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揚病了。
風揚慢騰騰地回到大隊部,一屁股坐下,癡癡地看著窗外的竹子,狀如傻呆。
吃過早飯,誌慧到大隊部上班,風揚就好似沒看見一般。誌慧與他說話,他也不應。起初誌慧以為他在想事情,沒有在意,到小晌午時,見他依舊是這個姿勢,叫他依舊不應,這才著慌,回家叫來民善。
民善與誌慧合力將風揚架回家裏,放在**。癭脖子一見,反身回到裏間,在亡夫靈牌前撲通跪下,口中呢呢喃喃,不知嘮叨些啥。陳姐兒怔怔地站在床前,竟如癡呆。民善看出這一家沒有可商量的人,眼珠兒一轉,叫誌慧去請天旗。
天旗把會兒脈,眉頭擰成疙瘩。
“萬支書他……咋哩?”誌慧急問。
天旗沒睬他,眉頭越擰越緊。
誌慧又要再問,見民善瞪眼過來,趕忙憋住。天旗吸口氣,伸手翻開風揚眼皮,審一會兒,再次搭脈。
有頃,天旗放開脈,走到正間。
民善急跟出來,壓低聲音:“天旗叔……”
天旗搖頭:“支書這病怪,不好治。”
癭脖子從裏屋走出,撲通跪下,哭道:“天旗呀,我知道他這病大,你……你說啥也得救他,老嫂子求你了!”
天旗死力將她扯起來:“老嫂子,快起來。支書這病能治,得吃藥。藥我有,不過,得請藥引子!”
“啥引子,我去請!”誌慧自告奮勇。
“煙爺煙杆裏的煙屎!”天旗白他一眼。
老煙熏長煙杆裏的煙屎專治死症病,村裏除去天旗,誰也討不來。誌慧脖子一縮,咂咂舌頭,退到一邊。
見陳姐兒也走出來,天旗吩咐:“陳姐兒,你去食堂,熬點薑湯,先讓支書喝下!”
陳姐兒點點頭,出門去了。
“老嫂子,我求藥引子去了!”天旗向癭脖子打聲招呼,也走了。
癭脖子沒睬民善父子,徑直走進西間,坐在風揚**,目光哀怨地望著兒子。民善使個眼色,嘴一努,招呼誌慧走出院子。
“爹,風揚叔這病……”誌慧心裏一直窩著疙瘩。
民善白他一眼,又走幾步,頓住步子,小聲說道:“早上那陣子,老子咳嗽一聲,虧你小子還算機靈,要是跟他走進去,這陣兒就得跟他一樣!”
誌慧打了個冷戰:“究……究底是咋……咋哩?”
“咋哩?”民善指著遠處幾棵大楊樹,“那樹誰敢放?風揚瞎整,惹惱樹精了。當場沒要他的命,樹精已經開恩了!”
“這……”誌慧驚道,“支書有救沒?”
“這要看煙爺的藥引子能不能鎮住了!你小子,以後當心點!”民善數落他幾句,拉他走了。
誌慧掃一眼遠處的大楊樹,再次打個冷戰。
天旗討來藥引子,包好幾劑草藥交給癭脖子。癭脖子熬好,看著風揚喝下。風揚一睡七天,沒出角門一步。不拘誰來看他,一概不見。
與此同時,各種流言在村裏傳開。大楊樹流血、顯靈,風揚中邪,老煙熏給藥引子救風揚一命等故事串成一線,迅速成為整個穀地的談資。大楊樹血濺風揚的場麵是眾人,包括得旺、老黑等外村人,親眼所見,風揚生病又是實證,向來不信邪的白雲天納悶了。
這日迎黑,視察完土爐群後,白雲天和韋光正辭別易六成,直奔四棵楊村,在幾棵大楊樹下細審許久,又湊近萬家楊查驗斧痕,見裏麵果有血跡,且這血跡不像是做過手腳的。白雲天挨個察看另外三棵楊樹,又拿小刀挑選幾塊樹皮,剝透,亦不見一絲兒做手腳的痕跡。一切跡象表明,萬家楊是真的流血了。
二人蹲在井邊,相對沉思起來。許久,白雲天起身,再次仰望幾個巨大、濃密的樹冠,輕歎一聲,對韋光正道:“走吧,這兒沒啥看頭!”
二人到代銷點買上兩包黑糖,走向風揚的院落。風揚正坐在**,頭上包條白毛巾。見是兩位領導,風揚欲下床,白雲天趕前一步,一把按住,就勢坐在床沿,掏出紙卷煙。韋光正站在床頭,兩眼望著風揚,眼角眯眯笑,聲音極是輕柔:“風揚同誌,打眼看上去,你的氣色蠻不錯嘛!”
“我……”風揚囁嚅,“白書記,韋書記,我……我……十天期限過了,可……四千斤炭……”
“風揚同誌,”白雲天拿出火柴,點上煙,深吸一口,“聽說你病了,我跟韋書記特意來,是看望你的,不是討炭的!見你氣色不錯,我倆也就放心了!”
“可……可那炭……”風揚的心依舊不定。
“實在弄不到,就算了!”白雲天又抽了一口,“再說,韋書記得到消息,說是運煤車隊回來了,過幾日就到。有煤燒,要炭啥用?”
“真的!”風揚又驚又喜,眼中出淚,“這……太好了!簡直是太好了!”急從床頭摸過煙袋,匆匆揉上一鍋,拿過白雲天的煙頭,接上火,接連吧嗒幾口,噓出一口長氣,伸長脖子衝外麵大叫,“媽,去一趟食堂,告訴滾子,讓他拾掇幾個好菜,再到代銷點拿幾瓶燒酒,送到大隊部,就說我跟領導喝幾盅!”
“讓滾子叫上誌慧!”韋光正笑了笑,補充一句。
癭脖子應一聲,走出院子。
晚宴上,因有雪梅在場,白雲天甚是暢快,一個人喝去一瓶多,臉上的大疤漲得發紫,兩隻眼珠子轉也不轉,隻盯在雪梅身上。雪梅卻視作不見,既不勸他喝,也不阻他喝,隻是悶聲坐在那兒,一口接一口地吃菜,臉上無一絲兒表情。
幾瓶酒快完時,萬滾子走進院子,說是四處尋了,不見誌慧。風揚喝多了,破口罵道:“這小子,野哪兒去了?尋他爹去!”
“尋過了!”滾子說道,“民善說,迎黑時還看到過他,這陣兒沒影了!”
風揚轉頭望向韋光正,抱歉地說:“韋書記,你尋他可有事兒?要是不急,趕明兒我跟他說!”
“沒啥大事兒,”韋光正看一眼白雲天,嗬嗬笑道,“社裏忙不過來,白書記相中誌慧,有意調他幫陣兒忙,本想先問問他,看他願去不,這陣兒尋不見,隻好跟你打商量了!”
“這……”風揚一怔,轉望白雲天。
“這啥哩?”白雲天嗬嗬笑道,“別是舍不得吧?”
“咋可能哩?”風揚趕忙賠笑。
“是哩!”雪梅瞥他一眼,鼻孔哼出一聲,帶笑不笑道,“領導放心,我們萬支書沒啥舍不得的!莫說是孫誌慧,即使領導剜他心上肉,萬支書也舍得!”
萬風揚麵色紫漲,憋住氣一聲不吭,隻將頭勾下,恨不得鑽進八仙桌下。韋光正瞧出端倪,端起一盅酒推到雪梅跟前:“雪梅同誌,來,喝一盅!”
雪梅端起來,仰脖子一飲而盡。
“好酒量!”韋光正倒滿兩盅,在白雲天、雪梅跟前各推一盅,“雪梅同誌,來,再陪白書記喝一盅!”
雪梅拿過酒壺,又倒兩盅,一並推給韋光正和風揚,嗬嗬一笑:“中!不過,我要不陪都不陪,要陪就陪你們仨!”說著,她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白雲天、萬風揚二人滿臉尷尬,隻好端起酒盅,與韋光正一道,仰脖飲下。
就在萬滾子滿村子尋人時,誌慧正蹲在村西的一道幹溝裏,對麵坐著清萍。溝沿上是二隊的苞穀地,苞穀稈兒密密麻麻,腰裏無不別著大穗子,灌飽漿了。
雖已入秋,但天氣並不冷。蒼茫的月光下,清萍隻穿一件花格子棉衫,圓鼓鼓的兩隻小奶尖子直頂一層薄布,身上散發出少女的體香,兩隻大眼眨也不眨地射在誌慧身上。誌慧的心怦怦跳著,勾著頭,咬著牙,不敢看她。
兩人麵對麵,一個蹲,一個坐,誰也不說話,對耗著。
“姑奶,”誌慧憋不住了,依舊勾著頭,“你讓我來這裏,說是有話要說,咋不說哩?”
“這陣兒沒了!”清萍應道。
誌慧起身:“要是沒話,我得趕回去,方才好像聽到有人喊我!”
“不中!”清萍斷然說道。
誌慧心裏撲通一聲,隻好再次蹲下,囁嚅道:“姑……姑奶……”
“不準喊我姑奶,喊我清萍!”
“清……清萍!”
“嗯,說吧!”
“你……你想幹啥?”
“不幹啥!”清萍的聲音緩緩的,“隻是想看看你,這還沒看夠哩!”她提高語氣,幾乎是在下命令:“別蹲著,屁股挨住地,就跟我一樣!”
誌慧臉上一熱,沉下屁股,坐在地上。
“坐到我這邊!”清萍又下命令,“太遠了,我咋看得清哩?”
誌慧遲疑一下,身子沒動。清萍候有一會兒,嫣然一笑,自己挪過屁股,移到誌慧身邊,緊挨他坐下。
月亮鑽入雲層,天色暗下去。
“摸摸我的手!”清萍伸出手去,搭在誌慧的右腿上。誌慧的右腿抖一下,正要移開,清萍牢牢按住:“別動!你忘了,小時候在苞穀地裏,你……你還壓過我哩!”
聽她說出這話,誌慧的心再次狂跳,臉上羞得通紅,恨不得將頭埋進**。清萍看著他的憨樣,咯咯笑起來:“誌慧,前陣子你領人收木頭時,凶巴巴的一身是膽,這陣兒咋全沒了?”
“姑……姑奶……”
“叫我啥?”
“清……清萍……”
“嗯!”清萍一把捉過他的手,聲音溫柔下來,“誌慧,你不抬頭,叫我咋看你哩?”
誌慧無奈地抬起頭。清萍盯住他細看一會兒,甜甜地笑了。她悄悄沉下頭去,將一張俏臉輕輕貼在他的大腿上。在一陣猛烈的顫動之後,誌慧不動了。誌慧的呼吸加粗了。誌慧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搭在清萍圓潤的肩膀上。
月亮鑽入更厚的雲塊,天色更暗了。
日頭正南時,四隊的開飯鍾響了。黃老五家的大院子裏擠滿了人,男人排作一隊,女人排作一隊,娃子排作一隊,各人手裏拿著碗筷,嘻嘻哈哈地笑鬧著,蠕動著。按照通知,食堂依舊敞開供應,稀飯、饃不限量,誰想吃誰拿,隻有炒菜數量有限,由掌勺人老五控製。
老五的麵前擺著兩個大盆子,一個是炒豆角,另一個是炒茄子。雖然沒肉了,但油水沒少。老五嗬嗬笑著,無論誰的碗伸過來,他的勺子都會從盆裏舀出半勺菜,動作麻利地倒進碗裏,青壯男女一大碗,老人孩子一小碗,不偏不倚,準確得就像稱過一樣。待三個隊散盡時,兩個盆裏均隻剩下盆底,有十來碗,是特意留給晚歸人的。
在老五打菜時,青龍走進堂間,目光銳利地打量糧囤子。大吃大喝近兩個月,從各家各戶收上來的陳麥、新麥,外加隊裏交公糧後的剩餘,共計五大一小六個囤子,這陣兒僅餘三個,且其中一個已經癟下去二尺多。靠牆角是個小囤,約兩千斤,是他特意留下的麥種,動不得。照這樣吃下去,餘下這點麥子頂多能撐兩個月。看來,他得馬上召開隊委會,不能再這樣吃下去。要過年,要過節,還要過荒春,不節儉不中。好在秋收在即,隻要全體隊委同意改吃粗糧,日子還能過得美滋滋的。
青龍打定主意,關上房門,套上鎖,走到院裏。
菜分完了。院裏院外,男女老少或站或蹲或坐,無不吃得津津有味,四處響起咬嚼聲和哧溜哧溜的喝湯聲。
青龍沒走幾步,腳底下一軟,一個趔趄。青龍穩住身子,低頭一看,是大半個白饃。青龍火了,彎腰拾起白饃,眼珠子四下亂轉,落在近旁的三個半大孩子身上。一個是老鴨子的兒子小鴨子,一個是傻祥,一個是長桂的兒子山娃。
“誰扔的?”青龍黑著臉,晃晃手裏的白饃。
小鴨子和山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隻有傻祥顧自悶頭吃飯。
“問你們話哩,誰扔的?”青龍提高聲音。院裏的人都聽到了,目光齊射過來。
“我扔的!”小鴨子忖知賴不過去,咬一口手中的白饃,歪頭應道。
“日過你奶哩,這饃好端端的,為啥扔掉?”青龍罵起來。
“拿時沒看清楚,半邊讓水泡過了,不好吃!”小鴨子臉上一紅。
青龍打眼一看,果然有半邊軟一些,顯然是在出鍋時,被籠邊流下的蒸餾水浸過了。青龍吹去灰,咬一口,嚼幾下,咽下去,又罵起來:“咋個軟了?難道能比你在家吃的泡饃軟?你這是死作孽!”
小鴨子當眾受辱,臉色紫漲,豁出去了,氣呼呼地站起來,梗起脖子回罵:“叫個!我扔了,你想咋哩?”
“扔你媽那個毛!”青龍挽起袖子,衝上去就要揍他。家興疾步趕上,將他死死拖住。
“你放手,看老子揍扁他!”青龍一邊掙脫,一邊大罵。
“你揍誰!”小鴨子也挽起袖子,紮好架勢。小鴨子十五歲了,個頭差不多跟傻祥一樣高,隻是塊頭小些,身子骨兒單薄。
正在院外吃飯的老鴨子聽到聲音,急趕過來,見是寶貝兒子在跟青龍頂嘴,幾步衝到小鴨子跟前,照臉就是一巴掌,破口罵道:“日過你媽哩,敢跟隊長動粗!”
小鴨子捂住臉,蹲在地上嗚嗚大哭起來。
老鴨子聽得傷心,指著他罵道:“哭你媽那個毛!有理說呀!”
小鴨子忽地站起來,擦把眼淚,指著滿地的碎饃塊,啞起嗓子:“爹,你看看,地上扔得到處是饃,連狗都不吃,李青龍沒長眼咋哩?我就扔一塊,還是水泡過的,他偏就看見了,指鼻子罵我。這不是擺明欺負人嗎?”
老鴨子打眼一看,院裏果然扔下一地碎饃塊,有的焦著邊,有的焦著底,有的是被人揭下的饃皮,還有的好端端的,僅是吃不下去就被隨手扔掉了。果有幾條狗遛來鑽去,這兒聞聞,那兒嗅嗅,沒一個肯動嘴的。
老鴨子臉上掛不住,由不得落淚,照小鴨子又是一巴掌,啞起嗓子吼道:“你還敢強嘴!還敢跟人家比!咱是誰?咱是投奔來的,是外人,是小老婆養的,你鱉娃子沒長心,咋能跟人家比?”
經小鴨子剛才那一說,青龍也覺自己過分,又聽老鴨子刺出幾句,牙根兒恨得癢癢的,連跺幾下腳,扯嗓子吼道:“四隊的,大人娃子,都他媽的過來!”
其實,不用他吼,大人娃子早就圍攏了,都在瞧熱鬧哩。李青龍暴起的眼珠子四下又是一轉,指著一地碎饃塊罵道:“俗話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這些東西是哪些王八羔子扔的?都給我撿起來,吞下去!日你們祖奶奶哩,糟蹋糧食也不是這個糟蹋法!”
眾人麵麵相覷,卻沒一人動手。場麵正自尷尬,進才走過來,彎下腰,一個接一個地撿。撿夠一大把,進才緩緩走到牆邊,尋到牆窟窿,塞進去,一塊接一塊,塞完了,扭頭又撿。眾人一見,也都跟著撿起來,學進才的樣子塞進牆窟窿裏。
清萍聽說誌慧要被調到社裏,一下子傻了。
誌慧卻是驚喜交加,一則自己前途光明,二則正好躲開清萍。他不是不喜歡清萍,而是覺得清萍就像紅辣椒,看著美,吃著受不了。他知道,他與清萍之間注定沒有好結局的。拋開輩分不說,老有林他是惹不起的。此事若是讓老家夥知道,還不把他捏死?再說,同村人搞戀愛,在四棵楊還沒發生過。若是聽憑她繼續鬧下去,事情搞大,他在村裏就會身敗名裂,自毀前程。前些時,他之所以躲她,原因也在這裏。不想清萍是個癡心眼兒,像膠水一樣粘在他身上。他正思量沒個解脫,社裏竟要調他。誌慧喜出望外,當下收拾行李,打算後晌上路。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除去一捆鋪蓋卷兒,誌慧的所有家當,就是他在鎮上讀書時的課本及近年來收集的各種報刊。誌慧正在大隊部悶頭收拾,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不及他做出反應,清萍已如疾風般旋進小院,倚在門框上,一邊喘氣,一邊直勾勾地望著他。
“清……清萍!”誌慧吃一驚,囁嚅道。
“孫誌慧,聽說你要到公社裏當大幹部哩!”清萍勻過氣,劈頭就是一句。
“哪來的事?”誌慧辯解,“白書記臨時借調我幫點忙,過幾天就回來了!”
“你騙誰!”清萍把音量調高,“你當我是崔家二祥,一哄就上當呀!告訴你,我連鼻子眼兒也不信!”
“噓!”誌慧嚇得麵如土色,壓低聲音,“我的姑奶奶,小聲點兒,要是讓人聽見,我就完了!”
“沒偷沒搶,你完個啥哩?”清萍不依不饒。
“快進來說!”誌慧懇求,“院裏人多,你站在門口,不好看!”
清萍走進屋門,放低聲音,語氣軟和下來:“孫誌慧,不拘咋說,你不能把我忘記!夜黑兒的事,我記著哩!你捏住我的手,弄得我心裏一直癢,後來……後來你又是這又是那,我全依你了。今兒你拍拍屁股走人,敢不回來,看我到公社尋你去!”
“姑奶,看你說些啥呀!”誌慧羞得滿臉通紅,後悔昨晚沒能把持住。也幸好他的膽子不大,沒再繼續。不然的話,婁子可就捅大了。
“還在叫我姑奶?”清萍再次虎起臉,“孫誌慧,我告訴你,你親也親過了,摸也摸過了,打夜黑兒起,我就是你的人,這輩子誰也不嫁,隻候著你!”
誌慧打了個寒噤,生怕她再說出什麽,趕忙賠笑,接上話頭:“你看我是那種人不?我能不知道你的心?其實,你不知道我在心眼裏有多喜歡你!”
“喜歡頂屁用,我要你娶我!”
“娶……娶……”誌慧心裏一顫,“你我年紀都還小哩,這……這事兒早八百年哩!”
“早歸早,你得應下。要不然,我心裏不踏實!”
“中,我應下!”
“咋個應法?”
“娶……娶你就是!”
“不中!”清萍小嘴一撇,“這話勉強,我要你說利索點兒!”
“哎喲,我的姑奶奶呀,咋恁難纏哩!”誌慧皺起眉頭,苦笑一聲,“中中中,我娶你了!”
“起個咒!”
“騙你是孫子!”
“不中!”清萍小嘴又是一撇,“你原本姓孫,按輩分就該叫我姑奶,就該是我孫子。咒個毒的!”
“要是……要是我不娶你,就讓我……我……”誌慧撓撓頭皮,“我得好好想想,想個毒的,對,就讓我出門遭雷轟,不得好死!”
“我信你!”清萍盯住他狠看幾眼,“啥時候走?”
“許是明兒吧!聽說是白書記接我!”誌慧怕她再纏下去,眼睛眨巴幾下,打個謊兒。
“那……”清萍想了想,“真要這樣,我就不送了!不過,一得空,你就得回來看我,甭讓我總是巴望!”
“中中中!”誌慧忙不迭地答應,同時下出逐客令,“要是沒別的事,我得馬上出去一趟,跟萬支書約好了的!”
這日後晌,老有林收工早了些,瞧瞧天色,離晚飯還有大半個時辰,閑著也是煩悶,正自沒個消遣,遠遠望見旺田、旺地在大楊樹下玩耍,遂走過去。
天氣有些悶。兩個孩子一見他來,邊喊爺爺,邊飛迎上來。老有林嗬嗬一樂,一手抱起一個:“走,跟爺爺玩去!”
兩個孩子卻不讓他抱,從他懷裏出溜下來,一人拉上他的一隻手。老有林扯著兩個孫子,晃晃悠悠地走出村子,朝東邊的河坡地走去。
又是一個大豐收。望著一地黃澄澄的秋莊稼,老有林樂得合不攏口。
走過窪地時,看到青龍先前在土牆內挖出的長形水池,兩個孩子直奔過去。旺田噌噌幾下脫光衣服,撲通一聲跳下去。不滿三歲的旺地怕水,站在岸邊看。老有林在池邊蹲下,掏出煙袋,笑眯眯地瞅著旺地:“你小子,下去呀,裏麵有小魚,有小蝦,還有大蛤蟆,有你逮的!跟你哥比賽,看誰逮得多!”
旺地瞪大眼睛盯著水麵,依舊遲疑。水不深,沒及旺田的胸脯。旺田在水裏撲騰一會兒,紮猛子朝下摸。
老有林抽幾口煙,見旺田露出頭,盯他看一小會兒,笑道:“田兒,常言說,渾水摸魚。想逮魚,就得把水攪渾!”
旺田攪起水來。旺地看得興起,又有爺爺鼓勵,由不得也脫光衣服,試探著出溜下坑沿,不一會兒,膽子大起來,與旺田嘻嘻哈哈,玩起水來。
不過一袋煙工夫,池水就被攪渾了,真有小魚浮出水麵,露出一個個小頭,但在兩兄弟伸手抓時,小頭立即沉下。兄弟二人又攪一時,小魚終於迷糊起來,無論怎麽抓,也不沉水了。
二人抓有半個時辰,在岸上扔下一小堆。老有林教他們剝光草莖,從小魚的腮裏穿入,口中穿出,穿成兩個小串。兩個孩子穿好衣服,一人提一串,跟在爺爺身後,繼續朝河坡上走。
走沒多久,爺孫三人來到高產田前。老有林站在田頭,兩隻老眼眨也不眨地盯在田裏的大苞穀穗上。
“爺,看啥哩?”旺田問道。
“你們看,”老有林回過神來,指著苞穀地,“這是高產田。今年麥收,這畝地打出兩石麥哩!”
“兩石是多少?”
“一千斤!”
“爺,你說得不對!”旺田糾正他,“他們說,這畝地打出了五千斤!”
“他們是胡扯!”老有林沉下臉,“你們甭信!爺種了一輩子莊稼,一畝地從未打滿一石。這地能打兩石,爺是頭一遭種出來,夢裏笑醒好幾回呢!說打五千斤,就是十石,那是他們胡扯!”
“爺,他們為啥胡扯?”
“這……爺說不好,反正是胡扯,你倆不能信!”
“嗯,”旺田點頭,“我不信了。我隻信爺說的!”
“乖!”老有林拍拍他的頭,笑了。
“我也隻信爺說的!”旺地嚷起來。
“你也乖!”老有林抱起旺地,將他放在肩上,拉上旺田繞著高產田及附近一片莊稼地轉了一大圈,指著這些地說,“你哥兒倆看清楚沒?爺轉這一大圈,是咱家的地,姓成,是老祖宗一代一代傳下來,傳給你們的!”
“爺,這是隊裏的地,不是咱家的!”旺田反駁,“他們告訴我,所有的地都是隊裏的!連咱們一家人也是隊裏的!”
“誰告訴你的?”
“明全、明星、民智、民勇……那些大的,都是這麽說!”
“田兒,”老有林眉頭緊皺,鄭重說道,“爺告訴你,這塊地,這陣兒是隊裏的,沒錯!不過,它是爺交給隊裏的,隊裏隻是幫咱種!你,還有旺地,你倆要記牢,這塊地姓成,是咱成家的,永遠都是咱成家的!這陣兒,爺隻是暫時交給隊裏,讓隊裏保管,記牢了嗎?”
“記牢了!”兩個孩子鄭重點頭。
就在過中秋節前一天晚上,一條特大喜訊傳遍戰紅旗人民公社:省地質隊兩名隊員在北山黑龍溝發現特大鐵礦!
時間就是一切,省政府、地委行署迅速行動起來。行署賈書記連夜趕到伏牛縣部署工作,又與劉書記奔赴黑龍溝實地勘察,當場決定在北山設立煉鋼廠,修建兩個年產上萬噸的大型鋼爐,年前力保五千噸鋼錠。計劃層層上報,僅一周,中央的批示就傳達下來了。
緊接著,臨時籌建指揮部宣布成立。賈書記掛帥,劉書記出任副總指揮,白雲天、韋光正出任突擊隊正副隊長。
作為省級建設項目,大批技術人員、設備、煤炭等急需調撥進山,原來通往縣城的土路無法滿足需要,修建新的盤山公路成為擺在突擊隊麵前的當務之急。
白雲天、韋光正迅速行動,各個大隊連夜召開動員大會,凡是能動的社員全部出動,層層分任務,定質量,寫決心書,確保公路一個月內暢通。與此同時,采礦突擊隊宣告成立,擅長放炮的白雲天親任隊長。
白雲天喜歡這樣的場麵:千軍萬馬大幹社會主義。一隊隊人流打著紅旗,呼著口號,唱著歌曲,從四麵八方集中到一起,在黑龍溝裏,在穀地南麵的矮山低崗裏,開山劈石。當炸山的爆破聲一陣接一陣地傳來時,白雲天似乎又回到了戰爭年代,熱血沸騰,臉上的大疤閃閃放光,身上有著使不完的勁兒。
眼見白書記挽著袖子,掄著大錘,親自朝岩石裏打鋼釺,親自點火放炮,啃幹糧,喝涼水,晚上也不回去,跟他們一道睡在野地,戰紅旗的社員誰也沒得話說,人人奮勇,隊隊爭先,比指標,爭任務,恨不能在一天之內把路修通,一夜之間將山挖平,煉成一個鐵疙瘩。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從縣城到黑龍溝就如一條長蛇陣,紅旗漫卷,口號震天,人聲鼎沸,而雙龍河兩岸的二百多個土爐卻是眼睜睜地遭到遺棄,爐子間堆放著未燒的木炭和煤餅,甚至他們數月來辛辛苦苦煉出來並派人日夜守護的渣鐵也成為棄兒,被扔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
是的,比起行將煉出的五千噸鋼錠來,這些東西幾乎不值一提。
更不值一提的是穀地裏和崗坡上一塊接一塊、一片連一片、一天比一天成熟的秋莊稼。
東方紅等幾個大隊的主要任務,是打通南麵山丘通往縣城的公路,分配給四隊的是三公裏。沒有大工具,社員們全憑農具打山石,甚是吃力,每拓進一步都是不易。
老有林、長桂、雙牛三人分在運輸組,每人驅趕一輛牛車,從早到晚運土石。工地上似有運不完的土石,幾頭牲口全累趴下了,三人舍不得打牛,由不得自己幫襯些力氣。
不知不覺中,天氣轉涼,田野一片金黃,西北風送來陣陣莊稼成熟後的清香。要在往年,這陣兒該是農忙。老有林用力嗅嗅鼻子,打了個驚愣,自語道:“天哪,該收秋了!”
中午吃飯時,老有林尋到青龍,指著四棵楊方向:“青龍呀,收秋了,田裏的莊稼你還要不要?”
青龍蹲在地上,擰起眉頭,一口接一口抽悶煙。
“你小子,大爺問你話哩!”老有林急了。
青龍抬頭,苦笑一聲:“大爺呀,你問這話,我都想幾天了,夜黑兒一宿沒睡,恨不得連夜飛回去!”
“我知道你娃子想得實,”老有林吧嗒幾下煙嘴兒,“你去問問萬家那個小鱉子,是鐵疙瘩要緊呢,還是糧食要緊?”
青龍去尋風揚。
風揚咬會兒牙,小聲道:“收秋的事,上頭不是不知道,可……都到這時候了,沒人迸個話尖,叫我咋整哩?”
“我問你,修路為啥?”青龍冷不丁問道。
風揚白他一眼:“你是沒事找事,問些啥話?”
“說呀,給個回話!”
“煉鋼唄!”
“煉鋼為啥?”
“為國家唄!”
“國家為啥?”
“為咱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唄!”
“這就是了!”青龍吐出一口煙,將煙灰磕在旁邊一塊石頭上,“萬支書,啥叫好日子?對咱莊稼人來說,有吃有喝就叫好日子。莊稼種一季了,又是上糞,又是深翻,又是剔苗,又是除草,社員們累死累活,為的就是這幾天,咱咋能扔下不管哩?”
風揚聽他把話繞到這裏,長歎一聲,蹲下來,咬會兒牙根,起身道:“跟我走一趟,找白書記去,看他咋說!”
“中!”
風揚、青龍在腰裏別上幹糧,沿雙龍河直奔黑龍溝。從南山到老北山黑龍溝,中間又隔毛三十裏穀地,上下少說六十裏,二人趕到時,天色已黑定了。
黑龍溝裏到處是簡易帳篷。天色雖黑,仍然有人在幹活兒,山穀裏燈火晃動,不時傳來口號聲和爆破聲。風揚打聽幾次,終於尋到一個帆布帳篷,見裏麵亮著兩盞馬燈,甚是光亮,韋書記與幾個人正在談事兒,誌慧拿著筆,守在一旁不停記錄。風揚住步,退後幾步。
“白書記不在,韋書記正在忙,咋辦哩?”青龍小聲問道。
“急個啥!”風揚在帳篷外麵尋塊石頭坐下,掏出幹糧啃了幾口,“有水沒?”
青龍遞上水壺。風揚喝幾口,掏出煙袋正要朝鍋裏揉煙絲,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白雲天領五個人直奔過來。
風揚起身迎上,白雲天伸手握住他,哈哈笑道:“哦,是風揚呀,許久沒見你,怪想哩!”放開手,又握住青龍,“青龍同誌,聽說你的棋下得不賴,得空了,我讓你一匹馬,試試你的功力!”
青龍嘻嘻笑道:“別聽他們瞎說!我這臭棋,隻配在村裏唬人,借個虎膽,也不敢跟白書記下!”
“臭與不臭,下過才知道!”白雲天嗬嗬笑道,轉向風揚,“走走走,你倆來得正好。韋書記說,上頭派來幾個專家,說是北京大鋼廠來的,叫我過來見個麵。我就近召集了幾個大隊支書,讓他們也來開開眼界。你距離遠,原本沒叫,這陣兒來了,剛好一道去,見識見識啥叫專家!”
“這……真是趕巧了!”風揚連忙賠上笑,扯上青龍,隨他們走進帳篷。
帳篷很大,算是臨時籌建指揮部。客套過後,大家各尋地方,或蹲或坐。韋光正將幾個專家逐個介紹一番,轉對一個中年人道:“駱主任,白書記和幾個支書來了,想請您介紹一下全國的大好形勢!”
駱主任擺雙手推辭。白雲天嗬嗬笑道:“是啊是啊,我們這些井底之蛙,沒見過多大的天,你是大地方來的,好歹說幾句,為我們指點迷津,鼓足幹勁!”
眾人皆笑起來,駱主任推不過,斂住笑,咳嗽一聲,聲音有些激動:“同誌們,我啥也不想說,隻講一件事,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煉鐵,是我們廠的書記親眼看到的,煉鐵爐子就修在中南海!”
“中南海在哪兒?”白雲天眯著眼問。
“在北京,”駱主任目光裏透出向往之情,緩緩應道,“就在天安門旁邊,是偉大領袖毛主席住的地方。聽我們書記說,毛主席叫警衛員在他住的院裏修建了一個土爐子,親自填煤、拉風箱哩!”
場麵死一樣地靜,誰也沒出聲。突然,誌慧號啕大哭。青龍抬眼一看,所有人都在抹淚,由不得也傷感起來。
有頃,白雲天忽地站起,聲音哽咽:“同誌們,大家聽到了嗎?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煉鐵哩,還把鐵爐子修在自家院裏!毛主席是誰?是咱窮人的大救星,是紅太陽,也就是天上的老爺子!他老人家恁忙,還要抽空煉鐵,咱……咱……你們說,咱該咋辦?”
“大煉鋼鐵!”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無不帶著哭腔。
“中!”白雲天臉上飛揚的大疤映著燈光,重重地揮動拳頭,“我白雲天要的就是這股衝天幹勁兒!同誌們,我們煉鋼是為國爭光,為毛主席爭光!誰要是做孬種,日他奶哩,看我不把他活活塞進日天炮的炮眼裏!”
大家齊笑起來。
白雲天坐下來,韋光正輕輕咳嗽一聲,臉上堆起笑:“同誌們,白書記算是說到咱的心坎上了。你們都在這兒,我順便提說兩個事兒,一個是縣委劉書記打來電話,要我們加緊建設,爭取二十日內修通公路,一個月內建成高爐,年底務必煉出五千噸鋼錠,向黨中央報喜!另一個是,秋收在即,許多同誌關心田裏的莊稼。同誌們,莊稼是要收,可比起五千噸鋼錠來,這點糧食算個什麽呢?算個小芝麻粒兒!五千噸鋼錠哩,是個大西瓜。同誌們,大家悶頭想一想,是咱自家的小芝麻粒兒重要呢,還是國家的大西瓜重要?”
眾人麵麵相覷。青龍急了,剛要張口,風揚扯他一下,將他的話活活堵死在嗓子眼裏。
白雲天接著說道:“嗯,韋書記方才說的,叫舍車保帥!我們舍去的是小家,顧的是大家,是國家!同誌們,五千噸鋼錠啊!若是造成槍炮,造成子彈,不知能消滅多少小鬼子,打死多少美國佬,奪回多少糧草彈藥啊!”
“那……公糧咋辦?”不知是誰憋不住,嘟噥一句。
“同誌們,”韋光正掃眾人一眼,鄭重承諾,“劉書記早就想到了。經縣委研究決定,為了鋼廠的順利投產,為了完成五千噸鋼錠,所有參戰大隊免交秋糧!同誌們,你們都是黨員,隻管放心大幹,有黨和國家在背後撐著,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什麽話也不必說了。從大帳篷裏出來,風揚、青龍互望一眼,連聲歎氣也沒有,順來路默默往回趕。與來時不同的是,返回的路特別漫長。二人照著星光,勾著頭,一直走到東方發白,四條腿如同綁上了鉛塊,每邁一步都似千斤重。
回到工地時,天已大亮,社員們都已起床,紛紛在做上工前的準備。青龍顧不上休息,直接尋到老有林,將他拉到一邊,一臉沉重地望著他。
老有林心裏一沉:“咋哩?連莊稼也不讓收?”
青龍長歎一聲:“唉,大爺,甭提了。我忖摸了一路,現在隻有一個法兒,放你回去,就說你的老毛病犯了。地裏的莊稼,就交給你了。家裏的老老小小,也任由你吆喝,能收多少算多少,甭累著,盡個心就中!”
老有林臉色變了,緩緩蹲下來,掏出煙袋,卻沒裝煙絲,隻在手裏掂來掂去,兩道老眉毛擰起來,目光死死地盯在一塊石頭上。
“大爺,中不?”
老有林長吸一口氣,緩緩歎出:“唉,青龍呀,這世道,大爺看不懂哩。前些時,大爺以為是萬家那個人前瘋在瞎倒騰,這陣兒糊塗了。你咋說都中,大爺聽你的!”
“你得先裝病。中午開飯時,我開個隊委會,準你回去養病!”
“青龍呀,”有林又歎一聲,咳嗽幾下,噴出一口濃痰,“不瞞你說,大爺這病不用裝,這些日來一直是在強撐著。你要是不信,去問問長桂和雙牛,他倆知底!”
青龍心裏一揪:“大爺,你……要緊不?”
“要緊不要緊,大爺顧不上了!”老有林語氣沉重,“青龍呀,這陣兒,啥也沒有莊稼要緊!好好的收成爛在田裏,天不容啊!”
“大爺……”青龍哽咽了。
老有林回家的理由是養病,牛和車照理說隻能留在工地。家興與一幫年輕人被白雲天抽到北山采石,沒人護送。工地活兒重,人們吃得多,老五隔三岔五就得回去。青龍叫老五回去拉糧,順便護送有林回去。老有林坐在自己的牛車上,兩手捂著胸口,誇張地呻吟著。老五驅著牛,剛走幾步,青龍追在後麵,當著社員們的麵大聲叫道:“老五,這次回去,你幹脆多待幾天,把麵磨細點兒。上次的苞穀糝兒粗,直卡嗓子眼兒!”
眾人皆笑起來。青龍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的,老五聽得明白,高唱一聲:“好咧!”揚鞭去了。
一季莊稼,最忙活的隻在兩個時段,一是播種,二是收獲。播種雖忙,卻是技術活兒,是細活兒,犁、耙、施肥、播種,躁不得,急不得,隻能慢慢磨。收獲卻不一樣,既是搶時間的急活兒,更是體力活兒。要是動作慢,碰巧遇上連陰雨,莊稼就算白種了。
然而,青龍竟將如此巨大的任務放給一把年紀、大病纏身的老有林和身材瘦弱的老五,二人心裏頓覺沉甸甸的,走一路,商量一路,硬是沒個好法子。想想也是,二百多畝地,照往年,半月前就該收割了,這陣兒沒動一鐮不說,莫說是壯勞力,連個年輕女人也沒個借用。
老有林陡然想到學生娃子,心裏一亮,剛到村頭,不及回家,拔腿就朝白龍廟裏跑。
廟裏冷清清的,不見一人。老有林正自驚異,宗先夫人聽到腳步聲,走出房門。
“人哩?”老有林急問。
“進北山去了!”宗先夫人指著北山,“幾天前,公社教辦下發通知,要全體師生停課,支援北山建設。大前天,先生領人走了,留下我看門!”
老有林怔在那裏,臉色變了。
“他大伯,有啥事兒?”宗先夫人問。
“沒……沒啥!”老有林恍過神,如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回到家裏。家裏沒有一人,老有林下意識地走進灶火,望見灶台上黑乎乎的兩個大洞,這才意識到鍋早沒了,成劉氏在大食堂裏。
老有林長歎一聲,趕到老五家,見老五也從牛屋裏回來。偌大一個院子冷冷清清,隻有成劉氏等幾個幹不動重活兒的老太太在為留守的學齡前娃子準備午飯。聽到人聲,成劉氏裹著圍裙,挪著小腳跑出來,見是老頭子和老五,眼眶濕了,拿圍裙擦拭。
老有林蹲下來,抽會兒煙,抬頭問道:“娃子們呢?”
成劉氏也緩過來,指著外頭:“麥場裏玩去了。”
“叫他們回來!”
成劉氏顛著小腳出去喊人,老五湊上來,小聲問道:“叫……叫……叫娃……娃子們幹……幹……幹啥?”
老有林看他一眼,吧嗒幾下煙嘴兒:“你說,還能幹啥?”
吃過午飯,老有林、老五領著旺田、旺地、明山、明河、婉蓉、傻祥等沒上學的十多個大小娃子,趕著牛車,匆匆忙忙地趕到河坡地。不一會兒,成劉氏及幾個老太太也都拎著籮筐,扭著腰走到河頭上。
老有林搶先收的是苞穀。比起穀子、高粱、黃豆、芝麻來,苞穀最好收,隻要掰下來,裝到車上拉回去,就算收了。苞穀產量高,青龍種得也多,加起來差不多七八十畝,這陣兒葉子全黃了,腰裏無不別著熟透的大穗子,個個就如棒槌似的。
老有林、老五、成劉氏幾人拚了命,大小娃子也被他們吆喝得揮汗如雨。旺地等幾個小家夥掰不動,有林安排他們搬運。到黃昏時,地上已經積下幾個大堆,老五開始裝車,趕牲口朝村子裏拉。
偌大的河坡地裏,苞穀地一片接一片,大棒槌一根接一根,秋風勁吹,枯葉沙沙響。相對於這場數十年不遇的豐收秋景,這十幾個前後忙活的老老小小,此刻顯得勢單力薄,哪裏是個對手?
娃子們幹活兒,剛開始有股新鮮勁兒,勢頭一過,全都趴下了。第二天,剛剛幹到晌午,除去婉蓉和傻祥,其餘的全在地上躺著。成劉氏趕回去做午飯,娃子們無不嚷著回去。成劉氏歎口氣,帶上他們走了。及至後晌,隻有婉蓉和傻祥坐著老五的空車來到地裏。
“咦,娃子們哩?”老有林急問。
“一放下碗,全沒影了!”成劉氏應道。
老有林火了,大聲罵起來。成劉氏白他一眼,啐道:“老頭子,你叫喚個啥?收莊稼是大人的活兒,娃子們才多大?大的五六歲,小的二三歲,身子骨就跟嫩豆芽一樣,連苞穀穗都拿不動,你咋忍心讓他們沒日沒夜地幹活兒?”
“唉!”老有林長歎一聲,望向婉蓉,“妞呀,累不?”
“不累,爺爺!”婉蓉甜甜一笑,用力掰著苞穀棒子,扭頭見傻祥仍舊站在一邊嗬嗬笑,叫道,“哥,快掰!”
傻祥不動。婉蓉急了,扔下手中棒子,跑過去,搖他:“哥……哥……”
傻祥抱起她,依舊嗬嗬笑。婉蓉拿小手捶他,指著苞穀哭起來。傻祥見她哭了,止住笑,放下婉蓉,如同發了性的熊瞎子一樣,吭哧吭哧掰起棒子來。婉蓉破涕為笑,抹抹淚,跟在後頭拾。
望著這對兄妹,老有林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剛收了兩天莊稼,老鴨子就從工地上回來,要老五快去,說是公社派人檢查,見少了輛車子,盤問起來,青龍支應不過去,派他回來催促。
老五裝上十來袋糧食,去叫老鴨子,老鴨子謊稱閃壞腰了,躺在**亂哼哼,死不起來。老五看出破綻,尋思有他在家,多少是個幫手,因而沒有說破,隻對老有林嘀咕幾句,趕車走了。
老鴨子在**一躺兩天,美美睡下幾個踏實覺,第三天,起床走到院裏,剛剛伸完懶腰,看到老有林呆著臉站在門口。
“是大叔呀!”老鴨子嗬嗬笑著,走過來。
“睡美沒?”老有林問道。
“嗨,這幾天腰岔氣了,一動就疼,這不,疼得我……哎喲……”老鴨子皺眉弄鼻,“哎喲”起來。
“甭裝了!”老有林冷冷說道,“要是岔氣,你能伸動懶腰?”
“是著哩!”老鴨子見他瞧破了,嗬嗬一笑,“岔這幾天氣,這陣兒想是緩過勁了。大叔,恁早尋我,有啥事兒?”
“收莊稼去!”老有林抬頭看看天,“天陰了,老天爺要是落雨,糧食就糟蹋了!”
“這……這這這……”老鴨子連連皺眉。
“這啥哩?”
“這……”比起修路來,老鴨子更怕收莊稼,趕忙尋詞兒,“是這樣,大叔你看,前天回來,青龍要我催老五,誰想岔氣了,沒走成,工地上的人都在盯著我哩,今兒務必得去!”
“老鴨子!”老有林火從心頭起,虎起臉,指著他罵道,“你……你還是人不?好端端的莊稼沒人收,眼看就要爛在地裏,這陣兒正缺人手,你……你卻偷奸耍滑!”
“大叔既然把話說到這兒,”老鴨子臉上掛不住了,也提高聲音,“鴨子我也撕破臉了。莊稼沒人收,怪誰?怪我鴨子?眼下咱過的是共產主義,不記工分,糧食全是國家的。國家沒說讓收,大叔你急個啥?”換過臉,嘻嘻一笑,“我知道了,這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老有林氣得全身打哆嗦,衝上去就要揍他,嚇得老鴨子退後幾步,臉色變了:“大……大……大叔……”
“滾!”老有林止住步,指著院門,大罵道:,“滾滾滾,滾回你的工地去!”
老鴨子打個驚愣,一溜煙兒跑出去,老遠仍能聽到老有林的喘氣聲和咳嗽聲。
除老有林、成劉氏、傻祥和婉蓉之外,遠處苞穀地裏還晃著另外一個身影。老有林看到,對婉蓉道:“妞兒,你腿快,我見那麵有人,看看是誰!”
婉蓉撒腿跑去,不一會兒就拐回來說:“爺爺,是喬哥他爹!”
有林心裏一動,拉婉蓉急跑過去,果見三瘋子如傻祥一樣,將苞穀棒子掰一隻,丟一隻,扔得滿地皆是。見他二人走過來,三瘋子邊跳舞,邊說瘋話。老有林知道三瘋子有時候不瘋,原想拉他幫個忙,見到這陣勢,泄氣了,長歎一聲,搖搖頭,緩緩走回來。
沒有車拉,掰下的苞穀穗兒像小山一樣堆在地頭。老有林一刻不停地掰,掰呀,掰呀,從前晌掰到後晌,再從後晌掰到迎黑,然後哄著傻祥,一籮筐接一籮筐地朝老五家的大院子裏扛。
又幹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正晌午,老有林終於撐不下去了,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朝天噴出一口鮮血,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苞穀堆邊。
成劉氏為娃子們做了飯,婉蓉回去拿午飯,在地裏陪老有林幹活的隻有傻祥。見成有林像一座大山似的轟然倒下,傻祥樂了,走過來望著他,嗬嗬笑一陣兒,學老有林的樣子,也像大山一樣轟然倒下,呼呼大睡起來。
隻知下死勁幹活兒的傻祥真也太累了。
過有半個時辰,婉蓉提著飯籃走到地裏,見二人盡皆倒在地上,一個趴著,一個躺著。婉蓉起初以為他們累了,不忍心喊,正打算幹活兒去,猛然瞥到苞穀堆上老有林噴出的鮮血,嚇傻了,待反應過來,上前拉他:“爺爺,爺爺……”
老有林沒有反應。婉蓉跑到傻祥跟前,死命拖他,拍他,打他,傻祥卻像死豬一樣,憑她如何折騰,依舊呼呼大睡。
婉蓉蹲在地上哭起來。哭了一會兒,婉蓉猛地站起,撒腿就朝村裏跑。一刻鍾過後,成劉氏呼天搶地趕到田裏,一把抱住老有林的頭,又是哭,又是搖,老有林隻是不動。成劉氏急了,跪在地上默默祈禱一陣,叫婉蓉拿涼水來。婉蓉提來水壺,成劉氏接過,喝一大口,噴在老有林臉上。
這一招果真管用,不一會兒,老有林悠悠醒來。
“白龍爺呀,你總算顯靈了!”成劉氏又驚又喜,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帶著哭腔再次禱告起來。
“咋……咋哩?”老有林不知發生什麽,顫聲問道。
“咋哩?”成劉氏揉著眼淚,嘮叨起來,“你個死老頭子,狠心撇下我,死住勁朝閻王爺的門縫裏鑽,要不是我求白龍爺拖住你的腿,這陣兒隻怕你已在閻王殿裏受審哩。你個死老頭子,差一點點兒,就見不上你了!”
老有林漸也明白過來,強力掙紮幾下,欲站起,全身竟無一絲兒力氣。老有林睜開兩隻渾濁的老眼,看看蹲在身邊的一老一小,又看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傻祥,淚水奪眶而出,抬起一隻能動的手指著蒼天,顫聲喊道:“老天爺呀,你……你……你這是在行……行罰啊!”
在最最關鍵時刻,老有林這座山,轟然倒塌了。成劉氏又是忙老的,又是忙小的,奔前走後,顧不上下田收獲。隻有婉蓉驅趕傻祥,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兒一點兒朝村裏拖。傻祥的兩隻肩膀磨腫了,肉磨爛了,依舊幹活兒,依舊嗬嗬笑,從來不知喊疼。婉蓉看在眼裏,心疼得直抹淚珠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風越刮越冷,芝麻、黃豆、綠豆、高粱,所有秋糧在秋風的猛烈搖動下,一個跟一個裂開倉門,脫落到地上。
中間,四棵楊也不時有人回來,或拉糧食,或拿衣物,或做別的事,來來去去的人就從這些或黴爛或出芽的莊稼地邊走過。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腳步匆匆,沒有人駐足,甚至沒有人掃它們一眼。
是的,這些全是公家的東西,是與他們無關的。這陣兒,他們的眼裏隻有高爐,心裏隻有鋼錠。他們幾乎忘記莊稼是什麽了,甚至奇怪它們全都幹枯了,為何仍像豎槍一般紮在田裏!
秋雨來了,一場接一場,田野裏冒出一地嫩苗。苞穀棒子遭雨水淋濕,開始發漲,爆出一層嫩芽。
寒露到了。
寒露過了。
生產隊裏的青壯勞力沒有回來。
“寒露至霜降,種麥莫慌張!”半身偏癱的老有林躺在**,兩眼望著床頭桌上的老皇曆,心傷碎了。
終於,老五、長桂趕著車,領著幾人匆匆回來。他們回來,卻不是種麥的,而是挨家挨戶收集過冬的衣物和棉被,將兩輛車子堆得滿滿的。臨走時,老五來到成家,看望老有林。
“老五呀!”老有林抬起那隻能動的手,抖著說,“去,叫青龍回來,秋莊稼沒了,冬麥再不種上,天不容啊!”
老五搖了搖頭。
“咋……咋哩?”老有林的臉色變了。
“路……路……路好了,連……連夜北……北……北山去……去了!”老五指著北山,結巴著說。
老有林抖著手,摸索煙袋。老五瞧見,幫他揉一鍋,點上火。老有林吧嗒幾口,眉頭擰成兩個疙瘩。
“修……修……修高……高爐,炸……炸石……石頭,五……五千噸鋼……鋼錠,都……都……幹……幹瘋了,回……回不來!”老五結巴著補充。
突然,有林扔下煙袋,猛地一掙,噌一聲出溜下床,剛剛邁出一步,咚一聲跌倒在地。這一跤摔得結實,老有林情不自禁地哼哼起來。院中的成劉氏聽得清楚,大呼小叫著跑進來,與老五一道將他搬到**,嘮叨個沒完:“你個老頭子,閻王爺不尋你,你還找上門哩!有政府,有支書,有隊長,種麥不種麥,關你啥事。人都成這樣了,還不安心躺著,日裏夜裏惦……”
不待她說完,老有林指著門簾,破口罵道:“嘟嘟嘟,嘟你媽個老毛!你知道個啥?莊稼不收,地不種,你吃個鳥……”
老有林還要罵下去,老五截住話頭,結巴道:“大……大叔,我……我這……這就去……去對青……青龍說,讓……讓他回……回來種……種麥!”
老五走了。
霜降過了,青龍依舊沒回來。
十月過去了。十一月過去了。是個暖冬,老天爺很溫柔,先是幾場小雨,然後是兩場小雪。直到臘八節這天,一場尺厚的大雪從天而降,天寒地凍,這才將四棵楊所有青壯男女趕出北山,一個一個如雪人般晃回村子。
整個村子沸騰起來了。幾個月來戰天鬥地,男女分居,妻離子散,這陣兒團圓了,家家戶戶又笑又叫,歡聚一堂,熱鬧得就跟過年似的。
青龍頂著寒風第一個進村。與眾不同的是,他沒回家去看老婆娃子,而是箭一般直射老五家裏,踹開堂門,兩道目光如劍般刺向幾個大糧囤。
囤子沒了,隻有幾個沒撤去的囤子座兒。青龍圍著幾個囤子座兒轉呀,轉呀,眉頭擰得像是兩隻弓著身子的大蜈蚣。
老五也走進來,垂著腦袋候在一邊,像是犯下大錯的孩子,因為所有糧食都是由他一車一車運走的。
“一點兒也沒了?”青龍的背脊一陣發涼。
“有……有哩!”老五扯上青龍的胳膊,領他走進裏間,指著一個小囤子,“這……這有兩……兩……”
青龍知是兩千斤麥種,擺手止住老五。
“秋哩?”
老五將他引進東廂房,指指一大堆由老有林、婉蓉、傻祥收回來的苞穀穗兒,個個大如棒槌。青龍估下堆兒,收有十來畝。
“就這些?”青龍不相信地問。
“就……就……就收……收這……這些!老……老有林……癱……癱了!”
“天哪!”青龍在這堆苞穀棒子前蹲下,兩手抱頭,孩子似的嗚嗚哭起來。
“青……青龍……”老五急了,上前拉他。
“我……我……我有罪啊……”青龍歇斯底裏地叫道。
“青……青……青……”老五越急越說不出來,正自沒個奈何,青龍忽地站起,咬牙道:“日他奶奶,誰說共產主義好?就這點兒糧食,一百多號人,荒春上喝西北風啊!”
老五聽出是反動話,情急之下,疾步上前,兩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青……青……青……”
青龍一把推開他,朝地上狠狠一跺腳,拔腿衝向門外。
青龍如旋風般卷進大隊部,剛剛閃進院門,就聽到萬滾子扯著老叫驢嗓子在數落風揚:“……萬風揚,今兒你不給個明白理兒,看老子不把你的房子點著!”
青龍放慢腳步,緩緩拐進小院。萬滾子紮著架子站在院中,手指哆嗦著指向風揚的鼻子:“瞧你鱉子今年幹些啥?收秋那陣兒,老子要回來收莊稼,你死活攔著不讓回,還要扣我大帽子,差點兒開我批鬥會!好端端的莊稼這陣兒全都爛在地裏,你心裏美了?這都過年哩,一個麥粒也沒種!你去看看糧囤子,瞧這光景,隻怕連年也過不去,荒春上你讓咱萬家二百張嘴喝東風呀!”
“萬滾子,你……你你你……”風揚站在辦公室門口,張著大嘴,卻說不出話。此時,憑他有一百張口,也解說不清了。
不一會兒,外麵再次傳來腳步聲。青龍扭頭一看,是明岑和天成,不用說,也是為糧食來的。
萬滾子見來人了,越發撒野,完全不顧及萬家人的麵子:“麥收時你哄老子日天哩,多收的那點兒全交公糧了。要不是大食堂從各家各戶收些餘糧,這幾個月吃個鳥!你鱉子去看看,幾個大糧囤兒,連毛也沒一根!萬風揚,你給老子聽著,馬上要過年哩,要是不給老子整出糧食來,看我拿殺豬刀宰了你,讓大夥兒吃肉包子!”
當著下屬的麵挨自家人的罵,萬風揚臉色紫漲,更兼理虧,真正是無地自容,兩手抱頭蹲在門檻上。跟青龍一樣,明岑和天成也是懷氣而來,見他們萬家人先吵起來,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各尋地方蹲下,跟風揚一樣抱頭籲歎。
“萬風揚……”萬滾子原本是個人來瘋,此時又占上風,更是得理不饒人,張口又要開罵,青龍起身喝住:“滾子娃,吵個!支書都不吭了,還不憋住!”
萬滾子扭過頭,連珠炮轉朝他發:“李青龍,我知道你個龜孫有糧吃!你個黑心狼,一肚子壞水兒。老子收你一畝地,你卻仗著領導的勢,硬是逼我出兩千斤麥,你……”
青龍火了,跨前一步:“日天炮是老子的,你硬占去!高產田也是老子的,你也占去!你仗個啥?不就仗著你萬家勢大?”
眼看二人就要扭到一起,明岑、天成趕忙上前,一人死死拖住一個。陡然,萬風揚哽咽起來。幾人聽得清楚,也都冷靜下來。場麵出奇地靜,隻有萬滾子、李青龍喘粗氣的呼呼聲。
青龍、天成掏出煙袋,蹲下來,慢慢揉煙,點火。
二人的煙鍋還沒抽完,風揚已經止住哽咽,站起身,失神的眼珠子射出兩道光柱,緩緩掃過眾人。而後,他一句話沒說,邁步走出院門,徑朝公社方向狂奔而去。
風揚一口氣跑到公社大院,一個人也沒有。風揚詢問,得知白雲天、韋光正仍在黑龍溝的高爐那兒。
風揚撒丫子又朝黑龍溝奔。越往山裏走,積雪越厚。且山裏的雪,不到來春是不化的。風揚顧不上其他,走幾步,啃一口從公社院裏討來的幹糧。
高爐到了,不久前千軍萬馬戰鬥過的地方,如今冷冷清清,蓋著一層厚厚的雪被。除去幾個看門人,所有人都走了,省裏的,行署的,縣裏的,社裏的和隊裏的。
白雲天佇立在雪地裏,凝視兩個並排而立、一身素裝的巨大熔爐,牙關緊咬。再遠處是一連串的小雪堆,下麵埋著成噸的礦石,是他領著采礦隊一炮一炮崩出來,又一塊一塊抬到這裏的。還有運進來的焦煤,有數百卡車,全都露天堆著,蓋著厚厚的白雪。
結束這一切的不是這場大雪,而是一紙命令。路修好了,爐立起來了,煤運進來了,火點起來了,卻怎麽也煉不出需要的鋼錠。專家如走馬燈般接二連三地趕來,關起門天天開會,又是化驗又是論證,最後得出結論:黑龍溝的礦石屬於褐鐵礦,品位不足百分之十五,是超貧礦,且石質雜,熔點高,能源耗費大,不具備開發價值,此前省地質隊所做的報告與實際不合。
這份新的綜合報告提交到國務院,一紙命令下來,黑龍溝被廢棄了。一層層領導製訂的五千噸鋼錠計劃,頓時化為北風中的泡影。
最受打擊的莫過於白雲天。望著,望著,白雲天竟然像個大孩子似的,站在地上,嗚嗚哭起來。就在白雲天哭鼻子時,風揚趕到了。見白書記傷心,風揚遠遠站在雪地裏,不敢過來。韋光正瞥到,碰下白雲天的胳膊:“白書記,風揚來了!”
白雲天抹去淚,緩緩迎過來,換過臉:“風揚同誌,你剛到家裏,屁股怕還沒坐熱哩,咋就又來了?”
見這陣勢,風揚原不想說,遲疑有頃,還是咬咬牙,嘟噥出來:“白書記、韋書記,食堂裏沒糧了!”
“啥?”白雲天兩眼一瞪,“淨胡說,我不信!”
“是真的!”風揚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白雲天看一眼韋光正。
“風揚同誌,”韋光正嗬嗬笑道,“你剛到家,可能不了解情況。毛主席教導我們,不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這事兒先擱下,我不批評你了。你到這裏來,還有別的事嗎?”
“我……我……真的沒糧了!”風揚臉色蒼白,囁嚅道。
白雲天正要發話,韋光正陰下臉,搶先說道:“知道了。風揚同誌,你先回去,有沒有糧,搞清楚再說。”頓一下,加重語氣,“風揚同誌,順便說一句,你說沒糧,這陣兒敢不敢讓查?”
“我……我……”
“好了,好了,”韋光正換作笑,再次下逐客令,“這事兒知道了。我倆心裏正堵哩,你先回去再說!”
風揚沒討到一粒糧食,回家悶睡了三天,腸子都悔青了。
食堂裏的粥變稀了,白饅頭沒了,大窩窩頭變作小窩窩頭。即使這樣,青龍仍不放心,將老五打飯的職務免了,挽起袖子親自掌勺,大人、娃子一人一小瓢稀湯,隻給傻祥多加一個窩窩頭。小鴨子和幾個跟傻祥差不多大的看得眼熱,喳喳直叫不公平。青龍臉一虎,指著鍋裏的稀粥道:“喳喳個啥?收莊稼時,你們在哪兒?沒有傻祥,這陣兒你們都得喝西北風!”
下雪不冷化雪冷。大雪之後,天氣分外冷,房簷下的冰條子越積越大,根根倒掛,小的像錐子,大的就跟秋天莊稼地裏的苞穀棒子一樣。四棵楊人無不念及田裏的莊稼,踏著積雪擁進田裏。
秋莊稼沒了。黃豆、芝麻、綠豆、高粱、穀子等隻剩下秸稈,籽兒全掉地裏,變成芽子,讓秋風、秋雨和霜凍折騰死了。苞穀穗依舊別在腰上,上麵的嫩芽兒枯了,沒發芽的黴了,沒法吃。
人們將希望寄托在地下的紅薯上,拿老虎爪兒刨。紅薯真大,一窩一窩仍舊窩在地下。挖出來一看,要麽爛了,要麽凍壞了,這陣兒成個冰疙瘩,拿到鍋裏煮,連湯也是苦的,誰也不敢喝。隻有埋得深的紅薯受凍輕些,勉強能吃。然而,大地不開凍,此時要想挖出它們,簡直就跟在北山裏采石頭一般。
大家所能做的是割紅薯秧,掃收霜雪打落的紅薯葉子。這些本來是牛吃的,此時沾上泥土和雨水,早黴變了。青龍讓人全收回來,堆在老五的院子裏。
年關到了。大年初一在娃子們的叫餓聲、青年人的叫罵聲和老年人的歎息聲中度過。二月一開凍,紅薯地裏人頭攢動,所有勞力全被發動起來,掘挖深土裏未被凍壞的紅薯,尤其是崗坡上深翻過的地,順筋挖下去,真有殘存的。
春天來了,青龍用土糞做出一塊育苗池,選出部分依舊完好的紅薯埋在池裏,蓋上秸稈。青龍知道,遇到荒年,真正能救命的隻有紅薯。
然而,自從臘月那場大雪過後,天上再無雨星兒飄下。幸虧田裏有墒,青龍算是勉強將長出來的紅薯苗栽上。紅薯苗太少,隻栽了十來畝。不過,青龍知道,有這十畝足夠了。待秧子長起來,雨水足時,就可剪秧插栽紅薯。隻要能收下紅薯,鍋裏就有煮的,災荒就可避免。
連續幾個月沒落雨了,田裏出現裂縫,田野裏一片淒涼,春天原本的綠油油景象似成昨夜幽夢。
交四月了,若在往年,麥子早已灌好漿。這陣兒,田野裏卻不見一塊麥田,春苞穀也不見了,隻有青龍種下的一塊紅薯地,勉強撐出塊綠色。幾個月旱下來,這點綠色也早泛黃。葉子沒精打采,根須死勁兒朝下紮。若在三伏天,隻怕早枯了。
看著地下的裂縫越來越寬,青龍的心裏越來越毛。試著點下的苞穀種子大部分沒出苗,勉強長出小芽的,又被旱死了。青龍不敢再點,那些種子可都是救命的糧呀!
本能告訴他,災年來了。
夏糧沒指望了,再有一個月不落雨,秋糧也沒了。如果連這點兒紅薯也長不成,他這一攤子就整個兒完了。食堂會斷炊,一百多張口會連稀湯也沒得喝的。若是四隊人真的有誰被活活餓死,別的不說,作為隊長,他的一世名譽到陰曹地府也洗不幹淨。
四棵楊的男女老少以前所未有的忍耐挨過了陰曆四月。這當兒,生存變成第一重要的事兒,凡是能往肚裏塞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人們都會塞下去。去年扔在地上又被眾人塞在老五家牆縫裏的零碎饃塊,這陣兒成了香餑餑,早被娃子們摳出來吃了。爛在田裏的紅薯成為人們爭相挖掘的寶貝,一旦挖出一隻尚未爛掉或冒出嫩芽兒的,往往是抱起就啃,連土也顧不上擦。還有掃回來的紅薯葉子和秧子,經過幾個月的黴變,連牛吃都要噴鼻子,這會兒丟進大鍋一煮,攪拌少許苞穀糝兒,竟然也能咽下。
春天正是草長時。天剛放亮,成群結隊的婦女和孩子就都提上竹籃子,漫山遍野搜尋野菜,凡能吃的嫩苗無一逃過這場劫難。由於幹旱,野草也稀稀拉拉的沒幾棵,勉強長出的也是又瘦又矮,像幹草莖兒似的,吃到嘴裏就如吃進一團亂麻,嚼也嚼不爛,咽也咽不下。
最難吃的是刺角芽,葉上長滿小刺,味道又苦又澀,嫩芽尚可勉強下咽,稍老一些的,幾乎要將嗓子眼紮破。村人起初並不知道刺角芽有毒,後來聽說可將體內的紅細胞殺死,吃多了就得浮腫病。果然,沒多久,有人開始浮腫,走路一搖一晃的。
大樹全被砍掉燒炭了,隻有一些小樹苗,尤其是榆樹和槐樹,這陣兒也遭了殃。先是榆樹上的榆錢兒和槐樹上的槐花,是最好吃的。再後來是樹葉和樹皮,所剩無幾的小樹從上到下被人們剝得光溜溜的,沒過幾個月,村裏就隻剩下少許苦得沒法吃的楝樹、棗樹和四棵大楊樹。
這場大旱一點兒也沒影響四棵大楊樹的長勢。無論是成家楊、萬家楊、張家楊還是孫家楊,無不長得好好的,照舊是一交二月就滿樹飄絮,三月還未過完就鬱鬱蔥蔥,遮天蔽日。還有四棵大楊樹中間的那口老水井,照舊是不分晝夜地向上冒泡泡,不管村裏人如何汲取,水位一丁點兒也沒降下。
萬風揚隔幾天就會哭喪著臉到公社討一次糧食。起初是韋書記躲他,到後來,連白書記也開始躲他。
風揚真也豁出去了,蹲在院裏一直候著。天色黑定,白雲天和韋光正終於回來了。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公社大院,樣子很振奮,尤其是白雲天,眉飛色舞,若不是天色太黑,風揚肯定能夠看到他臉上的大疤在閃光。風揚蹲在黑影裏,二人打他跟前過,誰也沒有在意。風揚沒有站起,也不敢站起。不知怎的,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乞丐,很卑賤,很猥瑣。
兩位領導匆匆走進辦公室,房門哐的一聲關上,裏麵亮起了燈。風揚站起來,肚子裏咕咕直叫。是的,餓一天了,加上昨兒和前兒也沒吃下什麽,肚子此時的抗議完全是正當的。
風揚連歎幾聲,既不敢去領導的辦公室,也不忍走開。正在院中徘徊,誌慧打外麵進來,看清是風揚,又驚又喜:“風揚叔……”
“是你小子!”風揚苦笑一聲,頓住步子。
“咋不進屋哩?”誌慧問道。
風揚沒說話,蹲下來,掏出煙袋。
“咋哩?”誌慧也蹲下來。
“討飯吃來了!”風揚吭出一句。
“走!”誌慧一把扯住他,領風揚走進他的小屋子,踅身返回後院食堂,不一會兒,端回一大盤子窩窩頭,有十來個,“風揚叔,吃吧。我問過師傅,沒菜了,你將就些!”
窩窩頭是新蒸出來的,一股香氣直沁肺腑。風揚也不搭話,拿起來就啃。誌慧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咂巴幾下嘴,猛又想起什麽,奔跑出去,不一會兒,打來半盆稀飯。風揚的嗓子眼正幹,抱住盆子連灌幾口,抹下嘴巴,這才將盆子放到燈下端詳:“啥湯,怎麽喝起來有股怪味兒!”
“麻餅湯,師傅特別做的!”誌慧解釋道。
“那……窩窩頭哩?”
“你沒吃出來?”
“吃得快了,沒嚐出味!”風揚尷尬地笑笑。
“是紅薯麵加粉碎的花生殼!”
麻餅是榨過油的芝麻餅,在往年是喂牲口或做肥料的。花生殼連牲口也不愛吃,隻能用來燒火。這陣兒公社領導竟然拿來做窩窩頭、煮湯,風揚心裏一陣酸楚,強忍一會兒,小聲問道:“領導也吃這個?”
誌慧點點頭。
“庫裏不是有糧食嗎?”風揚皺下眉頭。他知道庫裏有糧,這也是他三番五次跑來的動力所在。
“沒了!”誌慧小聲說道,“我說給你,千萬別漏出去。韋書記交代過,此事保密,不可張揚!”
“啥?”風揚瞪大眼珠子,“交來恁些公糧,哪去了?”
“上級調走了!年前那麽多車,進來運物資,出去運糧食,能拉的全拉走了。剩下的,那麽多人吃,哪能留得下?”
“提留呢?”風揚真正急了。
按照規定,公糧是交給國家的,屬國家所有,提留卻是集體的,由集體支配。集體分三級,公社、大隊和生產隊,也就是說,所有提留應由這三家支配,國家不能調動。風揚來討的,正是他的大隊保存在國庫裏的提留。幾年來,糧食豐收,提留隻交未取,是筆不菲的數字,隻要討回來,村裏的糧荒完全可以度過。
“沒了!”誌慧又一次點頭。
風揚真正感到了恐懼,兩眼癡傻地望著誌慧,許久,兩手捂臉,喃喃道:“天哪!”
“風揚叔,”誌慧壓低聲音,“告訴你個好消息!”
風揚抬起頭。
“縣裏來電話,劉書記後天到咱公社視察,說是為糧食問題來的,還要召開萬人大會,進行共產主義總動員呢!”
“真的?”風揚喜從心生,“怪道白書記眉開眼笑,原是有這事!”
“是的。大會定在東風大隊,白書記、韋書記剛從易六成那兒回來,一直在商議這事兒。韋書記讓我發通知,要求各大隊緊急動員,打上紅旗,後天上午九點前趕到現場。風揚叔,咱大隊算是通知過了!”
“好咧,”風揚站起身,“我這就回去!”
“不見領導了?”
“不見了。”
第三天一大早,風揚打頭,東方紅大隊尚有力氣走路的數百男女,排成四路縱隊跟在後麵,趕到黑龍廟村南的一大塊麥田開會。每個生產隊排成一個方隊,每個方隊扛三麵紅旗,分別寫著“人民公社萬歲”“總路線萬歲”“大躍進萬歲”。
當五六百人浩浩****開進會場時,麥田裏早已人聲鼎沸,熙來攘往,亂紛紛一片。說是麥田,田裏卻是一棵麥苗也沒有,隻有光禿禿的一片空地,連草也沒幾根。這塊地去年秋天種的是黃豆,春節過後,就被他們薅回去當柴燒了。
就像去年大煉鋼鐵時開的動員大會一樣,會場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方隊,口號聲、唱歌聲此起彼伏。戰紅旗人民公社十幾個生產大隊的近萬名男女,外加近千名中、小學師生,黑壓壓地站在這塊幾十畝大小的荒地上。
地頭搭著主席台,台前擺著四張八仙桌,三個在下麵,一個架在上麵,成鼎形。台周掛了許多條幅,寫滿各式各樣的標語和口號。
會議開始了。白雲天手拿一隻鐵皮喇叭,噌一下跳到三張桌子上,再噌一下跳到上麵的桌子上,居高臨下,掃向場地上的群眾。韋書記、誌慧陪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和另外幾個縣幹部,坐在主席台後另一張八仙桌旁,上麵擺著幾個茶碗和兩個開水壺。
“廣大社員同誌們,”白雲天兩眼放光,臉上的大疤色彩飛揚,對準鐵喇叭扯嗓子喊道,“大家靜一靜,靜一靜,伏牛縣戰紅旗人民公社共產主義動員大會,現在開始!”
嘈雜聲沒有了,會場安靜下來。
“今天,”白雲天聲嘶力竭,“全體社員同誌們,大家夥兒一齊來到東風大隊,召開萬人大會。這不是偶然的,是有原因的。為啥開這萬人大會呢?這是因為,今天,咱們伏牛縣的劉書記,特別派來縣委宣傳部的魏部長,還有縣委、縣政府其他領導同誌,不辭勞苦,來咱戰紅旗人民公社,為咱老百姓宣傳革命的大好形勢,進行共產主義總動員。下麵,我們有請伏牛縣縣委宣傳部魏部長上台講話,大家熱烈歡迎!”
白雲天首先拍巴掌,台下群眾也紛紛鼓掌,會場熱鬧起來。許多百姓沒見過縣裏大官,紛紛擠上前來,一時間人頭攢動。扛旗的不失時機地將紅旗舞起來,數不盡的紅旗在風裏發出沙沙的聲響,氣氛熱烈。
魏部長大為振奮,扶正眼鏡,跳上桌子。白雲天將大喇叭遞給他,助他跳上最上麵的桌子,自己反身跳下,站在一旁。
“廣大社員同誌們,”魏部長是天生的演說家,個頭不大,聲音卻高昂,“縣委劉書記原說今天親自來的,不料接到地委臨時通知,到地委開會。劉書記脫不開身,特別委派我來。我是代表劉書記來的,是向咱戰紅旗人民公社的貧下中農學習來的。我代表劉書記及縣委、縣政府的所有領導,向戰紅旗的廣大貧下中農同誌們致以崇高的、革命的問候。貧下中農同誌們,你們辛苦了!”
“嘩……”一片掌聲。
魏部長咳嗽一聲,正正眼鏡,對準喇叭繼續喊話:“下麵,我向大家講一講當前的國際國內形勢,希望大家認清形勢,明白任務,讓三麵紅旗飄得更高!目前,革命形勢一派大好,帝國主義、封建主義、修正主義,還有國內外大大小小的反動分子,雖然亡我之心不死,但是,在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麵前,他們一丁點兒辦法也沒有,再不敢輕舉妄動……”
魏部長從國際形勢一直講到國內形勢,又講到風行全國各地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足足講有兩小時,全是大道理。老百姓本就沒見過多大的天,一個挨一個傻愣愣地站著,大眼瞪小眼,沒人聽明白。在他們的眼裏,這個戴近視鏡的魏部長是大學問人,講出的大道理,他們聽不懂也是自然的。
魏部長講累了,在一陣更加熱烈的鼓掌聲和紅旗卷動聲中跳下桌子。接著上桌的是韋光正,他接過喇叭,開門見山:“社員同誌們,魏部長向我們宣講了國際國內的大好形勢,動員我們過共產主義生活。啥叫共產主義生活哩?共產主義是啥樣兒呢?你們恐怕不知道,因為你們連想都不敢去想。我在這裏暫且描繪一番,你們伸長耳朵,聽好了!”
韋光正對準喇叭連咳幾聲,以喚起台下更多的注意,然後開始正文:“社員同誌們,共產主義,通俗點兒說,就是大家都能吃大肉,喝米湯,住瓦房。到那個時候,大家天天有肉吃,誰吃膩了,不想吃還不中哩,因為大鍋裏到處漂的是白花花的大肥肉,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還有大白饃,一天三頓都有吃的,早上弄碗熱開水一泡,你一張嘴,還沒反應過來,開水泡過的軟饃就會哧溜一聲滑進肚皮裏。這且不說,你的碗邊還會放一小盤榨菜和一隻鹹鴨蛋,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因為它們是分配給你的,你總不能扔到地上吧。扔到地上,是浪費。同誌們,浪費是犯罪,咱不能扔。要節約啊!還有,在村子裏,在路邊,到處是果樹,蘋果樹、梨樹、桃樹、棗樹、核桃樹、柿子樹,啥樣的果樹都有。果實那個多呀,你的眼珠子瞪得再圓,看得發直,即使看花眼也看不過來!走在路上,一不小心,掛在樹上的紅蘋果沒準兒就會結結實實地撞上你的頭。蘋果足有黑瓷碗大,你的額上沒準兒會起一個青疙瘩。可你不會覺得疼,因為你的心裏美呀!你也不想摘下吃,因為你早就吃膩味了,再吃的話,胃裏就會泛酸。看看看,台下這陣兒有人流口水哩,有人咂巴嘴哩。你們不用咂巴,我說這些不是吹的,是現實,是人家已經幹出來的。當然,不是在咱這處地方,是在七裏營。人家那裏美得很,毛主席去過,中央領導去過,魏部長也去過。昨兒晚上,魏部長講起七裏營的共產主義生活,聽得我和白書記口水直流,真正是人間天堂啊!社員同誌們,我相信,這樣的好日子咱們戰紅旗人民公社也能過上,且不會太過久遠,快則個把月,慢則一年兩年……”
韋光正講得正起勁兒,人群一陣**,原來是一個旗手栽倒在地。眾人顧不上聽,忙亂著搶救。還沒搶救過來,場地上接二連三又倒了幾個。這陣兒已是大晌午,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的社員們,在這火辣辣的太陽底下連站數小時,實在撐不下去了。
韋光正無法再講,跳下桌子。
“怎麽回事兒?”魏部長皺下眉頭,指著人群問。
白雲天臉上掛不住,大疤臉難看地扭曲著。誌慧腦筋轉得快,接過話頭:“魏部長,社員同誌們聽到共產主義的前景如此美好,心情過於激動,高興暈了,過會兒就會好的!”
話音落處,誌慧眼珠兒連轉幾下,幾步跨過去,一把接過韋光正手中的喇叭,猴子一樣跳上桌子,振臂高呼:“共產主義萬歲!”
沒人響應。
誌慧急了,再次高呼:“毛主席萬歲!”
聽到“毛主席萬歲”,才有群眾應和,跟著喊。孫誌慧一聲接一聲喊,從共產黨、毛主席、人民公社、總路線、大煉鋼鐵、大躍進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誌慧把所能想到的偉大名詞挨個喊一遍,後麵無一例外地附加一個拖著長音的“萬歲”。
魏部長最先站起來,跟著誌慧舉手喊口號。白雲天、韋光正及縣裏來的領導也都跟著站起來,舉手喊口號。會場氣氛熱烈起來,人們似乎忘記了饑餓,也忘記了依舊暈倒在地的幾個不爭氣的階級兄弟,一遍接一遍地跟著誌慧,振臂高呼:“……萬——歲——”
口號聲驚天動地,場地上紅旗漫卷。
萬人大會在驚天動地的口號聲中結束。直到白雲天宣布散會,魏部長仍舊未提糧食的事。風揚正自焦急,聽到誌慧在喇叭裏叫:“各大隊支部書記請注意,各大隊支部書記請注意,請留下繼續開會,請留下繼續開會!”
風揚意識到下麵才是正題,心裏一陣高興,不無振奮地走到主席台邊。魏部長吩咐將四張桌子重新擺過,整成方形,擺上一圈長板凳,招呼十幾個大隊支書及縣、鄉幹部圍桌坐下。
“同誌們,”許是日已過午,魏部長的肚子也餓了,不再陳述慣常的套話,直奔主題,“眼下,階級鬥爭出現新動向,擺在我們麵前的形勢十分嚴峻。先說國際方麵,美帝國主義封鎖我們,蔣家王朝不甘心失敗,時刻準備反攻大陸,金門島上炮聲隆隆,響半年了。更嚴重的是,蘇聯變修,修正主義思潮正在侵襲我國,帝國主義、封建主義、修正主義就如三座大山,合成一股勁兒,沉重地壓在我們身上。帝國主義有槍有炮,修正主義有槍有炮,封建主義拿著軟刀子,他們的槍口、刀口都在對準我們。同誌們,我們人窮,誌不能窮。毛主席號召我們,多生產糧食,多生產鋼鐵,為的就是扳倒這三座大山。可是……”他的目光劍一樣掃過眾人:“就在這節骨眼上,我們黨內、我們軍內、我們各級政府內,再次出現右傾主義,調調就和右派分子一個樣!他們目光短淺,隻看到自己碗中的稀粥,隻看到自己手中的窩窩頭,隻看到自己盤中的炒土豆,看不到更遠的地方。這是老鼠眼,看不過一寸。他們暗中隱藏糧食,瞞報產量,公開裝窮叫苦,故意為社會主義抹黑,給共產主義丟臉。同誌們,這是什麽行為?這是反對黨中央、毛主席的三麵紅旗,是為帝、修、反做馬前走卒,動機是非常陰險的,性質是非常惡劣的!”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在每人臉上皆有停留,聲音放緩,語氣卻更加嚴厲:“同誌們,這樣的人到處都有,中央有,省裏有,縣裏有,咱們這個公社,也有!我是昨天下午到咱公社的,我是代表劉書記來的,因為咱公社有人反映糧食不夠吃,劉書記不放心,讓我前來查驗。我粗略摸了個底,也跟白雲天同誌、韋光正同誌詳細交換過意見,得知個別大隊幹部三番五次到公社要糧,甚至蹲在公社院裏不走,逼迫白雲天同誌和韋光正同誌!具體是誰,我就不點名了。同誌們,身為生產糧食的大隊支書,竟然大老遠地跑到公社院裏找領導討糧吃,想想看,真是丟人哪!公社領導是種糧食的嗎?不是!莫要說是公社領導,即使縣裏劉書記、署裏賈書記,再往上,即使黨中央,也不能種出糧食來!能種出糧食的是誰呢?是咱社員自己。種糧食的向不種糧食的討糧食吃,說輕點兒,是腦子有問題;說重點兒,是別有用心!我在這兒把話挑明,希望大家回去想想,抱頭好好想想,大張旗鼓地開展一次思想改造運動,開展一次反瞞產運動,將反動分子藏在地下的糧食找出來!”重重咳嗽一聲,“我再說一句,如果你們不找,縣政府、公社政府就會派人去找。要挖地三尺,要把隱藏在地下的糧食全挖出來!我告訴你們一個故事,白河縣有戶富農,不想吃大鍋,不想過共產主義,一心隻打自己的小算盤,將糧食私藏在地窖裏。藏了多少呢?藏紅薯八千斤,小麥五千斤,其他雜糧三千斤,足夠全隊社員吃上五個月!這還隻是他一家藏的!其他人家,我就不說了,你們不是傻子,可以算算這個賬!”猛然轉向白雲天,“白雲天同誌,我建議,你們公社應該馬上成立反瞞產工作隊,深入各個大隊,尤其是公然叫囂糧食短缺的大隊,徹底查清糧食問題!”
白雲天微微勾頭,大疤臉上沁出汗,看不出任何表情,整個人就如傻掉一般。韋光正一見,趕忙接話:“魏部長放心,我們馬上成立反瞞產工作隊,搜查糧食!”轉對誌慧,“誌慧,記上,魏部長的要求,一個字兒也不能落下!”
“散會吧!”魏部長擺擺手,扶正眼鏡,見眾人陸續離去,目光緩緩瞄在仍在寫字的誌慧身上,臉上堆起笑,“小夥子,今年多大了?”
“十六!”誌慧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
“好!好!好!”魏部長連連點頭,“小夥子,想不想跟我去縣城工作呀?”
誌慧的心咚咚直跳,目光緩緩移向韋光正和白雲天,低頭不說話。魏部長瞧得明白,將頭轉向韋光正,微微笑道:“光正同誌,這個小夥子是人才,我想調他到縣裏工作,你可有意見?”
韋光正迅速轉向誌慧:“魏部長相中你,還不趕快謝恩!”
誌慧跪下就要磕頭,魏部長虎住臉:“孫誌慧同誌,我們都是革命同誌,不興這套,趕快起來!”
誌慧不管三七二十一,仍舊磕下三個響頭。當天晚上,誌慧如做夢一般坐在魏部長的小車裏,赴縣城上班去了。
連風揚也沒弄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四棵楊的。一進大隊部院子,他就關上辦公室的門,伏在桌前,將臉結結實實地埋入臂彎裏。他不清楚白書記、韋書記都向魏部長匯報了些什麽,毫無疑問的是,魏部長的每一句話都是專門針對他的。
是的,魏部長說得沒錯,種莊稼的是他,放日天炮的是他,厚臉皮到公社討糧食吃的也是他!
可他錯了嗎?他去討的隻是提留,是屬於他這個大隊的。換句話說,他隻想討回本該屬於他們自己的糧食!
風揚伏在桌上,傷心地哭了。
魏部長走後,戰紅旗的反瞞產工作隊並未成立。風揚提心吊膽地連候數日,甚至連挨批鬥的思想準備也做好了,可沒人下來,整件事兒不了了之。
真正的大事出在村裏。
就在萬人大會後的第七天,四棵楊村向南崗的墳地抬去了第一個死人,是三隊五保①老人麻子嬸兒。
麻子嬸兒是萬家諸戶中輩分最高的,無兒無女,也沒人知道她姓啥名誰,因她死去的老公是萬家麻子,村裏大人娃子都叫她麻子嬸兒。
聽老煙熏說,麻子嬸兒是北山人,四歲爹過世,八歲娘過世,家裏再無親人,同村一個好心老太太收養了她,在她十二歲時,嫁給四棵楊的萬麻子。也是合該她命苦,萬麻子性格暴戾,又是死心塌地的賭徒,逢賭必輸,一輸就對她拳打腳踢,過門不到兩年,就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家裏東西賭光了,萬麻子就把她典給山大王。山大王嫌她沒長相,玩弄了三天,又把她放回來,順手將萬麻子抓去抵債。這事兒倒也成全了麻子嬸兒。萬麻子走後再沒回來,聽說是先當土匪,後在火拚中被人打死了。
萬麻子死後,麻子嬸兒也想過改嫁,可人們傳說她命硬,沒人敢娶。日子久了,麻子嬸兒也就死去改嫁的心,一心守著萬麻子留下的兩間破房子,靠紡花織布度日。土改後,村上按人頭分給她一畝五分地,她年歲大了,不會種,加上年輕時落下風濕病,天一陰,兩條腿不聽使喚,隻好把地送給萬滾子,由滾子供養。公社成立後,她被定為五保戶,吃喝日用全由三隊解決。按輩分講,萬麻子與萬滾子的爺是堂兄弟,萬滾子該叫她奶奶,風揚該叫她老奶。但他們從未這麽叫過她,跟村裏人一樣,萬家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叫她麻子嬸兒。
萬滾子自幼沒媽,是麻子嬸兒將他帶大的,因而對她甚是孝順。自當隊長後,萬滾子更像親兒子一樣照料她。打饑荒開始,麻子嬸兒偏又患上中風,跟老有林一樣偏癱在床。起初,萬滾子每天都要送飯給她吃,後來糧荒越鬧越大,萬滾子像獵狗一樣四處覓食,再也抽不出身,就吩咐萬禿子代送。萬禿子沒滾子盡心不說,有時忘記送,有時甚至在沒人處偷喝配發給她的那點可憐湯水兒,麻子嬸兒的好日子就算到頭了。
萬人大會後,萬滾子完全忘了麻子嬸兒,萬禿子也沒再送過一碗稀湯,麻子嬸兒就這樣被活活餓死在**了。
在麻子嬸兒臨死的這天夜裏,萬滾子躺在**,死活睡不著,感覺心裏有樁事兒,卻又實在想不起是啥。交三更時,萬滾子迷迷糊糊中看到眼前站立一人,仔細再看,是麻子嬸兒。麻子嬸兒的頭發全白了,一臉皺紋,站在他跟前,嘴巴張著,眼珠子不轉,像是有話要說。
滾子看一眼,見麻子嬸兒眼眶子深陷,瘦成一堆幹柴,心裏一陣發酸,小聲問道:“麻嬸兒,咋哩?”
麻子嬸兒仍不說話,隻拿兩隻不動的眼珠子盯住他看。
滾子急了,提高聲音:“麻嬸兒,你想要啥?”
麻子嬸兒深陷的眼眶裏流下兩行濁淚,緩緩朝他跪下,磕下頭去。滾子急了,欲上前拉她,卻無法動彈,口中嚷道:“麻嬸兒,快起來,應該是我給你磕頭,你咋能給我磕哩?”
麻子嬸兒顧自磕下去,連磕三個響頭。磕完,麻子嬸兒的身影漸漸淡了,就像一陣煙霧在他麵前消失。
滾子一急,再次上前拉她,依舊動不開身,急得兩隻腳亂蹬,大叫:“麻嬸兒——麻嬸兒——”正自猛蹬,被他婆娘晃醒了。
“做噩夢了?”婆娘問他。
萬滾子坐在**發會兒呆,眨巴幾下眼,猛地打個寒噤,胡亂披件衣服,撒腿就朝麻子嬸兒的家裏跑。
已經晚了。麻子嬸兒剛剛咽氣,身子還是熱的,口裏嚼著一團黑乎乎的棉絮,卡在嗓子眼裏沒咽下去。看樣子,是活活憋死了。
萬滾子哭了。萬滾子掏出麻子嬸兒嗓子眼裏的爛棉絮,伏在她漸漸冷去的屍體上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聲音就跟響雷似的。
在這死一樣寂靜的夜裏,村裏人全被他的驚天號哭聲震醒。
萬風揚來了。老煙熏來了。青龍、天成、明岑、雪梅、家興、雙牛……四棵楊村該來的,全都來了。
萬滾子讓婆娘為麻子嬸兒洗淨身子。沒有棺木,滾子尋出一張葦席,將她卷了。第二天迎黑,與萬禿子等幾個近門(鄰居、親族)一道,將她抬到南崗。
村人凡是能動的,幾乎都來送葬。沒有哭泣,沒有喧嘩,沒有吹嗩呐,沒有放鞭炮。送葬的人們排成一個長隊,拖拖拉拉的有一裏多,默默跟在抬葦席的萬滾子等四人後麵,一步一步走向南崗,走到萬家祖地,圍在早已挖好的墓穴邊,看著萬滾子徐徐地將麻子嬸兒放入土坑,再看著眾人拿鐵鍬鏟土,一鍬接一鍬地將她掩埋。
幾個老人用袖子抹淚。經驗與直覺告訴他們,麻子嬸兒的死是個象征。報應到了,天行罰了。大饑荒就在眼前,無常鬼就在身邊。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跟她一樣被人抬到這裏,再被埋進陰冷的土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