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預感很快應驗。麻子嬸兒死後不久,四棵楊開始陸續向南崗上抬人。先一步被抬去的多是原本有病、脾胃不好、年紀大或吃錯東西的,待遇也跟麻子嬸兒差不多,葦席一卷,由近門或鄰居在前麵抬著,後麵跟一群哭天號地的親鄰。
萬家三隊被抬走的人最多,有四個,不包括麻子嬸兒。然後是孫家一隊,再後是張家二隊。唯有李青龍的四隊,大鍋裏一直有吃的,日子一天天地挨過。
端午節到了。
若在往年,年頭趕得好的話,這陣兒該吃新麥麵。青龍狠狠心,吩咐老五將僅剩的四十斤麥子磨了,留下十斤精麵備急,其餘三十斤全部擀成麵條,使人挖些野菜,在端午節中午,讓四隊人美美實實地喝一頓糊湯麵。青龍估算麵條不夠,又吩咐多加湯水,由他和老五按人頭各撈一碗,擺在台子上,平均配好,後麵的湯水數量不限,想喝自己舀。
就在四隊的大人娃子兩手抱著撐得溜圓的肚子四下散去後,一個人影晃進老五院子。成劉氏和幾個女人正在忙活收拾鍋灶,抬頭一看,萬滾子站在門口。
滾子的兩腿浮腫了,走路一扭一歪,扶牆站一會兒,磨蹭著走進來。
成劉氏笑道:“是滾子呀,吃過沒?”
“吃過沒”原本是句客套話,可這陣兒萬滾子聽起來,心裏卻是說不出地難受,先點點頭,後搖搖頭,走到院中間蹲下。
不用再說了。成劉氏將鍋底鏟一會兒,整出一碗,端到滾子跟前:“滾子呀,你來晚了。麵條沒了,湯水也沒了,就剩個鍋底,大嬸刮給你,甭嫌棄!”
滾子眼裏噙淚,雙手接過,朝成劉氏苦澀一笑,小聲問道:“青龍在不?”
“在哩!”成劉氏指指堂屋,“方才見他跟老五進堂屋了!你要尋他?”
滾子點點頭。成劉氏張口要喊,滾子擺手止住,隻幾口就將碗中的鍋底吃完,抿抿嘴,將碗遞給成劉氏,擠出一笑,算是謝過,起身挪向堂屋,扶門框站住。
青龍正與老五算計糧食,忽見門口豎著一人,打眼一看,吃一驚:“滾子,嗬,真是稀客哩!”
滾子沒接話,朝前又挪兩步,撲通一聲,在二人前麵撲地跪下。
青龍傻了,看一眼老五,見老五也是一臉驚怔。
“咋哩?”青龍回過神,卻沒拉他起來。
滾子啥話也不說,隻是跪在地上,屁股撅著,頭縮在臂彎裏,將一張浮腫得不成樣子的臉結結實實埋起來。青龍細細一看,隻幾個月工夫,風風火火的萬滾子已判若兩人,咋看咋像個得水腫的老人。
青龍忖出他是為啥了,輕歎一聲:“萬滾子,起來吧。你一直跪著,讓人怪難受哩!”
萬滾子依舊跪著,不說話。
“咋哩?”青龍掏出煙袋,揉一鍋,蹲下,眉頭鎖起來。
“斷……斷炊了!”萬滾子總算擠出幾字,從嗓子眼裏迸出一聲低沉的悲鳴,“天——哪——”
青龍長吸一口氣,憋一陣子,緩緩吐出,眼珠子轉向老五。
老五忖出局勢,臉色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誰都知道,在一個隊隻有一個食堂的情況下,斷炊意味著什麽。正常人能餓七天,這陣兒,最強壯的怕也頂不過三天!
“幾時斷的?”青龍吧嗒一口煙,小聲問道。
“昨……昨兒!”滾子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青龍擰住雙眉,一口一口地抽。一鍋煙抽完,青龍又按一鍋,眉頭越擰越緊,牙齒將銅煙嘴兒咬得咯嘣咯嘣直響。老五的臉隨著青龍的緊張而緊張,兩隻小圓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青龍漸漸扭曲的麵孔。
滾子依舊跪著,腫起來的龐大屁股微微打戰。
“多少張嘴?”青龍冷不丁問。
“百……百八十一!”
青龍又吸一口氣,再次抽煙。時光艱難地移動,青龍的煙一連抽去兩鍋。
終於,青龍朝地上磕磕煙灰,轉向老五:“老五!”
老五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臉色煞白:“青……青……青龍?”
“去吧!”
“青……青……”老五越急越結巴,撲通一聲也跪下來,想哭卻又用力憋住,整個身子一抖一抖的。
還能再說什麽呢?滾子緩緩站起,擦去淚水,轉過身子,一步一晃地走出堂門,走進院裏,沉重的腳步聲就如兩根木槌敲打在一麵破爛不堪的老鼓上,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就在萬滾子行將走出院門時,青龍的洪亮聲音追出來:“萬滾子,回去喊幾個腿沒腫的來,抬苞穀!”
萬滾子打個驚怔,回頭看青龍一眼,朝他連連抱拳,扭轉身,兩條浮腫的粗腿如有神助,飛一般跑走了。
就在萬滾子的腳步聲漸去漸遠,再也聽不見時,跪在地上的黃老五卻如死了親娘似的,兩手拍地,哭得抑揚頓挫:“嗚……嗚……”
“黃老五!”青龍如雄獅般吼叫一聲,用戲台上旦角才能吟出的傷感顫音,一字一頓,“一百八十一條命啊,你嗚個雞……巴……”
萬滾子領人抬走兩百斤苞穀後,四隊僅有的糧囤一下子癟了。青龍痛下狠心,下鍋時再減斤兩,鍋裏的湯水越來越稀,窩窩頭越來越小,再後來一個也沒了。娃子們餓得哇哇直哭,傻祥滿村子追打雙牛。
雙牛沒處躲,剛好碰到青龍,閃身躲到他的身後。
青龍眼圈紅了,攔腰死死抱住傻祥。傻祥勁頭大,一旦發起傻勁,青龍使足力氣也抱不住,正無奈何,婉蓉追上來,兩隻小拳頭鼓點般落在傻祥身上,邊打邊扯嗓子哭:“哥……”
聽到這聲脆脆的“哥”,傻祥竟如著魔一般不動了,兩隻眼睛圓睜,死死盯住婉蓉。
婉蓉不打了,將頭埋進他的懷裏,柔聲叫道:“哥……”
傻祥忘記饑餓,嗬嗬笑起來,伸手抱起婉蓉,輕輕拍著她,如鐵塔般一步一步朝遠處走去。望著越走越遠的一雙兒女,雙牛蹲在地上,兩手捂臉,孩子般號啕大哭。
青龍也蹲下來,陪雙牛落會兒淚,起身走向牛屋。
路過四棵大楊樹時,青龍抬頭看看密不透風的樹冠,又到井邊,伸頭看看井水,氣泡仍如串珠一般向上冒騰。
青龍長舒一口氣,走到石碑跟前,緩緩跪下,摸著碑上的刻文,閉眼祈禱幾句,忽地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向牛屋。
還沒走到牛屋,青龍就遠遠聽到裏麵傳來罵人聲和抽打聲,聽聲音是長桂。
青龍快步如飛,風一般旋進牛屋,看到被長桂按在凳子上捶打的竟是他兒子山娃。長桂一手按住山娃,一手拿著拌草棍,有核桃粗細,正照屁股猛打,每打一下,罵一聲:“打死你鱉子!”
眼見棍子又要落下,青龍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把奪過棍子,將長桂推坐於地,拉起山娃,衝長桂叫道:“咋哩?打牲口也沒見你下恁狠的手!”
“咋哩?”長桂掙紮著站起,氣呼呼地指著山娃,罵道,“你問問這鱉子,咋能幹出這事?”
青龍看向山娃,見他憋住氣不說話。青龍伸手去摸山娃屁股,剛剛碰到,山娃的牙齒就咬起來。青龍忖出打壞了,心疼地問:“娃子,來,叫叔看看,屁股打爛沒?”
山娃不讓看,退後一步,眼裏盈淚,強忍住。
“啥子事兒,把娃子打成這樣?”青龍蹲下來,斜眼看長桂。
“啥子事?”長桂也蹲下來,狠狠地拿眼瞪山娃,“你問問他!這鱉子啥子不好幹,竟來偷吃牛料!他也沒長眼看看,牛都瘦成啥樣了,立都立不起來,就這一點兒料,還打算過夏哩,竟叫這鱉子一點兒一點兒吃光了,你說打死他活該不活該!”
原來,近日來長桂見牛料去得特別快,心裏納悶兒,起初以為是老鼠幹的,琢磨半天,覺得不可能。他把料袋吊在房梁下,還用一根細鐵絲懸著,老鼠若想上去,就得先跟賣藝的學幾手雜技。再說,布袋口紮得牢牢的,上麵連個洞也沒留下。長桂忖出是人幹的,就在暗中觀察。
果然,沒過多久,山娃溜進來,四下瞧瞧,見爹不在,隨即搬張凳子,站上去,解開袋口,抓一把就朝嘴裏塞。許是吃得過猛,牛料噎在嗓眼裏,把他的小臉憋得通紅。山娃出溜下來,到料桶裏掬捧水喝下,眼珠子四下一轉,再次麻利地爬上凳子,伸出手,正要掏吃,長桂一聲斷喝,從老犍牛身後躍出,將兒子逮個現行。
“日過你媽哩,我說這點料少下去了,是你鱉子幹的!不成景的東西,不打死你,老子就不是你爹!”長桂將山娃順勢按在凳子上,脫下鞋子就打。
山娃咬住牙,長桂打一下,他就皺下眉,既不哭,也不求饒。
“你個鱉子,脾氣強過那頭老犍兒!叫你不服軟,叫你不服軟!”長桂越打越不解氣,順手操根拌草棍,照他的屁股就是一頓狠揍。
弄明白原委,青龍的眼眶濕了,走上前一步,一把抱起山娃,哽咽道:“娃子呀,是你青龍叔不好,是你青龍叔沒本事,是你青龍叔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們這些娃子啊!”
聽到這話,山娃這才“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日月失輝。
山娃號哭一陣子,從青龍懷裏掙脫下來,撲通跪在長桂麵前:“爹,你打死我吧,我知錯了,我不該和牛搶食兒!爹,我不想偷,可……我肚裏餓呀!”
父子倆擁在一起,哭成一個團兒。
青龍蹲在一邊,不住地伸袖抹淚珠子。
見父子倆哭得差不多了,青龍走上前一步,拍拍山娃的頭:“娃子,你出去玩會兒,青龍叔和你爹商量個事兒!”
山娃抹淚出門,剛挪兩步,“哎呀”一聲歪在地上。青龍跑過去,脫下山娃的褲子,見屁股已成青紫色,大腿上也有好幾條鮮紅的棍子印兒。青龍碰一下,山娃就如殺豬般號叫。
“我的娃子呀,”青龍一把抱起山娃,快步走出門去,臨出門時,回頭狠瞪長桂一眼,“狗東西,看把娃子打成啥了!這下你得意了?這下你美氣了?你個狗東西,我先把娃子抱到天旗那兒瞧瞧,要是傷到骨頭,就和你沒完!”
青龍前腳剛走,長桂後腳也跟出來,急急慌慌地朝天旗家趕。
天旗接過山娃,又扭又捏,揉搓半天,笑道:“沒啥子,娃子屁股結實哩。敷點藥,養幾天就好了!”
青龍、長桂鬆了一口氣,把山娃背回家,交給易姐兒善後,一前一後再次回到牛屋。
青龍掏出煙袋,塞上一鍋,拿火繩點著,吧嗒幾口後遞給長桂:“桂哥,來一口,提提神兒,這一袋壯得很!”
長桂沒有接腔,接過煙袋吸一口,兩眼出神地凝視牛屋門外的幾隻小麻雀。小麻雀出奇地小,似也沒啥子吃了,嘰嘰喳喳叫著,一股勁兒勾著小腦袋,撅著尖尾巴,奮起兩條瘦腿兒,不停地將草末子向身後劃拉,小小尖嘴兒啄木鳥似的,不管什麽小蟲兒、草籽兒、糧食皮兒,見到就是一口。
這陣兒,長桂非常羨慕這些小麻雀。
“桂哥,想啥哩?”青龍問道。
“唉,”長桂回過神,眼睛依舊盯在扒食兒吃的麻雀身上,“我在想,要是能當個囂蟲兒該有多好!跟它們一道在那兒劃拉,劃拉出來的東西自顧自吃,既不考慮老人娃子,也不熬煎牛瘦毛長,啥子也不去想,啥子也不用去想,活一個無牽無掛,無憂無愁!”
青龍的目光也落在幾隻麻雀身上,看一會兒,轉望長桂。
“唉!”長桂又歎一聲,“人活著,咋會恁難哩!”
“桂哥,”青龍接過話頭,切到正題上,“都啥時候了,想這些翻哩!今兒我來,是想跟你打個商量!”
“啥事兒?”
“桂哥你看,這牛……”青龍欲言又止。
“牛要餓死哩,”長桂聽他提到牛,眼圈兒紅了,“老犍子餓得直啃牛槽,我在半夜裏聽見響聲,心裏難受得想哭!你說啥法子哩,能吃的全讓人弄走了,連紅薯秧也沒給它們留一根,就剩這點麥秸稈兒,食堂裏還要隔三岔五地弄過去引火燒湯兒,你說它們咋能有個活路哩?”
“桂哥,幾頭牛怕是保不住了,早晚是個死,”青龍狠下心,反正遲早得把話兒挑明,幹脆來個利索的,“因而我想,你看,咱……是不是先……先……”
“你說啥?”長桂聽出話音,打個愣怔,以為沒聽清,緊逼一句,“你剛才說啥子來著?”
“我是說,你看,我是說……這個……娃子們餓得哇哇直叫,我這個當隊長的,心裏就像刀剜一樣,這想跟你打個商量,看能不能先……殺個一頭,顧顧眼前急兒?”青龍豁出去了,實打實說。
“李青龍!”長桂一下子跳起,拿起煙杆子“叭叭”敲在凳子上,脖子上青筋突顯,顫著身子,指著青龍的鼻子罵道,“你這是來殺我的牛呀!我說你咋能無事肯登三寶殿哩,原來是要殺我的牛呀!你個敗家子兒,啥子不好吃,咋能打牲口的主意哩?你看它們不說話,是不?今兒你把牛吃了,明兒你拿啥犁地?拿啥拉糞?不犁地,不拉糞,這地你還種不種?日子你還過不過?我原想你是好隊長哩,原來是個連牛都要吃的敗家子兒!我問你,今兒你吃牛,明兒你吃啥?是不是把娃子們煮煮吃掉?李青龍,我告訴你,這就滾出去,滾出我這牛屋,趁早甭打這幾頭牲口的主意。要是你一定要吃,先把我蘇長桂剁成肉醬,下鍋煮了!”
遭長桂劈頭蓋臉一頓臭罵,青龍啞口無言,兩手抱頭,像個死人兒僵在那裏,好半天,動也不動。長桂見他賴著不走,急了,一把拉起他,死勁兒朝外推。
“唉——”青龍仰天發出一聲更富悲感的長歎,紅漲臉,悻悻走了。
又挨三天,長桂自己尋到青龍。兩人蹲半天,各自抽悶煙。連抽好幾鍋,長桂啞起嗓子:“說吧,想殺哪一頭?”
“就老犍兒吧!”
長桂起身,話也沒說,揚長去了。
又過一個時辰,山娃將老犍兒趕到老五家的院子裏,對青龍說:“我爹說,牛,交給你了!”
青龍看一眼老犍兒,見它兩眼流淚。青龍哭了,不忍再看,轉臉擺擺手,讓山娃牽到外頭,拴在一棵小棗樹上。
老犍兒讓四隊人又挺十多天。青龍將它的每一個部分都派上用場,連厚厚的牛皮也沒浪費,溫火熬成湯,拌上黴變的紅薯秧末兒,再撒幾把苞穀糝兒,一碗接一碗地舀給他的社員們喝。
在老犍兒為四隊人捐軀的第四天,長桂死在牛屋裏。
青龍聽到噩耗,飛也似的趕到牛屋,見易姐兒正和她的一雙兒女——山娃和小梅,抱住長桂的屍首哭得死去活來。長桂的身邊跪著一頭牛犢子,是老有林交到社裏的牝牛的小兒子,也是老犍兒的遺孤。此時此刻,小犢子正在不停地用舌頭一下接一下地舔長桂的臉。顯然,長桂是抱著它離開這個世界的。
山娃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告訴青龍,他爹是因為不吃老犍兒的肉,不喝老犍兒的湯,強撐四天後餓死的。
青龍撲通一聲朝長桂跪下,叩地長號:“桂哥啊,是我李青龍害死你的呀,我的桂哥啊!”
在老有林生病之前,老犍兒一直是他養著,也是他用著。青龍分完牛肉湯,特別為老有林舀出一瓦盆,撕下一塊熬得透爛的後腿肉按進湯裏,吩咐家興,端回去給老有林補補身子。
老有林沒有浮腫,瘦得隻剩一張皮,咳嗽更加頻繁,痰也更多了。家興在他旁邊放個尿盆,專門讓他吐痰。為方便成劉氏照料,老有林自病倒後就從東廂房移到堂屋東間,跟成劉氏睡一張床。糧囤沒了,東廂房空落落的。家興壘起兩個土鋪,一個讓清萍睡,另一個是家群和旺田的。
家興小心翼翼地端著湯盆,走到東間,扶老有林起來,舀出一匙湯,放在他嘴邊:“爹,喝口湯,熱著哩!”
家興沒告訴老有林殺牛的事,因而他並不知道是牛肉湯,覺得香,打鼻子一聞,抬頭問道:“啥湯?”
家興略作遲疑,小聲應道:“肉湯!”
不用再問了。老有林身子雖不能動,但鼻子、心路卻不差,不但嗅出是牛肉,似也猜出是哪一頭,再不說一句話,隻將兩眼呆癡地望著湯盆,許久,別過頭去。
“爹,”家興跪下,哽咽道,“喝一嘴吧,這陣兒啥都不說了,身子打緊!”
老有林依舊不說話。家興看到,兩行濁淚正從他的眼角滾下。
“爹,我知道你傷心,可這陣兒沒法兒!娃子們餓得哭,傻祥追著雙牛打,青龍他……也是沒法兒!”
“是哩!”老有林轉過頭,抬起一隻能動的手,擦把眼淚,“放這兒吧,我待會兒喝!”
家興放下湯盆,依舊跪在床邊。
“興兒,你跪這兒幹啥?”老有林白他一眼。
“爹,我想看著你喝下!”
“去吧!”老有林長歎一聲,“英芝哩?她在幹啥?”
“青龍要婦女們剜菜,這陣兒想是到雙龍河裏尋水芹菜去了!”
“旺田、旺地在哪兒?”
“喝飽了,外頭耍哩。”
“叫他們回來!”
家興一動不動。
“快去!”
家興隻好站起來,走出角門。
家興忖出老有林的意思,沒去喊旺田和旺地,是他們自個回來的。後半晌,旺田拉上旺地,如飛般跑回院子,衝進東間,大呼小叫:“爺爺,爺爺……”
“你倆哪兒去了,這陣兒才回來?”老有林嗔怪。
“爺爺,”旺田喘著氣,小臉蛋嚇得蒼白,“告訴你個嚇人事兒,你可別對外人說!”
“啥事兒?”老有林見娃子嚇成這樣,臉色也變了。
“南頭誌春死了,埋在南崗上,她哥誌慧回來上墳,見誌春的墳讓人扒了!他們說……說……誌春讓人吃了!”
老有林心裏一緊,眉頭擰成一股繩:“娃兒,你咋知道哩?”
“我跟明山、明河幾個在麥場裏捉迷藏,”旺田餘悸未消,聲音打戰,“該我藏了,我尋到藏處,剛躲起來,聽到有人過來,以為是明河他們,就躲著沒動。不一會兒,他們開始說話,一個是誌慧他爹,另一個是老煙熏,說的就是這事兒。誌慧他爹一邊說,一邊不住嘴地哭,我聽得清哩!他們一走,我就溜出來,尋到旺地,奔家來了!”
“他們說些啥?”
“誌慧他爹說,那人專吃女娃子和小孩子,先是誌春,後是張家一個妞兒,沒說名,說是肉嫩。我一聽,腿都嚇軟了,出一身冷汗。誌慧他爹還說,原來隻聽說鬼吃人,這陣兒是人吃鬼哩!他們……爺爺,你說,這事兒嚇人不?”
旺地正不知旺田為啥害怕,這陣兒明白過來,身子一顫,臉色霎時白了。老有林思忖有頃,咧開老嘴,嗬嗬笑起來,伸手輕拍旺田和旺地的小頭:“這是大人演戲文哩,你倆上當了!”
“演啥戲文?”旺田眨巴兩隻眼。
“娃子們不聽話了,大人就會演戲文,嚇你們這些娃子。你們躲來藏去,把人家的柴堆弄亂了,誌慧他爹演出這個戲文,是專門嚇你哩。爺告訴你倆,世上隻有鬼吃人,沒有人吃鬼,你倆豈不是上當了?”
“那……鬼吃人咋辦?”旺地驚恐地問。
“沒事兒,咱這村裏鬼不敢來!”
“為啥?”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因為有老煙熏在。老煙熏的長煙杆兒是專門逮鬼的,大小惡鬼一見老煙熏,兩腿就發軟,舌頭就打戰,嗬嗬嗬,就跟旺田剛才一個樣!”老有林拍拍旺田的頭,嗬嗬又是一番笑。
“爺爺,”旺田也笑起來,表情釋然,“我還以為是真的哩,原來是大人演戲文!爺爺,誌慧他爹演得真像,就跟戲台上一樣,哭得好傷心,說他家誌春是啥子黃花閨女哩。爺爺,啥叫黃花閨女?”
“黃花閨女就是柯杈子,是女娃子,是戲文裏的戲詞兒!”
“噢,我知道了!”旺田恍然大悟,“爺爺,以後我再也不鑽柴堆了!大人演這戲文,嚇死人哩!”
“嗯,你真乖!”老有林拍拍他的頭。
“爺爺,我也不鑽!”旺地搶上來,仰臉爭道。
“你也乖!”老有林也拍拍他的頭,抬手指向旁邊的瓦盆,“爺這兒有盆肉湯,你倆比賽,一人輪一口,看誰喝得快,喝得多,喝得響!”
旺田、旺地早已瞄到肉湯,這陣兒得到指令,立時比賽起來。不一會兒,肉湯沒了,盆中隻剩一大塊肉。
旺地的兩眼盯在肉上,咂巴幾下嘴唇,轉向老有林:“爺爺,這塊肉比賽不?”
“當然比了!”老有林嗬嗬又是一樂,“來,爺先分開,一人一半,這一回比賽的是,看誰吃得慢,看誰吃得香!誰最後吃完,誰贏!”將肉塊一撕兩半,一人遞一塊,“一、二、三,比賽開始!”
長桂走後,老有林又熬數日,生命之燈終於耗盡油,在農曆六月初五這天早上,忽閃幾下,爆出最後一朵火花。
老有林一早表現得並無二樣,依舊是靜靜躺在**,頻頻咳嗽,吐痰,連成劉氏也沒看出來,一起床就到大食堂忙活去了。
太陽一竹竿高時,家興端回一碗能夠照見人影的稀湯,照例擺在床前。除水之外,老有林有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家興瞧出端倪,幾日來一直守在院裏,不敢遠離。
“爹,喝一嘴吧,喝一嘴你會美氣些!”家興扶起老有林,端住湯碗,舀出一匙。
“興兒,”老有林顫著一口悠悠氣,“爹這嗓子堵,喝不下,待會兒讓倆娃子喝吧!”
“爹,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心發慌。你好幾天沒吃東西,隻喝水,咋能撐得住哩?”
“是哩,爹撐不住了!”老有林咳嗽幾聲,“老皇曆呢?”
家興拿過老皇曆,擺在桌上。
老有林沒拿眼看,問道:“好像是六月了。今兒初幾?”
“是初五,爹!”
“那……明兒就是六月初六,六六大順啊!”老有林臉上泛出笑。
“爹,我沒記錯的話,明兒是你生日!”家興忽然想起這事兒,高興地說。
“是哩!”老有林的老眼現出一絲亮光,“過去子夜,爹就活夠六十整壽了,正好一個甲子!”
“爹!”家興略頓一下,“我在想,待會兒就對青龍說一聲。聽說隊裏留了點白麵,我去問問看。要是有,讓他給爹做碗壽麵。別人難說,給爹喝,青龍肯哩!”
“算了!”老有林艱難地笑笑,“即使參湯,爹也喝不下了!”又咳嗽一聲,“興兒,拿棉襖來,墊在爹背上!”
家興拿過老有林的老棉襖,墊在背後。老有林舒服地靠一會兒,喘口氣:“興兒,坐下!”
家興遲疑一下,端過放在桌子上的水碗:“爹,湯喝不下,喝口水吧。潤潤嘴,心裏美些!”將水碗放到他唇邊。
老有林啜一小口,推開碗,又喘幾下,小聲道:“聽說有人扒墳哩!”
“爹!”家興吃一驚,強自鎮靜一會兒,方才尋到應對,“我在外頭跑,這還不知道,爹整天躺在**,咋就知道哩?爹,你隻管將養身子,別胡思亂想。扒墳是欺祖,沒人敢哩!爹若不信,待你好些,我背你到崗子上轉轉,你看看有人扒沒?”
“爹咋能信哩,”老有林直直地望著家興,“不過,像這樣的災年,爹活這麽大,也是頭一次遇到。想這扒墳的事,許是真的。餓極了,啥不能吃?興兒,爹想跟你說,這一回,爹挺不過了。今兒五更,爹似睡非睡,看到你爺拿著一盤牛韁繩,說是去河坡咱家的祖田犁地,這陣兒缺人手,叫爹也去。爹正要走哩,夢醒了。興兒,你想想看,你爺叫爹去祖田犁地,還不是叫爹伴他去哩。今兒天好,爹覺得精神好,隻怕是回光返照哩!”
“爹,看你淨往哪兒想,”家興嗔怪一句,安慰道,“爹這身子骨兒就像鐵打的,啥日子都能挺過去,這個荒年算啥?爹,別想東想西了,你今兒覺得美氣,這是好事兒。要不,我背你到院裏陰涼下坐會兒,吹吹涼風,曬曬老爺兒。趕明兒,說不準就好利索了!”
老有林閉會兒眼,陡然睜開:“群兒呢?”
“一大早就不見他的影兒,不知哪去了!”
“你媽她們呢?”
“食堂裏忙去了。聽英芝說,中午要蒸糠窩窩,裏麵還攪紅薯麵,吃著可香哩!”
“好哇,”老有林笑了下,“興兒,你今年多大了?”
“爹,你咋問這個?我今年多大,爹能不知道?”
“爹問你哩!”
“二十六!爹,你不是常跟我說,我是鬼子打過來的第二年生的!”
“爹咋能不知道哩?興兒,來,爹跟你說些事兒!”
家興忖出他爹是囑托後事,趕忙跪下,淚水汪汪地望著成有林的老臉。
老有林的眼珠兒四下轉一圈:“我的煙袋呢?”
家興趕忙起身,尋一會兒,見掉在床下,撿起來,揉一鍋,點上火,遞給老有林:“爹,你抽!”
老有林抽兩口,嗆得咳嗽一聲,苦笑道:“真是不中用了,連煙也抽不動了!”將煙袋放在一邊,望著又跪下的家興,“二十六,是大人了,我沒啥不放心了!”從腰裏解下玉佩,撫摸一會兒,交給家興,“興兒,你小時候就見過,這塊玉一直沒離過爹的身。爹這陣兒交給你,你要好好護著它,像護你的眼珠子一樣護著它。看到它,你就看到了爹,看到了你的爺,你的老爺,你的老老爺……”
家興捧過玉佩,兩手抖個不住。
“興兒,你好好看看它!”
家興細審一番,果然是塊寶玉,通體透白,被成家曆代祖宗摸得油油光。中間有塊紅,如血一樣,像是吸足了成家的血氣。玉的正麵刻著一本書,書上是四個字。家興不識字,認不出。反麵刻一幅圖,他一下子看出來,是人在耕地。前麵一頭牛,中間拖張犁,再後是扶犁人,揚一根長鞭子。
“興兒,”有林語重心長,“看清了嗎?這是咱成家的祖傳玉佩,是你爺臨終時親手傳給爹的。你爺說,這塊玉是咱祖宗成秀玉一點兒一點兒磨出來的。正麵那本書,是天朝分地的規矩,上麵有四個字,叫‘天朝田畝’,當年咱祖宗就是按照這本書為咱窮人分地的。你爺說,寫這本書的人是個大先生,當年咱祖宗跟著他幹,眼見大先生一頁一頁把書寫出來!”
此後一個時辰,老有林從成秀玉講起,將他們成家的每一輩逐一講述一遍,越說精氣神兒越好,說到激動處,兩隻老眼竟像說書人一樣炯炯放光。
從成有林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家興得知,他的祖上原是山外一個大戶,有好幾處宅院,上千畝田產。到成秀玉爺爺這一輩,家境開始破落,成家的田產一點點賣掉,到他爹時,連大宅院也賣掉了。成家成為田無一壟、房無一間的窮光蛋。成秀玉聰明伶俐,天生好學,不但莊稼種得好,還酷愛讀書。鬧天朝時,成秀玉從軍,一直跟著天王幹,拿卷尺為窮人分田分地。後來,天朝落勢,成秀玉所在的大營戰敗,他和張崇友、萬偉長、孫有財三個要好弟兄卷起銀兩星夜奔逃,趕到伏牛山裏,買下四棵楊這處地方。
“是咱祖宗最先看上這地方的,”成有林的語氣裏帶著自豪,“張家、萬家、孫家祖宗全是粗人,大字不識,沒文化,一切聽咱祖宗的。咱祖宗左量右算,在地上畫個圈說,‘在這兒挖井’,四人齊心合力,在咱祖宗畫圈的地方挖出一口井,就是咱每天吃水的老井。井挖好後,咱祖宗又說,‘栽四棵楊樹’,四人栽下四棵白楊樹,商量好每家一棵。這就是成家楊、萬家楊、孫家楊和張家楊。可這陣兒……”
成有林的眼色黯淡下去,連喘幾口氣,繼續說道:“看看張家、孫家和萬家,一代一代的,越過越旺,不知咱成家是咋回事兒,每一輩都是單傳,日子也過不旺!你爺臨終時再三囑托我,要我過旺咱成家。可你看看,你媽不爭氣,打一開始就生柯杈子,生一個,死一個,沒一個活下來。要不是有你和家群,爹還不讓她活活氣死?”閉會兒眼,再次睜開,凝視家興,“興兒,咱成家能不能旺起來,爹指靠你了!”
“爹——”成家興跪在床前,緊握手中的玉佩,聲音裏帶著哭調,“爹,你放寬心,興兒雖不成器,爹的話一刻不敢忘!”
“爹信你!”成有林微微點頭,目光期許,“爹要走了,再吩咐你幾件事!”
“興兒聽著哩!”
“第一樁,你要好好待英芝,她是咱成家的大功臣。你看看,她比你媽強多了,一過門就生旺田,接著又生旺地,全是帶把子的,一個比一個精靈,看著都讓人歡喜。要是你爺看見他倆,心裏不知會多美氣哩!老煙熏算過了,英芝是旺子命,看她那樣子,生養還在後頭哩。要是再生,連名字爹也想好了,老三叫旺福,老四叫旺祿,老五叫旺祖,老六叫旺玉。後麵若是再有,或者生出來是柯杈子,叫啥名兒由你起,爹能想的就這些。有這六個,爹也稱心了。記住了嗎?”
“記住了。”
“第二樁,群兒還小,你要多照看他。待過幾年,為他尋個女人,要尋個能生養的,讓她也旺咱成家。咱成家門單戶孤,除下老祖宗,後輩總是讓人瞧不起。你們弟兄倆要抱成團。隻有抱團,才沒人欺負咱!第三樁,是柯杈子,她的心毒著哩,尤其是對她嫂子!爹放心不下她,再過兩年,你就打發她出門。為她尋個厲害主兒,鎮住她,別讓她為咱成家惹事兒!”
“爹,興兒……記住了!”
“興兒,咱成家還有一樁寶物,一並傳給你!”
“啥寶物?”
“就在爹床下的箱子裏,拿出來你就知道了。”
家興趴在地上,伸手從床下拉出一隻小木箱,打開一看,就是那卷皮尺。土改那年,他爹就是用它為村人量地的。
老有林顫著手拿出皮尺,感慨萬分:“興兒,這卷皮尺長短剛好三丈,上麵刻著尺寸。當年咱祖宗就是拿它為百姓量地的。興兒,分金分銀好分,地卻難分,因為咱莊戶人都看重它。土改那年,萬家那鱉子讓爹量地,爹量了。爹一生幹過不少事兒,唯這一樁最稱爹的心。爹把尺子傳給你,興許將來用得著。這陣兒田地歸公,可在爹看來,這不合情理。人都有私心,隻有種自家的地才上心。種公家的地,即使上心,也是暫時的。你看看去年秋天,莊稼長多好,可硬是糟蹋在田裏。大夥兒全都忙著煉鐵,沒誰心疼。一方麵是上頭有政策,另一方麵,爹也忖出來,是因為這莊稼不是自家的。要是自家的,莫說是煉鐵疙瘩,即使煉金子,他也要抽空回來,把莊稼收回家!”
“爹,”家興接過皮尺,繼續跪在地上,雙手捧起,“興兒一定保管好,待爹的話應了,大夥兒再分地時,興兒一定拿這把尺子,憑良心量地!”
“再有,”成有林點點頭,思忖好大一會兒,吃力地說,“你聽著!”
“爹,興兒聽著哩!”
“爹走後,你把爹葬在你爺腳頭,然後……然後……你半夜爬起來,把爹悄悄扒出來,打卸打卸,熬成湯,讓我這倆孫子和英芝喝。英芝的身子不能虧,倆娃子得好好長個頭!”
“爹……”家興大慟,“爹咋說這瘋話哩?爹是信不過興兒?興兒縱使再沒本事,咋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兒?”
“興兒,”老有林虎起臉,“你這不孝子,爹最後的話,還敢不聽?你想想看,爹啥事兒沒曆過?這樣的大饑荒,不是天作孽,是自作孽,上天這是在行罰啊!上天要罰咱,誰能躲得過?那年跑老日,鬧大荒,爹啥時候想起來,啥時候後怕。到處是餓死的屍首,沒人埋。還有螞蚱,黑壓壓的滿天飛,飛到哪兒一掃光,莊稼全讓它們啃光了。那陣子是小鬼子作孽,是天作孽。這陣兒不一樣,是咱自己作孽!你也看見了,事兒明擺著,夏天收的交公了,秋天滿地好收成,偏讓它爛田裏。各家各戶好不容易攢下一點餘糧,又讓大食堂糟蹋了。大鍋小鍋全上繳,這陣兒,縱使弄來吃的,連個煙也沒法冒,得吃生的。爹……這跟你說,打今往後,你得留個心眼,甭跟著瞎起哄。後麵的日子長著哩,別的不說,單是兩個娃子,看都餓成啥樣了。爹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要是娃子們或英芝有個三長兩短,爹在陰曹地府也安不下心。爹這一輩子,沒給娃子們留下啥,就這副身架子,也瘦成這樣兒,肉是沒得吃的,隻能熬點兒湯喝。這樁事兒,隻許你一人知道,萬不可說破。說破了,娃子們就不肯喝,英芝更不肯喝,爹這份心,也就白操了。好了,就照爹說的去做,爹得歇一會兒!”
“爹——”家興兩手拍著床幫,傷心欲絕,“你就是打死我,興兒也不能應下!”
“唉,”老有林咳嗽兩聲,歎口氣,“興兒,爹知你應不下。可你想想,縱使你不應承,爹也保不住囫圇身子,爹的墳還不是照舊得讓人扒開,照舊讓人挖出來熬湯喝!與其讓別人熬湯喝,還不如咱自家喝。兩個娃子喝了,爹不會傷心。爹隻會高興!”
“爹,興兒明白了,”家興一下子悟出老有林的話外音,捏緊拳頭,“無論是誰,要是敢扒咱成家祖墳,看我剝下他的皮,抽出他的筋!”
聽見這句承諾,老有林才算出口長氣,閉眼歇一會兒,小聲說道:“給你媽留夠地方。早晚她來了,爹好有個伴兒!沒她在身邊嘮叨,爹……也是冷清哩!”
“爹……”家興啞著哭聲,“你這好端端的,淨說這些糊塗話!”
“還有,”老有林不睬他,顧自說道,“你得記住,不拘啥時候,縱使窮得拉棍子討飯,咱家那棵大楊樹也不許動!外人誰敢動,你和娃子們縱使豁出命,也要和他爭!爹的魂隻在那棵樹上,咱成家列祖列宗的魂,也都在那棵樹上。樹沒了,列祖列宗就沒個去處。沒有列祖列宗保佑,咱成家永遠過不旺。老祖宗過世時咋說,井在樹在村在。你看看,老天旱成這樣,井和樹還在,還是老樣子。前幾天,爹問過你媽了,你媽說,她去看過,井裏的水還在冒泡。有樹在,有井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好光景就在前頭。隻是爹撐不住了,爹過不上好光景了。爹早想明白了,爹老了,不中用了,活著隻能是個累贅,晚走不如早走。還有,爹走後,你得朝爹的嘴裏塞把土,要河坡上咱家祖地裏的肥土。南崗上淨是沙石,聞起來沒個土腥味。有一把咱家祖地的肥土,爹就知足了。爹到那邊,啥時候想念莊稼了,就嚐嚐這把土的味。好了,爹就說這些,幹你的活兒去,爹要睡會兒!”
家興扶老有林躺下,又喂他喝幾口水,這才收拾好玉佩,將皮尺藏在英芝陪嫁來的箱子裏,起身出門。剛走到門口,又聽老有林叫道:“興兒!”
家興走過來。老有林從枕下摸出一支簪子,遞給家興:“爹老了,糊塗哩,差點兒忘記一樁大事。這支簪子,是你宗庵大叔家的。那年芝嫻臨走時,把這個交給進才,讓進才轉交天玨,進才給我了。我一直想給天玨,可……他瘋了,喬娃小,我怕他弄丟,辜負芝嫻。爹一直存著,打算啥時候天玨不瘋了,或喬娃長大了,再轉給他們。這陣兒看來,爹候不到了,一並交給你,將來有一天,你替爹還給人家!”咳嗽一聲,顯得很累,“興兒,爹覺得出來,這家人沒完。你得閑時,要念想著喬娃。咱在難處,人家幫咱。人家在難處,咱不能不管呀!”
家興接過簪子,點點頭。
“去吧!”老有林徹底沒了心事,合上眼,迷糊過去。
家興再次走進他和英芝的房間,將張家的玳瑁簪小心存好,匆匆出門去喊成劉氏、家群、清萍和兩個娃子。家興預感出,爹不中了。他必須召集家人回來,讓爹走個團圓。
老有林神態安詳地躺在**,守候他的整壽。然而,他未能遂願,天剛迎黑就斷了氣。
老有林的最後一口氣是在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中咽下的。據說那聲咳嗽,四棵楊人全聽見了,連那幾棵萬風揚無法撼動的大楊樹,也讓他震得打了個戰。穿老衣時,家興掰開他的嘴塞河坡祖地的黃土,見他嗓眼裏卡著一團帶血的濃痰。
四棵楊村的祖墳位於村南三裏外的一道崗上,叫南崗。說起來是崗,其實隻能算是一條長坡,東靠雙龍河,一直向西,綿延七八裏,西接黑土河。崗子中間有個二十來丈的豁口,從村中間南流的水溝從豁處通過,將崗子一切為二,溝東部分歸四棵楊村,溝西部分歸老黑的黑土河村。崗上盡是沙石地,長不成莊稼。但在成秀玉眼裏,這兒卻是風水寶地,因而被定為村中老地。老煙熏的解釋是,這道崗子是白龍爺伸出的一條龍爪。占住這條龍爪,村子就能騰達。於是,四棵楊村無論誰死了,都要在此起墳。
主墳地分為兩大片,一片是四大家的祖墳,依成、張、萬、孫四大姓自東向西排,各姓占一塊。另一塊是隨後遷移來的雜姓祖地,也是各家自成一片。崗子的邊緣區域屬於野死鬼,凡無名無姓、沒有祖地、客死在此的,都由村裏歸葬於此。由於崗子上墳多且亂,方圓幾裏之內盡是墳,遠近人皆叫它亂葬崗。崗子上原來長著許多蒼鬆和傲柏,多於年前砍去燒炭了,這陣兒隻剩稀稀拉拉的小樹苗,遠看就像是萬禿子頭上新長出一層絨毛。
這陣兒,村中死人太多,新墳堆一個挨一個。
老有林是後晌入葬的。家興將趕來送葬的親戚送走,思量起守墳的事。吃過晚飯,他拉上家群趕往墳地。
“哥,那個地方,我怕得很!”家群的聲音發顫。
“有哥在,怕誰哩?”家興拍拍家群的肩膀,“爹剛入土,不適應,那地方又冷清,你我不陪,能指望誰?咱倆拿上家夥,你拿禾叉,我拿䦆頭,誰來也不怕!”
“還得拿上火石火鐮,弄堆火出來,夜裏冷了,咱就烤烤!”家群小聲建議。
“大六月的,烤啥火?”家興責他一句,“甭怕,咱倆尋地方躲起來,大老遠看著就中!爹知道有咱倆在附近,心裏就會踏實!”
“中!”
兄弟二人各自拿上家夥,出村沒走幾步,家興頓住,對家群道:“我先去,你回村裏,喊上煙熏大叔和青龍,我想請他們也來!”
聽到是叫老煙熏,家群鬆下一口氣,快步去了。家興在老有林的墳頭候一會兒,望見家群領著老煙熏、青龍遠遠走來,忙迎下去。
家興支開家群,對老煙熏說:“大叔,麻煩你來,我有點過意不去!”
“你叫我倆來,我也知道是幹啥!”老煙熏掏出長煙杆兒,塞上煙點著,“你想弄住是誰幹的?”
“大叔說得是,”家興點頭,“這事兒我爹也知道了。我給爹起過保證,一定讓他有個全身。不弄住這家夥,我心裏不踏實!”
“缺德咋能缺到這個份兒上?”青龍咬著牙,“縱使餓死,也不能沒人性。要在過去,這是欺祖,得滅九族!”
“大叔,”家興接話,“這幾天,除我爹外,崗子上沒再埋人。我想,他要是上癮了,黑地一定來。我想知道他是誰,叫你倆來,一是壯個膽兒,二是幫個手!”
“我早猜出是這事,連家夥都帶了!”青龍從腰裏拿出大砍刀,朝家興晃晃。
“我察看過了,”家興指著遠處一條暗溝,“咱幾個在那兒藏起來。一有動靜,分頭圍上去,甭讓他跑了。日過他祖宗,不拘他是誰,隻要逮住,非活剝他不中!”
老煙熏晃晃長煙杆兒,頭從左邊搖到右邊。
“大叔,咋哩?”家興急問。
“不咋哩。今兒是鬼日,子夜一刻,遠近眾鬼要在這裏開市,崗上陰氣太重。我沒啥事兒,就怕你仨抗不住。真被撞上,折陽壽哩!”老煙熏又吸一口煙,晃晃長煙杆兒。
青龍、家興一聽此話,打個驚怔。
“這……咋辦哩?”
“沒啥大事兒,”老煙熏又吸一口,“你們守在這兒,無非是想抓住歹人。我早知道他是誰了,今兒黑地,他的壽限也到了。不說別的,眾鬼也不會饒他。依我說,咱幾個這就回去,隻管放心睡覺。明兒早上,你倆到南崗來,究底是啥,一看就明白!”又吸一口,“至於你爹的墳,家興,你盡可放心,沒人敢動!”
天色黑透了,夜風嗖嗖吹來,雖然不冷,但是那股瘮人勁兒,也讓人毛骨悚然。老煙熏一席話說完,家興、青龍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互望一眼,沒再說話。
“大叔,”家興仍舊不放心,望著老煙熏,“你說,我爹他……真的沒事兒?”
“難道你信不過煙叔?”老煙熏抬起腳跟,將煙袋鍋兒在鞋底上輕磕幾下,轉身下崗。
“咋能信不過哩,我們這也回去!”家興叫上家群,跟在老煙熏身後,幾人晃晃悠悠地走下崗坡,回到村裏。
第二天一大早,家興與青龍匆匆趕到南崗,見老有林的墳頭果然好端端的。一看周圍,卻吃一驚。墳周邊滿是腳印,且肯定是夜裏踩下的。腳印不知繞墳轉有多少圈,又轉出去。他們順腳印追蹤,遠遠望到一人吊在亂葬崗西南側的柏樹上。柏樹太小,讓他的重量壓得彎著腰,看起來怪瘮人的。
二人近前一看,目瞪口呆。吊在樹上的竟是萬家禿子!兩人細細察看現場及禿子的模樣,不像是自己上吊的。
家興、青龍去叫老煙熏,他仍在抱頭睡覺。聽說是萬禿子,老煙熏長歎一聲,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知道了!”
“大叔,他是咋死的?”家興壓住聲問。
“咋個死的,這是天機,你們還是不要知道為好!我困了,要再睡會兒。你倆還有啥事兒?”老煙熏打個哈欠,下逐客令。
家興不好再說啥,跟青龍一道尋到萬滾子,因事兒敏感,隻說萬禿子不知啥事想不通,在南崗柏樹上尋無常走了。萬滾子心裏明白,陰沉下臉,啥話也沒說,領人趕到南崗,隨便挖個坑,將禿子踹下去,拿土掩了。
當天夜裏,萬禿子的瞎子媽也在自家屋裏摸索著掛到房梁上,蹬幾蹬腿,沒了。
禿子的死一時成為村裏的話題。尤其是孫家人和張家人,無不拍手稱快,繪聲繪色地將萬禿子和他的瞎子媽描繪成食人魔。人們編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說,萬禿子是讓無常鬼勒死的,因為他作孽,吃死人,惹惱閻羅王,一查生死簿,見他壽限竟然沒到,還差三十年。不過,閻羅王正在氣頭上,拿筆隨手將這三十年勾了,吩咐無常鬼將他引到柏樹下,黑無常結套子,白無常抱他吊上去。還有人說,是老有林幹的。老有林生前有殺氣,死後是厲鬼。萬禿子本想扒出他,心裏卻怕,不扒他,又忍不住,於是,就繞他的墳堆轉圈子,一邊轉,一邊猶豫是扒還是不扒。禿子正在轉圈,猛見一道黑影打墳後躥出,打眼一看,正是老有林。老有林一聲大喝,禿子癱軟在地,連苦膽水也嚇得流出來。老有林一步一步逼上來,萬禿子驚恐萬狀,翻身爬起,沒命地逃。萬禿子往東逃,有鬼截住,往北逃,有鬼截住,往西逃,也有鬼截住。沒法兒,他隻好往南逃,一直逃到崗南那棵小柏樹下,猛見樹前立著一個小白影兒,獰笑著,手中晃著一個繩套兒,綰個結,伸手一揚,掛在樹上,向他招手。禿子打眼一看,是誌春,嚇得扭頭就逃,剛好撞在打後麵趕來的老有林身上。老有林一把抱住他,輕輕一送,就將他塞入套中。禿子不想死,狠勁兒撲騰,一群鬼圍住他,拍著手跳舞,看著他撲騰十多下,不再撲騰了。
此後,萬家人因為萬禿子,自覺矮人一截,好長時間,走路都直不起腰。
在大災荒麵前,生命脆弱得如同一根嫩豆芽,禁不住輕輕一碰。此後一個多月裏,四棵楊又有十多人相繼讓無常鬼勾走。送葬的長隊伍不見了,也聽不到驚天動地的號哭聲。
老天爺似乎仍舊沒能原諒人的過失,一直不落雨。六月的日頭如同炭火一樣烤著大地,將青龍好不容易栽下的十來畝紅薯曬得卷起葉子,許多已經枯死了。青龍組織青壯下河坡抬水澆,河水也隻沒住腳脖子。肚裏沒東西,兩個壯勞力即使抬一桶,走到河坡上也得歇上好幾歇兒。這且不說,水剛澆下,日頭一出來,馬上又曬沒了,根本派不上用場。
一連折騰幾天,青龍意識到抗不過老天,長歎一聲,偃旗收兵,苦思一夜,決定豁出去了,尋到老五,沉聲問道:“老五,鍋呢?”
“啥……啥鍋?”老五莫名其妙,眨巴兩隻小圓眼。
“吃大食堂時挨家挨戶收上來的小鍋!”青龍提高聲音。
“化……化……化鐵水了!”
“去,再找找,看有漏下的沒?”
老五四處搜尋,竟然尋到了,驚喜地大叫:“有……有哩!”
青龍急趕過去,見是一摞子炒菜用的小鍋,最大的五丈,最小的一丈,按大小尺寸一個摞一個,扣在一處牆角,上麵堆著幾隻破麻袋。也正是因了這些麻袋,它們才得以幸存。
青龍數了數,共是十隻,眉頭緊皺一會兒,叫老五召集隊委,有雙牛、進才、老五,臨時補進家興,加上他共是五人,商量分鍋的事。
按照政策,分鍋就是反對大食堂,反對共產主義,反對大躍進,是現行反革命,要蹲大牢,說不準還要犯槍崩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誰也不說話。
青龍連抽幾鍋煙,磕磕煙灰:“不商量了,我定下來,鍋先分下去,每兩家一隻。按人頭分,四口以上的戶,攤一隻,人多的拿大鍋,人少的拿小鍋!四口以下,不給鍋,弄到啥子吃的,就近借鍋用!”
“中!”家興點頭應道,“反正是個死,有啥事兒,大家頂著!”
“頂個鳥!”青龍黑起臉,白他一眼,“你們記清,鍋是我分的,跟你們幾個沒關!”
幾個隊委沒再說話,由進才按依舊活著的人數把鍋分了。
老有林過世後,成家還有七口,在四隊算是大戶。家興抱回一隻特大的五丈鍋,與山娃家合用。
鍋抱回來了,成劉氏安排人尋好柴草,卻沒下鍋的料。一家人站在鍋台邊,眼睜睜地瞅著空鍋。成劉氏深深後悔吃大食堂前把所有糧食都上交了,不住口地抱怨老有林,說她原打算在床底藏一袋的,就怪老有林覺悟高,將她攔下了。
五丈鍋白白發下來好幾天,家興急得團團轉。
這天夜裏,睡到五更,家興恍恍惚惚中看到老有林坐在一個土堆上,向他招手。老有林的前麵盤著兩條蛇,昂著頭,吐著芯子。家興自幼怕蛇,縮著身子不敢過去。
老有林再次招手,說道:“興兒,這是爹養的,不咬你,怕啥哩?”
家興將信將疑,試探著走過去。兩條蛇一見他來,做出戰鬥姿態,芯子吐得更長,嗞嗞作響。家興恐懼了,頓住步,兩眼直盯蛇頭。有林讓他拿根棍子,先在蛇的前麵晃,然後照住脖子打,一定要打在七寸上。因有老有林在身邊,家興不覺得怕了,尋到一根棍子,在蛇的眼前晃。蛇頭跟著棍子不停地轉。家興正要打,蛇沒影了。家興正自泄氣,老有林指著旁邊一堆草,說跑那兒去了。家興跟著找,兩條蛇一會兒跑這兒,一會兒跑那兒,一會兒躲在石頭下,一會兒爬上樹。家興見蛇躲他,不怕了,跟著老有林滿地尋找。兩條蛇被他逼得沒地方躲,隻好迎上來,吐著芯子。一條蛇搶上,家興照準它的七寸一棍子打下。蛇撲騰幾下,不動了。另一條轉頭想跑,家興趕上去,拿棍將它挑起來,也照七寸打死了。
家興將兩條死蛇撿起來,扭頭再尋老有林,忽地不見影兒了。家興一急,望空喊道:“爹,爹——”
家興正在**撲騰,英芝推醒他,小聲問道:“你夢見爹了?”
家興忽地坐起,愣怔一會兒,點點頭。
“爹在幹啥?”
“教我逮長蟲!”
英芝心裏一動,急問:“咋逮哩?”
家興把夢境細說一遍,英芝思忖一會兒,小聲道:“一定是爹見咱鍋裏沒下的,為咱指明路哩!家興,我看這法兒不錯,人人怕長蟲,沒人敢逮。咱要是學會逮它,就是吃獨食!”
家興在**悶一會兒,出溜下床,在院裏尋到一根棍子,削成夢中的樣子,背上一隻帶蓋的竹簍,出門去了。
待天黑時,家興背著竹簍,興致勃勃地回來。英芝打開,裏麵果然是兩條僵死的大青蛇,跟家興早上講的一模一樣。
家興將蛇頭剁下,剖開蛇肚,細細研究一番,拿水衝去肚裏的汙穢,剁成碎段,成劉氏喜滋滋地煮了一大鍋濃蛇湯。
家興嚐到甜頭,第二天一大早,就又拿上行頭,出去捕蛇。剛剛走到門口,進才家的明全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說他爹病了,他媽叫他去一趟。
家興吃一驚,放下簍子,跟他走去。一進門,見進才光著屁股躺在地上,口中不住地哼,小肚子脹得像麵鼓。香竹一邊哭,一邊將手指伸進他的肛門裏,一點兒一點兒朝外掏。幾個娃子一聲不響地站在邊上,臉色全變了。
“咋哩?”家興驚問。
香竹拿出一小段紫乎乎的東西:“他吃這東西,屙不出屎了!”
家興接過來一看,是雙龍河灘上隨處可見的大雁屎。
原來,進才在廟裏時愛聽老道長講故事。有一次,老道長忽發興致,講起他小時如何遇到饑荒,全村人如何死去大半,他自己如何靠吃大雁屎幸免於難,以及他又是如何出家當道士等奇聞軼事。進才原本不信,這陣兒餓極了,猛然想起此事,就想試探一下。如果大雁屎真的能吃,後麵的日子就不發愁了,因為雙龍河灘上到處都有雁子屎,且沒人跟他搶。萬一不能吃,也沒啥大不了的。反正這當兒肚皮裏沒東西可填,無論是啥,能塞進去讓它不叫喚就成。
這陣兒是六月天,大雁早沒了。由於一直沒下雨,河中也快斷流了,大雁拉的屎得到保存,稀稀拉拉,這兒一條,那兒一堆,看起來像是一大片黑乎乎的小墳堆。進才分不清哪些是去秋拉的,哪些是今春拉的,因為它們看起來大都一個樣,像是條條糊滿汙泥再被風幹的大青蟲。他拿起一條,一陣惡心。但肚皮終歸得填起來,隊裏分下的稀湯,他見明全和明星吃不飽,時常讓給他們喝。趕這陣兒,除水以外,他有兩整天沒向肚子裏麵塞東西了。再說,大雁屎許是可吃的。進才常見狗吃人拉的屎,尤其是小孩子拉的屎。他覺得奇怪,狗又不是沒東西吃,為啥偏偏愛吃人屎?再看豬崽子,嘴巴伸得長長的,兩隻鼻孔呼哧著四下嗅,一旦嗅到雞屎,就會撒蹄子跑過去,張嘴就吃,津津有味。進才想,既然動物喜歡吃屎,想必屎一定好吃!既然人屎、雞屎好吃,大雁屎有何不同?再說,老道長已經吃過的東西,他周進才又有什麽不敢吃的呢?
想到這裏,進才閉上眼睛,朝嘴裏塞進去一條。
沒有怪味!進才咬嚼一下,竟還有滋有味,挺可口哩。進才大是驚奇,大口咀嚼。進才餓極了,放量把肚子撐得飽飽的,又將口袋塞得滿滿的,這才蹣跚步子,向村裏走去。
許是過於貪嘴,進才回來即覺口渴,灌下一大瓢水,下半夜肚子竟然脹成一麵鼓,敲起來咚咚響。及至天明,嗓子眼如同火燒一樣,肚裏的鼓勁兒一點兒沒減,全身難受得如同灌下二斤老白幹,原本就已浮腫的臉龐更是黃裏透明,看起來像是一隻被水泡過三天三夜的黃茄子。
進才強忍到下午,肚皮裏的鼓勁兒稍稍下去些。他又灌下一大瓢水,迎黑時放出幾個大屁,身上鬆和些。他如釋重負,覺得沒事了,就又掏出大雁屎吃。這一次,進才學乖了,隻吃小半飽。
如是連過三天,進才突然感到腹部下墜,蹲到茅坑拉屎,卻拉不出來。進才憋得急了,自己用手摳,又拿小木棒兒捅,屎門子都捅出血了,依然拉不出。
家興輕歎一聲:“這是雁子屎,咋能吃哩?”
“俺也不知道,他一直瞞著俺。這陣兒憋極了,他才說出來!”香竹抹著淚,“全都卡在屎門裏,俺摳小半天了,咋摳也摳不出。天哪,這可咋辦哩?”
“你們別動,我去請天旗!”
家興叫來天旗,用針管朝進才的肛門裏注進一些油和水,用一根特製的鉤子折騰半天,好不容易才使進才鼓起來的小肚子癟下去。
進才的小肚子洗空了,身子卻軟成一攤泥,體熱如炭,亂說胡話,兩眼一陣陣暈黑,不久就昏死了。天旗把會兒脈,說他身子太虛,內火過旺,叫香竹跟他回家取來三包退燒去火的藥,熬好後灌下。
灌完藥半個時辰,進才的高燒略略退些,人依舊沒醒。天旗再次把脈,對香竹搖頭道:“人太虛,怕是沒救了!”
香竹跪下來,抱住天旗的腿:“大夫,求求你了,救救俺的進才吧!”
天旗輕歎一聲:“我也沒法兒。要是有點軟飯,或能有個變!楊姐兒,我得走了,方才雙牛尋我,說是文秀病了!”
天旗走後,香竹伏在進才身上,啞起嗓子哭。
夜晚來了。娃子們睡了。
進才依然躺著,浮腫的臉一動不動,唯有鼻孔裏的悠悠氣微弱地進出。看這樣子,進才撐不住了。
想到天旗臨走時的話,香竹心裏一陣陣發寒。莫說是軟飯,縱使粗湯,她又哪兒尋去?這陣兒,誰家都是一樣,死個人還不如死頭豬。若是在往年,無論誰家殺頭豬,滿村子都會驚動。今兒人死了,沒人覺得驚奇。驚奇的倒是,早上起來自己依舊活著。
無論誰死都行,隻她的進才不能死!香竹守著他,兩隻大眼瞅著他,兩串淚珠無聲地滾出來。
進才的呼吸越來越弱,香竹的心越揪越緊。
夜深了,交三更了。香竹打個寒噤,摸摸進才的脈,快要摸不住了。香竹哭起來,捏住進才的手,顫聲說道:“進才呀,你別急著走,俺……俺還有話沒跟你說哩!”
進才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香竹打個激靈,偎過去,撩起衣服,抱過進才的頭放進懷裏,將一隻**塞進他嘴裏。**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明河三歲了,早已斷奶。即使不斷,這些日來她連自己的命也養不住,哪裏還能出奶?
香竹卻不管這些,死住勁兒擠。香竹擠呀擠呀,擠過這隻擠那隻,兩隻奶子擠得生疼,依舊沒一滴出來。
香竹哭了。
香竹抱住進才的頭,輕輕搖著,哼起一首歌:
想你想你真想你,想你三天不見你
想你想你實想你,三天沒吃半碗米
半碗紅豆半碗米,端起碗來想起你
端起碗來想起你,眼淚掉在飯碗裏
想你想的灰塌塌,人家笑我害娃娃
想你想成病人人,抽簽打卦問神神
…………
歌兒很長,香竹原來都會唱,這陣兒忘了,能記住的也就中間這幾句。
香竹反複唱幾遍,見進才依舊在昏睡,頓住唱,在進才的臉上親一下,像是在與老朋友聊天,聲音緩緩的:“進才,俺心裏有話,一直瞞著你,這陣兒,俺要是再不說,萬一你聽不到了,俺就會後悔一輩子。俺今兒說出來,你聽著,不拘你咋想,俺都要說!”又頓一會兒,“進才,俺方才唱的歌,是在西安的窯子鋪裏學的。俺沒對你說實話,俺家本是有錢人,可俺爹不成景,又是抽,又是賭,把俺娘活活氣死了。俺八歲那年,俺爹煙癮又犯了,把俺賣給人販子,人販子又把俺賣進窯子鋪。俺不到十歲,就有男人睡俺。待俺長大,因為身子白,臉蛋美,逛窯子的男人指名兒睡俺,睡得俺從早到晚不得閑,可俺……”哽咽一會兒,“可俺心裏不願意。俺願意的隻有一個人,就是全兒他爹!全兒他爹見俺可憐,把俺贖出來,俺總算過上安生日子。俺一心為他生娃娃,可……好日子沒過幾天,他爹……他爹沒了。俺不怪他,俺隻怪俺的命苦。後來的事,俺沒瞞你。他爹是反動軍官,政府說俺是反動餘孽,要鎮壓俺。俺聽說了,嚇癱了,連夜逃出來,一路逃到廟裏,正作難哩,俺……俺遇見你。你是好人,俺看得出來,俺的心隨上你了,可俺……俺不敢對你提說過去那些辛酸事,怕你知道了,嫌棄俺,說俺是爛破鞋,不要俺。你不要俺,俺……俺就得……就得跟廟裏那個女人一樣。俺不怕,可俺有娃子,俺有娃……”
香竹正在自言自語地嘮叨,忽見進才動一下,趕忙打住,低頭親他一口。進才又動一下,吃力地睜開眼。
香竹又驚又喜:“進才……你……你醒了?”
進才眨眨眼。
“你……你聽見俺說的了?”香竹緊張地望著他。
進才再次眨眨眼。
“你……你咋想哩?”
進才臉上擠出笑,又眨一次眼。
“俺的好人兒啊……”香竹緊緊摟住進才,不住嘴地親在他臉上,親得他受不住,輕聲咳嗽。聽到咳嗽,香竹一下子想起天旗的交代,情不自禁地打個寒戰。
不行,她的進才不能死,她的進才得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
香竹擦去淚,輕輕放下進才,緩緩站起來,閉會兒眼,腳步堅定地走出屋門,宛如一隻急紅眼的母狼,不顧一切地走進外麵的黑暗裏。
不知不覺中,香竹走到黃老五的大院裏,推開柴扉。她的心裏隻存一個念,這裏有吃的。是的,隻有這裏有吃的,也隻有這裏才有救活她的進才的軟湯兒。
香竹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摸進砌有食堂大鍋的兩大間草棚裏,心口咚咚跳,緊張極了。是的,她做過窯子,她和千百個男人睡過,可她從未偷過東西。在她心裏,男人睡她不丟人,因為那不是出於她的心,是別人強逼她的。那些男人日的隻是她的身子,無法日上她的心。她的心永遠是片處女地,永遠屬於她自個。她一不偷,二不搶,三不殺人放火,四不背人偷漢子,她在骨子裏是個正經女人,有著正經女人的人格與尊嚴。
然而,今兒不同了,今兒是做小偷。香竹的心直發慌,跳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香竹頓住腳,閉住眼,努力使自己鎮定。她的眼前跳出進才,跳出赤條條的一溜兒躺著的四個娃子。她的耳邊再一次響起天旗的聲音。
驀然,一股突如其來的勇氣,一股犧牲自己尊嚴的無畏精神,從她的胸膛裏衝撞而出。她的心不再狂跳了,她的手不再顫抖了。她伸手摸索起來。
什麽也沒有。棚裏空****的,鍋裏幹幹淨淨。香竹急了,兩眼圓睜,兩手快速地搜索。什麽也未尋到。
香竹明白,這當兒,能燒的早已塞進鍋下,能吃的也肯定都放進鍋裏了,這個棚子裏是不會有東西留給她的!香竹走出棚子,目光瞄向老五的堂門。那裏一定有東西!老五是個好保管,生產隊裏的糧食一定藏在大屋子裏!
香竹的心再次狂跳,想的是奪路而走,兩條腿卻控製不住,一步一步挪向兩扇黑褐色的堂門。
走到了。門沒有上鎖,關得嚴嚴的。香竹伸手輕推,門沒動。香竹用力,門動一下,錯開一道細縫。顯然,老五就在屋裏,上著閂。
這道閂是推不開的。香竹輕歎一聲,呆愣一陣,正要轉身離去,眼前再次閃出進才的樣子。
不,她不能空手回去!她要救進才。她要拿到糧食。她要拿到進才最最需要的軟東西。
香竹的眼珠子快速地轉起來,陡然一個轉身,拐進棚子,從案板上取到一把菜刀,將刀刃插進門縫,一下接一下地撥著門閂。
真管用哩!香竹撥得好,撥得專心。門閂一點兒一點兒鬆動,最後終於徹底掉了。香竹輕輕一推,門吱呀一聲洞開。
就像一個熟練的夜賊,香竹側耳聽聽,見沒動靜,這才閃身進去,小心翼翼地慢慢摸索。這個大屋子香竹從未來過,更不清楚老五將糧食放在何處。香竹閉會兒眼,再睜開,眼睛漸也適應了,模模糊糊地能夠辨出物事。沒有糧囤子,牆邊擺著一排缸罐。香竹挨個伸手探去,全是空的。
香竹思忖一時,壯膽子摸進裏間,沒見床。香竹忖出老五不在這間睡,鬆口氣,放心摸索起來。
終於摸到一隻大缸,放在一處角落。香竹大喜,移開缸蓋,伸手下去,是粉狀物。香竹抓一把,放在鼻下一嗅,跟食堂大鍋裏煮出的稀湯一個味兒,是粉碎的紅薯秧兒和葉兒。香竹歎口氣,又摸起來,摸到兩麻袋砸碎的苞穀核兒和一堆幹紅薯碼子,屋裏再無別的了。
看來,這個房間也沒有軟東西。軟東西一定藏在老五睡的那間,但香竹無論如何是不敢去的。思忖良久,香竹輕歎一聲,回到缸前。不拘咋說,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多少拿點兒回去,雖然不軟,好歹也能喝下去。即使救不活他,她也不忍讓他的進才空著肚皮走。
這是香竹第一次做賊,沒經驗,直到此時,方才想起沒拿袋子。香竹又尋一會兒,沒找到可供使用的盛器,隻有一大排空缸,搬不動。
此地不能久待。
眼見時辰不早了,香竹一急,脫下身上僅有的短衫兒,攤到地上,一捧接一捧地朝上放,雪白的胸脯上兩隻白鴿子一樣的大奶子隨著她的一起一伏,上下晃**。
香竹不貪。她知道這隻缸裏是全隊人未來幾天的口糧,自己拿多了,其他人連碗稀湯也沒得喝。放進去幾大捧,香竹覺得差不多了,豎起耳朵聽聽動靜,小心包起來,躡手躡腳地朝角門摸去。
就在此時,香竹猛然尖叫一聲,癱坐在地。她的麵前站著一個赤條條的漢子,兩隻小圓眼裏射出兩道光柱,死死盯在她的白奶子上。
是老五。
老五早就醒了。老五睡在東間**,一聽到門閂響,就豎起耳朵聽。香竹的每一個舉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沒有妄動。老五是個精細人,弄不清對手來曆,輕易是不出手的。香竹搜完堂間,向西間摸去。老五悄悄起來,順手抄起一根棍子,隱在角門裏,仔細審察,斷定隻有屋中一人,外麵並無接應。
是個獨偷!老五放下心來,專心對付屋裏的小偷。老五手拿棍子,堵住角門。他做這些時,一點兒聲響也沒發出。屋裏光線暗,香竹心裏急,一絲兒也沒察覺。
老五決定人贓俱獲,抓個現行,因而在香竹脫下布衫,朝外捧糠時,老五沒有輕舉妄動,依舊隱在角門外側,隻待那人過來。
香竹光著上身,提著衣包,一步一步地朝角門挪,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老五現出身,堵在角門上。香竹一則沒想到,二則角門處太暗,加之老五皮膚不白,看不清,隻是悶住頭,朝老五的身上撞。老五揚起棍子正要喝叫,猛見白花花的一堆細肉晃過來,前麵吊著兩隻大白奶子。
老五看清是女人,一下子傻了。香竹仍無感覺,直著身子朝前挪,空著的那隻手左右探摸。
一身白肉逼過來,兩隻不住晃**的白奶子逼過來,直朝老五的臉上壓。老五驚恐地後退,嘴巴大張,兩隻小眼睜得溜圓,一步一步地朝後退,揚起的棍子早放下來,原本矮小的老五,快要縮成肉團了。
香竹走得快,老五退不及,終於臉貼臉了。香竹這才意識到發生什麽,打個驚戰,癱坐在地。因是夏天,原本氣悶,老五為守糧食,隻能在屋子裏睡,除了手中那根棍子,赤條條的沒穿一絲兒衣服。
兩人盡皆傻了,一個赤條條的縮著身子,一個光著白奶子坐在地上,四隻眼睛對射著,誰也動不了。時間就如凝滯了,四周靜得可怕,對峙的兩個人連出氣聲也幾乎沒有發出。
最先回過神的是香竹。香竹是陡然間明白過來的,也是陡然間意識到可怕的,猛地扔掉衣包,翻身爬起,跪下磕頭,聲音哆嗦:“他……他大……大叔!他……他大叔!您行……行行好,放……放過俺吧,放過俺這可……可憐人吧,俺從沒幹……幹過這事兒,俺是頭一次,真的,俺是頭一次,娃子他爹……娃子他爹,你……你知道娃子他爹的,他……他……要死了,天旗說,再沒軟飯,進才他……就挺……挺不過了!嗚……”
香竹雙手捂臉,放聲悲哭。
老五卻似沒聽見,隻將兩隻小眼珠兒盯在她的白奶子上。他的呼吸陡然加快,他的身子劇烈起伏,兩隻鼻孔如同發性的公驢般噴出粗氣。
“他……他大叔……”香竹抬起頭,見他變成這個樣子,甚是驚恐,兩隻白奶子再次晃**起來。
幾乎是在一瞬間,老五扔掉棍子,將壓抑了數十年的欲望陡然發作出來。老五像頭**的叫驢一樣猛地躥上來,撲在香竹身上。香竹猝不及防,仰麵倒地。老五緊緊抱住她,牢牢壓在她身上。
香竹傻了。但她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就像過去在窯子裏一樣,香竹閉上眼去,聽任老五在她的奶子上又揉又啃,聽任他急不可待地脫去她的褲子,聽任他像頭大笨熊一樣趴在她身上,聽任他進入她的身子。這陣兒,她反倒沒有一丁點兒的羞恥,對老五粗野而又笨拙的刺激,也沒有做出一丁點兒的反應。
香竹突然覺得,她又回到了從前。
老五的血氣用完了,在她的柔軟胸脯上又伏一小會兒,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香竹自己坐起來,睜開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老五。
老五愣怔一會兒,忽然害怕了。按照政府規定,強奸婦女是大罪,輕則坐牢,重則殺頭。老五越想越後怕,跪在地上,搗蒜般連連叩頭,然後是自打耳光子:“楊……楊姐兒,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畜……畜生!”打完再叩頭,叩完接著打耳光子。
香竹坐在地上,像看戲一樣看著老五,像當年在完事後看嫖客一樣看著他。是的,她與他之間,兩不相欠了。她偷了他,他睡了她。一來一往,扯平了。
老五不打了,跪在那兒哭。香竹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哭,聽一小會兒,忽然想起進才,趕忙爬起,匆匆穿上褲子,拿起地上的衣包兒,繞開老五,朝門口走去。
老五打個驚怔,這也回過神,猛地躥上去,一把奪下她的衣包,將那幾捧粉末重新倒回缸裏,再把衣服拍打幹淨,遞給她,結巴道:“楊……楊姐兒,咱……咱不吃這個,你等……等……等會兒!”
不待香竹回答,老五反身走進他睡覺的房間,匆匆穿上一條髒褲頭,尋到一個瓦盆,掀開一口大缸,拿起放在缸裏的黑瓦碗朝外舀,連舀三碗,遞給她:“楊姐兒,我……我打……打今兒起,生……生是你的人……死……死是你……你的魂兒!這點兒苞……苞穀糝兒你……你先拿……拿回,再……再沒吃……吃的,來找……找……找我……老五!記……記住,你……你得來,一定得……得來!哦!”
這點苞穀糝兒是她拿身子掙來的。香竹沒再猶豫,伸手接過小瓦盆,並沒謝他,徑自出門走了。老五忖出沒啥事兒,膽子也大起來,遠遠追在後麵,一直護送到香竹的家門口。
看到她進屋,老五方才發出一聲長歎,戀戀不舍地轉過身去。
到六月十五,也就是老有林過世後的第十天,老天爺終於開恩,痛痛快快地落下一場雨。雨很大,時猛時緩連下三天。地淋透了,雙龍河裏漲起半槽水,將流經四棵楊村中的土溝填得滿當當的,看得人心裏美滋滋的。
真是一場喜雨。雨水剛住,白雲天起個五更,進城去尋劉書記。白雲天是走著去的。山外的公社至少配有一輛吉普車,唯有戰紅旗沒有,一則缺錢買,二則白雲天習慣走路,坐車不舒服。
趕到縣城已是後半晌了。白雲天直奔縣政府,辦公室的人說,劉書記後晌去春風人民公社開公審大會,這陣兒還沒回來。白雲天見天色尚早,拔腿趕往城北春風公社,果見一片大場地上淨是人。
白雲天趕近,見劉書記及縣直各部門、春風公社等大小頭兒挨排坐在主席台上。宣傳部魏部長緊挨劉書記坐,誌慧坐在最邊上,照舊是拿筆記錄。
台前跪著六個人,一個個皮包骨頭,雙手反剪,讓繩索綁得牢牢的。主席台的上方懸一幅大標語,書寫著大會的性質:春風人民公社批鬥反革命分子群眾大會。幾千人站在台下,個個都如餓死鬼,都站不穩腳跟了,仍舊強撐在那裏。
劉書記正在台上講話。白雲天朝四周掃幾眼,在附近尋地方蹲下,掏出紙卷好一支煙,朝身邊也在蹲著的一個老漢道:“老叔,借個火!”
老漢掃他一眼,將煙鍋子伸過來。白雲天接上火,斜一眼主席台:“老叔,台上跪的是啥人?”
“啥人?”老漢湊過來一步,小聲說道,“倒黴蛋唄!中間兩個是罪犯,馬戶莊的。有人瞧見他們家裏冒煙,舉報到大隊。大隊派人追查,從他們家裏各搜出一麻袋苞穀。大隊報到公社,連夜突審,兩人受不過刑,交代出來,是偷縣糧庫的。不久前,縣糧庫朝外運糧,他倆裝車,趁亂各藏一袋。唉,真是造孽,聽說這兩家娃子多,餓得受不住,才犯這罪。旁邊四個,一邊倆,是陪罪的。兩個是地主,一個是富農,還有一個是右派,早晚開鬥爭會,他們都得陪,這是規矩!”
這當兒,劉書記已講完話,會場上照例高喊一陣口號,有人宣判。剛宣判完,就有武裝民兵衝上來,解開幾個陪審的,放他們下台,將兩個罪犯押走了。再接著,有人宣布散會,老百姓四散離去。
白雲天起身,直奔過去,見劉書記人已走到吉普車前,司機為他打開車門。
“劉書記!”白雲天緊奔幾步,揚手招呼。
劉書記扭身望見他的大疤臉,趕忙伸手迎上,嗬嗬笑道:“老連長,沒想到是你!咋來哩?”
“老車子,11號!”白雲天亦笑一聲,應道。
“換車吧!”劉書記緊緊握住白雲天的手,將他推進吉普車,一溜煙兒去了。
“老連長,聽說你看中一個妞兒,可有這事兒?”劉書記歪著頭問。
白雲天沒有回話,仰起臉上的大疤隻是笑。
“說話呀,老連長!”劉書記急了。
“這車坐著不美氣,顛得我屁股疼!”白雲天咧嘴岔開話題。
“中啊,老連長,”劉書記朝他腰上擂一拳,嗬嗬又是一番笑,“你這是悶聲做大事兒!隻是你害苦了我那臭婆娘,一天到晚瞎著急,做夢都在想著咋能物色個好嫂子哩!”
二人扯會兒閑筋,車子已進縣城。見天色晚了,劉書記吩咐直奔家裏,在客堂裏坐下。劉書記家裏隻他夫妻二人,兩個孩子去外婆家玩了。劉書記老婆姓李,是縣醫院的醫生,這陣兒剛下班,一見白雲天,笑了笑,啥話沒說,反身就到單位的大食堂裏打飯。
“老連長,”劉書記早已忖破白雲天,指指客廳的椅子,“縣裏沒通知開會,你大老遠尋我,定是有啥急事兒。這陣兒沒外人,坐下說吧!”
“社裏的事!”白雲天一屁股坐下,直奔主題。
“啥事兒?”
“弄點兒糧食。光說好聽的沒用,真的死人了,各個村裏都有。我下去查過,樹皮都剝光了。庫裏沒糧,各大隊的提留全讓縣裏拉走了。公社打過幾個報告,沒人理。別的我啥也不說,這陣兒老天爺總算落雨,地裏有墒了。在往年,這陣兒已過三夏,種秋都遲了。可遲歸遲,不種不中!我問起這事兒,叫大家種秋,可他們都是幹瞪眼,說是沒種。種子全吃光了。劉書記,你也知道,老白從不求人,可這陣兒沒法子,隻好來求你。夏糧絕收了,若是秋再種不上,後麵的冬春叫我咋辦哩?不拘咋說,這方土地歸咱管,咱咋能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全餓死哩?”白雲天不管三七二十一,隻管將悶在心裏的話吐出來。
劉書記悶住頭,思忖有頃,抬頭望著白雲天,長歎一聲:“唉,老白呀,聽你這話,咋就跟那些右派分子說的一個樣?眼下我們確實有困難,尤其是老百姓,糧食緊張些,可我們這些做幹部的,不能一點兒也看不到光明嘛!老白呀,我們是老黨員了,黨培養我們多年,我們不能人雲亦雲,誇大災情,打擊社員群眾的生產積極性。死人的事兒,是自然規律,哪一年、哪一天沒有?其他時間可以死人,這陣兒就不能死了?再說,死人有多種原因,老死、病死都有可能,可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中總有一部分人定要將之歸結到沒糧食吃這樁事兒上?這種想法,這種做法,是極其危險的右傾思想。老連長,這事兒到此為止,若是換作別人,我非得批他一頓不可。你是老連長,我全當沒聽見!”
白雲天慢慢卷煙,掏出火柴點上,擰住眉頭抽幾口,緩緩抬起來:“劉書記,你咋批都中,我隻求你一樁事,看在我是你老連長的麵子上,給我弄點種子!”
劉書記正要應腔,李醫生打飯回來,擺在茶幾上。白雲天打眼一看,是幾個黑窩窩頭、兩頭大蒜、一盆稀湯。跟社裏一樣,稀湯也是能照見人影兒。
白雲天餓了,拿起窩窩頭啃幾口,就口蒜,邊嚼邊感歎:“唉,沒想到你也吃這個!”
劉書記拿起一個窩窩頭,香香地啃一口,苦笑一聲:“不讓我吃,你想餓死我?”
白雲天喝口湯:“劉書記,你看看,連你都吃這個,社員們還能吃啥?我知道縣庫裏有糧食,你設法弄出來一點兒,給個種,百姓就會有個盼!”
“唉,老白呀,”劉書記長歎一聲,“不是我不給,是我不能給呀。不瞞你說,正如你所說,縣庫裏有糧食,可這是國庫,糧食是屬於國家的,是過了秤、登過記的,上級隨時都可能調撥!老百姓不能吃,你不能吃,我也不能吃!我下過死命令,沒有我的親筆簽名,誰也不能動庫。可有人偏要動,今天台上的兩個人就動了,結果如何,還不是以身試法?我為啥死壓著不讓動呢?你知道,這次災荒帶有普遍性,是天災,大半年沒下雨,你全看見了。這隻是其一,重要的是,蘇聯變修了,專與我們為敵,美帝國主義更是全麵封鎖,我們的國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敵人的堅船利炮擺到我們家門口了,虎視眈眈,隨時都有可能打過來。我們的戰士正在日夜堅守崗位,拚死守衛邊疆,可你知道,他們也是人,他們不能沒糧食吃。若是戰士們吃不飽肚子,萬一蘇修打過來,萬一美帝國主義打過來,他們卻餓得眼冒金星,連槍都拿不動咋辦?前幾天,縣裏接到上級通知,緊急上調一百五十噸,就是直接運往大西北的,那兒是防修的前線。幾天來,我一直忙活這事兒。越是謹防,越是出亂子。今天的事兒,你也看到了。不專政,真還不中哩!”
白雲天放下窩窩頭,不再吃了。
“白大哥,”李醫生問道,“你咋不吃哩?”不無嗔怪地白劉書記一眼,“傳德,老白是誰?老白是你的老連長!別的不說,自打我認識老白,老白啥時候跟咱開過口?今兒討點糧食,也不是為自個,你就不能通融一下?”
“唉,”劉書記停住嘴,思忖有頃,長歎一聲,轉向白雲天,“得多少?”
“十噸!”白雲天眼裏放出光。
“十噸?”劉書記倒吸一口涼氣,“老連長,你真是幹大事的,獅子大開口啊!”
“你給多少?”
“這場雨下到全縣,有沒有墒情不是你一個社的事兒。即使配種,我也不能隻配給你一個社。我配給你們社了,其他社咋辦?雖說你是我的老連長,可這陣兒我是縣委書記,是一縣的父母官,不能隻顧你一個社!”
“這話是哩!”白雲天連連點頭。
“這樣吧,”劉書記擰會兒眉,“趕明兒我召開常委會,你也參加,順便匯報一下戰紅旗人民公社全體社員群眾前段時間抗擊旱災、大幹共產主義的戰鬥積極性。我再通知糧庫盤倉,看能調撥多少。具體數兒,我也定不下來!”
“中!”
“這事兒急不得。動國庫,我得打報告。理由嘛,讓我想想……嗯,有了,就說是為了明年繼續高產,必須改善良種,為各公社配發優質種子糧!”
“中中中!”白雲天迭聲說道,“這事兒拖不得,三夏快過完了!”
“知道了。老連長,不瞞你說,我比你更急!成與不成,頂多三五天!”
“中,”白雲天嗬嗬笑道,大疤飛揚,“老白賴在這兒,不走了!”拿起窩窩頭咬一大口,將剩下的朝李醫生揚了揚,“謝弟妹了!你這窩窩頭,吃著香咧!”
韋光正熟門熟路,大步流星地走進四棵楊,直接拐進大隊部,拐進他曾經生活過大半年的小院落。
風揚隔窗子瞥到,急迎出來,伸手道:“韋書記,你來了!”
韋光正卻沒伸手去握,而是黑沉著臉,徑直走進屋子。風揚打個驚怔,跟進來,見韋光正已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就賠上笑臉,站在前麵,照舊不去擋住韋書記看竹子的視線:“韋書記……”
韋光正的目光果然瞄在外麵的竹子上,沒有睬他。風揚幹站一會兒,想起茶水,轉身去拿開水壺。
“不倒了!”韋光正冷冷說道,“我來問你,東方紅大隊有人分小鍋,讓社員開小灶,你知道不?”
“這……”風揚臉色變了,“知……知道,是青龍同誌!”
“你既知道,為何不加製止?”
“這……”風揚在嗓子眼裏咕嚕一會兒,方才想到詞兒,“韋書記,我原想製止來著。可後來一想,這事兒不大,沒啥了不起的。大食堂斷炊了,人都餓死了,青龍把鍋分了,也算給社員們一條活路!”
“你呀你,”韋光正忽地站起來,猛敲桌子,“叫我咋個說哩!這事兒非常嚴重,你知不知道?我這麽告訴你吧,你壓根兒就不知道這樁事兒,或者說,你製止過了,李青龍不聽!”
“咋……咋哩?”風揚的聲音有些顫。
“咋哩?”韋光正兩手背在後麵,在屋裏來回走動,“你要是知道不說,就是包庇犯罪,隻怕我也罩不住你!你是我全力護著的幹部,我今兒來,誰也不帶,先尋你,為的就是開脫你!我告訴你,這事兒捅上去了。有人告到縣裏,魏部長親自打來電話,說要抓典型,嚴厲查處!魏部長說,山外頭有人偷國庫,有人外出討飯,故意為共產主義抹黑,但還沒有人敢公然分鍋,公然開小灶。開小灶的隻有我們這個公社,隻有你這個大隊!魏部長說,眼下階級鬥爭非常尖銳,個別地方出現反動勢力複辟,開小灶就是複辟,是反對大食堂,是反對大躍進,是反對人民公社,是反對共產主義。魏部長還說,看在白書記的麵子上,他至今尚未將此事匯報給劉書記,隻讓我先摸摸情況,看是否藏有階級敵人,若是有,縣上就派工作隊進駐。風揚同誌,你知道,隻要縣裏派下工作隊,你我挨不挨批不說,單說這村裏,不死人是不中的!”
風揚頓覺事情嚴重起來,悶住頭一聲不響。
“說吧,咋回事兒?”
“有啥說哩,”風揚啞起嗓子,“要叫我當隊長,也得分鍋。你看看,一年前,四棵楊總共是六百二十七人,按照往年比例,死的沒有生的多,人數應該往上加。而事實上,不到一年,村裏大人娃子去掉百來個,這陣兒等死的還有好幾個,要是吃的再趕不上,就得繼續死人。再看看出生的情況,一年來全村隻生出一個,可生下來沒奶,活活餓死了。莫說是娘兒們,即使姑娘,這陣兒也不來紅了。韋書記,咱都是人,心也都是肉長的。我是小支書,你是大領導,咱咋能眼睜睜地看著村人活活餓死哩?”
“你呀你,”韋光正緊皺眉頭,“叫我咋個說哩!你我都是幹部,幹部首先要站穩階級立場,腦子裏要時刻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萬不能因為一時困難就站不穩腳跟。眼下,咱們國家麵臨的是最嚴重的考驗,帝國主義封鎖我們,修正主義卡我們的脖子,老天也與我們作對。全國到處鬧災荒,不是咱一個公社,是全國所有人都沒東西吃。不怕你不信,劉書記這陣兒也在縣政府的大食堂裏吃,喝的是稀湯,啃的是糠窩頭,是我親眼看見哩。聽劉書記說,別人不說,即使毛主席,一年來也沒吃過一頓肉。毛主席最愛吃的就是紅燒肉,可他老人家說,要等全國人民都有肉吃時,他才肯吃。風揚同誌,毛主席都在與我們一道渡難關,咱咋能隻顧自己哩?毛主席號召我們,要動員一切力量,戰勝自然災害,同時,更要堅定共產主義信念,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前一陣我都講清了,眼下重要的是過共產主義,吃食堂就是過共產主義。有糧食,大家吃,要餓死,大家都餓死。隻有這樣,老百姓才都沒個說的。誰反對吃食堂,誰就是反對共產主義,誰就是我們的敵人!你看看,全縣就你們這個村把鍋分下去了,要是鬧騰開,都分下去,修正主義不就在咱縣複辟了嗎?”
“那……你說咋辦?”
“這個村裏隻有一戶地主,人又瘋了。因而,不可能是階級敵人搞破壞。依我看,先幫助教育。今兒開個鬥爭會,讓青龍同誌深刻認識錯誤。我知道他,是貧農,根子正,隻是一時思想鬆懈,見小利,忘大義,未能站穩腳跟,是可以幫助教育的。如果不中,再實行專政!”
“韋書記,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住了,領導想咋整就咋整!是開全大隊的群眾會呢,還是小範圍,隻在四棵楊村?”
“你說呢?”
“依我說,先開個生產隊長批判會,讓青龍同誌深刻反省,認真檢查。要是他能認個錯兒,也就算了。不拘咋說,他也不是為自個。至於上麵,韋書記,你的辦法多,一定有法兒解釋。要是青龍拒不認錯,我們再開鬥爭會,你看中不?”
“你是支書,你說了算!”
當天晚上,東方紅大隊召開生產隊長會,全體大隊幹部、幾個村子的十幾個隊長全來了。風揚讓李青龍認真檢討私自分鍋的事,李青龍梗著脖子不肯認錯,氣得韋光正臉色烏青。
“我日過你奶哩,”風揚急了,將青龍拉到院門外麵,破口罵道,“你這是和尚娃日石洞,硬頂硬哩!你長幾顆腦袋,敢往風頭上撞?你看韋書記好說話,是不?你給我聽著,這事兒鬧得大哩,要不是我說好話,今兒開的就是群眾鬥爭大會,你就得跟當年宗庵一樣跪在台子上!這陣兒啥也不說了,你就看在我的麵上,在韋書記跟前服個軟,認個錯,就說自己是一時鬼迷心竅,走到修正主義歪路上去了等等,隨便扯幾句,讓書記消消氣!我再幫個腔,求求情,讓韋書記替你寫個深刻檢查,交到縣裏。隻要認識得深,這事兒或能搪塞過去。”頓一會兒,語重心長,“青龍呀,你是明白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呀!不拘咋說,是你先屈理。政府隻讓收鍋,沒讓發鍋,你偏就一聲不吭發下去了,這是擺明和政府唱對台戲!不要說韋書記,即使換個別人,誰能高興?”
“我說風揚,”青龍梗著脖子強道,“政府也沒說讓人餓死,人咋就餓死哩?我雖是莊稼漢,可政府的事兒也算曉得不少。你查查看,政府哪一條寫著讓咱這些當幹部的看著老百姓餓死而袖手不管?打下的糧食都交公了,這陣兒鬧糧荒,你又拉回來多少?公糧不說了,我的提留呢?那是社員們的!大鍋裏沒東西吃,小鍋都收走,任憑大家餓死,也不準老百姓家裏冒煙,有個天理沒?你再看看,政府這些年做的都是些啥雞巴事?別的不說,就說這大煉鋼鐵,開始時修土爐,土爐修好了,樹砍光了,鐵也煉出來了,可一夜之間,全扔了!扔了,為的是修高爐。為修高爐,地裏的莊稼不要了,麥也不種了,因為這些是芝麻,高爐是西瓜。可西瓜哩?說不要,國家就不要了,政府也不要了。這陣兒,全丟了。咱的小芝麻沒了,國家的大西瓜也沒了!你說說看,你們的理在哪兒?”
“你……你你你……”風揚氣得說不出話來。
“唉,不說了!”青龍長歎一聲,“我敢發鍋,就不打算活!反正要餓死,咋死一個樣!風揚,你聽著,打今兒起,你當你的萬支書,我當我的李青龍,咱倆互不搭界兒。我做下的事兒,我一人攬著,跟你沒關係,跟四隊人沒關係,跟咱四棵楊也沒關係!這陣兒,做也做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想讓我服軟,你這是月黑頭日石女,根本就找不到門兒!”
“我日過你奶哩,”風揚跺著腳,指著他的鼻子罵,“你這頭強騾子,把政府看成稀屎蛋了!醜話我已說過了,聽不聽在你!這陣兒,你隻能做一件事,馬上給我滾進屋裏,老老實實向韋書記認個錯兒,甭在這兒犯神經!”
風揚狠狠瞪他一眼,顧自走進屋裏,朝韋光正嗬嗬笑道:“韋書記,這小子心裏早通了,就是嘴強。我讓他先在外頭抽鍋煙,待會兒再作檢查。咱先扯點別的事兒岔巴岔巴,順便讓他想個深刻詞兒!”
“誰說我通了?”風揚的話音還沒落地,青龍已經搶進屋子,掃他一眼,目光落在韋光正身上,“韋書記,我想當著眾位的麵,問你一個明白理兒。待我問完,你要殺要剮,隨便!想當初,交公糧時,你們要我們把打下的糧食全交公。我們不肯交,你們說,吃食堂是過共產主義,糧食是全國人民的,放在哪兒一個樣。既然放在哪兒一個樣,為啥放在生產隊的倉庫就不中,非要放進大糧庫裏不可?不拘咋說,我們仍舊聽信你們的話,把糧食放進去了。放就放吧,為啥隻見放進去,不見取出來?公糧不算,大隊、生產隊都有提留。這陣兒,提留也不見了!村裏人快要餓死光了,你們難道不知道?難道沒看見?難道不管了?韋書記,我說的是心裏話,你要不信,這就派個工作組,挨家挨戶查一查,看看還剩多少人?我沒讀過書,大道理不懂,韋書記,你是大學問人,這就給我講講。要是把理兒說直了,莫說讓我服軟,讓我磕三百個響頭,我屁話沒有!”
“李青龍!”韋光正氣得臉色發白,聲色俱厲,“你這個態度,真還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哩!百姓餓肚子,誰說政府不知道?誰說不管你們了?眼下國家有困難,我們在挨餓,全國人民都在挨餓!你說說,國庫的糧食應該不讓誰吃?不讓解放軍吃,中嗎?沒有解放軍,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好生活!解放軍是咱貧下中農的大救星,難道我們要和大救星爭糧吃嗎?不讓工人階級吃,中嗎?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沒有他們,我們就沒有鋼鐵。沒有鋼鐵,我們就生產不出飛機大炮。沒有飛機大炮,帝修反就會結成夥兒打過來,你難道要他們打過來,讓我們一夜回到解放前嗎?”
“這麽說,”李青龍梗著脖子,“隻能餓死俺們這些種莊稼的了!”
李青龍話音剛落,會場頓時炸了窩,幾乎所有與會者都叫起來,紛紛為李青龍求情,吵吵嚷嚷著要政府發小鍋,歸還上繳的提留。
“反了,反了,”韋光正一拍桌子,轉向風揚,大聲喝道,“萬風揚,我說咋有人敢頂風哩,原來你這裏是窩子亂!中中中,你們有膽氣,你們敢結住夥兒頂我韋光正,玩我難堪,中中中,你們等著瞧!”話音落處,人已氣衝衝地奪門而去,大踏步奔向公社。
韋光正一走,一屋人無不蔫了。
風揚的臉脖子漲紅,手哆嗦著指李青龍臭罵:“事兒全讓你弄砸了!你個王八蛋,你個龜孫子,真還充上英雄好漢哩!你這表現,真是比地下黨還堅決,寧死不屈哩!這陣兒你美氣了?韋書記讓你氣跑了,趕明兒我看你咋個收場!”
李青龍看他一眼,黑著臉蹲下去,緩緩掏出煙袋。
第二天一大早,青龍正在家裏睡覺,公社武裝部來人叫門,將他五花大綁起來,在一家大小的悲哭聲中,押上走了。
也就在這天晚上,白雲天從縣城回來。種子糧討到了,但何時發下來,還得候批文。白雲天守不起時間,隻好蹽開大步,先一步回來。
聽完韋光正匯報,白雲天黑喪起臉,問的第一句話是:“他奶奶的,是誰告到縣上去的?”
韋光正搖頭。
“好好查查!”白雲天恨恨地說,“查住是誰,弄個罪名,關他進來,拿石頭塞住他的屁眼子!”吸幾口煙,“那個臭小子,關在哪兒?”
“在拐角的黑屋子裏!”
青龍蹲的黑屋正是當年張宗庵最後一天蹲過的。白雲天走進食堂,揣上四個糠窩窩,打盆稀湯,朝黑屋走去。門關著,一個民兵守在門口,見是白書記,趕忙起身。
白雲天努努嘴,民兵開門。白雲天走進去,回腳踹上門,轉對民兵道:“回去吧,我知道這個人,是個有名的無賴,專會混白食,這陣兒趕還趕不走他哩!”
民兵嗬嗬笑幾聲,轉身走了。
白雲天放下湯盆,朝青龍的手裏塞去兩個糠窩窩,自己也拿兩個,咬一口道:“愣啥哩?還不快吃!”
青龍也不搭話,拿起就啃。也是餓極了,這又吃得急,一下子噎在嗓子眼裏,噎得他伸長脖子,好不容易咽下去,連打幾個嗝。
看著他的難受樣子,白雲天笑道:“你個臭小子,沒人跟你搶,吃恁急幹啥?”
青龍端起湯盆,連灌幾口,抿抿嘴:“日過他媽哩,從夜黑兒餓到這陣兒,你再不來,我就得犧牲在這兒!”
“犧牲你媽那個腳!”白雲天破口罵道,“哪有你這般做事的?就你這材料,要是領兵打仗,就得死光光!四隊人的眼全瞎了,咋能選你當隊長?”
青龍的強勁兒又上來了:“我咋哩?”
“咋哩?”白雲天冷冷一笑,“想做賊,哪有敲鑼打鼓做的?想分鍋,哪有明著分的?你就不能偷偷分?政府明令不準冒煙,你就不能生個門兒?白天冒煙看得見,半夜冒,誰能辨得清?頭敢不要,挨個批就不中了?韋書記尋上你,罵你幾句,批你幾句,讓你做個檢查,咋就不中哩?你個臭小子,真是小母雞湊到大公雞跟前——紮好架子等著挨日哩!中,你牛,你不怕死,可你想想,你伸腿了,你的家人咋辦?你的四隊人咋辦?啥個黨員?你淨給黨丟臉!依我看,你們村的二祥也比你強……”
白雲天劈頭蓋臉一通臭罵,李青龍聽得服服帖帖,半晌不吱一聲,隻是悶住頭猛啃窩窩頭。白雲天罵一聲,他就啃一口,灌口湯。轉眼間,手裏的兩個窩窩頭全沒影了。
青龍眼角一瞄,趁白雲天罵得起勁,不聲不響地順手從他手裏摸過一個,動作麻利地塞進嘴裏。
白雲天反應過來,打個驚愣,叫道:“這陣兒腦子轉過彎了!”趕忙把咬過的一個塞進嘴裏,跟著緊咬幾口,“哼,你個臭小子,腦筋動在太歲頭上,竟敢偷我老白哩!”
青龍不睬他,啃著窩窩頭,憨憨地笑。
第二天,青龍托人捎話給老五,說他在公社裏白吃白喝白住,日子過得不賴,這陣兒不想回去了。同時,青龍要老五通知各家各戶,所有小鍋,務必在白天藏起來,隻許後半夜起火。誰敢違反規矩,誰就是反對共產主義,逮住挨鬥爭。其他生產隊得知此事兒,也都不聲不響地搞到小鍋,發給各家各戶,隻允許在後半夜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