回不過神,又怔一會兒,轉問風揚:“萬村長,不是說好隻打兩石嗎?咋又翻上去了?”
風揚也轉過頭,不去睬他。青龍正自惶惑,誌慧從包裏掏出張報紙,遞過來道:“李隊長,你念念報紙,兩石不中了!”
青龍將報紙推回去,蹲在地上,自語道:“兩石不中,多少中?”
誌慧指著報紙,笑道:“報紙上說,人家一畝地能打三千斤,三千斤是多少?是六石!”
“去去去!”青龍白他一眼,“你淨胡扯!小娃子家,不懂就別瞎說,一畝地能打多少,回家問你爹去!”
遭他一頓搶白,誌慧臉一紅,悻悻地退到一邊。
韋光正斂住笑,正色道:“青龍同誌,誰懂誰不懂,不是由你來定的。這個數字是《人民日報》上登出來的,白紙黑字,咋能有錯?《人民日報》是黨報,你是黨員,難道連黨報也不信?”
青龍愣了,看一眼韋光正,又看一眼白雲天,見二人表情嚴肅,於是蹲下去,拿火繩點上煙鍋,緩緩抽起來。
白雲天轉向風揚:“風揚同誌,看來,思想解放是個大問題。”將頭扭向韋光正,“小韋,毛主席咋個教導來著?”
“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韋光正接住話頭應道。
“對對對!”白雲天拍拍腦門,笑道,“這個教導有點長,總是記不牢。風揚同誌,你知道不,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這不是產量問題,是革命路線問題,是革命立場問題。我和韋書記來,就是要大家端正態度,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你通知一下,今晚召開群眾大會,讓大家統一思想,重新認識!”
“風揚同誌,”韋光正接過話頭,“白書記說的是大的,我補充句小的。去年咱鄉報的產量,這陣兒在縣裏墊底了。劉書記把白書記和我叫去,啥也沒說,拿出一堆材料叫我們看。我問咋辦,劉書記說,補報。一回到鄉裏,我就跟白書記商量,白書記認為,咱不能瞎報,田裏能打多少,群眾心裏有數,咱一定要相信群眾,發動群眾,讓人民群眾自個兒報!我表示讚同。咱村一直是先進,我和白書記也都相信你風揚,我倆決定,補報的事,就從四棵楊開始!”
“謝領導抬愛!”風揚轉頭吩咐誌慧,“誌慧,你去通知另外幾個隊長,叫他們吃過晚飯,招呼大家在大楊樹下開會,凡是能走路的,都得來!”
“中!”誌慧說完,拔腿跑去。
“小劉同誌,”見誌慧走遠,韋光正轉向劉同誌,“幾天來你一直有情緒,這就不好。你年輕有為,技術過硬,為咱鄉的糧食豐收做出了一定貢獻。現在,全國形勢一片大好,上級號召我們大躍進,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你要跟上形勢,加強學習,徹底解放思想。革命事業沒有做不成的,隻有不敢做的!”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挨批,劉同誌臉上熱漲,再次低下頭去。
四棵大楊樹的西側偏北有塊村留公地,周邊各十幾丈,再加上老煙熏家的空地,可容納四棵楊村的所有人,村人但凡看戲、開會等大型集會都在這裏。
太陽還沒落山,紅紅的光線透過老煙熏家幾棵大榆樹的樹梢吃力地斜射下來,落在從村部搬出的兩張雕花八仙桌上。兩張桌子並作一排,緊挨井台,後麵是張家楊,在幾摟粗的樹身上,由上而下貼牢一條標語,上麵“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一行大字,一看就知是宗先的手筆,紅紙黑字,在夕陽的映射下越發光鮮。
八仙桌兩邊,誌慧讓人豎起兩根木柱,像演戲一樣,搭出一個簡易台子。木柱上也寫著紅標語,一邊是“大躍進萬歲”,另一邊是“總路線萬歲”。對於四棵楊人來說,這兩句話,還有那句標語,無不是第一次聽說的新詞。
對著會場的一麵算是主席位,白雲天、韋光正居中坐了,萬風揚、劉同誌各坐一邊。一縷紅光落在白雲天的大疤上,遠遠望去像是懸掛著一麵濺血的旗子。
誌慧、雪梅站在場邊上,安排人就座,檢查人數。像平素看戲一樣,男女老少齊整整地坐在場地上,大體上分作四堆。幾個隊長站在各自的人堆前麵,一個一個清點人頭。會場上叫人聲、應答聲此起彼伏,女人娃子們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聲音甚是嘈雜。經過清點,除去三瘋子和傻祥,四棵楊村的大人娃子,該來的全來了,連白龍廟小學校長宗先也盤腿坐在邊上,身後是一溜兒七個老師,外加右派分子、獨眼龍姚起林。
風揚見人齊了,站起來宣布開會。眾人靜下來,扭頭望向大桌子。
“社員同誌們,”萬風揚咳嗽一聲,扯嗓子叫道,“今年雨水好,莊稼大豐收。鄉政府白書記、韋書記兩位領導尤其掛念咱們村,親來指導工作。下麵歡迎白書記講話,大家鼓掌!”
熱烈的巴掌聲四下響起。白雲天站起來,有力地揮動右手,聲若洪鍾:“廣大社員群眾,我叫白雲天,咱村裏來過多次,跟大家是啥關係哩,是滾水鍋裏浮個頭,老熟人哩!”
大家皆笑起來。
白雲天斜一眼坐在旁邊板凳上的雪梅,見她也是抿嘴直樂,喜從心起,臉上的大疤越發飛揚,聲音越發洪亮:“社員同誌們,盡管是熟人,但你們也許還不了解我。我是誰哩?我是書記。我又是誰哩?跟你們一樣,我是老百姓,是貧下中農。我的老家就在老北山的三潭邊上,聽說咱村裏不少人到過北山砍柴燒,也許就到過我的家門口。因為家裏窮,我無路可走,就鬧革命了,先打狗日的小鬼子,後打老蔣,再後又跟王金鬥那個王八蛋幹上了。我身上留著幾個窟窿眼兒,全是那些王八羔子們整的。”他摸了摸臉上的大紅疤:“你們也早看見了,這塊大疤,是小鬼子的東洋刀劈的。小鬼子的馬隊直衝過來,我還沒明白咋回事兒,就覺得臉上一熱,這塊臉皮讓狗日的削了!”
場上目光無不聚焦在他的光榮疤上,雪梅臉上微紅,將頭勾下去。白雲天沒有表功,隻講這些,大家反而覺得親熱,笑得很開心。
“我這個人,”白雲天再斜一眼雪梅,“平生隻有二愛,一愛種莊稼,二愛打仗。當兵沒仗打了,沒勁,我就把行李一卷,回來種莊稼。我回來是種莊稼的,可政府非要安排我當幹部。到哪兒當幹部呢?我思來想去,哪兒也不去,就到咱雙龍鄉來!這兒是你們的家,也是我的家。不過,我先告訴大家一聲,我已經沒家了,就一個人過。為啥哩?我打小沒爹沒媽,吃狗食長大的。可我也有家。家在哪兒呢?就在咱們村,在咱這四棵楊。我跟風揚早說好了,啥時候我這幹部當煩了,就來咱這村裏,跟大家夥兒一起種莊稼!不過,我得先問一聲,你們歡迎不歡迎哪?”
“歡迎——”白雲天的話音剛一落地,四棵楊人群情激動,齊齊吼道。
“謝謝大家!”白雲天大手又是一揮,“社員同誌們,我沒有別的要求,隻求大家把我看成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更不說外氣話,做外氣事,大家有啥要我白雲天做的,隻管黑擠眼找我就是!我要是能做不做,你們就把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不過,我先說一聲,我有個大缺點,就是沒文化,不會念書,講究起來,鬥大的字兒識不出一升,是個實打實的老粗。粗到啥個地方哩,在這一點上,咱村的婦女主任雪梅同誌深有體會。因為我與她打交道多,一到咱村上,我就喜歡吃她的,喝她的,用她的,她也一直陪我,有時忙到很晚,可以說,沒有話兒不說,沒有地方不摸。雪梅同誌非常能幹,經過排摸(摸底調查),我不僅對她有了進一步了解,更對咱村的情況摸了個八九不離十兒!”
白雲天的話音一落地,大家無不麵麵相覷。雪梅聽得明白,陡然意識到所有這些話全是衝著她說的,臉上一陣羞紅,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風揚將臉扭到誌慧這邊,好在天色漸漸黑了,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韋光正一直瞄著雪梅,手指有節奏地敲打桌麵,眼角眯眯笑著。
一陣冷場後,不知是誰率先笑出聲來,大家也都哄的一聲笑成一團,有巴掌拍起來,有人吹口哨,場麵極熱烈。
白雲天揮手止住笑,朗聲說道:“社員同誌們,我這個人粗是粗點兒,做事卻不含糊,不喜歡拖泥帶水,也不會曲裏拐彎弄人。我是獨木橋上拉驢,直來直去。好了,一說起這些扯腸子拉秧子的芝麻事兒,我就扯遠了。社員同誌們,咱們言歸正傳,我今兒來,不是說這些的,是為大躍進這個革命事業來的,是為黨的總路線來的。啥叫大躍進呢?”順手扯起韋光正,“韋書記有文化,弄這事兒比我強,讓他說!”
大家再次鼓掌。韋光正站起來,笑眯眯地抬手朝下按一下,不緊不慢地說:“廣大社員同誌們,黨中央號召我們大躍進,為我們製定了一條總路線,就是……”扭頭指著張家楊上的標語,“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重重咳嗽一聲,“這個總路線是啥意思呢?首先是鼓幹勁。鼓幹勁幹啥呢?爭上遊!爭上遊又幹啥呢?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咋個建設呢?是多、快、好、省四個字!啥叫多?多就是糧食打得多,公糧交得多。啥叫快?快就是種莊稼快,產量增得快,公糧交得快。啥叫好?好就是莊稼種得好,公糧交得好。啥叫省?省就是生活節儉,不浪費糧食,省下來支援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
韋光正講完,大家再次鼓掌。一個新運動被韋光正三言兩語解釋得明明白白、恰到好處,這還真是本事。白雲天不住點頭,孫誌慧更是瞪大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著韋光正,佩服得五體投地。
“社員同誌們,”韋光正依舊是不緊不慢,“黨中央號召我們大躍進,咋個躍進呢?就是提高糧食產量。啥叫躍進呢?躍進就是大步走,跳著走。大躍進就是跨一大步,跳一遠步。這一步能跨多大,能跳多遠呢?具體到咱村裏,就要看咱村人,也就是咱四棵楊人,有多大的豪氣!我先透個底,去年冬天,咱村裏估報產量,最高畝產是小麥一千零五十斤,加上秋莊稼,共是二千八。咱鄉的其他村子,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照理說,這個數也不小了,與去年相比,跨了一大步。可眼下是大躍進,全國的糧食產量突飛猛進,咱就明顯落後了。前幾天我和白書記去縣裏開會,劉書記說,咱鄉報的產量不僅在全縣墊底,與全國形勢相比,更是落後一大截。劉書記啥話不說,叫我倆補報。今兒後晌,白書記和我一道巡視咱村的莊稼,果然長勢喜人。我初步估算一下,打下來真也不是所報的數字。究竟能打多少呢?我方才說了,這要看咱四棵楊村有沒有豪氣!”
韋光正掃視大家一眼,微微一笑,緩緩坐下。大家無不麵麵相覷,場上靜極了,連女人懷中的娃子們也沒一個吭聲。
韋光正示意風揚。風揚咳嗽一聲,打破沉默:“大家夥兒都聽見了,白書記、韋書記是大領導。大領導哪兒都不去,先奔咱四棵楊來,是看得起咱村。我先表個態,領導既然看得起咱村,咱就不能當孬種!”轉向誌慧,“誌慧,先念幾段報紙,壯個膽,聽聽人家是咋個躍進的。大家可都伸長脖子,聽清楚,嘴巴甭張得太大,小心舌頭伸得長,讓牙咬了!”
連風揚最後的俏皮話出口也沒人笑。風揚看看天色,摸出一盒代銷點新進的火柴,劃一根,在誌慧的幫助下點起幾盞燈。兩盞是青龍在土改時發明的夜壺燈,掛在兩邊柱上。一盞是新買來的馬燈,擺在八仙桌上。馬燈的燈芯可扭大扭小,上麵有玻璃罩,一旦罩上,既亮得耀眼,又不怕風吹。
誌慧將馬燈挪到跟前,拿一遝報紙,學風揚咳嗽一聲,念起事先畫好的段落,上麵淨是各地的估產數據。當聽到某地水稻估產一萬二千八百斤、小麥四千三百五十斤、紅薯三萬二千一百斤時,在場的人真的就如風揚所說,嘴巴大張,你看我,我看你,舌頭伸出老長。
“社員同誌們,”白雲天接過話頭,“這是估產,能不能打這麽多,得看收後。其他地方不說,前天我跟韋書記在縣裏開會,聽劉書記講,他到行署開會,白河縣報出的產量,那才叫高哩。這事兒還沒見報,我若是說出來,你們一定認為是在說瞎話!”
“白書記,我就喜歡聽瞎話,有多高,說出來聽聽!”一聽是說瞎話兒,三隊的萬滾子興奮起來。
“聽劉書記說,白河縣有個生產隊隻報了一個數字,就是小麥單產,你們猜是多少?一萬一千斤!咱村裏多少?一千零五十!大家扳指頭算算,比咱多打多少?”白書記說話間已經卷起一根煙,風揚看到,趕忙移開燈罩,挪過燈,讓他歪著脖子在火頭上點著。
“社員同誌們請注意,這可不是瞎話兒,是真事兒!”韋光正補充一句。
“他奶奶的!”萬滾子一拍大腿,嗬嗬樂道,“這不是說瞎話兒,這是吹大氣!要說吹大氣,有誰能吹過咱村的榮國!”眼睛瞄向四隊的一堆人,“榮國哩?站起來,為大家吹一個!”
場上一陣哄笑,所有目光都在搜尋榮國。榮國姓劉,是四隊劉家老慢陰的兒子,腳有點兒跛,走路一歪一歪,十七了,雖不識字,記性、口才卻好,打小喜歡聽人說書,一度跟一個說書的跑走大半年,被老慢陰死揪回來。榮國一回來就開始說書,男女老少無不愛聽。此時見大家尋他,榮國伏在人堆裏,死活不肯站起來。
“你小子,該硬的時候,淨犯軟!”萬滾子嗬嗬笑道,“你不說,我替你說。有一回榮國說,當年王莽攆劉秀,眼看就要攆上了,劉秀說,來座山,後麵真的就隆起一座山,就在山外頭咱縣的地盤裏,叫遮山,你們也都聽說了。我去那兒看過,真是平地裏起大山,高著哩。看到王莽的人馬全被隔在山後,劉秀樂了,叫大家快走,卻沒一個人動。咋哩?連趕幾天路,沒糧草,大家餓得前心貼後心,走不動了。劉秀眉頭一皺,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包子,朝地上一擺,說,你們這幫餓鬼,吃吧!好家夥,餓狼似的十萬大軍一見這個大包子,齊圍上來。劉秀說,這是包子,裏麵有肉餡,想不想吃?大家說想。劉秀說,你們排成一字長蛇陣,集中一個地方掏,就能掏到餡了。結果呢?十萬大軍排成一字長蛇陣,選一處皮最薄的地方開始掏。整整掏了三天三夜,先鋒將軍方才挖到一塊石碑,你們猜碑上寫的啥?寫的是:此處離餡四十五裏!”
萬滾子說出最後一句話後,滿場子人無不笑得前仰後合,東倒西歪。白雲天捂著肚子,大紅疤在馬燈的光亮下一抖一抖的。韋光正也是合不攏口,手指滾子笑罵道:“這個滾子……”
大家笑一陣,萬風揚抿住嘴,大聲咳嗽幾下:“別笑了,別笑了,繼續聽白書記訓話!”
“你他奶奶的真是吹大氣,”白雲天用力憋住笑,罵滾子一句,“咱不說這個,說正經事兒!咱村是先進村,不拘啥事兒從未落到別人屁股後頭。今兒隻是估產,有啥不敢想的?要我說,就眼下這形勢,首先是敢想。隻要敢想,沒有幹不成的事兒!說到這兒,我給大家講個事兒,注意,這可不是瞎話,也不是吹大氣,是真人真事兒。那年我剛當兵,一開戰就遇到狗日的小鬼子,是馬隊,明晃晃的一大片東洋刀,耀人眼哩。跟我趴在一起的幾個兵全他媽的被東洋刀晃花眼了,嚇得尿都流進襠子裏,就老子不信邪,瞄住狗日的先打三槍。邪門哩,一打一個準兒。老子正在裝子彈,狗日的馬快,噌一下就衝過來。結果還真邪哩,流尿的幾個全讓狗日的小鬼子削去腦袋,老子撂倒他仨,隻被削去一塊臉皮!”
“白書記,削你臉皮的那個狗日的,後來呢?”萬滾子急問。
“我躺在地上裝死,讓那狗日的溜了!”白雲天嗬嗬笑道,“要是逮住他,還不把他捅成篩子!好了,咱不說這個,時候不早了,開始躍進吧!說到躍進,聽劉書記的話音,是想讓咱鄉放顆衛星。啥叫衛星呢?衛星就是天上飛的星,比咱年節下放的起火箭厲害多了,一眨眼就能飛到天上,高得看都看不見,一直在天上飛,啥時候也落不下來。社員同誌們,聽報紙上說,這種衛星全國各地都在放,咱縣也不能落後,我白雲天更是不能落後!想想也是,當年打仗,我白雲天啥時候當過孬種?劉書記要我放衛星,我想了想,衛星咱不懂,放不出來,可我會放日天炮,就是在地下先掏個洞,埋炸藥進去,一聲爆響,連窩都給他狗日的端了。打老日那陣子,我這日天炮嚇得小鬼子蹲在炮樓裏打哆嗦!我跟韋書記說,這次我不放炮了,讓社員同誌們自己放。你們要是放出來,大家臉上都光彩;要是放不出來,我大不了把這張大疤臉丟給劉書記,隨他責去了。好,大家先合計合計,看這日天炮咋個放法!”
場裏頓時圍成四個堆,大家紛紛議論起來。過有一刻鍾,風揚敲敲桌子,大聲叫道:“好了好了,開始報數!”他轉對誌慧:“備好紙筆,大家報一個,你就記一個,別漏下!”說著,又轉向一隊的人堆,“一隊合計好了嗎?明岑同誌,一隊報多少?”
明岑站起來,又掃他的一堆人一眼:“快說,究竟報多少?”
孫民善大聲問道:“我想問問,是年產還是單產?”
風揚聽到,轉向白雲天。白雲天看一眼韋光正,兩人低頭商量一下,白雲天抬頭答道:“就報年產吧,數字大些!”
“要是年產,上次兩千八,依我看,往死裏說,你就報個三千!”民善晃晃腦袋。
明岑又問一聲:“誰還有意見?”見沒人吭聲,轉對風揚,“一隊三千一百斤!”
“記上,一隊三千一!二隊哩?”風揚轉向天成。
“三千二!”天成既不商量,也不抬頭,顧自磕著煙灰。看來,這個數字是他早就估算好了的,張家人也不需要商量。
“三隊?萬滾子!”風揚轉向三隊,望著萬滾子。
“三千五!”萬滾子報完後,蹲下去,嗬嗬笑著樂道,“日他奶奶哩,我算看明白了,反正是吹大氣,多幾百斤少幾百斤一個樣,怕啥哩!”
萬家人皆笑起來。
風揚點點頭,轉對誌慧:“記上,三隊三千五!”又對四隊,“青龍,該你了!”
“整這麽高,叫我報個!”青龍盯住滾子恨恨地罵一句,轉問蹲在身邊的家興,“興叔,你看咋個弄法?這陣兒我這腦筋使不過來,你估一下,咱報多大個數合適!”
“估個毛,你盡管吹就是,牛皮吹破了又不讓你去補!”家興笑道。
“嗯,說得是!我李青龍豁出去了,這一回,看不叫他們全都趴下!”青龍朝手心裏吐口唾沫,邊搓手邊站起來。所有人的眼光無不射在他身上。
“李青龍同誌,大家夥都在看著你哩!”韋光正的眼睛眯眯笑著,歪頭看過來。
“三千八百五!”青龍像頭發狂的公牛,低吼一聲。
“嘩……”四隊人全都鼓起掌來,說不清是喝彩還是發泄。白雲天、韋光正互望一眼,樂嗬嗬地跟著鼓掌。老鴨子得意地吹起口哨,解氣地掃一眼將他踢出隊門的孫家人堆。
“三千八百五算個屁!”滾子一下子站起來,臉色漲紅,扯嗓子喝道,“二隊改過來,四千整!”
“一隊四千二!”孫家人堆裏不知是誰叫出一聲。
“三隊四千八!”
“四隊五千!”
“三隊五千五!”
“一隊六千!”
“四隊六千五!”
“二隊六千七!”
“三隊八千!”
…………
不知道都是誰在喊,也不知道都在喊些什麽,幾百號子人頃刻之間全都癲狂起來,大呼小叫著擠成一個大堆兒,有胡喊野叫的,有娃子哭鬧的,有罵娘日奶的,有吹口哨的,有打情罵俏的,總而言之,村人們的原始野性一如地下壓抑千萬年的赤漿,一下子尋到突破口,完全宣泄出來。
“啊——嗚——”就在村人完全發燒、陷入癲瘋的當口,一聲沉悶、冷森的悲鳴從一棵大楊樹的茂密葉子裏傳出,宛如北冥九層地獄下的億萬年玄冰,照頭蓋壓在這堆滾燙的赤漿上。
空氣凝滯了,聲音凍結了,大人娃子的身上無不泛起一層雞皮疙瘩。韋光正臉色慘白,望向萬風揚,見他也是麵無血色,目露驚懼。桌上幾人,隻有見過大世麵的白雲天忽地扭過身子,目光警覺地緩緩射向身後的大楊樹。
“啊——嗚——”悲鳴聲再次傳來。
不知誰家的娃子受到驚嚇,“哇”的一聲哭起來。立即有**塞進他嘴裏,娃子哭不出,憋得嗚嗚直叫。
白雲天麵色冷凝,目光如炬地射向大樹,臉上的大疤在馬燈和兩盞夜壺燈的照射下紅光閃閃。
聲音沒有了。場上死一般地靜,似乎掉根針都能聽見。白雲天看一會兒大楊樹,用手碰碰韋光正。韋光正也已回過神來,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風揚、劉同誌、誌慧的目光也跟著轉過去。全場所有目光無不聚焦在大楊樹上。
天氣晴朗,一輪圓月照射下來,但無法穿透幾棵大楊樹層層疊疊的濃密枝葉。四周靜得可怕,一陣涼風吹過,無數片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雖然細微,但在這靜寂裏極是瘮人。老煙熏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誡村人,大楊樹成精了,能在夜裏招鬼,半夜裏隻要樹葉響,就是鬼拍手。
“啊——嗚——”聲沒了,隻有無數的鬼在輕輕拍手。
韋光正陡然明白什麽,忽地轉過身子,大聲喝道:“老煙熏!”
“在哩!”人群裏慢悠悠地站起一人,晃晃手中的長煙杆兒,微微笑著。不用細審,一看那根奇長的煙杆兒,誰也知道是老煙熏。
韋光正示意他坐下,腦筋急劇地又轉一會兒,喝道:“周進才!”
周進才沒提防,嚇一大跳,不無惶恐地站起來,小聲應道:“到!”
韋光正怔了一下,也示意他坐下,目光困惑地轉向白雲天。白雲天緩緩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移向大楊樹。
“啊——嗚——”就在此時,樹上再次傳來一聲。調子更悲,拖音更長,驚魂未定的人們再次呆若木雞。白雲天似乎為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所震懾,不由自主地頓住步子。
“鬼呀——”人堆裏有女人尖叫一聲,發瘋一般撥開眾人,飛逃出去。眾人一看,是進才的女人香竹。
“媽——”香竹的幾個娃子也嚇壞了,哭叫著追在她的身後。進才沒有追,隻是站起來看一眼,遲疑一小會兒,再次坐下。
就在人們的注意力轉向香竹及幾個娃子時,一道黑影從井東側的成家楊上如樹葉般飄下來,在又一聲淒厲的“啊——嗚——”後,扭著跳著直走過來,轉到燈光下麵,口中敲起鼓點:“咚鏘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一堆魔鬼喳喳喳,一群老鴰呱呱呱,咚鏘咚鏘咚咚鏘……”
“爹——”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一條瘦長的黑影箭一般從人堆裏射出,隻幾下就彈到那個黑影跟前,以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將他拖到遠遠的黑暗中去。兩個黑影漸跑漸遠,不一會兒就已跑至村東,從那裏再次傳來一聲令人不寒而栗的“啊——嗚——”。
“誰?”白雲天望著黑影遠去的方向,餘悸未消。
“是三瘋子!”風揚噓出一口長氣,走上來,麵色尷尬。
“可是那個小地主?”
“是是是!”風揚連聲應道,“正是他,地主分子張天玨,張宗庵的兒子!那年您把他救下後,人就瘋了。拖走他的是他兒子喬娃!”
“這……”白雲天走回桌子前,“此人莫不是裝瘋吧?階級敵人慣於裝神弄鬼,不能上他們的當!”
“不不不,”萬風揚急急辯道,“是真瘋了!若是裝瘋,四棵楊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還能看不出來?再說,這樁事兒,韋書記最知底!”
“是瘋了!”韋光正想了一會兒,肯定一句,擰起眉頭轉對風揚,“以後再開會,先把這個瘋子管製起來,免得節外生枝!”
“中中中!”風揚連聲附和。
“好吧,”白雲天坐回桌前,吩咐風揚,“不說這個了,咱們回到大躍進上吧!時辰不早了,我和韋書記還得趕回鄉裏呢。”
風揚看一眼誌慧:“報的數可都記下了?”
誌慧指了指本子:“記下了!”
“念一念!”
誌慧站起身子,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地念道:“雙龍鄉四棵楊村四個生產小隊的日天炮放炮結果如下:三隊第一,一萬三;一、二隊並列第二,一萬一千五;四隊第三,九千九!”
“還有哪個隊改報?”萬風揚轉對人群,大聲問道。
全場鴉雀無聲。人們的瘋狂勁兒全被三瘋子攪了去,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沒人再說一句話。
萬風揚望了一眼白雲天,見他點頭,揮手道:“好,沒人再改,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