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日頭還沒出山,青龍就和家興一道走到村東的河坡地裏。青龍黑喪著臉掃一眼滿地歪脖子的麥頭,長歎一聲,蹲在地頭,習慣性地掏出他的煙袋,按一鍋,拿出兩塊火石擊打。

家興也蹲下來,伸手拉過一個麥穗,細數顆粒。數完一個,又拉過一個,跟著再數。

青龍點燃用苞穀胡子擰成的火繩,按在煙鍋上抽著,吧嗒幾口,瞧一眼家興,見他仍在數點,口中念念有詞,臉色越發難看:“有啥數哩!”猛吸幾口,忽地站起來,“我滿打滿算整出一千斤,想在這山旮旯裏好好風光一回,日他奶哩,夢還沒醒,一千斤竟然落後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十五、十六、十七……”家興眯著眼,顧自數點。

青龍斜他一眼,揪住家興拿著的麥頭,哢嚓一聲擰斷,順手一用力,將麥稈兒連根拔起,連麥頭一道扔在地上,解氣地看著家興。

“麥穗還沒長成哩,”家興心疼地拾起麥頭,看著它,揶揄他道,“你想發瘋就發瘋,關它屁事兒?”

青龍白他一眼:“哪個發瘋了?”

“不是發瘋,你這是幹啥?”家興朝他晃晃手中的斷麥頭兒。

“我是氣不過那個小王八羔子!”青龍終於憋不住,和盤托出心中塊壘。

“哪個小王八羔子惹上你了?”

“孫誌慧!”

家興嘴一撇:“一個大人,跟個娃子鬥氣,不覺得害臊?”見青龍仍在呼哧呼哧喘粗氣,笑問,“誌慧咋個惹你了?”

“日他奶哩,”青龍咬著牙,“人不過卵蛋兒大,鬼心眼兒倒是不小!夜黑兒我明明報出一萬四,可那個小王八羔子偏就沒聽見,硬把萬滾子那個孬貨推上日天炮!就萬滾子那個愣頭青,還能打出一萬三,他也不尿泡尿照照!夜黑兒我琢磨一晚上,從小見大,別看孫誌慧人不過卵蛋兒大,鬼心眼兒真還不小哩!你猜猜看,這小子為啥要把萬滾子弄上日天炮?”

家興搖頭。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青龍吧嗒一口,慢騰騰地說出謎底,“他是在巴結萬風揚!”

“嘟噥啥哩!”家興嗬嗬笑道,“爭風吃醋,不就是沒讓你放成日天炮嗎?”

“咦!”青龍磕磕煙灰,直望過來,“家興叔,我問你,人活在世上,為個啥?”

“吃飯穿衣養娃子唄!”家興嗬嗬又是一笑,“還能為啥?”

“不不不,”青龍連連搖頭,“這話兒可不能讓有林大爺聽見!這麽說吧,我告訴你: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高產田選在咱四隊,日天炮卻讓萬滾子放了,你想想看,我這當隊長的心裏是啥味兒?”

“啥味兒?”家興勾頭想一會兒,抬頭笑道,“要是日天炮真的讓你放上,你能睡安生?也不想想,一畝地一萬多,那是二十多石,這不是昧良心說瞎話嗎?咱是莊稼人,做人做個實在,咋能說瞎話哩?夜黑兒你也聽見了,依我看,人家三瘋子才沒瘋呢,‘一群魔鬼喳喳喳’,一大場子人,我看連鬼也不如。要不是三瘋子鬧騰一下,想想看,日天炮真還不知放到啥地方哩!”

“放上不放上,誰也沒把那玩意兒當回事!”青龍的氣依舊沒消,“要是當真,我敢報三千就是吃下豹子膽了!你也看見了,反正是玩兒,上麵都不當真,我認那個真幹啥?這陣兒,我隻是氣不過誌慧。從小看大,三歲見老,一個毛頭小子就起這麽多心眼兒,要是長大,還不把咱一個一個玩死?”

“和他爹一個德行!”家興從心裏看不上民善,這陣兒就勢發泄,“老民善那人,見麵笑嗬嗬,做事卻陰。別人不說,即使孫家人,也沒幾個說他好的。他娃兒識幾個字,你看看,他的小尾巴就翹到天邊上了!我一個大字兒不識,不是照樣一天三頓飯,睡著了朝上嗎?生就一個種莊稼的命,識那幾個破字有啥用!你不服看著,等我家旺田、旺地長大了,偏不讓他們讀書,看能填飽肚子不能!”

“你算和我想一堆兒上了。我那倆崽子,再過幾年就讓他們學耙地,離開白龍廟的老宗先,我就不信能把人餓死!來來來,抽一口,上一次在鎮上買的,特壯!”青龍把銅煙嘴兒遞過來。

“去去去!”家興一把推開,“你那玩意兒嗆嗓子!”

“前兒不是抽過一口嗎?”青龍嗬嗬笑道。

“所以今兒不抽了,受不過那味兒。”

“你可算省下了!”青龍羨慕地說,“我這張臭嘴,一個月定打不饒二斤煙,要是換成鹽,夠吃一個荒春!”

“你淨胡說,”家興笑道,“瞎子不點燈,不見省下一分油錢!我煙酒不挨邊,日子不是照樣過得緊巴巴的。再看看你,又是抽又是喝,兩個娃子還不是照舊養得黑壯黑壯的,遠看都像牛犢子!”

“說他媽那個腳,”青龍把煙鍋裏的煙灰磕出來用腳踩滅,“想想也是稀奇,我那個大的,從沒給他偏過食,背上真還圓滾滾的,摸起來流油,別看才六歲,勁兒大著哩。你不是見過我家門邊上的那根青石條嗎,少說也有五六十斤,可我親眼看他豎起來了!”

“有啥種子,就出啥崽子,”家興笑著接道,“我家旺田也是,還不到五歲,心勁兒就有了。前兒收工回來,打眼一看,嗬,院門外頭一塊地,竟然讓他拿䦆頭翻了個遍!我問他翻地幹啥,他說,種苞穀。我爹蹲在一邊吸著煙看,美得他……”家興樂得合不攏嘴,“嗬嗬嗬,不說了!”

“這娃子中,先收他當社員了!”青龍也笑幾聲,抬頭看看天色,見黑雲一塊接一塊從北山飛出來,爭先恐後地直往南山奔,心裏一揪,陡然起身,望向附近的一塊窪地,“家興叔,走,看看那塊窪地去!”

二人來到窪地邊,望著足有一人高的二畝苞穀。苞穀長得旺盛,每棵腰裏至少別兩個大穗,這陣兒全都灌飽漿,個個宛如棒槌。

窪地是幾年前分隊時青龍拿鐵鍁從萬滾子手裏硬爭來的,南北長,東西窄,自北往南,稍稍有點兒傾斜。三隊在北麵,地勢稍高,一下雨,水先往南聚。兩年來,四隊的苞穀總是減產,尤其是去年夏末,連下五六天,最窪處積水半腰深,硬把正在灌漿的二畝苞穀淹死了。三隊地勢高,雖也積水,仍然有個半收,氣得青龍牙根兒直癢癢。

青龍選個高處站著,兩道眉毛擰起來,兩眼眨也不眨地掃瞄整個窪地。二人站一會兒,青龍抬頭問道:“家興叔,能不能生個啥門,讓水隻淹三隊,不淹咱?”

“能有啥門兒?”家興苦笑一下,“水往低處流。咱的地勢低,不淹咱淹誰?”

青龍掏出煙,一邊吸,一邊琢磨,忽地眉頭一舒:“有門兒了!”

家興抬頭望著他。

“他奶奶的,水不是往低處流嗎?咱就在中間打堵牆,將他的水堵起來,讓它流不過來。你看咋樣?”

“中是中,”家興笑道,“隻是……他的水流不過來,咱的水也流不出去,一下大雨,照淹!”

“淹就淹,隻要是淹兩家,咱不吃虧就中!”

家興搖頭:“胡說,這不是門兒!”

“你說咋整?”青龍眉頭又擰起來。

家興眉頭一動:“有了!”

“快說!”

“這事兒急不得。依我說,待早苞穀收完,把這塊地整一下,先在中間打堵牆,再沿牆邊挖道排水溝,弄個存水坑。挖出來的土墊到地南頭,把水往北趕,一來不怕雨水,二來這坑也好派個用場,趕明年開春,種上蓮菜……”

家興話沒說完,青龍一下子跳起來,一拳擂在家興背上:“中中中,這門兒中!”又望一眼天上的黑雲,吧嗒幾口煙,“奶奶的,等不及了!家興叔,咱這就回去召人,先打堵牆。早苞穀身子金貴,看老天爺這臉色,怕是要大下一場。咱先整好牆,待老天爺發威,看不淹死萬滾子那個愣子!”

二人皆笑起來,回家吆人打土牆。

吃過早飯,青龍領著家興等十來個壯勞力,各帶工具,挑著幹麥秸來到窪地,沿中間風揚畫過的線(現在是一條兩步遠的田埂)挖溝,挑水,和出撚子泥,再一塊接一塊地在自家地邊結結實實地打起一道防水牆。

打牆是粗活兒,大家一直幹到天黑,待打成時,無不累得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青龍收起自己的水桶和老虎爪兒,嗬嗬笑道:“你們躺吧,我得回去吃白饃!”

“白饃?怕是吃你婆娘那倆窩窩頭吧!”不知是誰翻身爬起,嘻嘻笑道。

“日你奶哩,”已走出幾步的青龍回過頭笑罵道,“窩窩頭咋哩?窩窩頭就不能吃了?我告訴你,我這窩窩頭,中看又中吃,一口一個香,饞死你!”

眾人哄笑起來,嘻嘻哈哈地收起工具,各回各家去。

家興**一日,許是累趴下了,吃過晚飯倒頭就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成劉氏進來喊他,才揉眼下床。

走到院裏,家興打眼一看,明晃晃地窩著幾攤子水,屋簷下仍在往下滴答。再看天上,黑沉沉,陰蒙蒙,雨雖不大,雨絲兒卻如細線一般密密麻麻。看這光景,老天爺一定在夜裏發過威了,這陣兒是個收場。

家興美美地打個懶腰,暗自佩服青龍的眼力。早飯好了,一家人分散在幾個屋子裏蹲著吃。旺地早斷奶了,坐在地上,一手端著小木碗,另一手將一把湯匙紮在碗裏不停倒騰,沒吃下去多少,卻沾一臉黃乎乎的苞穀糝兒。蹲在一邊的英芝白他一眼,顧自往嘴裏劃拉。

家興美滋滋地看一會兒旺地,冒著雨絲兒走到灶火。成劉氏跟過來,從屋簷下端回一瓦盆雨水,朝臉盆裏倒一些出來。家興洗一把,拿毛巾擦過,端起鍋台上成劉氏早已盛好的稀粥,用筷子紮上一隻窩窩頭,坐在灶膛前,剛咬一口,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聲音飄進來:“興叔!”

家興在灶火裏應一聲,還沒起身,青龍已經風風火火地披著蓑衣走進來,不無興奮地說:“去窪地看了,嘿,這道牆真他奶的管用,三隊地裏積下一攤子水,我脫鞋下去蹚了蹚,乖乖,你猜多深,差不多淹住小腿肚!奶奶的,這一回,我要淹死萬滾子那個王八蛋!”

“咱那地咋樣?”家興急問。

“南頭也積水了,深淺跟三隊的差不多。嗬,若是不打這堵牆,這點雨水還不全都窩在咱地裏?”青龍有些慶幸。

“吃飯沒?”家興問道。

“吃個屁,一進村就跑你這裏,氣還沒喘勻哩!”

家興掀開鍋蓋,見有個鍋底,拿鏟子鏟過,盛出一碗,笑道:“算你有口福,這一碗全是鍋巴,香哩!”

青龍解下蓑衣,接過碗,蹲下來就朝嘴裏劃拉。正吃之間,外麵又有腳步聲,有人走進來,口中喊道:“家興大叔!”

是進才。

家興起身,迎出灶火門:“吃過沒?”

“吃過了!”進才沒蓑衣,衣服都快淋濕了。

青龍劃拉完最後一口,將碗朝鍋台上一放,拍拍肚皮:“沒吃也不中了,連鍋渣子都在這兒呢!”

進才笑起來,尋地方蹲下。

“大雨天,你不守著白嫂子,跑人家屋裏幹啥?”青龍劈頭問道。

“來求大叔哩!”進才憨厚一笑,“鍋台不通煙,一點火,滿屋子都是煙味兒,嗆得娃他媽眼淚直流。聽說興叔會整,今兒下雨,想來求個忙!”

“千萬別整!”青龍連連搖頭,“我那鍋台就是興叔整的,結果呢,婆娘早晚坐到灶前,一屁股下去,就不想起來,浪費柴不說,蒸起窩窩頭來,沒一回不燒焦的!”

“咋哩?”進才驚訝地望著青龍。

“還能咋哩?燒著美嘛!”青龍聳聳肩膀,“我那婆娘精得很,要是嗆煙,不等饃蒸熟,保準開溜!”

二人皆笑起來。家興從房簷下拿起泥刀和一把竹尺,轉對青龍:“要是沒事,幫個下手!”

“不去了!”青龍披上蓑衣,笑道,“一見白嫂子,我這眼珠子就使不過來。看也是白看,還不如回家抱婆娘去!”

家興到堂間跟英芝打過招呼,隨二人一道出門。青龍拐彎回家,家興跟進才一直走到村南頭。

進才家沒院子,孤零零兩間磚瓦房。瓦房前麵是塊幾畝大的空地,原是張宗庵家的打麥場,這陣兒變成孫家一隊的禾草地,再外是一大塊麥田。兩間瓦房原是宗庵家的麥倉,蓋得高大不說,通身全是磚砌起來的,為防老鼠,地上也鋪一層磚,算得上四棵楊數得著的好房子。當年萬風揚分給進才一家住時,許多人眼紅。進才是道爺,大家心裏吃醋,卻也沒話可說。

家興進門時,正好看到香竹在給小兒子明河喂奶。香竹瘦多了,但皮膚依然嫩白,尤其是兩隻奶子,又細又嫩,白得就跟雪一樣。英芝的奶子雖說也白,若是拿來跟香竹的比,一下子就失色了。

見家興進來,香竹並沒躲藏,依舊摟著小家夥大大方方地喂奶。家興眼角瞄到,心裏撲通一下,趕忙轉過頭去問進才:“鍋台壘哪兒?”

“你內行,看壘哪兒合適?”進才笑道。

家興上下打量屋子。因是糧倉,沒窗子,屋裏黑乎乎的。雖說是兩間,論大小絕對超過他家的三間上房。裏麵空****的,幾乎沒有家具。香竹沒嫁妝,進才是道爺,所有物事都是廟裏的,還俗時,除去隨身鋪蓋和幾個麵壇,什麽也沒帶走。靠牆處打個通鋪,上麵堆著幾條髒乎乎的被子,進才一家六口晚上顯然是紮堆兒睡的。靠牆角是糧囤,裏麵癟癟的早見底了。進才娃子多,工分少,生產隊裏分的不夠吃,所剩無幾的糧食都在靠牆邊的兩個麵壇裏。

家興感歎一會兒,指著東南角的老灶台道:“還壘這兒吧,在房簷下掏個洞,加個煙囪就中!”

家興動手扒鍋台,進才到外頭和撚子泥。鍋台扒完,家興估算一下,出來對進才道:“磚頭不夠!”

“差多少?”進才急問。

“百來塊,多出個煙囪呢!”

進才想一會兒,對站在旁邊的半大娃子道:“全兒,你領倆弟弟尋磚頭去!”

那孩子是香竹帶來的老大,十多歲了,探頭一看,見雨停住,招呼兩個光屁股弟弟,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家興掏牆打洞,挖出一些磚,加上幾個娃子撿回來的,總算湊合著將鍋台砌好。進才抱來柴火,香竹試燒,果然上下通氣,不再嗆煙了。

家興要走,香竹死活不讓,定要留他吃飯。想到這陣兒午飯早過,晚飯又不是時候,肚子真也餓了,家興就不再堅持。

三個大的到外麵耍去了,香竹舀出一碗白麵,摻上兩把紅薯麵,開始和麵擀麵條,兩隻白奶子掛在胸前,隨著她的每一次用力前後晃**。進才抱著小的坐到灶前燒火,家興不敢看香竹,搬個凳子挨進才坐下,隨便聊天。

“這娃子叫啥?”家興用嘴努了下,小聲問道。

“叫明河!”進才塞把柴,拍著娃子,“老三叫明山,五歲了。”

“聽說兩個大的依然姓林,咋不改過來呢?”

“娃他媽早說改,我沒讓!”

“咋不讓哩?”

“唉,”進才輕歎一聲,“娃子們打小就姓林,怕一下子改了,感情上受不住。再說,不拘咋說,香竹跟那個姓林的也是一段姻緣,人沒了,隻這倆娃子是個念想,我這裏若是連姓也給改了,咋能對得住人家?我這倆崽子,起名時都讓帶個‘明’字,也是循著香竹與他的那點兒緣分!”

聽進才說出心裏話,香竹感動得停下擀杖,拿袖子抹淚。

吃飯時,香竹為家興和進才各撈了一大碗麵條,自己和幾個娃子蹲在一邊喝稀湯兒。家興看不過去,把麵條撥出來分給幾個娃子,自己匆匆喝碗麵湯,抹把嘴。進才早把他那一碗倒進鍋裏,紅著眼圈兒看香竹。

除老大明全有條破褲子外,餘下幾個無不赤條條的。明星已經知道害羞了,在家興看過來時,兩腿把小雞子夾起來。香竹依舊穿著多年前的藍布衫,破損多處,東一補丁西一漏洞,幾個地方依舊露著皮。家興知道進才窮,沒料到窮成這樣。

“楊姐兒,”家興掃一眼娃子們,轉對香竹,“年前不是分過棉花嗎,咋不織匹布,好歹也給娃子們縫件衣服!”

“他大爺,”香竹臉上漲紅,“俺笨,不會紡線織布!”

香竹生在富貴人家,家務活兒自然不會做,連做飯也是後來學的,反正不講個滋味兒,能填飽肚子就成。

“你家的棉花呢?”

“在這兒呢。”香竹走到屋角,拿出一個破布包。

家興接過來,一股臊味兒撲鼻而來,稍一抖摟,裏麵掉出一窩小老鼠,個個赤條條的,吱吱亂叫。香竹紅著臉咒一聲,將小老鼠撿起來,用力扔到門外的雨水裏。幾個娃子樂了,撲上去你爭我奪。

“楊姐兒,”家興輕歎一聲,試著說道,“得空了,你到我家,英芝會紡花,能織布,你跟她學。針線活兒不難,保證你一學就會!”

“敢情好咧!”香竹應一聲,正要說句感謝話,勾頭看到左胸圓鼓鼓的**露出來,趕忙伸手掩住,將臉轉到一邊。

家興瞥見,臉上燥熱,不無尷尬地別過進才,匆匆出門去了。

這天早上,風揚一大早就起床,與誌慧一道,沿河坡地緩緩走著。

這是大雨過後的第三天,天氣迅速轉熱,太陽雖是初升,卻已火辣辣地烤人。灌飽漿的麥頭顏色漸變,支撐它的麥稈兒似已完成使命,從下麵開始泛黃,拒絕供養。

看來,隻要老天爺不下雹子,大豐收是鐵定了。

風揚一路走去,眼睛微眯,嘴角浮著笑意,躊躇滿誌地審視著在他治下等待收割的塊塊麥田。

晨風拂來,風揚敞開衣領,露出胸膛,感覺甚是愜意,不由自主地輕輕哼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他為人民謀幸福

呼兒嗨喲

他是人民大救星

毛主席,愛人民

他是我們的帶路人

為了建設新中國

呼兒嗨喲

領導我們向前進

…………

誌慧聽一會兒,嘻嘻笑道:“風揚叔,一聽這首歌,我就想起一樁可笑事兒!”

“哦,快說說!”風揚止住唱,頓住步子,扭頭看誌慧。

“你猜這歌打哪兒來的?”

“我咋知道?大家都是這樣唱的!”

“裏麵有故事哩!”誌慧笑道,“我講出來,你可不許漏出去!”

“說吧,賣啥關子!”

“前年在學校時,教我們語文的李老師,在講到《東方紅》的由來時,說他曾去過陝北,這歌是從民歌變來的,原來不是這樣唱的!”

“咋唱的?”

“你聽著!”

誌慧輕輕哼道:

騎白馬,挎洋槍

小哥哥吃了八路軍的糧

有心回家看妹妹

呼兒嗨喲

要打鬼子顧不上

八路軍,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著把槍來背

小哥哥當兵抖起來

呼兒嗨喲

家裏留下小妹妹

…………

誌慧哼到這兒,戛然而止。

風揚又候一時,催道:“唱呀,正聽得美哩!”

誌慧撓撓頭皮,笑道:“後麵太長,記不住了!”

風揚仿著調兒跟唱幾句,笑得唱不下去,指著誌慧道:“嗬嗬嗬,原來是這樣子的!你小子不會是瞎編吧?”

“哪能瞎編哩!”誌慧鄭重應過,斂住笑,“風揚叔,這是反動情歌,千萬別唱出去!”

風揚一怔,撓撓頭皮:“咋反動了?打鬼子哩!”

“當然反動了。年前我到學校看我老師,聽說李老師就為這事兒被打成右派,這陣兒正在北山接受改造呢!”

“要是這說,咱就不唱了!”風揚打個怔,“以後你也得憋住,甭對外人再講這事兒!”見太陽升起一竿子高,他邁腿朝村裏走去。

走到村口,誌慧拐回家吃飯。不遠處就是自己的家,風揚遠遠望見婆娘站在門口,似在候他,心裏一陣堵,毅然拐向村部。

一踏進村部的院門,風揚心裏就覺一陣鬆快,不由得接著剛才的調子哼起來:

八路軍,一身身灰

肩膀上斜著把槍來背

小哥哥當兵抖起來

呼兒嗨喲

家中留下小妹妹

…………

風揚一邊哼唱,一邊踅進屬於自己的小院。哼到最後的“小妹妹”三字時,風揚眼前油然浮出自己斜背長槍、雪梅羞紅臉咬著辮梢伏在樹後偷窺的幻影,腳步也慢下來,不知不覺地在院中竹子邊蹲下,凝視手指般粗細的竹節。

風揚正自沉入幻覺,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走進院子,聽聲音不像是一個人。此時正值村人吃早飯時間,沒人會來。風揚打個驚怔,剛要站起,三個人已經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是白雲天、韋光正和易六成!

風揚急忙直起身迎上去,由於心裏缺少準備,話也說不囫圇:“領……領導早!”

“嗬嗬嗬,風揚同誌!”白雲天跨前一步,一把握住風揚的手,“我與韋書記天不亮就出發,馬不停蹄趕到易六成家,誰知這黑大個仍在翹著屁股摟著婆娘壓堆兒,差點被我給掀了被子!”

“別聽老白瞎說!”易六成嘻嘻笑道,“老白睡不著,一心想來看媳婦,擾得我也睡不成!”

三個人皆是大笑。看來,白雲天纏上雪梅的事兒誰都知道了。風揚心裏一寒,笑不起來,又不能不笑,幹起臉嘿嘿幾聲,伸手道:“領導屋裏坐!”

幾人魚貫而入,依舊按位置坐下。風揚照例倒水,逐一擺到桌上,試探道:“看樣子,還沒吃飯吧?”

“這陣兒來,還能吃啥?”易六成笑道,“趕快通知雪梅同誌,讓她準備早飯!你告訴她,這一回,我要吃八個荷包蛋。”

白雲天嘿嘿又笑幾聲,掏出紙卷煙。風揚正要出門,韋光正攔道:“風揚同誌,飯不打緊,我們來,是為一樁大事兒!”

聽到是大事,風揚忙從門口踅回來,拉個板凳,坐在韋光正對麵。

“是這樣,風揚同誌!”韋光正話入主題,“前些時咱村報的日天炮,白書記和我正式匯報給劉書記。劉書記正在喝茶,一聽這話,當場就把茶杯摔地上了!”

“咋哩?”風揚驚問。

“高興呀!”韋光正嗬嗬笑道,“劉書記當即握著白書記的手說:‘哎呀,老領導算是走到前頭去了,也算是給老部下長臉了!’聽劉書記說,咱村的日天炮不但在伏牛縣放得高,在行署①也是數一數二的。不久前信陽署放出一顆衛星,到處張揚,細審下來,小麥單產也隻三千多。咱村這一回算是蓋帽了。劉書記留下我倆吃飯,同時讓秘書整出材料,報往行署。昨晚縣委緊急通知,說行署賈書記聞訊大喜,決定親來咱鄉視察高產田,同時召開農業大躍進現場觀摩大會,展示大躍進成果,樹立先進典型!”

風揚大驚失色:“這……”

“這啥哩?”白雲天卷好煙,伸手,“火呢?”

風揚依舊怔在那兒,動也不動。易六成從袋裏掏出一盒洋火,擦一根點上,笑道:“我說老白,你抽煙不備火,隻能評個三等煙匠!”

白雲天沒睬他,顧自吸一口,目光斜在風揚身上。

風揚似也回過神來,問道:“是咋個上報哩?”

韋書記摸出本子,看一眼:“就是誌慧最後記的那個數,一萬三千斤。匯報時,我細分了一下,將小麥畝產報作五千,秋糧報作八千。秋糧還早哩,賈書記來,隻看小麥高產田。劉書記特別叮囑,一定要整好,不能整砸了。白書記覺得這事兒大,跟我商量大半夜,天一亮就起來了。”

“一畝地打十石,這這這……叫我咋個整哩?”風揚看一會兒白雲天,又看一會兒韋光正和易六成,一臉苦相。

“風揚同誌,”韋光正眯眯笑著,依舊不緊不慢,“我們仨來,就是跟你商量咋個整哩。沒有過不去的坎兒,辦法終歸是有的!”

“風揚同誌,”白雲天吸完一支,捏滅煙頭,扔到地上,“我雖說有十幾年沒種過莊稼了,可一畝地打多少糧食,還能不知道?一畝地打五千斤,誰都知道是放屁。可上級竟然要求這麽做,竟然相信是真的,我起初也不明白,也納悶兒,反複琢磨上級意圖。這陣兒明白了。譬如說打仗,有時候,明明知道打不贏,守不住,但對戰士們不能這麽說,隻能告訴他們能打贏,能守住!這不叫吹大氣,不叫說瞎話,這叫鼓士氣。隻要士氣鼓起來,不定真能打贏,真能守住哩!依我看,眼下這陣勢,就跟打仗差不多。大家的生產勁頭隻要挑起來,沒準能打五千斤哩!”

“風揚同誌,麥子行將成熟,時間緊迫,我們得馬上行動起來!”韋光正再次回到主題。

“叫我咋個整,領導說吧!”風揚思忖一會兒,知道躲不過了。

“我想了一夜,”韋光正凝眉說道,“趕天亮時總算整出個簡單方案,還沒來得及對白書記說,這陣兒正好議議!”見大家目光全看過來,咳嗽一聲,“是這樣,選一畝高產田,挖走泥土,再將十畝麥子連根移栽進來,越密越好。不過,看上去得跟真的長出來的一樣。我問過小劉同誌,他說,看今年四棵楊的小麥長勢,河坡地至少能打五百斤,十畝地正好五千斤!”

韋光正這個主意既大膽,又絕妙,幾個人起初沒有反應過來,皆是怔了。有頃,白雲天一拍大腿:“中,這法兒中!”

易六成也反應過來了,笑道:“在戲文裏這叫欺君之罪,可是要誅九族哩!”

韋光正白他一眼,轉向風揚:“風揚同誌,你覺得如何?”

萬風揚想了想:“這是作假,我這兒能過,隻怕社員們想不通。村裏人直,丁是丁,卯是卯,連自己也不會蒙,叫他們蒙上級領導,隻怕不中!”

韋光正點點頭:“嗯,你說得是。看來,咱得想個辦法,開個群眾大會,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實在不行,可以上到綱上去。眼下是大躍進,誰出麵反對,誰就是反對大躍進,開他批判會!”

萬風揚心裏一顫,抬頭望向白雲天。

“風揚同誌,”白雲天笑著補充,“小韋說的是不得已之法,對貧下中農是不會輕易動用的!不過,思想工作一定要做。日天炮是誰放的?是四棵楊的群眾自個兒放的,是我和韋書記報上去的,有簽名,有數字,板上釘釘,誰也脫不開幹係。賈書記不過是聽信了,想來實地查看一下,這叫抓落實。賈書記來了,一看現場,屁也沒有,這叫啥?這才叫欺君!”

經白雲天這一說,風揚咂巴幾下嘴唇,竟是無言可對。

“風揚同誌,”韋光正看一眼白雲天,由衷地佩服起他來,“白書記真是講到實處了。我們要讓群眾知道,搞樣板田,不是作假,是激勵人民群眾的革命鬥誌!”

“就開大會吧!”風揚點頭,“我這就安排人去!”

“慢!”韋光正擺手止住,“先到河坡地去,在高產田的現場開個生產隊長會!”

果如風揚所說,莫說是群眾,四個隊長這一關就難通過。一聽說日天炮放成了,行署賈書記要來實地視察,四人無不麵麵相覷。待易六成將高產樣板田的事說完,韋光正講畢具體做法,四人更是瞠目結舌。

青龍深吸一口煙,蹲在成家高產田的地頭,望著發黃的麥稈兒出神。明岑摸過一個麥穗,數起麥粒來。萬滾子一臉潮紅,兩眼炯炯有神地望著風揚。天成將臉別向一邊,跟青龍一樣,不住口地吸煙。

“說話呀!”風揚掃他們一眼,“領導候著哩,愣個啥?”

“樣板田放哪兒?”青龍猛地抬頭望著風揚,沒頭沒腦地問一句。

風揚看向韋光正,光正看向白雲天,白雲天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成有林的一大畝高產田裏。

“老白!”韋光正小聲叫道。

白雲天扭過頭來。

“青龍同誌問,樣板田放在哪兒。”韋光正問道。

“問個啥?就這一塊!”白雲天嘴一努。

“這……”青龍聽了,遲疑一下,走近風揚,“咋對老有林說?”

風揚思忖小半天,哼出一句:“這是你的事兒!”

當日後晌召開群眾動員大會,幾位領導輪番講解大躍進形勢,號召社員全力以赴,整好高產田。大出意料的是,村人並沒有如萬風揚擔憂的那樣抵觸,不過是發出幾陣哄笑而已。白雲天、韋光正鬆出一口氣,未及吃晚飯,就與易六成一道回鄉裏去了。

散會後,青龍奉命向老有林攤牌,有林卻拗上勁了,死也不肯。青龍向風揚匯報,風揚思忖有頃,抬頭說道:“我知道船在哪兒彎著!老有林必是記恨當年入社的事,這是要拿我一把!”

青龍低頭吸煙,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風揚咬一會兒牙,從鼻孔裏哼道:“哼,想跟我打擂台,他也不掂量掂量!地是集體的,莊稼是集體的,與他成家沒關係,與他成有林更沒關係。我征求他的意見,是看得起他,給他個臉。他不要這個臉,就不能怪我了!你隻管幹,他敢胡來,就是反對大躍進,我就專政他!”

“你說的是啥?”青龍凝住眉頭,磕磕煙灰,“都是鄰居,他又不是地主,你咋專政?再說,咋能說這事兒與老有林無關?拋開是誰的地不說,單說那塊高產田,我在隊裏明確過三個責任人,一個是老有林,另一個是他兒子家興,還叫人專門寫了個牌子,將他父子倆列在上頭。麥子長恁好,是他父子倆的功勞。今兒動用這塊地,閃開他,咋能說得過去?”

“那……你說咋辦?”

“我找下宗先,讓他說合,興許能成!”青龍試探著說。

風揚低下頭去。青龍之意再明確不過,那年他憋老有林,老有林是托宗先說的情,今兒輪到成有林憋他了!

“中不?”青龍問完,又補一句,“這事兒損,不能用強!”

“你覺得中,就去找吧!”風揚甩出一句,氣衝衝地出門去了。

當青龍與宗先走進成家院子時,老有林啥話也沒說,先蹲到大椿樹下咳嗽。咳了好一會兒,他將一口濃痰噴到樹幹上,回身拉過椅子,笑道:“先生,坐!”

宗先眯眯笑著坐下來。老有林、青龍在他前麵一左一右蹲下,各抽一鍋煙,兩根煙柱撲上來,嗆得宗先收起笑,不住皺鼻子。

青龍望著老有林,開門見山:“大爺,連張校長都來了,咋也得給個麵子!”

有林深吸幾口,望著宗先道:“你是先生,文化大,懂得多。我想問問,一畝地讓打十石麥,咋打哩?這不是胡整嗎?我成有林向來相信政府,可政府咋能胡來哩?他萬風揚……”頓住話頭,勾頭又吸起來。

宗先接連咳嗽幾聲,總算緩過一口氣,張口笑道:“有林呀,政府的事兒,咱管不了。眼下是政府說了算,政府要打十石麥,就讓它拿去打就是,咱犯不上跟政府過不去!”

“先生解得是!”老有林笑了一下,轉對青龍,“你小子說說吧,想咋整?”

青龍明白,老有林爭的隻是個禮,隨即笑道:“就是你那塊高產田,領導和風揚已經定下了,改成樣板田!”

“地是隊裏的,麥子也是隊裏的,關我啥事兒!”老有林笑道。

“咋能不關大爺的事哩?”青龍又笑一聲,“大爺是責任人,白紙黑字寫著的!”

“你把大爺的名字勾掉不就中了!”

“大爺辛苦大半年,孫子咋敢勾哩?”

“勾去吧!”老有林磕磕煙灰,站起來,“連家興的名字也勾去。打十石麥的莊稼,成家人種不出來!”

青龍又吸幾口,跟著起身:“大爺,要是這說,我就勾了!”

好不容易做通成有林的工作,萬滾子卻又鬧出事來。滾子尋到風揚,說日天炮是三隊放出來的,憑啥把樣板田放在四隊。萬風揚左勸右勸,滾子上勁了,死活不依。風揚拗不過去,隻好尋到青龍,提出要他將樣板田讓給三隊。青龍卻又不幹了。

第二天早晨,二人正在村部裏爭,白書記、韋書記再次登門,同來的還有一個中年人。滾子、青龍一見,急請白雲天斷案。白雲天還沒發話,韋光正從包裏掏出一本材料,翻開來,細讀一會兒,笑道:“萬滾子同誌說得是,日天炮真是三隊放出來的!”

“既是三隊的,就放在三隊地裏好了!”青龍蹲下來,呼呼喘氣。

“放就放!”萬滾子得理不讓人,“誰稀罕你那一畝破地!”

“胡扯!”萬風揚瞪他一眼,“領導定過的,你想改就改?再說,你也不睜眼瞧瞧,三隊哪塊地是這個料?”

萬滾子也蹲下去,不再作聲。

白雲天擺擺手,轉對青龍:“青龍同誌,你是黨員,要顧大局,不要計較局部得失!”

青龍猛抽幾口煙,忽地站起來:“白書記,有你這話,我沒話說!不過,這塊地是四隊的,三隊拿去,得有補償!”

“這個當然,”白雲天笑道,“你說,補償多少?”

“一千五百斤!”青龍說了個狠數字。

“你胡扯!”萬滾子急了,“你那一畝,頂多打八百斤!”

青龍嘴一撇,看著韋光正:“我這地能打多少,叫領導說!”

韋光正盯了萬滾子一眼:“滾子同誌,這是高產田,咋能隻打這一點?你的覺悟哪兒去了?”

萬滾子這也醒過來,趕忙改口:“中中中,一千五就一千五!”

“一千五不中了,兩千!”青龍拖著長腔,慢條斯理地加碼。

“我日你奶……”萬滾子發作起來,話沒說完,怕青龍再漲,急急憋住,咬牙改口,“中,兩千就兩千!”

“白紙黑字,寫下來,按上手印!”青龍不依不饒。

萬滾子看風揚一眼,風揚拿出筆,寫好借條,滾子按上手印,遞給青龍。青龍審過,納入衣袋,拍拍滾子肩膀,笑道:“日你奶哩,今兒讓你撿個大便宜!”

眾人皆笑起來。

韋光正見爭端化解,這才指著一直候在一邊的中年人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鄉農技站的張站長,白書記特別請來幫忙的!”

張站長與眾人逐個握手,嗬嗬笑道:“我叫張愛紅,大家叫我老張就中了!”

青龍握過,順口問道:“小劉同誌呢?好一陣子沒見他了!”

張站長應道:“小劉同誌調走了!”

“咦?”青龍自語道,“這小子,要走也不打聲招呼!”笑著轉向張站長,“你這站長是咋當的,不聲不響就讓他溜了。他還欠我一宗大事呢!”

“啥事兒?”張站長問道。

“整爛泥巴!他說裏頭學問大,要我翻地。我把村西的崗坡地翻完一半,還剩一半沒翻,等他指導哩,他卻溜了!”

“青龍同誌,”張站長嚴肅起來,“情況是這樣,劉東同誌不注意學習,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勢,站裏決定送他去縣裏學習,幾天前就走了!你們社的事,尤其是樣板田的事,由我負責!”

包括萬風揚在內,四棵楊幾人皆吃一驚,見韋光正陰著臉,誰也沒再說話。

接下來幾天,白雲天親自坐鎮,韋光正任總指揮,張愛紅任技術顧問,三隊出二十個壯勞力,一、二、四隊各出十名骨幹,成立以萬風揚為首的高產樣板田突擊隊,拉開陣勢大幹起來。

按照張站長的具體布置,造樣板田的具體方法是:將高產田的麥子連根深挖一尺,帶土移至一邊,重新密植,培土。麥子將熟,麥穗及麥稈易斷,突擊隊選在晚上和早晨有露水時動工,隻能夜戰。由於栽得密,一棵緊挨一棵,不留一點兒空隙,待老有林的一大畝高產麥子全部移完,僅栽出不足三分地。

接下來,萬滾子將突擊隊拉到三隊田裏,選出長勢最好的麥子,移出九畝,連續奮戰五夜,總算將剩餘的地栽完。張站長估算一下,覺得差不多了,讓突擊隊用噴霧器朝麥田噴水,消除周邊所有痕跡,甚至將田埂也恢複至從前的樣子。若是不細心,不知情,真還瞧不出這些麥子是臨時移栽過來的。

待全部完工,萬風揚擔心麥子因風倒伏,靈機一動,命令滾子將麥田四周圍上木欄,同時,不待麥子熟透,叫四個生產隊將河坡地的麥子全部割掉,鏟除麥茬①,單單餘下這一大畝高產田,免得參觀團到來時對比明顯,產生疑心。

在萬風揚忙活這些時,韋書記也將適合參觀的準確時間匯報給劉書記。在各地陸續進入麥收大忙時,劉書記便正式邀請賈書記實地視察日天炮。

視察這日,一溜兒十幾輛轎車、吉普車分散停在路邊、場院。在劉書記的陪同下,行署賈書記及其他領導、農科所專家一行二十幾人,外加伏牛縣縣委相關領導及手拿相機的行署記者,將打掃一新的張家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白書記、韋書記分別就大躍進的落實及種高產樣板田的過程進行了簡要匯報,將高產田歸結為大躍進精神和農業生產八字憲法的具體落實。

按照程序,該由鄉農技站張站長詳細匯報四棵楊人落實八字憲法的實際做法。張站長還沒開口,賈書記擺手止住,笑道:“不聽了,實地看去!”

一行人前呼後擁,沿一條經過臨時整修並加寬過的土路走到河坡地,見麥田盡收,唯有一片麥子傲立於地,密密麻麻,穗大粒飽,宛如收割後的一地麥捆豎在田裏,眾人盡皆傻了。賈書記親自走到田邊,撥開麥稈看了看,紮下馬步,拔出一棵麥子,真還費了些力氣。記者忙不停地拍照,賈書記、劉書記高興得合不攏嘴,繞著老有林的高產田連走兩圈。賈書記試圖走進田裏細察,不想麥子太密,根本走不進去,隻好樂嗬嗬地搖頭作罷。

“嗯,”賈書記指著田邊的圍欄,“這個好,主意是誰出的?”

“風揚同誌,”韋光正轉向遠遠站在一邊的風揚,“你站那兒幹啥?賈書記問你話哩!”

風揚不無惶恐地走過來,哈著腰,臉上堆笑。

“風揚同誌,”賈書記再次指著圍欄,“這個主意不錯嘛,誰出的?”

“是……是白書記出的!”萬風揚不敢將功勞攬在自己頭上,眼珠兒一轉,囁嚅道,“兩個月前,麥子灌漿,由於長得密,個兒高,有天刮大風,眼見就要倒伏。正好白書記趕來視察,就讓我們圍起木欄。也幸虧這些木欄,不然早就倒伏了!”

賈書記目光望向白雲天:“雲天同誌,這主意是你出的?”

“這……”白雲天一陣燥熱,臉上的大疤紅得發紫,“是……是我出的!”

“嗯,”賈書記連連點頭,“難怪劉書記誇你,確有真才實學嘛!打仗是好手,種莊稼也是好手嘛!”轉向站在一邊的中年人,“楊所長,該你了。你是農業專家,這次我帶你們來,是想驗個真假。你們好好看看,白書記這麥子摻假沒?”

楊所長臉上堆笑:“賈書記,已經驗過了。根據各項指標檢測,這塊麥田不可能摻假。這樣好的麥田,在我們試驗室裏也未曾種出。今日看來,人民群眾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說得是,”賈書記點頭讚道,“毛主席說:‘人民,隻有人民,才是推動曆史的真正動力!’今兒算個驗證!楊所長,你估算一下,這畝地能打多少?”

“我們粗算過了!”楊所長拿出一個本子,“按照常規數據,一個麥穗約七十粒,一斤麥子約一萬四千五百粒,也即二百一十穗。我們抽樣數過,這塊地每平方米約一千五百七十穗,約合小麥七斤八兩,可淨產四千九百九十五斤!”

“哈哈哈!”賈書記大笑起來,“你們都聽見了,楊所長說能打四千九百九十五斤!我倒想看看,他算得準也不準!”轉向萬風揚,“風揚同誌,這塊麥子何時收割?”

“其他麥子早割了,這塊麥子密,不算真熟,打算過幾日再割!”

“我看熟了嘛!”賈書記又看一眼麥田,“稈子差不多全黃了,可以割了!”

“中,明天就安排收割!”

“不不不,今天就割!”賈書記說完,轉向其他人,笑道,“我要親自看看,白雲天同誌這個日天炮能日多高!”

眾人皆笑起來。

“不過,”賈書記又道,“日天炮這名字有些土,說說中,不能上報紙,還是改作放衛星好。”轉向白雲天,“雲天同誌,你說中不?”

“中中中!”白雲天憨憨一笑,連聲附和。

“風揚同誌,”賈書記轉向萬風揚,“這陣兒準備,午後割麥。割麥子時,多備張鐮!多年沒割麥了,見到這麥子,我手心也癢了!”

“中……”萬風揚眼眶有些濕,聲音有些哽,應過一聲,轉身安排去了。

樣板田下午開鐮。在賈書記的親自帶動下,大小幹部無一例外,一人一把鐮。眾人繞地圍成一個圈,人挨人,各使本事,彎腰割起來。幾個記者不停地在麥田裏擺弄相機,為領導們照相。

幹了不過半個時辰,眾人無不腰酸背疼。賈書記首先吃不消了,抬頭一看,隻割進了三步遠,笑道:“這麥子結實,像是鐵鑄的,咋割也割不動!”

劉書記眼珠兒一轉,上前拿過賈書記的鐮刀,拿手拭了拭,嗬嗬笑道:“賈書記,是這鐮刀割鈍了。您先歇一會兒,磨磨再割!”

賈書記笑道:“怪道割不動咧!看來我得讓賢,還是讓農民兄弟自個兒割吧!”

賈書記一退出,其他人也都紛紛扔鐮,有逞強的仍然在割。

四棵楊人更是鬥誌昂揚,田裏插著旗子,口中喊著號子,五十名突擊隊員在萬風揚、萬滾子的帶動下,一直幹到天黑,終於將一大畝麥子全部放倒,分批運進早已備好的三隊麥場裏。麥場早已開打,六頭牲口拖著六個石滾子在場裏走馬燈似的轉,打好一場,堆在一邊,接打另一場。一直幹到天亮,共打出兩場,一場各碾三遍,趕天明由農科所的楊所長親自過秤。初稱下來,竟然達到五千一百斤。因是夜裏打場,麥穗潮,脫粒不淨,楊所長不無歎服地另外估加了五百斤,將畝產初步定在五千六百斤。

鞭炮響起來,鑼鼓敲起來,材料寫起來。賈書記滿載而歸。

沒過幾日,四棵楊的衛星田見於省報,名揚中原大地。報紙上同時刊出一張萬滾子與賈書記一道揮汗如雨割麥子的鏡頭,美得他走路都是輕飄飄的,頭高昂著,嘴大咧著,氣得青龍歪著嘴,連發梢都是豎的。

不過,青龍也得到了補償。由於劉同誌推廣新麥種,底肥上得足,管理得法,雨水和順,四隊河坡地的均產竟達五百斤,村邊的黏土地也過四百。全場下來,四隊百二十畝麥田,入倉五萬零五百斤,外加三隊補償的兩千,剛好五萬二千五,比去年淨增一萬一。青龍將黃老五的三間大屋子全部圈起麥囤子,仍然裝不下,餘下的就在麥場就地分了。

麥收之後是搶種。待秋莊稼出苗,天氣漸入三伏,熱浪逼人,波及全國的人民公社化運動也趁熱興起。幾場大會之後,雙龍鄉六個高級社合並為一個人民公社。韋光正嫌雙龍二字過於陳舊,改名為戰紅旗人民公社,白雲天任社長兼書記,韋光正任副社長兼副書記。六個高級社改製為十二個生產大隊,四棵楊和鄰近三個自然村合並為一個大隊,風揚被推舉為大隊支書兼大隊長。

萬風揚一下子管上四個村子,與黑龍廟的易六成平起平坐,心裏很是暢快。在組建大隊領導班子時,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提拔雪梅為副支書兼婦聯主任,讓白龍廟北邊的廟北村支書徐得旺做副大隊長,因為廟北村比四棵楊還大,有六個生產小隊,一旦擺不平,日後麻煩多。白龍廟東的小趙莊隻有十幾戶,設一個生產小隊,他沒予理睬,將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的位置放給西邊的黑土河村,讓黑土河原村長老黑幹了。大隊部依舊放在四棵楊,依舊是張家院子。除去幾個領導外,常駐人員又放進了兩個:一個是誌慧,做大隊會計兼他的助手;另一個是得旺的侄女春玲,在白龍廟讀過兩年書,這陣兒休學了。風揚這步棋走得極精:一方麵春玲聰明伶俐,長得也秀氣,能在大隊部裏擦桌倒水,做個應酬;另一方麵,此舉等於有意給得旺安個耳目,讓他知道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偏不倚。

搞定大隊部後,風揚的心思又花在代銷點上。幾年下來,他越來越看重這個陣地。從油鹽醬醋到針頭線腦,百姓的日雜食用全在這裏。反過來說,這一塊讓誰看管也就至關重要。風揚思索許久,大膽決斷:讓滾子媳婦冬花做主管。因她上過幾天學,能識字,會算賬。李姐兒、文秀仍舊不變,輪流站櫃台。

處理好這些雜事,風揚終於將注意力集中於最後一樁大事:為這個全新的生產大隊起個響亮的名字。

四棵楊這名字原本不錯,叫上去也有**,但眼下是生產大隊了,他治下是四個村子,四棵楊顯然叫小了,這是其一。其二更重要,就是擺平村裏。風揚知道,盡管自己掌管四個村子,但他真正關心的隻有一個,就是四棵楊。

四棵楊才是他的天和地。

然而,在四棵楊,人們表麵上聽他的,暗中卻聽老煙熏的。不僅是老煙熏,無論是張家、孫家和成家,哪一家都在暗中與他打擂台。如何讓他們口服心服,絕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也不是支書這個名頭就能搞定的。說實在話,早晚見到四棵大楊樹,他的心裏就會產生敬畏。

是的,四棵楊不是樹,而是一種勢,是種說不清、道不明、人人倚重的勢。若是去掉“四棵楊”三字,他或能從某種程度上去除這種勢,使村人從另一側麵仰視他萬風揚,而不是仰視四棵楊。

改個什麽名字呢?

一連折騰了幾天,風揚一籌莫展,靈機一動,喚來誌慧,笑道:“四棵楊這名字太土,韋書記讓我改名,我琢磨來琢磨去,總也琢磨不出個子醜寅卯。他奶奶哩,肚裏就這點兒貨,東也不合適,西也不合適,橫豎不是個趟兒。你是文化人,看的紙兒多,趕快日弄一個!”

“我聽說黑龍廟也改名了!”誌慧神秘兮兮地說。

“不會吧!”風揚一怔,“黑大個要改名,事先咋能不打個招呼?前兒我還見著他哩!”

“是昨兒改的!”誌慧笑道,“我也是剛剛才聽說,正準備給你報個信呢!”

“他改成啥了?”

“他們位於河東,叫東風大隊!”

“我們幹脆叫西風。東風軟綿綿的,西北風才有勁,吹死他!”

“不中,不中!”誌慧連連搖頭,“你不知道東風多厲害!報紙上說,東風是社會主義,西風呢,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是貧下中農,資本主義是地主老財,我們要是起個西風,不就整到地主老財那兒去了?”

“日他奶哩,”風揚做個鬼臉,“東風西風也有恁多講究,要不是你的學問大,我這不是明擺著犯錯誤咧!”抽口煙,眯眼望著誌慧,“你說叫啥?”

“這……”誌慧扳算指頭,“黑龍廟叫東風,馬王河叫躍進,鎮北叫解放,趙家坡叫上遊……唉,好名字全讓他們占去了!”

“快點兒想!”風揚急道,“整個厲害的,蓋了他們!”

誌慧悶頭苦思半晌,猛然抬頭:“風揚叔,有了!”

“快說!”

“叫東方紅!”誌慧的聲音有些激動,“歌兒咋唱?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毫無疑問,太陽就是毛主席。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也就沒有社會主義,更沒有那些東風、躍進、解放、上遊之類。天大地大,誰也沒有毛主席大!”

“中中中!”萬風揚豎起拇指連連誇耀,“這名字中!”又忖一陣,越發得意,嗬嗬連笑數聲,“嗯,在戲文裏,毛主席就是開國皇帝,太陽升,就是毛主席黃袍加身,坐上金鑾殿的龍椅。在太陽升之前,東方得先紅。咱這名字算是叫到根上了!你小子,看來幾年書沒白讀。”拍拍誌慧肩膀,“好,跟著風揚叔好好幹,把你喝的墨水派上用場,甭爛在肚裏捂臭了!”

“風揚叔,”誌慧嘻嘻笑道,“不瞞你說,我一打學校裏回來,就鐵定主意跟上你了,想甩你也甩不掉!”

“你小子,趕上你爹了!”風揚樂嗬嗬地拿出紙頭,伏在桌上鄭重寫道:“伏牛縣戰紅旗人民公社東方紅大隊!”端詳一陣,美滋滋地再次笑起來。

戰紅旗人民公社成立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催收公糧,糧庫設在雙龍鎮。由於大躍進形勢喜人,縣糧食局特別撥出專款,臨時蓋出兩座新庫,每座可容納五十萬斤。加上原來的老庫,雙龍分庫的總庫容達兩百萬斤,這陣兒張開大口,正在候著各個大隊的新糧。

青龍接到誌慧發給他的公糧單,一下子傻了,待反應過來,風一般旋進黃老五家,圍著大糧囤不停轉圈。

“咋……咋哩?”老五感覺青龍的氣色不對,倚在門邊小聲問道。

“滾滾滾!”青龍指著院門連聲喝道,“滾遠點兒!”

老五見青龍脖子上青筋突出,眼珠子僵直,聲音歇斯底裏,嚇得脖子一縮,溜出院子。他在門外轉了幾圈,越想越覺得不對,撒開兩腿跑到成家,一手扯上有林,另一手扯上家興:“快……快……快……”

“老五,咋哩?”老有林吃一驚。

“青……青……青龍瘋……瘋……”老五舌頭本來就僵,這陣兒更不管用了。

老有林眼珠子急轉幾下,對家興道:“興兒,你去喊上道爺,再叫上天旗和煙熏,我先過去看看!”

待家興領著幾人匆匆趕到時,青龍已平靜下來,蹲在麥囤邊一口接一口抽煙,臉黑沉著。老有林蹲在斜對麵,眼角瞄著他,沒說話,也抽著煙。兩股濃煙從他們的粗大鼻孔裏噴出來,形成煙柱,盤旋著升騰。

幾個人站在門口,麵麵相覷。

老煙熏嗬嗬笑著走上前幾步,在青龍旁邊蹲下,將他的長煙杆兒橫過來,在煙鍋裏揉進些煙末,伸到青龍跟前:“借個火!”

青龍伸過煙鍋,兩個煙鍋接上嘴,各吸幾口,老煙熏移開,慢騰騰地又笑一聲:“啥事兒?臉拉得像老驢!”

“煙爺,你估估看,這幾囤麥子共有多少斤?”青龍拿煙鍋指了指麥囤。

老煙熏不看麥囤,又吸一口:“扯啥哩?說吧!”

“你看看就知道了!”青龍從袋裏掏出公糧單,一把甩過來。

老煙熏拾起來,眯眼看一會兒,遞給進才:“上麵寫的啥?我眼花,看不清!”

進才接過一看,眼珠子大瞪:“是公糧單,上麵寫著四隊應交夏糧十二萬六千八!”

眾人一聽,盡皆傻了。

“我日他奶奶,”青龍從地上跳起來,“這幾囤麥子打總兒才多少?要是這個數,即使連去年吃進肚裏的全吐出來,也還不夠哩!”

“賬是咋算的?”老有林問道。

“咋算的?”青龍恨恨地說,“聽誌慧說,咱種冬麥一百二十畝,按均產四千斤,應收四十八萬斤,公糧是按這個數字折算出來的!”

眾人不作聲了。過了好一陣子,老有林將煙鍋狠狠地敲在門墩兒上:“我早忖出那小子成個王八蛋了,正事兒一點兒沒幹,淨胡整,這下算是驗實了!”

誰都知道老有林說的是風揚,沒人接腔。

家興小聲勸道:“爹,咱說這些幹啥?”

“不幹啥!”老有林忽地起身,噔噔噔走出去了。

“青……青龍,”老五走到青龍跟前,小聲問道,“咱……咱少……少……少藏點兒,中……中不?”

青龍白他一眼,轉向進才:“進才,去年咱上交多少?”

“一萬七千七,集體提留一萬!”進才應道。

“他奶奶的,”青龍毅然站起,“我一直想著這些事兒是吹大氣,是領導跟咱鬧著玩的,沒想到真讓交公糧哩!這些鳥人,一百輩子沒種過莊稼,不知道都是咋想哩,半天雲裏日老鷹,淨整些懸天懸地的事兒。一畝地打五千,連二祥也不信,他們竟信!”

“五千斤不中了!”進才小聲插話,“前幾天,誌慧叫我去大隊部開會計會,連念幾張報紙,聽下來,咱這日天炮不中了。人家的麥子打到七千多,還有打到一萬多的。湖北有個地方,稻子打到三萬六,上了《人民日報》哩!”

“真的?”青龍一怔,又過一陣兒,撲哧笑出聲來,“奶奶的,我這就尋萬滾子去,好好損他一頓。誌慧把我的日天炮放到他頭上,看他牛的,連他爹姓啥名誰都不知道了!”

“算了!”家興沒好氣地說,“幸虧沒給你弄上。真要弄給你,還不留個話把子,等著四棵楊子子孫孫拿手指頭戳你脊梁骨兒!”

青龍摸摸頭皮:“幸虧沒弄上!”又忖一會兒,“話到這兒,我心裏亮堂了。日天炮在萬滾子頭上,三隊的公糧一定比咱多,我看他咋個交法。還有一隊、二隊,他們地多,要交的一定比咱多。天塌下來,壓大家。都交了,咱也交。都不交,嗬!”抖抖肩膀,嗬嗬樂起來。

果然,交公糧時,幾個生產隊都沒交到要求的數字,一隊交了兩萬三,二隊交了兩萬一,三隊交了兩萬四,差不多都是去年的數。李青龍一見,隻讓交出一萬七,留下七百斤公糧和一萬斤提留做個活套,以便見機行事。

這個數字當然不過關。公糧是政治任務,沒過半月,縣上派人抓落實,白雲天親自領著公社的催糧隊直奔四棵楊。四棵楊高產卻交不足公糧,若是上到綱上,事兒可就大了。

“你們隻管先交上,”白雲天在會上侃侃說道,“咱幹的是共產主義。啥叫共產主義哩?共產就是財產共有,也就是說,地裏打下的糧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全國人民的。大家交公糧,就是將糧食交給全國人民,交給國家,交給黨。待沒糧吃時,國家自會記著我們,自會把糧食發下來,返還大家。這叫啥哩?在戲文裏,這就叫吃皇糧!”

“交吧,”風揚勸道,“甭心疼這點兒。要不是共產黨,咱哪能打恁多?不是吹的,你們有誰見過這般收成?交給黨,咱還能不放心?說句不吉利的話,萬一鬧上災荒,黨也絕不會看著咱老百姓餓死!除去天成,大家都是黨員。我問一句,你們有誰信不過黨?換句話說,要是大家不交,鬧到劉書記那兒,不但白書記、韋書記臉麵沒地方擱,咱這麵子也不好看,說不定還得挨批判哩!”

幾個隊長麵麵相覷。

“咋交哩?”萬滾子首先發炮,“不知道一隊、二隊、四隊是多少,我這三隊應交十五萬七。盡管地多,可我滿打滿算,打總兒隻收了六萬九!我想問問白書記,恁些公糧是咋算出來的?”

白雲天、萬風揚互望一眼。

誌慧笑道:“是從你的日天炮裏算出來的!”

萬滾子漲紅臉:“那是吹大氣!”

“滾子娃,你吹呀,再吹呀!”青龍瞥他一眼,美美地噴出一股煙,甚是解氣。

滾子的臉色越發紫漲,朝青龍狠瞪一眼,氣呼呼地蹲下。

風揚轉向白雲天:“白書記,滾子同誌說的是實情。日天炮的事,前前後後您全知道,具體打多少糧食,您也知道。上級按這數字收公糧,任誰也拿不出!”

“是著哩!”白雲天將拳頭咚咚震在桌子上,“哪個王八羔子算的數,奶奶的,簡直是胡整!”轉向幾個隊長,“不過,你們也得聽老白一句,咱今年豐收了,斷然不能全都填進自家肚皮裏!該上交國家的,一定要交。不但要交,還要多交!”

“對對對,”青龍應聲接道,“交多少好,領導定個數!”

“四隊打多少?”

“四萬三,另加滾子借的樣板田還回來的二千,打總兒是四萬五!”青龍利索地報出數字,有意打個埋伏。

“上交兩萬五吧,”白雲天應道,“太少了說不過去。還有提留,跟去年一樣多!其他隊照此類推,誌慧算個總賬!我尋空到糧庫解釋一下,再跟劉書記打個招呼,讓他們改下數字!”

“這……”青龍做出苦相,“白書記,您再算細點兒。其他隊不知咋樣,就說我這隊吧,滿共是四萬五,若是去掉兩萬五,隻剩兩萬,再去掉一萬提留,剩下不過一萬,還得為秋播留足種子糧,本來一千斤足夠,可上級要求密植,隻怕少於兩千不中。這樣一來,能分給社員吃的隻有八千,均到人頭上,不過五十多斤,過個夏就沒了。春節、元宵節,娃子們要想吃個餃子,怕也懸哩!咱是大豐收,若是讓娃子們連個麵條也吃不上,咋能說得過去?”

幾個隊長一聽,紛紛唱起苦經。白雲天聽得頭皮發漲,陰著臉道:“那就再減三千,不能再少了!”

“中!”幾個隊長互望一眼,點頭答應。

各隊按白雲天說的去交公糧,糧庫卻死活不依。糧庫不屬戰紅旗管,直屬縣、地糧食局,白雲天隻好去求劉書記,說明實情。劉書記提出折中方案,要他們另外補交一萬斤,少交五千斤提留。萬風揚通知下去,青龍無奈,隻好硬著頭皮補交五千斤。

上交最後一批公糧那天晚上,青龍吩咐老五特別做下一鍋撈麵,澆上蒜汁,讓家興、雙牛、長桂等幾個交公糧的壯勞力吃個盡飽。

青龍端著一隻大青碗蹲在最後一個麥囤子前,一邊向嘴裏使勁劃拉,一邊陰著臉恨恨地說:“吃吃吃,吃光去,省得老子看著心煩!”

一交七月,大躍進運動再次升級,上級要求興辦集體食堂,說是提前進入共產主義。社員們白天到田裏除草,晚上集中在大楊樹下開會。公社幹部輪流下鄉蹲點,帶領大家學文件、讀報紙,宣揚吃大食堂的好處。

萬風揚順勢而動,要求以生產隊為單位,一隊興辦一個食堂。為防止開小灶,風揚讓老黑組織基幹民兵,挨家挨戶將大鍋小鍋、碗筷瓢勺等餐飲用具盡皆沒收。接下來是收糧,先讓大家主動交,然後派民兵查,再核對當初分配下去的數字,刨去吃用,差不離就算了,若是差得遠,則認真追究。

與此同時,萬風揚通過代銷點購回一批大鍋,各十二丈,一個食堂發兩隻,配上蒸籠。另配兩隻八丈鍋,炒菜專用。按照上級要求,社員上工不再計工分,要求各盡所能,開飯時按人頭發放,排隊吃飯,先是老人孩子,後是成年人,保證每個人吃飽吃好。吃完飯,男女老少全部集中起來,候聽隊長派活兒。

誌慧的任務是搞宣傳。他組織一幫學生娃子在各家各戶的牆上用白灰刷出口號,內容五花八門,有從報上抄來的,也有他自己編的:“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大踏步跨入共產主義!”“三麵紅旗萬歲,萬歲,萬萬歲!”“砸爛小鍋,鑄造大鍋!”……

誌慧見所有牆壁都刷過了,想到四棵大楊樹,就領著家群等幾個學生提著石灰桶、刷子直奔過去。誌慧看著幾棵大楊樹的樹幹,朗聲說道:“該這幾棵樹了,一棵樹上寫一句,豎著寫!”

家群問道:“寫啥哩?”

誌慧略略一想:“村裏都來這裏打水,人多,得寫點實的。”看看擬好的稿子,“聽著。成家楊:家家戶戶交公糧。萬家楊:關掉小灶辦食堂。孫家楊:白饃油條管吃飽。張家楊:共產主義就是好!”

家群看一會兒樹身:“楊樹皮泛白,寫上也看不清!”

老煙熏的孫子民勇建議:“用黑墨水寫!”

誌慧白他一眼:“革命口號,咋能用黑墨?”眼珠兒轉幾下,轉對家群,“你到廟裏找校長討點紅墨水,就說大隊部急用!”

“中!”家群應一聲,轉身跑去。

與此同時,各家各戶都在上交存糧。按照上級要求,有多少,交多少,誰家也不能私存。

成家的糧食全在東屋倉裏。家興將糧食裝成麻袋,一包一包地扛到院裏。有林蹲在大椿樹下一口接一口地抽煙,自始至終黑著臉。

成劉氏端一口小鍋走出灶火,放在一口大鐵鍋旁邊,小聲嘟噥:“這共產主義真是怪哩,好端端的鍋,說不讓用就不讓用,時間一長不就生鏽了嗎?”

家興扛著最後一袋糧食走出來,對有林道:“爹,全扛出來了,一共二十六袋,有十一袋是去年的老陳糧!”

成劉氏看一會兒挨個垛著的麻袋,走到有林跟前,小聲說道:“老頭子,咱少藏點,中不?”

有林沒睬她,顧自抽煙。

成劉氏看他一眼,又瞧一眼滿院子的糧袋:“就藏一小袋,我擱到床底下,蓋上爛棉絮,沒人注意。”

有林白她一眼:“沒有鍋,咋吃?”

為了彰顯大食堂的好處,上級發下通知,要求敞開供應,讓社員放開肚皮吃飽。風揚召集大隊幹部及幾個隊長開會討論,決定根據四棵楊實際,每日依舊吃三頓:早晨稀粥、白饃、鹹菜;中午麵條、白饃,兩個素菜;晚上稀粥、窩窩頭,一個菜。每周保證一次油條、兩次帶大肉的葷菜。白饃是村民舍不得吃的,隻在逢年過節或有貴重客人時才蒸一點兒。白麵條也是麥後吃一個月,平素則用來待客。大食堂天天讓吃這個,大人娃子沒有不高興的。有這些好吃的擺在那兒,沒人願吃窩窩頭。大家寧可餓一頓,一到晚上,誰也不去拿。試行幾天,大部分窩窩頭長出白毛,隻好倒去喂豬。風揚一看不中,晚上也改蒸白饅頭了。

四隊的食堂設在黃老五家。整個院子經過整修,西邊廂房位置新起兩間草棚,砌出兩個大鍋灶,放兩口十二丈大鐵鍋。院中擺著幾張大桌子,上麵擱滿一排一排的碗,老五手腳麻利地朝碗裏配菜。旁邊放著一摞子蒸籠,裏麵是一籠又一籠的大白饃。

四隊男女老少排成三隊,一隊是老人,一隊是娃子,另一隊是青壯年。眾社員有說有笑,娃子隊裏更是擠擠擁擁、嘰嘰喳喳,鬧哄哄的。

青龍扯著嗓子:“甭擠,甭擠,按照政府號召,咱開始辦食堂,不讓任何人餓肚子。今兒晌午一葷一素,大白饃不限數,人人有份,五十歲以上老人優先,接後是娃子,再後是壯勞力。要是哪個擠得凶,我就讓他排到最後,吃菜底,啃糊焦饃,喝刷鍋水!”

娃子們安靜下來,眼珠子無不巴巴地盯著籠中的大白饃。

分好飯,大家端上飯碗,正在吃,外麵鬧起來,是三瘋子哼著小曲走過來。娃子們興奮了,無不迎上去,七嘴八舌地起哄:

“三瘋子,跳個舞!”

“三瘋子,唱首歌!”

“讓他唱啥?”

“唱共產主義好!”

“對,就唱這個,聽著美!”

“三瘋子,快點唱,送你兩隻大白饃!”

有孩子遞上兩隻大白饃,三瘋子一手拿一隻,邊扭邊扯嗓子唱:“共產主義好,共產主義好,共產主義人人都能吃個飽,白饅頭,炸油條,吃進肚皮裏那滋味兒永遠忘不了,永遠忘不了……”

所有人都被他逗樂了,齊聲喝彩。

也是托共產主義的福,夏天不僅沒伏旱,雨水更像算準日子似的,隔上十來天下一次,將秋莊稼直往高處催。無論是河坡地還是經過深翻的崗坡地,苞穀、芝麻、黃豆、紅薯等,葉子無不綠得發墨。人們看在眼裏,美在心裏,喜滋滋的合不攏嘴兒。

四棵楊人卻對這些好莊稼視而不見。吃食堂了,吃皇糧了,跟全國各地一樣,四棵楊人興奮得幾乎癲狂。這些莊稼既然不是自家的,自然也就顧不上了。從早到晚,他們無不昂著腦袋挺著胸,隻將紅旗打得高高的,歌兒唱得響響的,號子叫得亮亮的。到七月中旬,又一窩蜂般擁向一個剛剛興起的戰場——大煉鋼鐵!

白雲天喜歡大兵團作戰,與韋光正幾經商議,決定將全社的煉鐵爐修在一起,由做過鐵匠的易六成任技術總顧問,負責修爐子。白雲天負責尋礦,韋光正負責到礦山拉煤。煉鐵爐分到生產隊,原則上一隊一爐,每月出生鐵五百斤。全公社二百六十七個生產隊,二百六十七隻土爐,月指標初步定為生鐵六十六噸。

一時間,河兩岸紅旗漫卷,喊聲震天。在易六成帶領下,二百多隻土爐子於三日間拔地而起,沿河堤一溜兒擺開,甚是氣勢。

與此同時,白雲天的龐大尋礦隊也是成績斐然。他們在縣裏派來的技術員帶領下趕赴北山黑龍溝,幾經折騰,尋到許多顏色泛黑的石頭,肩挑背馱,將之運回來,架進易六成修好的土爐裏。

就在萬事俱備時,負責運煤的韋光正從煤礦上匆匆趕回,他在河堤上尋到白雲天和易六成,說是煤的事一時三刻沒轍兒。

白雲天急了:“小韋,你再去試試,能不能生個法兒?”

韋光正搖頭:“該生的法兒都想過了。這陣兒全國都在煉鐵,拉煤的車排幾十裏長,我一看,頭皮都是麻的。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要是輪到咱公社,得再等兩個月。我本想托人走個後門,可人生地不熟,沒有認識的。好不容易尋到縣上一個熟人,他說,這陣兒沒門兒,莫說是縣裏,即使礦上,也隻認順序,不認臉。我看沒法兒,又怕你著急,隻好讓老李守在那兒,先一步趕回來。”

“是哩。”白雲天點頭,“這陣子煤是稀罕物,輪不上咱!”凝神片刻,轉向易六成,“黑大個,除去煤,還有啥東西?”

易六成搖搖頭:“打鐵都得用煤,何況是煉鐵?一般的煤還不中,得焦煤。”

白雲天苦笑一下。“這不是沒煤嗎?”他卷根煙,抽幾口,“我問你,有沒有別的法兒?”

易六成靈機一動:“要不,咱用炭試試?”

白雲天一拍大腿:“中,這玩意兒肯定中!”轉對韋光正,“小韋,馬上通知各大隊,成立燒炭隊,三天之內整出炭來!”

“三天?”韋光正眉頭微皺,“三天怕是緊了點。五天吧。”

“中。”

就在此時,遠處有人在叫:“白書記哩?有誰見到白書記了?”

白雲天站起來:“在這兒呢!”

那人急跑過來,是公社郵遞員,遞上一封信:“縣上來的,加急!”

白雲天順手遞給韋光正:“你看看,啥東西?”

韋光正撕開一看,神色大驚。

白雲天一怔:“咋哩?”

“是通知。行署檢查團到咱縣了,後天來咱公社。縣委通知,咱公社所有爐子必須於明天開始冒煙!”

白雲天擰緊眉頭,三人皆陷入沉默。

韋光正抬頭:“我想到個法兒,不知中不?”

白雲天催道:“快說!”

“燒炭來不及了。炭是由木頭來的,咱幹脆燒木柴!”

易六成連連搖頭:“不中不中,這咋中哩?”

白雲天一咬牙:“不中也得中!”將煙頭狠狠扔在地上,對韋光正,“通知各大隊,火整大點兒,我就不信燒不化石頭!”

公社一聲令下,各種木頭被緊急調運過來,二百多隻土爐子頃刻間濃煙滾滾,火光熊熊,氣勢壯觀。

與此同時,各大隊的燒炭隊也忙碌起來。東方紅燒炭隊由老黑領隊。老黑以前聽說過燒炭,如何燒卻不清楚,隻好摸著幹。他組織人修好炭窯,卻掌握不住火候及熄火時間,窯中木料要麽燒光,要麽沒燒透,連著忙活兩天,沒出一塊炭不說,反而浪費許多樹木。風揚無奈,派誌慧前往北山,請來一個會燒炭的老農,在他的指點下,老黑改進炭窯,熄火及時,總算燒出炭塊。

土爐子連燒幾天木柴,在檢查團走後,扒爐一看,石頭仍舊沒爛,隻是熏黑了些。白雲天這才服了,見木炭正好出窯,下令改燒木炭。

經大風箱一吹,炭火果然凶猛。然而,剛燒一夜,又出亂子了。由於爐膛沒用耐火材料,凡是火旺的爐子全塌了。白雲天急得差點白了頭,連夜召開幹部會,發動群眾想辦法。有人建議去買耐火磚,可這陣兒哪兒買去?易六成靈機一動,將燒爛的石頭搗成粉末,混入窯渣、泥土等,重新砌過。點火一試,真還管用。

連燒幾日,礦石燒成石灰,依舊不見鐵水流出。

如果再不出鐵水,人民群眾的煉鐵積極性勢必受到打擊。正當白雲天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時,誌慧從老母雞生蛋時需要引窩蛋這一現象悟出妙方,建議用廢鐵做“引鐵”。韋光正大加肯定,白雲天一拍大腿,當即發動群眾尋找廢鐵。老百姓無不將鐵視為寶貝,各家各戶根本沒有廢鐵,收鐵隊隻好沒收暫時用處不大的鐵器,包括鐵鍋、鐵鏟、門鼻等,凡是能化鐵的全收上來,丟進爐膛一通猛燒。

東風大隊的一號土爐率先流出鐵水。鐵水凝住後,黑乎乎的,滿是蜂窩洞。易六成打眼一看,當即兩手捂臉,蹲在地上,因為塞進去的好鐵全被他煉成一無用處的渣鐵了。

“老白,快,出鐵了!”韋光正一聽到音訊,激動萬分,一把扯上白雲天,飛奔過來。白雲天見鐵塊仍在冒煙,拿腳踢了踢,咧嘴笑道:“你奶奶的,終於露頭了!”

圍觀群眾歡聲雷動,奔走相告:“快來看喲,東風大隊出鐵嘍!東風大隊出鐵嘍!”

一堆接一堆的人蜂擁而來,不無興奮地看著地上的渣鐵。看到大家的熱情如此高漲,易六成輕歎一聲,溜到一邊抽悶煙去了。

緊接著,其他大隊的土爐子紛紛流出鐵水,凝成一塊塊的渣鐵。人們興奮地將這些渣鐵一塊塊過秤,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庫房裏,安排專人看守,以防階級敵人和不法分子盜竊。

白雲天大受鼓舞,命令加速煉鐵。

有礦石,有引鐵,原料暫時解決了,眼下緊缺的是木炭。由於前一陣子幾百個爐子狂燒柴,木頭浪費嚴重,無論是田野、崗坡和房前屋後,碗口以上粗細的樹木早被伐沒了。雙龍河的幾百個土爐急等炭用,炭窯卻出現木荒,社員們隻好砍伐更小的樹木,到處是晃斧頭、拉鋸的身影。

對於數以百計的炭窯來說,這些胳膊粗細的小樹無疑是杯水車薪。前後不到一個月,四棵楊的地盤幾乎全是光禿禿的,甚至連南崗祖墳上也看不到一棵像樣的樹了。遠遠望去,偌大一個村莊隻剩一大片黃乎乎的土坯房,宛如一隻隻拔光毛的雞,讓人看得心酸。

“不能再伐了!”青龍尋到風揚,鎖著眉頭嘟噥,“再伐下去,雞蛋粗的怕也沒了,不說換個鋤把,即使娃子們想做個彈弓、削個翹兒玩,哪兒尋去?”

風揚的眉頭鎖得比青龍的還緊,思忖有頃,點頭道:“說得是。這樣吧,北山有的是樹,趕明兒你領三十個棒勞力,帶上幹糧,進山伐去。快去快回,窯裏沒貨了!”

青龍真還做到了快去快回。翌日晨起,青龍起了個大早,領著伐木隊,扛著斧子、鋸子朝北山進發。天還沒黑,就又領著原班人馬踅了回來。

“咋哩?”風揚急問。

“還能咋哩!”青龍哭喪著臉,“半夜裏借雞巴,咱幹啥,人家也幹啥!”

“不讓伐?”

“哪個路口都守著人,打著紅旗,拿著土槍,一見扛鋸子掂斧頭的,二話不說,直往回趕。我跟他們講理,人家隻說一句話:‘半夜裏借雞巴!’想想是哩,我也沒啥話說,隻好回來!”

“他奶奶的,真是不讓人活了!”風揚不住地來回踱步,有頃,猛地抬頭望著青龍,“明兒弄個尋木隊,你領著,能整多少整多少,顧個眼前急!”

“哪兒尋?”

“還能去哪兒?”風揚瞪他一眼,“挨家搜去!”

“我不幹,你找別人搜去!”青龍扔下一句,扭頭走了。

“李青龍,你……站住!”風揚追出幾步,見青龍不回頭,氣得直跺腳,轉對誌慧,“奶奶的,惡人都不做!誌慧,你整,看誰敢把天翻過來!”

誌慧組織二十人的尋木隊,挨家挨戶搜查,凡是一時派不上用場的木料,如準備蓋房用的檁、梁、椽、窗、門等,皆不放過,甚至連老人備用的棺材和板木也裝上架子車拉走,氣得他們追在後麵哭天搶地,叫著誌慧的名字罵。最要命的是萬禿子,誌慧將他土改時分的雕花床剛拖出門,偏巧讓禿子看到了,當即操起手中鐵鍁,死命掄起來。誌慧怕出人命,扔下床,在萬禿子的罵聲中悻悻逃回。

就在誌慧為尋木材四處替風揚挨罵時,白雲天、韋光正再次來到四棵楊。風揚簡要匯報了尋木燒炭的事,誌慧跟著叫苦。

白雲天的心情也不太好,沒說一句話,隻是卷煙抽。韋光正起身道:“風揚同誌,這兒悶氣,咱去村裏轉轉!”

村裏光禿禿一片,隻有四棵大楊樹依舊枝繁葉茂,顯得紮眼。幾人不知不覺就轉到大楊樹跟前,白雲天見井沿上有個木桶,挽起袖子打上一桶水,伸頭伏在桶上咕咕灌上一氣,起身笑道:“這水真甜!”

韋光正抬起頭來,望著已連接在一起、不見天日的四個樹冠,歎道:“樹好大呀!”幾步跨到東側的成家楊前,轉一圈,伸手合抱幾下,“嗬,這棵怕有三摟哩!”

白雲天也抬起頭來,逐個打量四棵楊樹,緩緩走至南側的孫家楊前,也如韋光正般合抱幾下,笑對風揚道:“這一棵也不小,差不多有五尺頭!”

誌慧笑道:“領導說大了,怕沒那麽粗吧?”

“你小子,不信過來量量!”白雲天轉向誌慧。

誌慧真的走過去,伸開手臂抱住樹,連量三次,笑道:“領導說得真是準哩,正好三摟,五尺頭!”

風揚看出誌慧的胳膊伸得雖長,量得卻小,笑著罵道:“誌慧,你小子,跟我這幾年,啥時候教你拍馬屁了?”

眾人皆笑起來。離開四棵大楊樹,幾人又轉一會兒,白雲天拔腿要走。風揚留吃飯,二人拒絕了,說是到東風大隊吃去。

風揚送至村東,白雲天走前幾步,回頭扔下一句:“風揚同誌,我這次來,沒別的事,隻向你要四千斤炭。聽著,給你十天!”

“啥?”風揚一驚,毛發直豎起來,“白書記……”

“聽清楚,是四千斤炭!”白雲天說完,扭轉身,大踏步走去。

韋光正踅回來,拍拍風揚肩膀,嗬嗬笑道:“風揚同誌,白書記說的也代表我的意思。這是政治任務,你是老黨員,輕重應該知道!”

“我日他奶!”風揚急得在小院子裏直跺腳,眼睛瞅著誌慧,“叫我哪裏屙出四千斤炭?誌慧,你的門兒稠,快想個轍兒!”

誌慧倚在門框上,伸出右手,慢慢地梳著漂亮的偏分頭。

“說話呀!”風揚叫道,“歸到底,這回,事是你的。燒炭要木頭,你是尋木隊的隊長!”

“你都沒法兒,叫我咋整?”誌慧兩手一攤,慢悠悠地說,“能燒的我都拉來了。風揚叔,你安排我這個角兒,淨做惡人,弄得我像個小魔頭,誰見都咬牙根兒,恨不得把我捏死!”

“說這話頂屁用!”風揚罵道,“你不過是個跑腿的,他們明罵的是你,歸根兒罵的還不是我?日他奶哩,日子沒法兒過了!”蹲在地上,“老天爺,四千斤炭,啥門哩?”

“門兒有,就怕你沒這膽氣!”誌慧小聲嘟噥道。

“快說,就是隻老鼠,這也逼出膽兒了!”風揚急站起來。

“不敢說,說出來怕嚇倒你!”

“淨說些不著邊的話,”風揚罵道,“有屁快放!”

“放倒四棵楊樹!”

“放你媽那個屁!”風揚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我還以為你給老子出啥好主意哩,卻是這個!”

“我不敢說,你偏要我說,”誌慧沉下屁股,坐在門檻上,“也罷,這事兒算我沒說。四千斤炭,我是沒法兒了!”

“誌慧,再想想,看有別的啥法兒。”風揚輕歎一聲,掏出煙袋,蹲在竹子邊,放軟聲音。

“風揚叔,”誌慧依舊慢悠悠的,“你又不是二祥,還能聽不出音?白書記、韋書記今兒來,為啥要抱大楊樹?為啥又壓四千斤炭?為的還不是這四棵樹?想想看,山上光了,村子光了,連南崗祖墳也光了,這個山窩窩裏隻有咱村的四棵大楊樹紮眼,你叫別人咋想?不說書記了,全公社的人,遠近都能看見,心裏能服?”

風揚悶住頭抽煙。

“風揚叔,”誌慧繼續說道,“依我看,這幾棵樹保不住了,早晚得放!反正是個放,晚放不如早放!再說,這些樹少說也有百來年,已經幾摟粗,早夠材料了,還能長成啥樣兒?再長下去,樹心必定空。方才我注意到,樹上已有幹枝了,想是蟲子蛀的。我要是支書,就不會去管別人咋說,說放倒,堅決放倒!這年頭,無毒不丈夫,放他的樹他罵,摘他的門他罵,拿他的棺材板他罵,千罵萬罵都是個罵,要罵就讓他們罵個夠,反正惡人總得有人做!”

風揚的眉頭擰起來,煙嘴兒被他咬得吱吱響。

“風揚叔,”誌慧趁熱打鐵,“要放,這陣兒就放!待過完春節,在原處再栽幾棵楊樹苗。隻要那口井在,我敢說,過不了二十年,又是四棵大楊樹!”

誌慧說的不無道理。風揚眼裏忽地閃出一道亮光,但這亮光稍縱即逝,因他想起了井邊碑上祖宗立下的古訓。盡管他不全信,但也不想由自己驗證。他早已掂量過四棵楊樹的分量。就眼下而言,他知道自己的力量還不足以去鬥四棵神樹。說真的,在某種程度上,他恨這四棵樹,怕這四棵樹,並在內心深深敬畏這四棵樹。

還有,若是真的放倒四棵楊樹,他在村裏何以立足?萬一祖宗遺訓真的應驗,他萬風揚豈不成為這個村子的千古罪人?

然而,四千斤炭呢?風揚站起來,眉頭擰得更緊,耳邊再次響起韋光正的聲音:“風揚同誌,白書記說的也代表我的意思。這是政治任務,你是老黨員,輕重應該知道!”

“風揚叔……”誌慧小聲叫道。

風揚扭過去,目光緩緩落在他的身上。

“放吧,依我看,真是沒法兒了!”

“你真要想放,”風揚不無痛苦地點點頭,“就去通知四個隊長吧,叫他們這就趕到大隊部來!”

四個隊長趕到,見風揚陰臉蹲在院裏,也就圍他蹲下。

風揚掃他們一眼,沒再繞彎,開門見山:“叫你們來,隻為一件事——放倒四棵楊樹!”

“啥?”幾個隊長以為聽錯了,瞪大眼望著他。

“白書記、韋書記今兒來過了,給咱大隊又壓下四千斤炭。我沒別的法兒,隻好放這幾棵樹。叫你們來,先打個商量!”風揚說完,吧嗒起他的煙嘴兒。

幾個隊長麵麵相覷。

“萬風揚,”第一個跳起來的竟然是一直跟著他轉的萬滾子,而且直呼他的名字,“連大楊樹你也敢砍,就不怕天打雷轟?!”

風揚不敢看他,勾著頭,一口緊一口抽煙。

“萬風揚!”滾子見他不睬,越發生氣,“前一陣兒,你讓砍樹,這不,大樹小樹,一呼啦全砍了。看看這村裏,這陣兒跟風召的頭有啥兩樣?這幾天我越想越憋氣。堂屋那扇黑漆門,早上安得好好的,晚上回來,奶奶的,尋不見了。我四處打聽,有人說,讓個王八蛋摘下來拉窯上了。哼!”說著,他瞪一眼遠遠站著的誌慧:“奶奶的,要不是老子趕得快,差點兒就讓王八蛋扔進窯裏了!”

誌慧將臉轉過去,不敢吭聲。

“萬支書,”明岑接道,“這樣子下去,日子怕是過不成了。看看那些樹,有些是兩年前才栽下的,還不到胳膊粗,剛剛長出勁,硬被砍倒,誰看見誰心疼。砍就砍吧,咋又動這四棵神樹哩?”

“我說風揚,”張天成將煙鍋狠勁磕向旁邊的一根竹子,震得它全身打戰,“咱村裏眼下是你立事,你想日天,大家也管不住你。不拘你咋整,我都沒啥說,隻說一句,你不能動這四棵神樹!”又候一會兒,放軟聲音,“風揚,打實裏說,這不隻是四棵楊樹的事兒!這四棵樹是咱村的魂,是屬於村裏所有人的。你動不得,我們幾個也動不得。即使要砍,也得先問問大夥兒願不願意,光我們幾個說話,不能算數!”

“中中中!”萬滾子迭聲叫道,“要砍就先問問大夥兒,開群眾大會,投票!”

“投個鳥!”風揚忽地站起,帶血絲的兩眼直射萬滾子,然後逐個移向其他幾人,“你們以為是我萬風揚想砍?!他奶奶的,這日子沒過頭了!你們誰有本事,誰就去弄四千斤炭來!要是沒這本事,就都給我憋住!”在院裏連踱幾個來回,“你們也不看看形勢,哪個村裏不是光禿禿的?就連北山裏,這陣兒也是一片禿頭,碗口粗的樹全沒了。還有,你們誰有本事,誰敢不去煉鐵?誰敢不去放樹?鎮上有人說句牢騷話,讓大隊幹部聽到,你猜咋哩?罰他站高板凳,磕掉五顆牙。這事兒你們哪個不知道?你們背後說過多少牢騷話,罵我多少回,以為我沒聽見?我是聽見隻當沒聽見,啥時候罰過你們?”

遭他一頓臭罵加恐嚇,誰也不說話了。

“你們好好聽著,”風揚跺腳,“我不想當這支書了,誰有本事誰當去!”又走幾步,“日他奶奶哩,自從當這爛杆子支書,好事兒沒攤上一樁,惡事兒讓我幹完了,有個啥意思?有人罵這個,咒那個,罵的咒的還不是我一個人?你們倒好,下猛雨戴高帽,雨再大也淋不到頭上,當然安生了!告訴你們,這四千斤炭,根本不是臉皮光與不光的事,是階級覺悟和革命路線的事兒,是支持和反對大躍進的事兒。再說,砍這四棵樹,也不是我萬風揚一定要砍的!今兒白書記、韋書記來咱村子,為啥又壓四千斤炭?說白了,就是因為這四棵大樹!不點破,你們知道個屁!”

幾個隊長全蔫下去,個個低頭,不再吱聲。

“誰還有意見?”風揚大聲問一句,見沒人應聲,大手一揮,“既然沒意見,明兒就先放一棵,誰他媽的再說屁話,我就日他祖宗!”

幾個隊長互望一眼,咂巴幾下嘴,閉口了。

“要砍,先砍成家楊!”萬滾子忖破情勢,先聲說道。

風揚將目光轉向天成和明岑。兩人沒說話,卻都點頭。

“砍你媽那個毛!”一直沒發話的青龍忽地站起,捏緊拳頭,目光盯住萬滾子,暴著眼珠子大罵,“憑啥先砍成家楊?這不是擺明欺負人嗎?不要以為成家沒人,你們想咋日就敢咋日!”

三個隊長隻當四棵楊樹不關青龍的事,未料到他會陡然發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勾下頭去。不拘咋說,這事兒理屈,若是讓老有林知道底細,那家夥真敢拿刀子拚命!

“好了,好了,吵個毛!”風揚擺擺手,“四棵大楊樹我同時砍,明兒吃過早飯就找人整。哪個敢出來作對,看我閹了他!”

家興、雙牛被分在煉鐵組,晝夜不停地在雙龍河邊輪流守護四隊的小土爐。長桂的兒子山娃兒愛打鐵,這陣兒正興致勃勃地在拉風箱。

青龍黑著臉走過來,老遠就向家興招手。家興小跑過來,聽說風揚要砍大楊樹,大吃一驚,好半天方才喃出一聲:“靈哩!”

“啥子靈哩?”

“夜黑兒我做個夢,夢到神樹流血了。我覺得不吉利,沒敢聲張,今兒心裏直打一天鼓,這下算是驗實了!”

“咋個整哩?”青龍鎖著眉頭,憂心忡忡,“早聽煙爺說,若是沒這幾個老樹精護著,神井就保不住了!井保不住,就沒水喝。人不吃飯中,不喝水,咋能中哩?”

“萬支書別是開玩笑吧?”

“啥玩笑?”青龍恨恨地說,“這回他是王八吃秤砣——鐵下心了。方才他放下話,誰要攔他,他就閹誰!奶奶的,自打吃食堂飯,這人就瘋了!”

“得想個法子勸勸他!”

“啥法子?他是支書,一心聽領導的。領導放個屁,他就唱台戲。從鬧土改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他?這陣兒,不是他要砍,是領導要砍。有領導在後頭撐著,村裏誰敢說個不字?莫說是砍樹,他說想日你,你敢不脫褲子?”

“日他個奶,”家興急了,“我就不信沒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老煙熏哩?快尋他去!”

“尋過了,人不在,說是鎮上買煙葉了,這陣兒還沒回來。你看這樣中不?咱倆分頭尋人。我通知宗先、煙爺、天成、明岑,你喊上進才和你爹,吃罷黑地飯(晚飯),都到老五家裏。人多力量大,大家湊一堆兒,或能出個謀劃!”

“中是中,”家興應道,“不能叫我爹去。這陣兒他又犯病了,嗓子緊,心口悶,痰多,一直在吃天旗的藥。這事兒要讓他知道,還不把身子骨兒氣壞?”

“嗯,大爺不去也中!”青龍點點頭,“他脾氣暴,弄不好,要出人命!”

第二天淩晨,天剛麻麻亮,四棵楊的男女老少不約而同地從四麵八方走來。誰也沒說一句話,大家隻是靜靜地聚在大楊樹下,黑壓壓地立成一大片,比萬風揚召開任何一次群眾大會都要來得齊整。

這群人分作兩大塊,不分生產隊,也不分姓氏,緊緊圍出一個大圈,將四棵大楊樹圈住。靠左是村裏的幾十個老頭、老太,外加百來個男女娃子,老煙熏、宗先打頭。靠右是清一色的青壯男女,打頭的是青龍、滾子、家興、進才、天成、明岑、老鴨子、民善等十幾個人。

一絲兒風也沒有,空氣凝重,沉悶得如黑雲壓頂,暴雨欲來。人們的呼吸急促起來,從鼻孔裏吸進去的好像不是四棵大楊樹茂密的枝葉一夜來吐出的清新氧氣,而是從井底冒出來的股股原始沼氣。此時,若是有誰不小心劃著一根火柴,整個井口連同四棵大楊樹,隻怕會在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化為灰燼。

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立在井的東側,靠近成家楊。石碑讓人摸得滑溜溜的,但上麵的楷字“井在樹在村在”,依舊深嵌於碑的正麵,清晰醒目,蒼勁有力。

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在期待什麽,每一個人的耳邊都在回**這句由祖宗銘刻在石碑上的訓誡。

風揚來了!

風揚走在前麵,得旺、老黑和誌慧緊跟其後,再後是二十幾個青壯年,手裏各執放樹的家夥。風揚知道,四棵楊人絕不會動手伐倒這四棵由他們的祖宗親手栽下,像老人一樣慈祥地注視每一個村人一天天長大的參天大樹,因而特地從外村調來二十多個基幹民兵。

要在往常,幹活兒是天大亮的事。但風揚知道,砍這四棵大樹,絕不能等到天亮!他要快刀斬亂麻,趁人們仍在熟睡時,先把活兒做了,趕村人反應過來,一切已經遲了!

風揚算錯了。

遠遠望到這堆黑壓壓的人群,風揚心裏一揪,毛發倒豎。

然而,他沒有停步。他不能停步!

風揚手拿利斧,沉著臉,一步一步地走向人群。他要看看誰來攔他,誰敢攔他。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說話。隻有死一般的靜。

見他走近,人群慢慢蠕動,自動讓開一條通道。風揚一步一步走進通道。見到這陣勢,得旺、老黑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頓住腳步。二十幾個年輕人見狀,也都停下,在圈外各尋地方,瞪眼盯著麵前的熱鬧。

隻有誌慧打個驚怔,毅然決然地跟在風揚身後。剛走進圈子,人群中傳出一聲重重的咳嗽。誌慧聽出是他爹民善發出的,他打個驚怔,退回去了。

走進去的隻有風揚,手提利斧。待他完全走進,通道自動合上,整個過程天衣無縫,一切好像是:在這個清涼的初秋的淩晨,在四棵高聳入雲的大楊樹下,在這口不間歇地冒出泡泡的老井周圍,應該有這麽一群人圍成一個大圈兒,看著一個手拿凶器的人走過來,也應該讓出一條通道讓他進去,再將這條道兒合上。

整齊的動作,無聲的聲音,萬風揚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風揚回身四顧,沒有一人跟進,高出地麵二尺多的井台上孤零零地站著他一個人,陪伴他的隻有一架轆轤。風揚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懼,額頭沁出汗珠。

村人齊刷刷地站在這裏,顯然不是幫他砍樹的。風揚知道,這是一場決戰,是他與四棵大楊樹的決戰。

風揚緩緩抬頭,目光劍一般掃過眾人。他看到了誌慧,誌慧也在看他。民善的那聲咳嗽他也聽見了,他知道,在這些人中,支持他的隻有誌慧,而誌慧的後麵卻是他爹!得旺、老黑是局外人,原本對他不服,這陣兒正好看笑話。

在這場決戰中,他是孤立的。但他知道,他不能失敗!尤其是在得旺、老黑及二十多個新屬民麵前!

還好,人群中沒有雪梅!這場決戰無論是勝是敗,他都不希望雪梅在場。

風揚劍一般的目光緩緩落在老煙熏身上。他知道,這個主意是他出的,這些人是他組織的,也隻有他擁有如此強大的號召力。他是他們的魂,他是這四棵大楊樹的魂,他更是自己在這個村中的真正對手!

老煙熏站在一群老人前麵,掂著他的長煙杆兒。見風揚的目光射過來,老煙熏走前一步,目光同樣射向他,臉上泛起一以貫之的微笑,目光裏透出一如往常的慈祥,這陣兒更混雜些許悲憫。

風揚緊緊盯住老煙熏的眼睛,盯了整整一分鍾。自土改以來,老煙熏一直沒有公開出頭。這一次,他出頭了。

見風揚直盯過來,老煙熏非但沒有退縮,竟然朝前又邁進一步,真有點挺身而出的味兒。他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回視他,目光裏依舊透出慈悲。

二人對視。

風揚的心先虛了。像這個村裏的所有人一樣,風揚敬他,但更怕他,從內心深處怕他。

風揚收回目光,再次掃向眾人。

“老少爺兒們,”風揚輕輕咳嗽一聲,強自鎮定下來,朝眾人微微抱拳,“既然大家來了,我就把話說明。今兒早上,我請人來,是想弄倒這幾棵樹。大家知道,它們也都百來年了,再長也是長不大,不如弄倒,待來年栽上幾棵小樹苗,二十年後又是四棵大樹!”

風揚說話的聲音像背書,理由也是從誌慧那裏轉借來的,連他自己也覺得站不住腳,因而在出口時沒有一絲兒自信。

依舊是死一樣的靜,連樹梢也沒動一動。說也奇怪,平日裏幾棵楊樹就像幾個大鳥窩,一到晚上,方圓幾裏的大小鳥兒無不朝這裏飛。天剛放亮,各種鳥兒就會在枝丫間嘰嘰喳喳,將周圍人家從夢中吵醒。此時卻是怪了,一絲聲音也沒有,一隻鳥兒也沒有。

“老少爺兒們!”風揚的臉色愈加陰沉,聲音陡然提高,“你們不說話,可我知道你們想說啥!我也把話挑明,這幾棵樹我不想砍,可又不得不砍!我萬風揚要是能夠屙出四千斤炭,龜孫子才來打這楊樹的主意!”他拿起斧子,瞄向身後的萬家楊一眼,朝手心“呸呸”連吐幾口唾沫:“我先砍萬家楊,誰有意見,誰就上來,我把這一百多斤先擺這兒,你們想打想踢,隨便!”

萬風揚提上利斧走向萬家楊。他想好了,隻要先放萬家楊,其他人就不會有屁放。這次不把眾人震住,以後再說話就沒分量了。

就在走向萬家楊時,萬風揚突然感到自己有點邪惡。這種罪感越來越重,壓得他的腿肚兒哆嗦起來,步子也明顯踉蹌。是的,他在做一樁失人心的缺德事兒。

但他不能不做。

風揚遲疑一下,穩穩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一直挪到萬家楊粗大的樹幹前麵。他不敢看周圍,也不敢仰望樹上繁茂的枝葉。他朝手心“呸”地又吐一口,顯然是在為自己壯膽。

他要砍下去!他要砍出四千斤木炭!他要砍出東方紅大隊支部書記的威儀!

隻要這一斧砍下,他就贏了!

萬風揚高高揚起斧子。所有目光無不盯在他高高揚起的斧子上,但依舊沒有聲音發出。四棵楊樹下靜得可怕,似乎是掉根針都能聽見響聲。

“風揚……”就在風揚的斧子行將落下時,一個聲音陡然飄來,輕柔、細弱,充滿無奈與哀求,宛如從深深的井底傳出來的微弱呼救。然而,就此時此刻來說,這聲音又大得無量,大得足以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風揚心裏一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高高揚起的斧子僵在空中,他將頭緩緩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是白龍廟小學校長張宗先,他心目中位置最重的啟蒙先生。

宗先站在石碑後麵,身影愈顯瘦小。他的旁邊是老煙熏,拿著長煙杆兒。他的身後是幾十個年歲不等的男女娃子,有的是他現在的學生,有的是他未來的學生。

“風揚……”宗先微弱的聲音又飄過來,風揚的心裏又是一揪。

風揚放下斧子,怔怔地望著宗先,許久,苦笑一聲:“張校長,您也來了?”

風揚知道,這話幹極了,也虛極了。宗先一直站在前麵,也一直在看著他,他早瞧得一清二楚。

“風揚,”宗先的聲音依舊柔弱而緩慢,像是在課堂裏講課,“你不能砍樹!你砍的不是樹,是這村子的希望,就跟站在麵前的娃子們一樣。不管事兒多急,咱不能拿娃子顧急!”

風揚低著頭,呆呆地站在那裏,像是一個做下壞事、低頭認錯的學生。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不能認錯。他隻是呆呆地站著,勾下腦袋,一句話不說。

四棵樹下更加寂靜,空氣更加凝重。

“張校長,”風揚終於抬起頭,望著宗先,“就心裏說,我不想砍。您一定認為,我是敗家子,大家也一定認為,是我萬風揚想砍樹,可你們有誰知道我的心?你們沒當支書,你們沒到公社開會,你們沒到縣上開會,你們咋能知道這裏頭多難?你們……”長歎一聲,“唉,不說這些了!反正我是敗家子,反正我是混賬王八蛋,我不是娘養的,你們想罵,就罵吧!想打,就打吧!”

話音落處,萬風揚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去,再一次揚起斧子,照準萬家楊的粗大身軀,使足力氣斜砍下去。

斧子帶著呼呼風聲,在眾目睽睽之下重重地劈向萬家楊。

圍觀的人們不忍再看,有的捂住眼睛,有的背過身去。

“嘭——”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斧子落處傳出,聽起來就像是北山深處滾來的悶雷。

“啊——”與此同時,萬風揚淒厲地慘叫一聲,撲通扔下斧子,兩手捂臉,蹲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誌慧一個箭步衝上,一把扶住風揚,見他滿臉是血,不無驚懼地大叫:“血!血!血!”

人群一陣**,亂紛紛地竄來奔去。

“快看,是大楊樹的血!”有人驚叫,“大楊樹流血了!大楊樹流血了!”

“天哪!”人們無不捂臉,許多女人傷心得哭起來。

青龍一臉驚愕,急奔上前,仔細一看,果然是萬家楊在流血。在斧子劈下去的地方,殷紅殷紅的血正從樹皮裏一滴一滴地淌出來,沿樹身滲入土裏。毫無疑問,風揚臉上的血是萬家楊的血濺上的。

“狗日的,誰敢砍我成家楊!”一個吼聲從遠處飄來。人們吃驚地扭過頭去,遠遠望見老有林如飛般趕來,滿是青筋的大手掂著一把砍柴刀,布滿皺紋的老臉由於極度的暴怒而漲成紫色,誇張地扭曲著。

原來,家興一直封鎖消息,老有林壓根兒不知砍楊樹的事。今兒早上,他起床後覺得奇怪。院裏靜悄悄的,鄰居也不見一人。正自蹊蹺,剛好碰到喬娃,問起來,方知有人要砍大楊樹燒炭,大家都護樹去了。成有林二話不說,順手操起砍柴刀,直奔過來。

此時,老有林“嗖”的一聲,如狂怒的雄獅一樣幾步躥到成家楊下,舉起柴刀,叉開兩腿,瞪著暴突的眼珠子,吼道:“哪個狗日的敢砍我成家楊,來吧!”

“萬支書,”老煙熏斂起笑,扔掉煙杆兒,屈下雙膝,緩緩跪下,輕歎一聲,“你想弄炭,咋整都中,隻求你放過幾棵樹吧!”

“萬支書……”除去成有林,大家全跪下去了,連校長宗先也跪下了。

風揚驚懼了。

風揚吃力地站起來,兩條腿明顯撐不住他粗壯的身軀,毫無血色的臉上,幾條鮮紅的血道子仍在順著臉頰緩緩淌下。

“老少爺兒們,”風揚閉上眼睛,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道,“不砍了!我萬風揚不砍了,你……你們回去吧!”

風揚邁腿欲走,卻打了個踉蹌。誌慧急上前一步,攙起他,一步一步走向人群自動讓開的過道兒,頭也不回地漸走漸遠。得旺、老黑及二十幾個年輕人,跟在後麵,跟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在場群眾無不噓出一口長氣,一個跟一個四散而去。

“啊——嗚——”就在人群散盡時,大楊樹頂的繁茂枝葉裏傳出一聲瘮人的鳴叫,像鬼叫,像狼嚎,久久地回**在村子上空,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

是三瘋子。

就要走到家門口的老有林打個驚怔,不由自主地看向家興。

“爹,是三瘋子!”家興語氣肯定。

老有林回首看一眼大楊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