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興的捕蛇技術漸漸練出來,每天都能捕到一或兩條無毒的青蛇。成家的五丈鍋裏幾乎夜夜都有蛇湯,連西院易姐兒一家也能受益。
這日淩晨,就如往常一樣,成劉氏、英芝早早去了大食堂。家興昨兒太累,起得遲些,待洗過臉,東山紅日已經露頭了。
家興走進灶間,從鍋裏盛出一碗仍舊溫熱的蛇湯,蹲在門口,一邊喝,一邊盤算該去哪兒捕獵。昨天他沿雙龍河走得兩腿生疼,隻捕到一條小蛇,因而今天打算去南崗後麵的丘陵地撞撞運氣。
家興正在思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小跑過來。家興聽得清楚,趕忙起身,將湯碗藏起來,迎到門口。
是婉蓉,隻幾日沒見,圓乎乎的小下巴就瘦尖了。
“姑父……”婉蓉頓住步子,小口喘著,怯怯地望著他,眼淚流出來。
“妞兒!”家興抱起她,抹去她的淚,“咋哩?”
“我媽……我媽要你和我姑去一趟,媽說她要走遠路,這就走哩,想見見你倆,去晚了,怕就……見不上哩!”婉蓉聲音哽咽。
“你媽咋哩?”家興心頭發揪。
“昨兒後晌,我媽正要出門,一頭栽在灶火門口,我嚇壞了,叫來我哥,把她搬到**。今兒早上,我聽見她說胡話,搖醒她,她就叫我喊你和我姑!”
“你爹還沒回來?”家興小聲問道。大雨把南山的路衝毀了,公社分下任務,要各生產隊派勞力修補,每人每天補助糧食十二兩。青龍不在家,雙牛領人去了。
“沒有!”婉蓉搖搖頭,“爹說去兩天就回來,到這陣兒也沒影兒!”
家興放下婉蓉,回到灶間,將藏起來的半碗蛇湯遞給婉蓉:“妞兒,看你餓成啥樣了!快喝,喝完咱就走!”
婉蓉端起蛇湯,聞了聞,卻沒喝。
“妞兒,咋不喝哩?”家興催道。
“姑父,”婉蓉咽下口水,“我想端回去,給我媽喝!我媽她……好幾天沒喝東西了!”
“妞兒,喝吧,這是你的,你媽的在鍋裏!”家興尋到一隻陶罐,將鍋裏的蛇湯盡數舀出,裝滿大半罐,鍋裏留下一副蛇架子,好讓他們加水熬給娃子們喝。
婉蓉不再推辭,隻幾口就將半碗湯喝光,抹抹嘴,催道:“姑父,咱走吧,我媽等著哩!”
“我先去,”家興提上罐子,“你到食堂喊上你姑!”
婉蓉點點頭,飛奔去了。
家興趕到時,文秀已經不行了,眼睛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家興弄出蛇湯,拿匙子喂她,一匙也灌不進。家興擋擋鼻孔,見還有一絲悠悠氣,忙去喊天旗。待他和天旗趕來時,英芝和婉蓉也到了。傻祥兩手牢牢地抱住罐子,正在仰脖子灌蛇湯,婉蓉急得直哭,揮拳頭打他。傻祥隻是不睬,邊挨打,邊將蛇湯盡數喝了。
天旗摸摸脈,擋擋鼻孔,搖頭道:“不中了!”
家興伸手一擋,果然,方才的那點悠悠氣已經沒了。從表情上看,文秀一如她的名字,雖然未能見上家興和英芝,也未能與她的婉蓉訣別,但她走得依舊安靜,眼睛是閉著的。
“媽——”婉蓉聽見,放開傻祥,抱住文秀哭起來。
傻祥喝光罐子裏的蛇湯,放下來,見婉蓉哭成那樣,伸手抱起她,嗬嗬笑,輕輕拍她。婉蓉要下來,卻掙不脫,邊哭邊使勁咬他。傻祥被她咬疼了,隻好放她下來。婉蓉再次抱住文秀,哭得聞訊趕來的人們無不轉頭抹淚。
及至中午,雙牛回來。見文秀沒了,雙牛號天號地地哭。
雙牛是在當天傍晚葬的文秀。四隊人凡能走的,都跟到南崗去了。崔家進駐四棵楊較晚,祖地不大,隻有四隻墳堆。雙牛將文秀葬在表妹兼前妻身邊,中間留足一塊空地,是他自己的。
天黑下來,日頭落山了。送葬的人三三兩兩,分別晃下崗去。漸漸地,墳前隻有五個人。婉蓉趴在新起的墳頭上,伏著身子哭。傻祥像往常一樣嗬嗬笑著,豎槍一般站在她身邊。
家興、英芝蹲下來,想拉她起來,婉蓉死活不肯。勸一會兒,家興見天色黑定,家中又有娃子,輕歎一聲,叮囑雙牛幾句,先一步下崗了。
交一更了。雙牛擦去婉蓉臉上的淚,小聲勸道:“妞兒,更深了,這地方陰,咱回家去!”
婉蓉搖搖頭。她已不哭了,隻是坐在地上,兩眼凝視墳頭。雙牛不再說話,陪著她坐。傻祥困了,將頭枕在新起的墳堆上,呼呼大睡。
夏天的夜,不冷。夜風吹著樹葉、草葉,發出瑟瑟聲。周圍淨是墳頭,多是新墳,墳頭上插著柳枝,枝頭上飄著白紙條,像樹葉般在夜風裏抖動。婉蓉一絲兒也不覺得怕,倒是雙牛,汗毛孔兒全縮起來,眼睛閉著,耳朵緊張地傾聽周圍的一切,兩手緊握鐵鍬的把柄。
一夜過去了。
天色大亮。傻祥伸個懶腰,爬起來,嚷著要吃飯。雙牛再拉婉蓉回去,婉蓉仍是不肯。
雙牛長歎一聲,起身回去。
一天過去了。
是陰天,老爺兒躲在厚厚的雲層裏,不肯曬婉蓉。婉蓉坐在墳前,怔怔地望著墳頭。傻祥喝飽雙牛提來的稀湯,在墓地裏四處跑,玩得很開心。
天又黑了。夜又到了。婉蓉仍舊不肯回。
一連過去三天。在第四天夜裏,交一更時,雙牛實在受不住,起身走了,留下傻祥陪婉蓉。
婉蓉依舊坐著,兩眼望著媽媽的墳。傻祥困了,依舊枕在新墳堆上睡覺。
交三更了。夜風吹來,婉蓉有些冷,睡意也上來了,抱住傻祥睡去。
這一覺,婉蓉睡得香極了。
蒙蒙矓矓中,婉蓉看到了媽媽文秀。媽媽坐在一間漂亮的大房子裏,點著蠟燭。媽媽的手裏拿著一隻大白饃,望著她,甜甜地笑。
“媽媽,我餓了,我要吃大白饃!”婉蓉高興極了,大聲叫起來。
文秀不說話,隻將大白饃拿在手裏晃。婉蓉撲上去,媽媽卻站起來,將大白饃高高舉起。婉蓉跳起來搶,媽媽將大白饃舉高,不讓她夠著。
“媽媽,媽媽……我要吃大白饃!”婉蓉急了,喊聲越來越大。媽媽依舊不說話,隻將那隻大白饃在她頭頂晃來晃去。婉蓉使勁跳,拚命搶,就是夠不著。
婉蓉正在搶,媽媽推開她,拿著大白饃飄起來,一直飄出屋子,飄向高高的天空。天空很黑,媽媽穿一身白衣,身形漸漸淡了。
婉蓉傻了。她拚命追出房子,緊追不舍。眼見媽媽越飄越高,身影越來越淡,快要沒了,婉蓉望空哭叫:“媽媽,媽媽,你……你甭走呀,媽媽,我不吃大白饃了,媽媽,你甭走呀,媽媽……”
媽媽卻不睬她,越升越高。婉蓉拚命往上跳,小胳膊揮動著,想學媽媽的樣子飛起來,可怎麽也飛不動。
婉蓉絕望了,手足亂舞,使出全身力氣,大喊一聲:“媽媽……”
這一次,婉蓉喊出聲來。與此同時,婉蓉也從夢中醒來,一身冷汗。
婉蓉吃力地睜開眼睛。媽媽不見了,大白饃不見了。婉蓉驚訝地發現,她不在墳頭,而是在一處奇妙的地方,真的是一間黑乎乎的房子,麵前也真有光亮,但不是蠟燭,是兩支鬆枝。麵前擺的是一隻簡陋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堆燒黃豆、一堆苞穀花、兩隻烤紅薯,無不噴香噴香的。
婉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揉揉,再次看去。對麵是個鋪,鋪上坐著一個人,細細一看,竟是喬娃他爹——三瘋子。此時,他正眯著兩隻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住她看,像傻祥一樣嗬嗬笑。
婉蓉猛然意識到什麽,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人的懷裏,扭頭一看,果然,抱她的是她的喬哥!
“喬哥……”婉蓉又驚又喜,反手鉤住他的脖子,熱淚盈眶,顫聲,“喬哥……”
“妹子……”喬娃將她摟得更緊。
摟一會兒,喬娃放開她,拿起一隻烤紅薯:“妹子,吃吧,剛烤的,熱哩!”
“嗯,”婉蓉接過來,大口啃起來。吃完一隻,婉蓉拿起第二隻,剛剛送到口邊,忽又放下來。
“妹子,咋不吃哩?”喬娃笑眯眯地望著她。
“留給我哥!”
“吃吧,你哥的在火堆裏埋著哩!”
婉蓉放下心,大口吃起來,邊吃邊說:“喬哥,真好吃,香死了!”
“快吃吧,吃個盡飽!”喬娃在她耳邊呢喃。
婉蓉又吃幾口,探頭看四周,問道:“喬哥,這是哪兒?”
“我的新家!”
“新家?”婉蓉好奇地站起來,四處察看一番,見周圍是土牆,有兩間房子大小,旁邊並排兩個鋪,顯然,一個是三瘋子的,另一個是喬娃的。
“喬哥,這是哪兒?”
“地下!”
“地下哪裏?”
“就在崗上!”喬娃指著左上方,“我媽在那兒!”指著右上方,“我爺和我奶在那兒,再往後,是我老爺、老老爺,還有我家裏的好多人!”
婉蓉陡然意識到他們是在墓地下麵,目瞪口呆地看著周圍,好半天,總算緩過勁來:“喬哥……”
“妹子,咋哩?”
“你……你們一直住在這兒?”
“嗯。”
“怪道我尋不到你哩!村裏死去許多人,我以為你也死了,這輩子再也見不上你了,為此哭了好幾天!”
“妹子,喬哥的命大,死不了!”
“那……你住在這地方,怕不?”
“怕啥哩?”
“他們都說,這裏住的淨是鬼,嚇人哩!”
“那……你怕不?”
“不怕!”婉蓉搖頭。
“為啥不怕?”
“有我媽在,有我哥在!喬哥,你為啥不怕?”婉蓉抬頭看一會兒喬娃,忽然悟開了,“喬哥,我知道了,你也有你媽在,有你爹在,是不?”
“嗯,”喬娃點頭,“有我媽在,有我爹在,我啥都不怕!”
“喬哥,”婉蓉又想一會兒,“你整天守在這裏,看見鬼沒?”
“你看見沒?”喬娃反問。
“沒有!”婉蓉再次搖頭,“一到天黑,我就盯住我媽的墳,哪兒也不看,隻想我媽!你看見沒?”
喬娃想一會兒,點頭:“看見了。”
“那……”婉蓉的神情緊張起來,“你怕不?”
“不怕!”
“為啥?”
“因為我爹跟我都不是人,鬼不怕我們,我們也不怕鬼!”
“喬哥?”婉蓉驚訝了,盯住喬娃和三瘋子又看一陣,摸摸他的手,“你倆好端端的,咋就不是人哩?”
“我爹是大瘋子,是地主,不是人!我是小瘋子,是地主崽子,也不是人!”喬娃淡淡地說。
“哦!”婉蓉若有所悟,想一會兒,抬頭說道,“喬哥,要這樣說,我跟我哥也不是人!”
“咦,”喬娃怔道,“你倆咋不是人哩?”
“我哥是傻子,是二,不是人。我是二妹子,也不是人!”
坐在一邊的三瘋子嗬嗬笑起來,笑一會兒,嘰裏咕嚕說話。婉蓉聽一會兒,問喬娃:“喬哥,你爹說的啥?”
“我爹誇你說得好哩!”
“咦,你咋聽得懂哩?”
“我爹是大瘋子,我是小瘋子,瘋子對瘋子,當然聽得懂!”
“你會說瘋話不?”
“嗯。”
“說一句聽聽!”
喬娃也嘰裏咕嚕說幾句,父子二人皆笑起來。
“真好聽!喬哥,也教我說瘋話,中不?”婉蓉懇求。
“不中!”
“咋哩?”
“你不是瘋子!”
“那……我也當瘋子,不回去了,就跟你們住這兒,中不?”
喬娃望向三瘋子,三瘋子嘰裏咕嚕又說一陣,喬娃說道:“我爹說,不中,你得回村裏!”
婉蓉哭起來:“我不想回!”
“咋不想回?”
“我回去了,就見不到你了!”
“沒事的,啥時候想我了,你就到這裏來,坐在你媽墳頭。你一睡熟,就能見到我了!”
婉蓉又要懇求,三瘋子再次嘰裏咕嚕一陣,喬娃將剩下的烤紅薯和苞穀花等交給婉蓉:“妹子,時辰不早了,你得回去。”指著身邊一小堆苞穀穗,“這點兒苞穀穗你拿回去,一家人吃!”
婉蓉眼睛大睜:“哪來的?”
“哪來的你不用管,隻管拿回去!妹子,你回去後,萬不能說出今黑兒的事。你一說出來,就見不上喬哥了!”
“嗯!”婉蓉連連點頭,指著苞穀穗兒,“喬哥,我爹見到這東西,要是問我,咋說哩?”
“你就說,你在墳頭睡著了,夢見一個白胡子老頭,老頭說,村裏人做下虧心事,合該受罰,老人誇你孝道,獎你這些苞穀穗兒!”
婉蓉閉上眼,認真想一會兒:“喬哥,那個白胡子老頭長啥樣兒?”
“這個……我得想想,嗯,對了,慈眉善目,身子精瘦,個子很高,穿一身白袍,長兩隻角、六隻手,嗯,看見你,就翹著白胡子一直笑……”
“喬哥,我知道了!”婉蓉咯咯笑起來,“你是叫我編瞎話哩!”
“是哩,”喬娃點頭,“你隨便編,編得要跟真的一樣,越像越好。不拘咋說,你不能說出我和我爹!村裏人要是知道實情,我和我爹就活不成了!”
“嗯!”婉蓉再次點頭,鄭重起誓,“喬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說!”
“妹子,你閉眼!”
婉蓉閉上眼,喬娃抱著她,提上苞穀和一些吃的,躬身子爬出去。喬娃走一段路,將她放在一片小樹叢裏,吩咐她睜眼。婉蓉站定,睜眼一看,大吃一驚。東方已經發白,在明朗的晨曦裏,麵前的喬哥跟以前判若兩人,看起來就如一根豎起的長竹竿,自己僅及他的肚臍眼兒高。想到方才喬娃一直坐著,這陣兒才站起來,婉蓉喟然驚歎:“喬哥,你……咋能長恁高哩?”
喬娃沒應她,嗬嗬隻是笑。笑過,喬娃將她抱起來,兩手舉過頭頂。婉蓉花容失色,急叫:“喬哥,快放我下來!”
“咋哩?”喬娃放她下來。
“方才我超過樹梢,頭都暈了!”婉蓉勻住氣道。
喬娃再笑起來,手指前麵:“快去吧。這陣兒天亮了,你哥要醒哩!”
“嗯!”婉蓉點點頭,拿上苞穀和帶給傻祥的好吃的,戀戀不舍地別過喬娃,走向她媽的墳頭。
婉蓉的故事很快傳開,村裏像是炸了鍋,大人娃子無不擁進雙牛家,擠在他家的小院子裏,裏三層外三層,不厭其煩地向婉蓉打聽每一個細節,連白龍爺的胡子有多長都有人問。一撥人走了,又來一撥人。婉蓉一遍接一遍地敘述她的經曆,敘述她如何守在媽媽墳前,晚上如何害怕,如何閉上眼睛想媽媽,如何抱住祥哥睡覺,如何在天快亮時夢到白胡子老人,白胡子老人又是如何模樣,如何跟她說話,如何誇她,如何賞給她苞穀等細節。
初時婉蓉編不圓,譬如說白胡子老人頭上的角,一會兒說是三隻,一會兒說是兩隻,手的數量也不盡一致。但到後來,婉蓉越講越溜,不但講得圓,而且一口咬定,就跟真的發生過一樣。婉蓉隻有十一歲,在亂葬崗上連守數夜孝是誰都知道的事,村裏人無不相信是婉蓉的孝行感動白龍爺了。當場有人彎下腰去,朝她拿回來的苞穀穗兒跪拜。
與此同時,各種議論相繼產生。有人認為婉蓉夢到的老人是白龍爺,紛紛趕到白龍廟跪拜。廟裏沒有道士,也沒香,他們隻好幹跪著,向白龍爺訴苦,祈求幫助。也有人認為是崗上崔家的老祖宗顯靈,紛紛趕到南崗上,跪在自家墳前一夜不回,希望他們家的祖宗也能如崔家的一樣為他們帶來好吃的。
真正靈哩!沒過兩天,不少人家的院子裏陸續出現食物,或是幾個大苞穀棒子,或是幾隻人頭大的紅薯。人們繼而發現,凡是有食物的人家,幾乎全是去白龍廟裏拜過白龍爺的。於是,人們對白龍爺深信不疑,不再趕往南崗,一窩蜂般擁進白龍廟的大殿裏。有十幾戶沒候到糧食,真正急了,在殿裏捶胸頓足,一邊號天號地哭,一邊大聲檢討自己近來的品行,真誠悔過。其中一戶是孫家民善,連續檢討數日,見自家院中仍未掉下糧食,覺得不夠勁兒,想起不久前剛剛脫過大難的道長進才,就將一匹布染成黃色,請人趕製一件道袍,不管進才願不願意,與那些仍在祈禱的人一道,七手八腳地將袍子披他身上,簇擁他走進廟裏,請他代向白龍爺求告。
真又靈哩!這些人家的院子裏無不在第二日淩晨掉下糧食,一家幾個苞穀棒子。直到此時,除風揚家之外,四棵楊家家戶戶,或多或少,無不得到白龍爺的賞賜。
風揚苦惱得要命。起初,他壓根兒不相信這檔子事兒。但故事源出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與她一道的是傻祥,且此時連草籽兒也難尋到,兩個孩子抱回來的苞穀棒子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的,是能下鍋煮來吃的,是能救人命的,不由人們不信。
風揚趕到崔家詢問婉蓉,詳細查驗十幾個苞穀穗,真正困惑了。當各家各戶紛紛跑去跪拜白龍爺並陸續得到獎賞時,風揚的困惑越來越大。可他一直沒去廟裏跪拜。不是他不肯去,而是他不能去。此事若讓韋書記知道,縱使他渾身是嘴,怕也解說不清。
白龍爺似乎真的與風揚耗上了,無論癭脖子拉上陳姐兒如何跪拜,苞穀穗兒滿村子飛,隻不朝他家的院子落。
癭脖子急了。吃沒吃到苞穀穗兒事小,得罪白龍爺事兒卻大。癭脖子不由分說,歪著大脖子趕到大隊部,扭住風揚,將他逼進廟裏,推他朝白龍爺的泥塑跪下。癭脖子嘮嘮叨叨,當著風揚的麵,將他近年犯下的罪過從頭到尾細細數落一遍,尤其提到修土爐、修路、修高爐及不收秋莊稼諸事,說到傷心處,一把鼻涕一把淚。在白龍爺麵前,風揚再無二話,隻能撅起屁股,埋住頭,既不磕頭,也不吱聲,任由癭脖子控訴。
正值仲夏,天氣熱得發悶。風揚心裏煩,不願回家睡,隨便拉條葦席攤在大隊部的小院裏,頭朝竹叢躺著。
翌日淩晨,風揚睡得正香,聽到有人咳嗽,乍然醒來,見是婆娘站在院裏。風揚一怔,看到四周依舊蒼蒼的,天還沒有完全亮,坐起來,陰住臉責道:“你不睡覺,站這兒幹啥?”
“媽讓我喊你回去!”陳姐兒囁嚅道。
“天還早哩,啥事兒?”
“白龍爺來過了!”陳姐兒聲音很低,盡力壓住內心的興奮。
風揚一驚,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忽地爬起,匆匆朝家裏趕去。
風揚走進院門,見癭脖子跪在當院,仍在磕頭。風揚連跨幾步,見她麵前是六個棒槌大的苞穀穗兒,擺得甚是整齊,形成一個大大的“土”字。
風揚驚呆了。
癭脖子又磕幾下,抬頭叫道:“揚兒……”
風揚沒動,兩眼緊盯擺出的“土”字。
癭脖子提高聲音:“跪下!”
風揚真正服了,跪下來,連磕三個響頭,悄聲問道:“媽,這樣子是你擺的?”
癭脖子白他一眼:“媽哪有這本事?是白龍爺擺的,媽一大早起來,看到的就是這個!”
風揚朝著“土”字凝視許久,伸手要拿,癭脖子攔住:“別動!”
“咋哩?”
“你守著,我這就去尋你煙爺,讓他看看擺的啥。媽琢磨了,這不是亂擺的,說不準,是白龍爺有話對咱說哩!”
“媽,你甭問了,我知道他說的是啥!”
“揚兒,快說,白龍爺對咱說啥了?”
“土!”
“土?”癭脖子喃喃一聲,閉上眼,默禱一陣,睜眼望著他,訓責道,“是哩,白龍爺說得是,咱莊戶人離不開的是土。你領人開山辟路,修土爐子,煉鐵水。這是鐵匠幹的,不該咱莊戶人幹。你這叫不務正業,惹白龍爺生氣了!揚兒,你再跪下,好好向白龍爺認個錯,道個歉,打今兒起,甭瞎整了!”
“媽……”
“快點!”
風揚再次跪下,閉上眼去。
“咋不說話哩?”癭脖子催他。
“媽,”風揚小聲,“我心裏說就中了!”
“是哩!”癭脖子點頭,“跟白龍爺說話,得用心說!”
風揚默禱一會兒,癭脖子心滿意足,又看一會兒白龍爺擺出的“土”字,滿意地彎下腰去,將大苞穀穗兒逐個撿起來,叫上陳姐兒,收進屋裏。
天氣悶熱幾天,再落一場大雨,進入三伏。
白雲天討要的種糧終於批下來,戰紅旗人民公社撥到五噸,裝在一輛解放大卡車上,由兩個武裝民兵押送。
時到三伏,按照節令,種秋已經遲了。然而,再遲也比不種強。公社連夜分配,連夜通知,天色剛亮,各大隊的取糧人就已趕到。不到中午,雙牛、老五二人興衝衝地背著五十斤苞穀、二十五斤黃豆趕回隊裏。
吃過午飯,雙牛敲鍾,組織四隊青壯勞力趕到田裏點播。一行人拿著鋤頭,背著種子,趕到河坡地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們呆若木雞:在雨水剛剛潤澤過的河坡地裏,齊刷刷地冒出一層莊稼苗,顯然不是有意種的,因為沒壟沒趟,或稀或密,甚至某一塊什麽也沒有,另一塊卻壓作堆兒。禾苗也不全是苞穀,有黃豆、芝麻、綠豆等,一簇簇,一片片,雜七雜八,沒有規矩。
一切渾然天成。
雙牛、家興、老五、進才等走進田地查看,不見任何腳印,也沒鋤痕。幾人又趕往相鄰三隊、二隊及一隊的田裏,看到的是同樣的綠苗,間雜些野草。有的剛露頭,有的已有幾指高。這些禾苗是何時長出來的,他們一概不知。這些日來,整個村子都在忙活求禱白龍爺,沒人到過田裏。
不一會兒,三隊、二隊、一隊的人也都陸續扛著工具、種子趕來,感受到的是同樣的震撼。人們無不麵麵相覷,朝天跪拜。
正在這時,老煙熏也扛著鋤頭趕來。望著眼前的場景,老煙熏放下鋤頭,慢慢蹲下,兩道濃眉擰起來,掏出長煙杆兒揉煙絲。
“大叔,大家都說這是白龍爺的恩賜,你說是不?”萬滾子湊過來,喜滋滋地問。
老煙熏點著火,鬆開眉頭,老臉現出慣常的微笑,一邊用力吸煙,一邊眯眼看著田裏的小禾苗。
“道爺,你說是不?”見老煙熏不睬他,滾子轉問站在一邊的進才。
進才憨憨一笑,沒吱聲。
一大群人七嘴八舌,再次議論起來。村裏跑出更多的人,都是來看稀奇的。早有人跑過來說,西坡、南崗及北坡的田裏也出苗了,隻是出得更稀、更亂些。
眾人紛紛圍在老煙熏身邊,希望他給個解釋。
“應上了!”老煙熏終於磕磕煙灰,站起來,臉上掛著笑。
“應上啥哩?”滾子急問。
“報應啊!”老煙熏轉頭望向大楊樹,斂起笑,神態凝重,“大家想必記得年前砍白楊樹的事吧!”
“咋哩?”
“事兒不分大小,都有個因果,”老煙熏緩緩說道,“眼前就是。都過去了,這陣兒告訴你們,想也無妨。你們知道,一方土,一方神。咱這村子是由白龍爺一力護佑的。白龍爺為啥專心護佑咱哩?是因為村裏的那口井。這麽說吧,那口井是白龍爺的嘴,井裏的泡泡是白龍爺嘴裏吐出的珠子,四棵楊樹是白龍爺長出來的四根胡子,南麵那道崗是白龍爺伸出去的一條爪子,雙龍河是白龍爺的脖子,流經咱村裏的小溝,是白龍爺的一條血脈。去年有人要砍大楊樹燒炭,全村人皆來攔阻,使白龍爺的胡須得以保全。白龍爺顧念此事,這陣兒見災情大,就吩咐楊樹精驅趕各路仙鬼,先為咱降下糧食,後又種出這些苗子。”
眾人回想起去年砍大楊樹的場麵,無不倒吸一口冷氣。幸虧沒讓風揚砍成,真要砍成了,他們怕就活不到這陣兒了。
“大叔呀,”天成連連點頭,“白龍爺降下這場恩典,及時救下咱村,這是天大的功德,不拘咋說,咱得好好謝謝他老人家。咋個謝法,請大叔吩咐!”
“中中中,”大家異口同聲,“咋個謝法,我們全聽你的!”
“多做好事,多盡孝道,不壞良心,就是謝了!”老煙熏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大楊樹上。
“這些是大家本該做的!”天成應道,“白龍爺這場功德,救下我們這麽多命,得另外重謝才是。是修廟還是做道場,大叔說個章法!”
“唉,”老煙熏想了想,“這陣兒,人命都顧不過來,咋能修廟、做道場哩?再說,政府不興迷信,弄不好還要法辦。大家有這個心,白龍爺也會知道的,不必另外謝。倒是幾個楊樹精,你們都看到了,又是送糧食,又是種地,這些日來分外勞苦。依我之見,咱這就回去,把村裏的男女娃子全喚來,到井邊為幾棵樹澆碗水,撒把土,表達個謝意!”
“中中中!”
大家如一窩蜂般趕回村裏,不一會兒,全村數百男女老少齊集井邊,圍住四棵大楊樹齊齊跪下。老煙熏帶頭,眾人各磕三個響頭,然後從井裏打水,在四棵楊樹周圍每人澆一碗水,撒一把土。
白龍爺顯靈、派送苞穀穗及遍地出禾苗的事兒迅速傳開,附近百姓紛紛跑來看稀奇。尤其是一河之隔的黑龍廟人,怎麽也想不通。雙龍河裏兩條龍,為什麽白龍爺對四棵楊人那麽照顧,黑龍爺卻完全無視村人的死活?不少人日夜跪在廟裏,依舊不見恩賜,有人氣惱不過,趁夜將黑龍爺的泥塑砸了。
四棵楊再次鬧神的事自然傳進白雲天、韋光正耳裏。二人起初以為是老百姓餓紅眼,胡編瞎傳的,根本不信。後來見眾人說得有鼻子有眉眼,又聯想去年萬風揚砍楊樹時鬧的風波,莫說是韋光正,即使向來不信邪的白雲天,也不由不信了。
“老白,”韋光正的臉上依舊掛著笑,手指的指節有節奏地敲在桌麵上,“這裏麵有文章!”
“嗯,你說說,啥文章?”
“階級鬥爭新動向!”
白雲天仰起大疤臉,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兩手慢慢卷煙。
“老白,你想想看,”韋光正站起來,斂住笑,稍顯不安地踱著步子,“一村人傳流言,集體進廟裏,燒香跪拜白龍爺,然後跪拜幾棵樹,這事兒要多荒唐有多荒唐。黨叫我們破除迷信,這是啥?這是標準的封建迷信活動!眼下災情重,老百姓不依靠政府,卻信一堆爛泥,如果聽之任之,這事兒就會蔓延,造成嚴重後果。起碼說,今後有誰還會相信政府?我認為,這是對黨和政府的嚴重威脅,一定要嚴懲!”
“咋個嚴懲?”
“我原想讓武裝部派些人,抓他幾個,可後來想了下,不中。人抓了,心不服,這陣兒又沒糧吃,怕會鬧事兒。這陣兒我想,事兒要不鬧就不鬧,要鬧就鬧大。我們幹脆匯報給縣裏,讓公安局追查。公安局有經驗,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待查出真相,老百姓自會心服口服。老白,不瞞你說,去年大楊樹流血,我的心裏就一直打鼓。有些事你不知道,四棵楊我比你熟。自打土改開始,我就有個預感,四棵楊跟別的村不一樣!早晚望見那幾棵大楊樹,我心裏就不舒服!我跟風揚談過這事,他也是這感覺。去年燒炭,我本想讓他趁機整掉那幾棵樹,誰知他不但沒整成,反倒大病一場。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看來,他那場病,不是真病,是心病。今年鬧災,在咱社裏,敢發小鍋的也隻有四棵楊。這陣兒政府發放種子糧,你看,咱的種子剛發下,人家的莊稼苗已經出齊了!”
諸事的確蹊蹺。
白雲天蹲在地上,點上煙,緩緩抽一口,眉頭擰起來。
“老白,這事兒隻有一個解釋:四棵楊有人暗中搞鬼!這個鬼不查出來,我們以後就沒法開展工作!”
“依你看,這個鬼是誰?”白雲天抬起頭來。
“如果我沒猜錯,那個叫老煙熏的與這事兒脫不開幹係!別看他見誰都是一臉笑,咋看咋像個老實人,這是裝孫子!土改那年,按他家的地產,本該評富農,可村裏沒人評他富農,隻評他為上中農。那時,一是黨的政策寬,二是他會裝孫子,我就沒較真,讓他脫過一劫。這陣兒,他覺得時機成熟了,孫子不裝了,想借我們眼下的困難,裝神弄鬼,反攻倒算!再就是那個道長,叫周進才。在過去,白龍廟是他的,他靠著一個泥疙瘩,吃香的,喝辣的,日子過得美滋滋的。這陣兒好日子沒了,叫他如何甘心?”
白雲天沒有接腔,悶住頭抽煙。
“老白,查吧,幾案並查。一旦查出真相,揪出背後弄鬼人,我們就能教育群眾,引導群眾,讓群眾擦亮眼睛!”
白雲天捏滅煙頭,扔在地上,站起身子決然說道:“毛主席教導我們,不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是不是搞鬼,咱得先去四棵楊,實地看看,搞好調查研究!”
韋光正也沒話說。
二人當即動身,趕到四棵楊,沒直接進村,先到河坡地查驗,果見一地綠苗,無不像是自然出的。二人四處察看,折騰足足兩個時辰,這才趕到四棵楊,向風揚做進一步了解。
村人集體跪拜四棵楊時,風揚正在公社開會,晚上回來才知此事,自也是莫名其妙。韋光正讓他喚來幾個隊長,開幹部會。青龍仍在社裏關押,開會的隻有明岑、天成和滾子,外加雪梅。大隊另外的幹部及外村的隊長,白書記沒讓叫,說是小範圍會議。
“社員同誌們,”韋光正依舊望著窗外的竹子,“近來發生的怪事,白書記和我全知道了。大家有糧食吃,田裏出禾苗,這是好事,我和白書記沒話說。可我們不明白的是,整個東方紅大隊,為什麽隻有四棵楊的院子才落苞穀,才有紅薯?為什麽隻有四棵楊的田裏才出禾苗?你們誰能說說答案!”
萬滾子性子直,脫口說道:“白龍爺是四棵楊供的,當然隻護佑四棵楊了!”
“萬滾子!”韋光正猛地落拳,一震幾案,“你是黨員,竟也相信一個泥疙瘩!你的黨性哪兒去了?好,既然你相信,我且問你,白龍爺既能顯靈,荒春上他哪兒去了?要是他真有靈,你們為啥總是匯報有人餓死哩?他為啥早不顯靈,晚不顯靈,偏在政府種子糧下發時才肯顯靈?”
萬滾子脖子一梗,正要強嘴,蹲在他身邊的明岑在他背上輕輕一頂,咳嗽一聲。萬滾子咂巴幾下嘴,咽下話。
“我聽說,”韋光正見他不說了,掃眾人一眼,“這陣兒,你們村裏個別人十分活躍,叫你們幾個來,就是想查查這樁事兒!”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誰,誰也不說話。
“明岑同誌,”韋光正的目光轉向明岑,“去年收秋時,上中農孫鼎立在幹什麽?”
“修路!”
“他一直在修路嗎?我是說,他沒有缺過一天勤嗎?”
“沒有!”明岑回答得極是幹脆,“這件事大夥兒可以做證。還有出工表,我保存著哩!”
“修完路呢?”
“到北山去了,直到下大雪才回來!”
“那……”韋光正勾頭沉思一陣兒,“他的家裏人呢?”
“兒子孫明德與他媳婦也在工地上,三個孫子,上工的上工,上學的上學,閨女早就嫁人了,家裏並無他人!”
韋光正擰住眉頭,陷入惶惑,有頃,抬頭問風揚:“那個道長呢?就是周進才,收秋時他在幹啥?”
四隊沒來人,幾人麵麵相覷。
風揚應道:“也在工地上,我見著他哩,天天都在!”
韋光正咂巴幾下嘴唇,皺會兒眉,再次有節奏地敲桌子:“你們好好想想,都有誰整天待在村裏?”
大家低頭想一會兒,七嘴八舌說出一堆人,無非是些幹不動活兒的老頭、老太太和學齡前的娃子們,外加傻祥。
調查陷入僵局。
韋光正仍在凝思,白雲天擺擺手,掃大家一眼,哈哈笑起來,轉對韋光正道:“小韋呀,傷這些腦筋幹啥!叫我說,這事兒到此為止。不拘是哪路神,要是他能在公社大院裏扔下十噸苞穀穗,再把全公社的地種上秋莊稼,我白雲天這陣兒就給他跪下,謝他三百個響頭!”
眾人皆笑起來。雪梅看他一眼,抿嘴。韋光正不好再說啥,咂巴幾下嘴唇,幹笑幾聲。
“雪梅同誌,”白雲天陡然轉向雪梅,兩眼火辣辣地望著她,“我和韋書記今兒這碗稀湯,依舊落在你身上!”
“中!”雪梅輕快地應一聲,“我家院裏前幾天也落下苞穀穗了,你們要是不嫌棄,咱煮苞穀糝吃!”
“中中中!”白雲天嗬嗬笑道,“我跟韋書記也跟著沾沾白龍爺的光!不瞞你說,我倆早就忘記苞穀是個啥味了!”
回到社裏,白雲天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回李青龍。
青龍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先奔河坡地,察看他在荒春上種的紅薯。經過兩場喜雨,一部分沒死的秧苗活過來,一天一個樣,綠油油的四處亂爬,有的秧子已達數尺長,遠望上去,十來畝地青青一片。
回到隊裏,青龍來不及與家人親熱,迅速組織男女勞力,拿剪刀剪秧插。豐年種小麥,災年種紅薯。青龍這陣兒相信,天無絕人之路,隻有人自己絕自己。他不能絕自己,他的四隊不能絕自家。隻要這點紅薯在,趕到秋收,這場劫難就算抗過去了。
家興的打蛇技術日漸精湛,已經達到捉活蛇的地步。捕蛇範圍也日漸擴大,由周邊田野、雙龍河穀到附近山上,捕獲的品種也日漸多樣化,甚至劇毒的響尾蛇也開始受困於他的竹籃。成家幾乎天天都有蛇湯喝,熬得多時也接濟鄰居山娃、進才、雙牛、青龍等家。
在蛇湯的滋補下,英芝開始來紅,不久就懷上了。英芝吐過幾次,斷出自己有喜了,告訴家興。
家興卻喜不起來。
“咋個生呀?”家興摸著英芝的肚皮,愁容滿麵,“眼前正鬧災荒,命都顧不上,你咋又懷上哩?”
“這能怪我?”英芝眼皮一挑,給他一個白眼,“都是你呀!”
“中中中,都怨我!那個時候,誰會想著你還能懷哩?”
“要不,咱找天旗來,讓他開個方,把娃子打掉!”英芝真也為能否生下來發怵,思忖有頃,小聲建議。
“啥?”家興瞪她一眼,“胡扯!不拘咋說,是咱成家的種。種上了,就得長出來!爹臨走時咋說?要是他知道我把老三弄掉,還不拿門閂打死我?你放心,實在不中,我就把大腿上的肉割下來,喂給你吃!”
“這可是你說的!”英芝笑道,“到時候生不下來,你甭怪我,甭逢人就說我長、道我短的,怨我沒本事!”
“有誰敢說我這老婆沒本事,我就跟誰急!”家興摟住英芝狠親一口,起身走到門後,撿起盛蛇的竹簍子,走到院裏,見成劉氏在杏樹下麵的捶布石上捶衣服,湊過去笑道,“媽,我弄長蟲去了。英芝怕是有喜了,你得留心守住她,甭讓她傷到身子!”
“這幾天她老吐,我還以為是鬧肚子哩,昨兒個還對她說弄點兒藥吃,她說不打緊。原是又有喜哩!”成劉氏樂不可支,放下棒槌站起來,“這陣兒沒糧吃,你得多逮幾條長蟲兒!”
“家群哩,要是他沒事,跟我一道去,一則弄個響動,二則學個本事。多個人逮,保險些!”
“這孩子不知野哪兒去了,一大早就不見影兒!”
“媽,我在這兒呢!”家群從灶火裏走出來,頭發上盡是草灰。
“我的小祖宗呀,”成劉氏叫起來,“你咋弄成這樣子,幹啥哩?”
“抓簸箕蟲哩!”家群端著一個臉盆走出來,一臉興奮,“媽,天旗說,簸箕蟲是味藥,能治病,要我幫他逮,逮三隻一分錢。這不,咱家灶火裏真還不少哩,我抓十幾隻了,不信你看!”
家群將盆送過來。成劉氏一看,果有大大小小十多隻簸箕蟲兒,樂嗬嗬道:“中了,你不能一下子逮完,得留幾個種。這陣兒要是沒事,跟你哥逮長蟲去!”
“媽,我可不敢去!”家群退後幾步,笑道,“我連黃鱔都怕,哪敢抓長蟲?這事兒讓我姐去,她膽大!我下河抓蛤蟆去,那東西肉白,吃著美。我對山娃說好了,下二龍潭抓,山娃說那裏多!”
“你姐哪去了?”成劉氏順口問道。
“不知道。要不,我去喊她!”
家群放好簸箕蟲,正要朝外走,家興攔道:“算了,甭叫她了,我一個人去吧!”話音落處,人已背上簍子,拿上弄蛇的棒子,走出院門。
青龍的十來畝紅薯地迅速成為幾個生產隊的共同種子秧,隻要長出來,就會被人剪成段段,插進土裏。有苗就有望,盡管四棵楊人的日子過得仍舊艱難,但大人娃子看到的無不是盼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季雨水很順,莊稼雖然種得遲,長得卻也茂盛。然而,老天爺似是還沒有完全饒恕人們犯下的重罪,一入秋就是陰雨天,淅淅瀝瀝連下二十來日,天上的老爺兒隻是偶爾露下頭。將要成熟的秋莊稼大多讓水泡了,尤其是怕淹的黃豆,葉子由青變黃,漸漸萎縮,低窪處的紅薯更是遭罪。
不過,這場連陰雨也算及時解救了村人的肚皮。人們紛紛冒雨走進田裏,將低窪處受淹的黃豆角摘下來,又從泥巴裏挖出長不成的紅薯,丟進食堂的大鍋裏,既能填飽肚皮,又沒負疚心。
天晴後不到一個月,四棵楊人開始收秋。莊稼種得晚,種苗稀密不均,加之秋雨受淹,秋莊稼大多減產,河坡地也隻七成收,大部分田裏,畝產僅有百來斤,跟去年的大豐收大相徑庭。
不拘咋說,收了總比沒收好。秋收不久,公糧任務再次下達,但考慮到收成不好,政府減免一半公糧不說,又將提留直接放在生產隊裏。對此體貼,社員們自無話說,將收上來的秋糧選出籽大粒飽的曬幹,或拉或扛,絡繹送入雙龍鎮的國庫裏。
交完公糧,四隊隻剩下幾個小囤子。所幸還有幾大窖紅薯,青龍將紅薯窖全都打在老五院裏,由老五守著。想到前麵是又一個漫長的嚴冬和荒春,青龍學乖了,即使有糧食,也硬是不蒸窩窩頭,隻將大鍋裏的稀粥熬得稠些,過秤下鍋,無論粗細,人均三兩。同時,鍋中砍些紅薯塊子,丟些曬幹、藏好的紅薯葉子,好讓大夥兒有個撈頭。
秋收之後是種麥。公社再次分下少許麥種,四棵楊人看著過冬前稀稀拉拉長出來的一地麥芽兒,又算多了個盼兒。
種兒一旦入土,不管環境多險惡,總要冒出嫩芽,長成苗子。靠生產隊大鍋的稀粥及家興蛇湯的滋補,英芝的身子日益渾圓,臉色也漸漸紅潤,遠看起來,人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她和大饑荒連在一起。
隨著英芝肚皮的日漸隆起,家興的狩獵範圍也漸次擴大,由蛇到小鳥到蛤蟆到老鼠到可以捕捉到的任何東西,凡能下肚的生靈一個也不放過。自吃蛇後,英芝的膽兒也壯了,見什麽吃什麽,甚至連家興、家群弄回來的螞蟻、蛆、蜻蜓等昆蟲,也敢炒來吃。
冬去春來夏又至。趕到第二年六月初五,也就是成有林的一周年忌日,英芝的肚皮開始陣痛。天色黑定,隨著一聲啼哭,易姐兒從英芝兩腿間抱出一個又瘦又小、渾身是血的嬰兒。成劉氏打眼一看,又是個帶把子的!
一得到消息,家興就捂住臉,孩子般嗚嗚哭起來。像前麵兩個出生時一樣,家興將小家夥拿尿布裹好,放進秤盤裏稱,竟然隻有三斤十五兩,比旺田、旺地剛出生時少了二斤多。
不過,不拘多瘦,隻要是個帶把子的,家興依舊高興,當下擺起老有林的牌位,抱赤子拜過,按照老有林的遺願,為他取名旺福。
旺福卻是一點兒也沒福。由於英芝在懷胎時饑一頓、飽一頓,娃子雖生出來,奶子卻泌不出乳汁。成劉氏使盡下奶的土方兒,英芝的兩隻奶子仍舊是癟的,餓得小旺福嗓子都快哭啞了。
家興又宰一條蛇,熬成濃湯,由成劉氏端來喂。旺福隻肯吃奶,不肯喝湯,扯嗓子一股勁兒哭。英芝一急,隻好將空**再次塞進他嘴裏。旺福止住哭,閉眼猛吸一陣兒,結果啥也吸不出來,於是一邊哭,一邊死勁咬住奶子不放,疼得英芝直流眼淚。
一夜過去了。一個白天又過去了。
及至第二日迎黑,旺福仍舊滴水未進。眼看小家夥要被活活餓死,成劉氏真正急了,捏住他的小鼻子硬灌蛇湯。好不容易灌下半湯匙,誰想竟又嗆進嗓子眼裏,憋得小家夥透不過氣,小臉蛋漲得紫紅。幸虧成劉氏經驗豐富,將他急翻過來,又是捶,又是拍,好歹將他的一小口悠悠氣折騰出來。
“我的小冤爺呀,”成劉氏鬆了一口氣,流著淚數落,“上輩子莫不是個公子王孫哩,生就一個嬌貴命!可你咋不長個眼,揀個好時辰,偏在這大荒年裏出世,真要急死人哩!”
“媽,”英芝心裏一動,見旺福又要哭,將空**放進他嘴裏,抬頭望著成劉氏,“我在想,莫不是爹轉世了?昨兒是爹周年,福娃偏就生了,又都是在那個時辰,你說巧也不巧?”
“老天爺呀,”成劉氏的眼圈兒一下子紅了,“你不說,我真就忘記哩!昨兒一心忙活這個小冤爺,把老頭子忘幹淨了!”
“媽,”英芝若有所思地望著成劉氏,“我一直在想這事哩。今兒早上,天快亮時,我看見爹了。他站在我麵前,啥也不說,隻拿眼睛盯住我,目光好嚇人哩!後來,不知咋回事,爹捂住臉哭。我見爹哭,也哭了。爹聽見我哭,一轉身就沒影了。我打個驚怔,醒了。我一醒,聽見福兒在哭。我當時就想,福兒莫不是爹轉世來的?想著想著,我就怕了。媽,你想想看,真要是爹轉世來的,福兒怕也活不長。誰都知道爹是咋死的,他啥也不吃,是活活餓死的!”
話到這裏,英芝禁不住打個冷戰,將旺福緊緊摟住,好像他也會像夢中的老有林一樣,一下子就沒影兒似的。
“唉,”成劉氏想一會兒,歎一聲,“這又得下孫子,我知道老東西是要回來看看哩!”轉朝院中喊,“興兒!”
家興正在院子裏宰蛇,聽到喊聲,放下蛇,疾走進來。
“興兒,媽隻顧忙活小東西,把老東西忘了。夜黑兒是你爹周年,旺福偏就生了,英芝早上夢到他,看見他在哭,想是他見咱沒睬他,心裏不美氣,回來鬧騰哩!”
“媽,你說咋辦?”
“興兒,老東西過周年,照理說,咱得為他化幾個紙錢!”
“媽,這陣兒連白紙都沒有,哪裏去弄紙錢?”
“這可咋辦哩?”成劉氏也是急了,“陰世裏沒錢不中。老東西脾氣壞,真要是沒錢花,能不回來折騰?福兒這麽哭,不肯喝蛇湯,想必就是他鬧的!”
“媽,”家興靈機一動,“我去叫進才來,讓他為爹念幾句經。爹聽了,心裏一美,福娃就肯吃東西了!”
“中中中,你快去!”
家興出去時,天已黑透了。沒有月亮,稀稀拉拉幾顆星星在雲縫裏鑽來鑽去。
家興摸著黑趕到進才家,見進才蹲在靠牆角處的灶台前,瞅著家興為他家打的空鍋台發呆。鍋台上原本放著一大一小兩口鍋,這陣兒大鍋沒了,青龍發下來的小鍋又不敢放上去,放上去也燒不成,就被香竹藏在暗處,有糧食時,就在後半夜拿出來,弄幾塊磚頭架在門後燒。
香竹趴在家中的長鋪子上,誇張地聳著肩膀,嗚嗚咽咽,哭成一個淚人兒。兩個小娃兒,明山和明河,不知所措地站在前麵,不住口地帶著哭腔喊:“媽……”
看來,這個家發生不幸了,不然不會這麽慘。家興打眼一瞄,不見明全與明星,估摸是這兄弟倆。
家興幾步跨到進才跟前,見進才的眼裏也是淚汪汪的。
“進才,啥事兒?”家興急問。
見是家興,進才的淚水再也止不住,聳著肩膀哭出來。進才的哭聲一起,兩個小家夥一是害怕,二是受到感染,尖著嗓子號哭。一時間,這家四口人好像在比賽誰的聲音高,一個比一個哭得起勁。
家興不知底細,沒法兒勸,任由他們哭。哭有一袋煙工夫,進才最先止住,拿袖口擦擦淚,對家興道:“興叔,你說說看,這倆大的,咋能一聲不吱,說走就走哩?晌午還是好端端的,跟山兒、河兒有說有笑地一起玩,及至後晌,說沒影兒就沒影兒了!”
進才這一開口,家興才知發生什麽。見到沒死人,家興落下心,笑道:“我還以為這倆大的出啥事哩,原是尋不到了!進才呀,你甭急,他倆不定鑽哪兒玩去了。別說是他倆,即使我家旺田、旺地,有時玩瘋了,不交一更也不回來。這陣兒天還早哩,你們急個啥?”
“大叔,”香竹從**翻身起來,揉淚道,“俺這倆娃是遠走高飛了,俺知道哩。前幾天,明全對俺說,他想到山外去。不知哪個剮千刀的對他說,山外有吃的,有喝的,他聽進去了,鬧著要走。俺對他說,咱是苦命人,沒個親戚朋友,到外麵還不照樣餓死。俺討過飯,知道沒家是個啥滋味兒。他求半天,說死俺也不願意。可這娃子,打小討飯討慣了,心路野,不聽勸,硬是背俺走了。他走就走,又把星兒拉著,你說急死人不?你看,幾件爛衣裳、一個鋪蓋卷兒,全沒了。還有平日他倆吃飯的碗,也沒了!”
聽香竹這麽一說,家興也覺得事兒嚴重,眉頭擰起,思忖一會兒,抬頭問道:“他倆為啥要走?這陣兒食堂裏不是有飯吃嗎?”
“依全兒脾氣,”香竹再次抹淚,“早要走哩。前陣兒吃不飽,即使他想走,腿也沒勁,走不遠。這陣兒肚裏有貨了,腿有勁了,他就想飛哩!”越想越傷心,再次哽咽,“大叔呀,俺這倆娃子,可憐呀,大的十三歲,小的才十一歲,啥事兒也不懂,別的不說,要是遇到惡狗,他倆可咋辦哩?縱使討飯,也是俺去討才是,咋能讓倆娃子出去討哩?”兩手拍擊鋪上的爛席子,“老天爺呀,這叫俺咋對得起他們死去的爹啊!”
家興的眼眶也紅了。他知道,明全、明星長大了,懂事了,肯定是聽到什麽風涼話,不想再守在這個家裏。
六月天,屋裏熱,香竹穿得少,衣服又破,衣襟原本半敞著,這陣兒她一門心思傷悲,啥也不顧忌了,連奶子也沒裹住。
家興不敢看她,也沒法兒勸她,轉對進才,語帶雙關:“進才呀,依我看,倆娃子想走,就讓他們走吧。這也許是好事。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聽人說,天底下大得很,山外頭,一馬平川,啥稀奇都有。倆娃子敢闖,就比咱有膽氣。想想我自己,長這麽大,還沒走出過這個山窩窩,如果這陣兒餓死了,死也沒見過多大的天。”睜眼看進才,見他仍舊哭喪著臉,接著勸,“進才呀,說心裏話,我真為你這倆娃子高興。小小年紀就有這個膽氣,長大一定有出息。你看咱村裏,一年多來,餓死不知多少人,可有幾個敢到山外闖**?聽說東山下的李寨,十家裏就有八家跑出去,村裏隻剩下走不動路的。我敢說,他們村活下來的一定比咱村的多。娃子們敢跑出去,不拘咋說,也算是為咱村長臉了,你們該笑才是!”
“唉,”進才長歎一聲,“家興叔,我家裏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這倆小的出去要飯,我不會掉一滴淚珠兒。可偏就是倆大的,讓我心裏咋想?好說難聽啊!不拘誰論起來,隨口一句話,這倆不是咱的種,是咱屈待人家了!興叔,你也看得出來,對這倆大的,我從未生過外心。我的心思,多半也是掛在他倆身上,生怕有啥地方對不住,屈著他倆。有吃的,我讓他倆先吃,有喝的,我讓他倆先喝。我把心全掏出來,就是想攏住他倆的心。可你也看到了,怕處有鬼,癢處有虱,我怕啥,啥就來了。他倆一拍屁股走人,叫我咋……咋……”
進才頓住話,悶頭哽咽。
“進才呀,”家興就勢勸道,“你是咋待這倆娃子的,村人也都看在眼裏,沒誰不曉得。縱使青龍來,他也沒個說的。你甭自責了,啥事都得有個理兒,你是真盡心了。不說這倆娃子,也不說香竹,即使倆娃子的爹地下有靈,想必也沒啥可責怪你的地方!”
“話是這麽說,”進才擦把眼淚,“可這倆娃子離家出走,叫我心裏咋個踏實哩?才十多歲,骨頭還沒長成。不瞞大叔,我決定了,明兒一大早,我就出去尋這倆娃兒,啥時候尋到人,我啥時候再回來!”
“進才……”進才話音剛落地,香竹大叫一聲撲過來,抱住他號啕大哭。進才也摟著她,二人合成一堆肉團兒。
“老天爺呀,”香竹一邊哭,一邊將兩隻軟拳頭擂在進才胸脯上,“你咋能走哩?要走也不能是你一個人走,是咱一家人走,誰也不能留在家裏。即使死,咱也得死一處!”
“進才呀,”家興傷感了,“香竹說得是,你不能去。要是你肯聽勸,就聽我幾句。你想想看,天大地大,一出這個村,你們哪兒找人?再說,你們都出去尋人了,過幾天,萬一娃子們回來,見不到你們,還不是又得出去尋?這樣子找來尋去,啥時候有個頭?要叫我說,你們哪兒也不必去,隻在家裏守著。俗話說,千好萬好,不如自己的窩好。不拘咋說,這兒是個家,隊裏好歹有碗稀湯喝。你看看,夏收了,秋種了,鍋裏也有糧食粒了,咱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今兒我到井上打水,見井裏的泡泡更多了。我相信,苦日子到頭了,好日子就在前頭。至於這倆娃子,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他倆十多歲,該懂事理了,未必就會餓死。退一萬步說,縱使有個三長兩短,也是命。常言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莊稼人,還能有啥法兒,隻有認命!”
“他爹,”香竹點頭,“大叔說得是!這倆娃子長大了,又是自個鬧著出去的,俺咋能怪你哩?你對俺是啥樣,你對倆娃兒是啥樣,別人不知道,俺心裏知道好歹哩。下輩子再投胎,俺還要做女人,俺還要尋到你!”
“香竹,”進才越發傷心,“都怪我沒本事,一個壯勞力,連幾個娃兒也養不活,害得你跟著受苦,我這心裏難受哇!”
二人再次抱頭痛哭。
家興知道,這一哭,這家的愁雲基本上掃空了,他也該告辭回家了。這樣想著,家興扭轉身,朝門口走去。
“大叔,”香竹見家興要走,這才想起招呼客人,“你咋說走就走哩?這陣兒來,莫不是有啥事兒?”
“沒啥大事,”家興不好再提請進才為旺福念經的事兒,打個謊道,“好幾天沒來你家了,這陣兒沒事,順便過來走走!”
“大叔,”進才忖出話音,“這麽晚來,你肯定有事!啥事兒,你隻管說!”
家興隻好拐回來,蹲在進才對麵:“是這樣,夜黑兒,你大嬸產下了,是個娃兒,按他爺起的名,叫旺福。可你大嬸沒奶,旺福除奶之外,啥也不肯吃,一股勁兒哭。你大嬸說,今兒淩晨,她夢見我爹,想必是我爹轉世的。你知道,我爹是餓死的,夜黑兒是他周年。這年頭,家裏啥也沒有,自他走後,一張紙錢也沒給他化,更不要說為他供啥吃的了。昨兒原說到崗上望望他的,可你大嬸偏偏那當兒生產,硬是把事兒誤了。福兒哭得全家心裏慌慌的,我正沒法子,突然想起你來。你會念經,想請你到家裏為我爹念幾句,讓爹有個去處。爹安生了,福兒也許就能吃東西了!”
“這……”進才遲疑一下,“大叔,要是換個別的事兒,我一定幫忙,隻這念經,我不敢應下。不是我不想念,是這東西不時興了。要是讓人知道,我怕要挨鬥爭哩。政府說過了,念經是迷信。土改後,政府給我分房子分地,還讓我娶個好婆娘,我發誓不再念經的。再說,即使念經,我也真的不知是靈還是不靈。要是真靈,為啥不念經的惡人總是活得矯健健的,念經的好人總是有難哩?”
“你真的不想念,也就算了,”家興輕歎一聲,“我也是一時沒法子,才來求你尋個破解!”
“他爹,”香竹白他一眼,“大叔請你念,你就去念,囉唆個啥?你看看,大叔一家待咱多好,咱就能幫上這點小忙,你這又推三阻四的,還講良心不?你隻管放膽跟上大叔去,咱沒有敲鑼打鼓滿村子喊,誰會知道?你先走,待會兒俺換件衣裳,跟你做伴去!”
進才朝家興笑笑,點頭:“要是這說,我就去!隻是……做道場還得備幾樣東西,至少得有黃紙、靈位、香火等,這陣兒,哪兒尋哩?”
“能不能將就點?”家興思忖一會兒,央求道,“靈位有,黃紙、香火眼下弄不來。你念經時,我跟爹嘮叨嘮叨,他是明白人,想得開,不會計較的!”
“好吧!”進才將家興送到門口,抱拳作別,“你先回,過會兒,我跟香竹一道去!”
“多謝了,”家興的心踏實下來,也抱拳道,“要是福兒肯吃東西,能夠保全一命,我就讓他認你做幹爹!”
“中中中,”香竹眉開眼笑,“別看俺這麽多娃子,還沒當過幹媽哩。俺看福兒是個貴人,將來保不準享他的清福哩!”
進才兩口子趕到成家時,家興已把老有林的靈位擺好了。
說起來是個靈位,其實隻是一塊小木板,上麵寫著“亡父成有林之靈位”幾個黑字,是家興求醫生天旗寫的。農村裏沒遺像,成劉氏原想尋人畫一個,可這些年一直沒有畫像的下鄉,這事兒也就擱下了。
家興將木牌豎起來,擺在堂間的條幾上。成劉氏將老有林在世時抽的煙鍋點上,讓家興吸幾口,放在靈位前冒股煙,算作香火。沒有紙錢,家興原想尋點碎紙代替的,可家裏實在尋不出紙頭,隻好作罷。
旺福仍在扯嗓子哭。英芝抱住他“噢噢噢”地又拍又哄。成劉氏端來一小碗蛇湯,不知熱過幾遍了,小旺福隻是不肯喝。
“進才呀,”成劉氏見是他們兩口子,顛著小腳迎出來,“可算把你盼來了,快快快,屋裏坐。楊姐兒也來了,真不知咋個謝你們哩,黑咕隆咚的,還讓你們摸著來!”
“大奶,你這說的是哪兒話?”香竹笑道,“聽大叔說,娃兒不吃光鬧,俺一聽急死了。生星兒時俺也沒奶,他不肯吃東西,就跟你家福兒一樣。要不是有個老媽媽教我一個偏方兒,星兒早就餓死了。”
“是啥偏方兒,快點說!”成劉氏急不可待了。
“你的湯呢?俺來看看燙不燙。”
成劉氏將碗遞給她,香竹在嘴邊咂一口:“太燙了,待會兒,等進才為大爺念幾句經,再給他喝!”
“中中中!”
香竹把湯碗放在旁邊,從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成劉氏一看,是用羔羊皮做的假**,套在一個空瓶上。香竹要來熱水,先將瓶子和奶嘴洗幹淨,又將奶嘴放進開水裏燙一會兒,讓它舒展開。
進才開始做道場。他換上民善為他做的新道袍,閉起兩眼,口中念念有詞,誰也聽不懂他在念誦什麽。他啞嗓子說一會兒,唱一會兒,聽起來抑揚頓挫,就像是說書人一樣。
說也奇怪,進才誦有幾分鍾,小旺福真就不哭了。香竹又嚐一下蛇湯,將湯倒進瓶子裏,再用繩子把羊皮奶嘴兒拴好,遞給成劉氏:“中了,讓他吃這個試試!初生娃子隻知吸奶,這是那個老媽媽送給我的,就像真**一樣。小娃子分不清,待他餓時,朝嘴裏一塞,靈哩!”
成劉氏接過一看,果然像個小**,樂得合不攏嘴:“是個好寶貝哩!”忙將奶瓶遞給英芝。
英芝先將自己的**塞進旺福嘴裏,小家夥咂巴幾下,張口要哭,英芝移開**,將假**放進他嘴裏。小家夥再次咂巴起來,濃濃的蛇湯隨著他的吮吸,緩緩流進食道裏。不一會兒,大半瓶蛇湯就沒影兒了。在進才誦完頭遍經時,小家夥已經伏在英芝的懷裏沉沉睡去。
大家無不鬆下一口氣。
進才歇一會兒,又誦兩遍經,然後是家興跪在靈前,哭哭啼啼,嘮嘮叨叨,將一年來的磨難盡數訴給老有林。交二更時,進才見沒啥大事,就與香竹回去了。
這年夏天,老天爺總算開恩,雨水極好,秋莊稼長得歡實。及至秋天,沒再下連陰雨,四棵楊人終於迎來自大躍進以來的第一場豐收,各食堂的大鍋蒸起窩窩頭來。
又種麥時,上級再次撥下糧食,說是優質麥種。青龍見到隻有六十斤,托給別人不放心,就將紙條交給老五,要他辛苦一趟,去公社農技站取回來。
在這場空前大劫難中,四棵楊村唯有四隊死人最少,前後不過二十多個,除去長桂,其他都是身體差的。毫無疑問,這場大功屬於青龍,因他不僅像隻老母雞一樣嗬護著翅膀下的每一隻小雞,且又及時發放小鍋,讓大夥兒多了條活路。
但在老五心裏,拯救四隊人的功勞至少有一半是他的。老五是個好管家,會過日子,知道如何細水長流。四隊的糧食一進他的倉,他就視作自己的,一天到晚守護。每次燒飯,水該加到什麽位置,該下多少糧食、多少雜碎,他一清二楚。打飯時,大勺也多是由他掌管,不管是誰,不偏不倚,一視同仁。正是由於老五能夠不偏不倚,青龍才敢在生死關頭將掌勺的大權交付他,從而使他達到人生的輝煌頂峰。
使老五做夢也想不到的是,青龍交給他的這個權力,不僅使他得到全隊人的敬重和承認,而且使他得以占有四棵楊村最美的女人——香竹。
黃老五誌得意滿,扛著六十斤小麥,大步流星地沿著雙龍河堤上的小土路趕回四棵楊,一路走,一路想著香竹。
自那夜裏天遂人願,香竹與他鬧相好之後,前後又來尋他幾次,每次都在晚上,過程也都一樣:香竹羞答答地過來,走到他跟前,叫聲“他大叔”,然後待在他的床前不動。他走上前幾步,扳過她的身子,她溫順地就勢歪下,由著他抱在懷裏,放到**。然後,他急不可待地脫光她的衣褲,將她放倒。待他完事,她就自己穿好衣服,兩眼怔怔地望著他。他知道她眼中的含意,一聲不響地把香竹扔在地上的小麵袋拿起來,到糧囤裏挖出一到兩升糧食,提起小袋子走進夜幕裏。他一直把糧食拿到她的家門口,她則遠遠地跟在後麵。直到她提上袋子進屋,他才悄悄離開。
這是自立隊以來,老五做下的唯一對不住青龍、對不住四隊的事,但在內心深處,他並沒有犯罪感。香竹是他的女人,他拿出的不過是屬於他的那部分糧食。哪一家都有老婆娃子,隻有他是一張口。作為一個能幹的勞力,他將包括房子、院子等一切所有盡數獻給四隊,應該分得的當然不應隻是他所吃下的一小點兒。
每當香竹走後,老五就會長時間沉浸在對香竹的思念裏,就像這陣子。是的,他有了女人,他有了四棵楊村最美的女人。她的皮膚那麽白,她的身子那麽淨,沒有一處汙損,軟得像是沒有骨頭。還有她的聲音,溫柔,纖細,充滿女人味。有這樣的女人做相好,他黃老五此生還有何求?
此時此刻,老五扛著袋子,全力想象著香竹身上的每一處勝境。想到妙處,自然產生一陣衝動,下麵的物事兒由不得硬挺起來,緊緊頂在他的黑棉布褲襠上。他堅持走幾步,磨得受不了,隻好放下袋子,坐在河堤上休息。要是在過去,他就會一不做,二不休,尋到僻靜處,讓能量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然而,這陣兒,他不能這麽做。他有了女人,他的所有能量都是屬於這個女人的。
老五越想香竹,那玩意兒越是硬挺,他又不忍心采取極端措施處理。難受一陣兒,老五靈機一動,開始去想別的,想香竹的男人進才,想青龍,想老煙熏,想風揚,想韋書記,甚至想死人,想這一年多來村裏死的每一個人。老五七想八想,那玩意兒真還軟塌下去。老五重又抖擻精神,興衝衝地趕路。
回到家時,大食堂已開過飯。老五放下糧食,將經過對青龍扼要匯報一遍,胡亂弄些吃的,打算在天色大黑時摸到進才家。這一陣子大食堂管飽,香竹不再來了,讓他如何受得住!是的,無論如何,今兒黑地,他要尋她。他可以尋出任何理由,譬如說向進才借個什麽,或問個什麽事兒,直接去他的家裏約出香竹,要她夜裏一定來。
看看天色大黑,已至人定時分,老五鎖好房門,走出院子。剛走幾步,遠遠望見一個黑影。走近一看,竟是香竹。
“香……香竹!”老五心裏一陣感動。
香竹不說話,顧自頭前走。待閃進院門,香竹頓住步子,等候老五。老五感激地望她一眼,也不說話,興衝衝地走近堂門,掏出鑰匙開鎖。香竹跟進來,老五關上門,一把抱住香竹,正要親她的嘴,香竹一把推開,神色有些慌亂:“他大叔……”
“咋……咋哩?”老五第一次遭她拒絕,吃一驚,不解地望著她。
“他大叔,俺……俺……”香竹蹲在地上,啜泣起來。
“咋……咋……咋……”老五越是急,越是說不出,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是進才發現他們的奸情了。
老五知道,如果奸情真的讓人發現,以後他在村裏就沒法混了。在這村裏,沒女人不丟人,偷女人丟人,是辱沒祖宗的。加之進才是道爺,他敢偷道爺的女人,眾人必會拿唾沫唾他。再說,這事兒還牽扯糧食。若是香竹供出糧食的事兒,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青龍那兒好說,四隊人即使不把他活活撕吃,他也沒法在村裏混了,因為今後不會有人再相信他了。再說,這事兒畢竟理屈,糧食是隊裏的,隊裏就是集體,集體就是共產主義,他老五雖說沒文化,但也知道,偷竊集體財產,若是上綱上線,即使不去坐牢,至少也得戴高帽子遊鄉。
想到這裏,老五由不得害怕起來,麻臉發白,小短腿發軟,聲音打著戰:“楊……楊姐兒,咋……咋……咋哩?”
“他大叔,”香竹哭一陣,小聲喃喃,“俺有那個了,你說,這事兒咋辦?”
“有……啥……啥哩?”老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俺……俺有喜了!”香竹臉上發燙,話音落下,又啜泣起來。
“有……有喜?”老五仍舊不明白,“啥……啥……啥個喜?”
“俺……”香竹急了,“咋對你說哩,俺懷娃子了!”
“這……這……”老五聽出是這事,心裏的石頭落下來,語氣也從容了,“楊……楊姐兒,你……你有娃……娃子,這……這……這是好……好事兒,你……哭……哭個啥……啥哩?”
“他大叔,”香竹見他仍舊懵懂,隻好挑明,“你還不知道,進才他……他這一陣身子不好,就沒碰過俺,這陣兒有喜了,他會咋想?”
“楊……楊……楊姐兒,”老五睜大眼睛,神色驚喜,“你……你是說,這……這……娃子不……不……不是他……他的,是……是我……我的種?”
香竹輕輕“嗯”出一聲。
“楊……楊姐兒!”老五熱淚盈眶,像頭公熊一樣,猛地將香竹一把抱起,又親又啃,好一陣兒,方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磕幾個響頭,“我……我的好……好……好楊姐兒,謝……謝……謝你了,我老……老五死……死到九……九泉……之下,也……也記……記著你……你的大……大……大……大恩德!”
話音落處,老五翻身爬起,攢下多日的欲望蹤影皆無,動作麻利地拿出一隻特大口袋,裝下足足五大升白麵,背在身上:“楊姐兒,你……你先回,我……我馬上把……把這些送……送……送你家……家門口。你……不……不……不能餓……餓著,我……我老五隻……隻……隻有這個種,你……你餓……餓壞了,我……我……我也不……不……不活了!”
望著老五的高興勁兒,香竹也是感動,輕歎一聲,走出門去。走有幾步,她又拐回來,小聲對老五道:“他大叔,方才俺還拿不定主意,這陣兒不了!俺先把娃子養出來,待養大了,俺就對進才說實話,把娃子過繼給你,讓他光明正大地做你兒子!”
老五熱淚盈眶,再次跪下,衝她又是一陣響頭。
誌慧很少回到四棵楊村,偶爾回來一趟,也是趕在傍黑進村,從不聲張,甚至連風揚也避而不見,睡過一晚上,天剛放亮,就又匆匆啟程。
誌慧不敢聲張的原因隻有一個:不讓清萍知道!若是清萍得知他回來卻不見她,還不把四棵楊鬧個底朝天?
清萍長大了。老有林一過世,清萍再無忌憚,家裏沒人管她,一切由著她來。一年多沒見誌慧的麵,清萍覺得像是過了三十年。她試著尋出各種借口到民善家打聽,答複總是說他工作忙,在縣城裏。剛開始,清萍還可接受,到後來,她開始明白,誌慧跟過去一樣,是在有意躲她!
清萍知道,誌慧是公家人,公家人必過星期日,因而算好日子,在每個星期六迎黑時守在村頭。連守數次,仍舊一無所獲。
清萍心裏憋火,自要尋個出處,又坐月子的英芝再次成為她的泄火對象。
懷福娃時,正值大饑荒,蛇湯不撐肚子,且往往是一條蛇一家人喝,灌進去的多是水,撒泡尿就沒了。英芝自己吃不飽,還得供養肚裏的孩子,身子內虧。生孩子時,又出許多血,身子越發虛了。更要命的是,月子裏也沒好東西吃。生旺田、旺地時,家中有幾隻生蛋雞,吃大食堂後,幾隻雞全交公了。趕坐旺福這個月子時,莫說是雞蛋,即使喝碗麵疙瘩,也是隔三岔五由成劉氏在家偷著做的。要不是家興的蛇湯,英芝早就撐不下去了。
這且不說,旺福也不能長期沒奶吃。成劉氏使出各種土方兒催奶,半月之後,英芝的奶子裏終於出奶,她就又多出一個負擔:為旺福生產奶水。
一個蘿卜幾頭切,肚裏又是饑一頓飽一頓,即使健康人也受不了,何況是月子婆娘。月子還沒坐完,英芝就開始腰酸,請天旗看過,說是腎虛加血虧,要補營養。這陣子村裏仍是大食堂,雖然沒再餓死人,但饑荒仍沒過去,村裏大人娃子,沒人不缺營養,因而,英芝這個病也就不算是病了。
英芝的腰酸起來要命。好在家興知道冷暖,一到晚上就為她揉腰捏腿,讓她在感覺上好受些。
生產隊裏人手多了,成劉氏不再到食堂幫忙,一心一意侍候英芝和旺福,喂奶、洗尿布、哄娃子、洗衣服、做月子飯等,忙得也是團團轉,照看旺田、旺地的事兒自然交給清萍。
要是清萍高興,這事兒她也樂意做。女人天性喜歡孩子。清萍熟得早,更願意帶孩子玩。然而,這陣兒氣不順,清萍心裏煩,兩個孩子就成為泄氣筒,隻要被她帶在外麵,沒過多久,保準是一個跟一個哭著跑回來。誰養的孩子誰心疼,旺田、旺地三番五次告狀,不是說姑姑打他們,就是說姑姑罵他們,英芝的心裏怎能好受?
英芝並不知道清萍是在為失戀撒氣,隻道是清萍又對她坐月子不滿,認定小姑子是衝她來的。而且清萍心裏有氣,在家裏也難免摔摔打打,罵罵咧咧,發點兒女孩子脾氣。所有這些,無不使英芝心裏犯堵。
心存芥蒂,氣自然不順,沒過多久,英芝前幾年與清萍生氣時落下的心口疼再次發作。心口疼後就是胸悶,她總感覺有股氣憋在裏麵,想出出不來,想咽咽不下。加之腰酸,英芝覺得自己百病纏身,心裏越發焦亂。
英芝與清萍心裏各自存氣,各窩一把火。隻是英芝一是在月子裏,二是不願惹事,一天到晚貓在西間的門簾子裏,大門不出,連小門也難見她露頭,幾乎不與清萍打照麵,氣才沒能明生起來。
然而,是包膿終歸要擠出來。這場大氣憋到旺福兩個月大時,火山般噴發了。
導火線是成劉氏點燃的。
又是星期六,清萍又想誌慧了。天剛迎黑,清萍守在村東的土堆上,兩隻大眼一直瞄著誌慧回村的必由之路。守到天色大黑,仍舊不見誌慧的影子。清萍心裏煩躁,又趁天黑摸到民善的院子外麵,聽會兒牆根,沒有誌慧的聲音。院裏一切照舊,根本不像有人回來的樣子。
清萍不無惆悵地回到家裏,倒頭就睡。第三天,也就是周一淩晨,清萍挑起兩隻水桶到老井上打水,正好遇到也來打水的明岑女兒春麗。明岑家住在民善家東麵,隻隔一戶,且民善家的出路剛好在明岑家的門外。清萍心裏一動,將她拉到一邊,笑問道:“小麗,問你個事兒!”
“啥事兒呀,萍姑?”小麗笑道。
“見到誌慧沒?”
“見到了。”
清萍急問:“啥時候?”
“剛才呀!我挑著水桶出來,看到他走出院門,提個黃掛包,急匆匆地打我家門前走過,往河頭上去了!他勾頭隻是走,我跟他說話,他還嚇一跳呢!”
清萍一下子蒙了,手中的鉤擔掉在地上。
“萍姑,咋哩?”春麗急了。
“沒……沒啥!”
“那……”春麗想了下,“你尋誌慧有啥事兒?”
清萍這才回過神來,拾起鉤擔,勉強笑道:“沒啥大事兒。他是公家人,在縣城裏,我想托他扯塊花格子洋布,做件新衣裳,總是候不到他!”
“哦,”春麗笑起來,“萍姑長得俊,是得穿件好衣裳哩!”
清萍別過春麗,挑水回去,越想越不是味兒。到家之後,清萍將水放進灶火,匆匆洗把臉,走進東間,對著窗台上的圓鏡子拿梳子梳頭,鏡中的一張俏臉因極度的惱怒而扭曲。
成劉氏照例忙活,在為英芝燒小灶,家興、家群則去隊裏上工。旺田、旺地和旺福仍在睡覺。近些日來,英芝的腰酸有些好轉,這陣兒也起來了,見堂間太髒,隨手拿掃帚掃地。
正在這時,旺地醒了。三個孩子中,旺福跟英芝和家興睡西間,旺田跟家群睡東廂,旺地隨成劉氏和清萍一道睡東間。
旺地足四歲了,打小養成尿床的毛病,隔幾天就尿一次。時間一長,床下墊的褥子被他尿得臭烘烘的,聞起來一股臊氣。清萍和他睡在一張**,氣得每次都要揍他屁股。旺地尿床有個明顯特征,若是醒後一聲不響,說明一切正常。若是一醒就哭,十有八九是尿上了。
這當兒,旺地一醒過來就哭。剛巧成劉氏也到堂間,聽到哭聲,趕忙走進東間,一把扯起旺地,果見屁股下麵濕乎乎的一片。
“小冤爺呀,咋又尿床哩?”成劉氏一邊為他穿衣,一邊數落。
清萍正沒好氣,這陣兒扭過頭來,惡狠狠地說:“你個死鱉娃兒,趕明兒看我不弄根針,把你的小雞子縫起來,看你咋個尿?”
成劉氏笑道:“萍兒呀,甭說他了,你小時候,到五歲還尿床哩,氣得你爹按在**打你屁股!”
“媽!”清萍火冒三丈,“你這想咋哩?我說這個鱉娃兒,礙你啥事,犯得著你來數落我!”
成劉氏哪裏敢惹這個火藥瓶兒,打住不說了。
“哼,”清萍卻不甘休,聲音越來越高,“我說這屋子裏不對味兒,是有人幫襯哩!我尿床咋哩?要是嫌棄我,為啥當初不把我塞到尿罐裏淹死?”
“萍兒呀,都怪媽多嘴,你少說一句吧!”成劉氏小聲懇求。
“少說一句?”清萍見她媽還嘴,更來勁了,“我爹活著時,不把我當人看,伸手就打,張口就罵,因為我是柯杈子。柯杈子咋哩?柯杈子就不是人了?這陣兒,爹沒了,我好不容易安生一會兒,你又來數落!我早看出來,在這家裏,我就是多餘的!你看看,我哥,是頂梁柱,家群,是頂門棍,還有一個專生娃兒的,是大功臣!再就是旺田、旺地和旺福,哪一個都是旺咱成家的。數來數去,就我是個大累贅,你們早擺脫,早安生,是不是?”越說越氣,越說越傷心,眼圈紅了,嗚嗚哽咽。
成劉氏不敢再吱聲,悶頭幫旺地穿好衣服,把尿濕的褥子拿到外麵,晾在一根麻繩上。做好這一切,成劉氏悄悄溜進灶火,點火為英芝燒小鍋飯。
旺地起床後,不知該幹啥,想出去玩,沒伴兒,到東廂看旺田,見他睡得正起勁,怕挨揍,沒敢吵他。旺地愣會兒神,沒頭沒腦地走到東間,對清萍道:“姑,我想出去玩!”
“玩你個頭!”清萍正沒好氣,一把按倒他,照屁股上啪啪幾巴掌,“都是你個鱉娃子惹的禍,我叫你尿床!我叫你尿床!”
“姑……”一則委屈,二則清萍打得重,旺地殺豬似的哇哇號叫,“我不敢尿床了,我不敢尿床了……”
“滾!”清萍站起身,朝他屁股上踢一腳,“滾滾滾!”
旺地站起來,撒丫子就朝院裏跑。剛剛跑到院裏,一個聲音在身後傳來:“旺地,過來!”
是英芝,這陣兒臉上早無血色,手拿掃帚站在堂門裏。聽到是媽的聲音,旺地尋到保護,哭著跑回來,抱住英芝的腿傷心地號哭。英芝二話沒說,一把將他扳倒在地,揚起掃把,照他的屁股又是一頓猛揍,邊打邊罵:“我叫你賤!我叫你賤!不叫你尿床,你咋就憋不住,偏要尿床!這下好了,你隻顧自己尿出來快活,害得一家老小跟你受氣!這剛挨過罵,你還要出去玩,驢也該有個耳性!看我打死你個小鱉子……”
英芝凶起來啥都不顧,掃把子越打越重,罵得極難聽。旺地又疼又委屈,再次尖號起來。成劉氏扔下灶膛裏的柴火,顛著小腳跑進來,抓住她的掃把:“英芝呀,你咋也打起這娃子哩?人還小哩,知道個啥?誰小時候不尿床,你咋能照死裏打?要是打壞了,可咋辦哩?”
“我打我的娃子,礙你啥事兒?”英芝存心生氣,一把推開她,不分青紅皂白,又揍起來。
“老天爺呀,造孽呀!”成劉氏一邊哭叫,一邊不顧一切地搶過旺地,抱他走到院子裏,一屁股坐在捶布石上,“噢噢噢”地拍打旺地。
英芝站在門口,想到嫁進成家這些年,自己橫豎順不住小姑子的心,就像一塊軟泥巴,人家想咋捏就咋捏,臉色氣得鐵青。是的,吃柿子總是揀軟的。若是自己一味軟下去,將來不知讓人捏成啥樣子!
英芝越想越氣,就跟過去的清萍一樣叉腰站在門口,衝著哭聲小下去但仍在啜泣的旺地再次罵道:“你個死鱉子,你個尿床精,哭哭哭,有個啥哭頭?看看你都幾歲了,還在尿床?這一次饒過你,從今以後,要是你再胡喊野叫,隻要讓我聽見,看不打爛你的屁股!”
旺地聽到這話,怕再挨打,趕忙憋住,隻將小身子一下跟一下地抽。
英芝這話明罵旺地,實衝清萍。清萍是何等樣人,自然聽得明白,噌一聲從東間躥出,也叉起腰,站在堂間,手指旺地:“你個大嘴巴,凶個啥哩?甭以為嗓門高就能占住理!我見過惡人哩,在我麵前撒野,沒門兒!”
清萍說完,歪起頭,別有用心地狠瞪英芝一眼。英芝氣惱極了,啪一聲將手中掃帚摔在門檻上,不無鄙夷地哼出一聲,回敬清萍一眼。
清萍抬腿走出堂門,過門檻時,一腳將掃帚踢到幾步開外的地方,劈頭罵道:“叫你擋道!叫你擋道!”罵完仍不解氣,跟上前幾步,使勁踩道,“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這還不說,清萍又“呸”的一聲朝掃帚上吐口唾沫,趾高氣揚地走進東山牆邊的茅房裏,解下褲子,坐在尿罐上撒尿。她心裏有氣,尿得剛猛,尿液嘩啦啦的擊水聲響得滿院子都是。
英芝跟到院裏,恨恨聽一會兒,尋出詞來,大聲說道:“尿尿尿!你個尿床精,除了會尿床,除了會撒野,你還會個啥?”
此話箭一般刺中清萍的心,因為成劉氏剛剛揭過她的短,說她五歲時仍然尿床。一時火上心頭,沒等尿完,清萍一下子憋住,一把提上褲子,匆匆係上,跑出來,不再拐彎抹角,直衝英芝罵道:“尿床精咋哩?尿床精咋哩?尿床精總比老母豬強!”
英芝氣得臉色發白,尖起嗓子吼道:“你說誰是老母豬?”
“我愛說誰就說誰,礙你啥事兒!”
“我說你是小野雞,尿床精,浪得像個叫春貓,見不到公貓就**!”
“你你你……你個賤貨!你敢罵我!”話音落處,清萍猛地衝上幾步,照準英芝出手就是一耳光。
英芝被打蒙了,一下子愣在那裏。好一會兒,她才醒過神來,號叫一聲,瘋了般衝上去,使出全身力氣,死死揪住清萍的頭發。不一刻,姑嫂二人扯在一起,在院裏扭打起來。
旺田早被吵醒了,光屁股站在東廂門口,見媽和姑吵成一鍋粥,這又滾打成一團,急得大哭。成劉氏見二人鬧成這樣了,趕忙扔下旺地,顛著小腳跑過來,伸手想把她們拉開,自己反遭衝撞,一屁股跌坐在地。
成劉氏翻身爬起,撲通一聲當院跪下,衝英芝和清萍哀求:“老天爺呀,甭打了,甭打了,你倆甭打了,一切都是我這老太婆不好,你們要打就打我吧,老天爺呀……”
話音落處,成劉氏開始自打嘴巴:“都是你多嘴!都是你多嘴!”
英芝和清萍正在勁頭上,哪裏聽得進她的哀求,仍在地上一翻一滾,互相揪著頭發,恨不能把對方一下捏死。
成劉氏急了,猛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外邊,哭喊道:“老少爺兒們呀,快來救救我家吧,打死人哩……”
英芝身子本來就弱,又剛坐完月子,自然不是清萍對手,剛上手還有股子猛勁兒,不一會兒,就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了。長桂老婆易姐兒聽到這邊鬧成一團,又聽成劉氏哭喊,急拉山娃跑過來,一進院門,見清萍騎在英芝身上,一隻手揪住她的頭發,另一隻手照準她的臉,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正在狠住勁兒打。英芝臉色烏青,嘴巴出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老天爺呀,你咋這樣子打人哩?”易姐兒大叫一聲,衝到清萍跟前,一把將她扯起,衝她罵道,“你個死丫頭,咋能沒個輕重哩?咋說她也是你嫂子,哪能這樣子打人哩?”
清萍猶自不解氣,叉起腰,惡狠狠地衝英芝罵道:“打死你這頭老母豬!打死你這頭老母豬!”
英芝似是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成劉氏覺得不對勁兒,趕過來,見她已是不省人事,伸手在鼻孔上一擋,不見有氣出來,頓時嚇壞了,哭叫道:“易姐兒呀,你快過來,英芝咋會沒氣哩?”
易姐兒一看,英芝臉色青灰,模樣像個死人,伸手一擋,真沒氣了,趕緊捏住人中。清萍一怔,意識到闖禍了,兩手捂住臉,嗚嗚哭著朝院門外跑去,不一會兒,人就沒影兒了。
過有一袋煙工夫,英芝恍惚中聽到有人喊她,想動,手腳像是被人綁著,想喊,嘴巴張不開,急出一身冷汗,猛一使勁,這才睜開眼睛。
“老天爺呀,你總算醒過來了!”易姐兒長出一口氣,鬆開手。
到這陣兒,左鄰右舍全被驚動,大人娃子如看戲一樣擠進院裏。
英芝兩隻眼睛大睜,直直地看著天空,眼珠子卻不見動,模樣甚是嚇人。眾人正自驚異,英芝陡然一個鯉魚打挺,忽地坐起,扯嗓子喝道:“你個柯杈子,老子吃錯哪宗藥了,竟然沒把你丟進尿罐裏淹死!”
聞聽此言,眾人無不唬出一身雞皮疙瘩,因為英芝說話的音調、語氣,簡直就跟老有林在世時一模一樣,尤其是音質,完全不像是英芝充滿女人味的細聲細氣,活脫脫是老頭子的粗嗓門!
大家完全傻了,就跟七仙女中了孫悟空的定身法似的,誰也不能動,誰也無法說話,連空氣也似凝住了。
英芝直著眼,忽地站起來,看也不看周圍一眼,顧自走向堂門,好像完全記不得剛才她和清萍吵架並挨打的事兒。所有目光無不驚詫地盯著她,因為她連走路的姿勢都與老有林在世時毫無二致。
英芝高抬腿,邁過門檻,氣呼呼地走到堂間,拉出椅子當堂坐下,發會兒愣,衝院中吼道:“老乞婆,我的煙袋哩?就你愛動我的東西!以後聽著,凡是我的東西,不許你亂動!看看這個家,叫你弄成啥樣子了?興兒呢,叫他回來見我!”
成劉氏這才反應過來,坐在地下號啕大哭:“老頭子呀,你咋有臉回來哩?你隻管屁股一拍遠走高飛,把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扔在世上受罪,你個沒良心的,你個狠心眼的,想當初,我咋會瞎眼嫁給你哩?嗚……”
成劉氏越訴越傷心,越傷心哭得越響。
英芝扯嗓子罵道:“都是你個老乞婆惹的禍,還有個啥臉哭哩?快找煙袋來,弄把煙絲兒塞在煙鍋裏,點上火,讓我吸一鍋,消消氣兒!”
“我的媽呀,這不是鬼附身嗎?”不知是誰叫一句,大家夥兒發聲喊,飛也似的逃出院門。隻有幾個膽兒大的,仍舊守在院裏看熱鬧。
早有人叫來老煙熏,這陣兒提著他的長煙杆兒匆匆走進來,後頭跟著一群人。家興、青龍從另一方向急奔過來,此時剛好也進院裏。
“英芝……”家興衝進堂門,衝英芝叫道。
“你個孽子,還不跪下!”英芝抬起一隻手,衝他喝道。
聽到是爹的聲音,家興一下子蒙了,好半天仍沒緩過神來。
“跪下!”英芝的聲音愈加嚴厲。
家興不由自主地彎下膝蓋,跪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英芝。他實在弄不明白,早上出門時,家裏還是好端端的,隻這一會兒,竟就亂成這樣!
“興兒,知道我是誰嗎?”英芝厲聲問道。
“你……你……咋聽起來像是爹的聲音!”家興囁嚅。
“咋聽起來?”英芝又罵起來,“你個鱉子,恁快就把爹忘了,虧我養你恁些年!”
家興哪裏還敢強嘴,跪在地上隻是磕頭,邊磕邊哭訴:“爹,是兒子不好!是兒子不孝!爹,兒子咋敢忘記爹哩?爹,兒子一刻也沒忘記!爹……”
“沒忘記就中!”英芝像老有林在世時一樣,重重咳嗽一聲,“興兒,你個沒出息的,看看這個家,鬧成啥樣了?我出門時,咋對你說的?我把這個家交給你,讓你當家,可你啥事兒也管不了!我告訴過你,死柯杈子早晚是個禍事精,有人家要,快點打發走!你咋就不聽話哩?記著,馬上為她尋個厲害主兒,管住她!”
“爹……”
“我的煙袋哩?”
家興急爬起來,拿過一直供在條幾上的煙袋,裝好一鍋,再次跪下,雙手呈給英芝:“爹,煙袋在哩!”
英芝接過來,拿起來,送進嘴裏:“點上!”
家興正要找火,老煙熏慢騰騰地踱過來,蹲在地上,伸出他的長煙杆兒,將煙鍋送給英芝。
英芝對上鍋,點著火,吧嗒幾口,吸起來。
“你個老家夥,”老煙熏也吸幾口,不緊不慢地說,“咋能不守信用哩?前兩天我到南崗上,你拉住我嘮叨,說是想回來看看,我咋勸你哩?我勸你甭回來,是不?你應下了,是不?既然應下了,咋能說話不算數,這又回來哩?”
“唉,”英芝又吸一口,語氣緩和下來,長歎一聲,“你看看,要是我不回來,這個家還不毀了?那個死柯杈子就跟畜生一樣,不通一點兒人性,敢在家裏打架哩!我不管她,誰敢管她?”
老煙熏沒應聲,低頭吸兩口,抬起腳,拿煙鍋朝鞋底上磕幾下煙灰。英芝的兩眼直直地盯著他,眼珠子動也不動,真如死人一樣。
屋子裏沒有任何聲響,所有人無不屏著氣,所有目光無不盯在她身上。
“老家夥,”老煙熏磕完煙灰,聲音依舊慢吞吞的,“你還是回去吧!這裏的事,有家興哩,還有我哩,你管不了!我告訴過你,你一回來,不成事不說,反會添亂子,你偏不聽!你看看,半個村子都讓你驚動了,哪一家得安生?”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英芝又吸幾口,“我這就走。可……我回來,是另有一樁事兒求你。不瞞你說,身上沒錢了,前陣子沒法子,借人家一點高利貸,這陣兒到期了,追得緊哩。昨兒個,我本想尋你說合說合,看能否讓他們寬限幾日,咋等你也不來。今兒個,人家又來逼,我急了,本想回來尋你,沒想到撞上柯杈子鬧事兒!”
“知道了,”老煙熏又裝一鍋煙,“回去吧!這樁事兒,不能在這兒說,我替你生法兒就是。不拘咋說,咱倆誰跟誰哩,我咋能忍心讓你受苦?”
老煙熏的話音剛一落地,家興就哭倒在地:“爹……”
“我可憐的老頭子呀……”成劉氏也如比賽一般,放出悲號。
唉,陽間日子難過,萬沒想到,陰司裏竟也恁般難!成有林在世時剛強一生,從未向人借過錢,可到了陰間,竟然去借高利貸!
家興心如刀絞,哭得死去活來。想想也是,自老有林死後,他沒化過一次錢。不是他不化,是他實在弄不到冥紙。他也曾化過幾張舊報紙,還拿兩毛錢在上麵仔細按過,算作陰幣。想必是假幣,陰司裏不管用的。
家興悲哭一陣兒,跪到老煙熏跟前,磕頭苦求:“大叔,你無論生啥法兒,一定得救救我爹!爹呀,不孝子對不住你,爹呀……”
家興兩手拍地,哭得傷心欲絕,模樣極其慘烈。看熱鬧的人,無不轉頭抹淚。想想也是,一年多來,哪一家都有餓死的。這當兒誰也弄不到冥紙,連老有林這麽會過日子的都得借高利貸,他們的家人在陰司裏,日子又能好到哪兒?
眾人皆在哭時,英芝突然歪倒在地。待她再次醒來,見屋中站這麽多人,先是莫名其妙地驚怔一會兒,繼而記起和清萍打架的事兒,掩住麵,嚶嚶嚀嚀地哭起來。家興抱起她,走到裏間**,將她放好,掖好被單。成劉氏也跟進去,摸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陪伴。
眾人皆知老有林走了,議論一會兒,各自散去。院中隻剩下老煙熏、青龍、進才和家興四個,各尋地方蹲下。
“唉,”老煙熏長歎一聲,“家興啊,你爹借高利貸這樁事兒,我早知道哩。隻是我尋不出他是向哪家錢莊借的,事兒有些麻煩。討賬的要是善麵鬼,倒也好說,怕就怕是個厲鬼或野鬼,我這點本事,怕也難通融哩!”
“大叔,”家興再次跪下,哀求道,“無論如何,你得救救我爹!高利貸是閻王債,要是沒錢還,叫我爹咋辦哩?別的不敢說,我爹定是沒法兒,才走到這一步!”
“是哩!”老煙熏緩緩說道,“辦法我也不是沒想過,這陣兒一並說給你,讓你知道!宗庵在世時,積陰德多,錢也多,在陰司裏開有兩個錢莊。你爹去後,啥錢也沒有,吃喝日用不說,連買路錢都是宗庵接濟的。一年來,村裏走的人多,宗庵誰家都要接濟,這陣兒,怕也空了。你爹不知為啥事兒急等錢用,不忍再向宗庵張口,這才借了高利貸。這事兒,我得跟宗庵打個商量,他朋友多,興許有辦法!”
“這……叫我咋個謝他哩?”家興涕淚交流。
“唉,陰世陽世,不拘啥事兒都有因果報應。”老煙熏頓了一下,語重心長,“你想謝他,就多照管一下他的家人。宗庵知恩,記得住哩!”
“大叔,”家興抹把眼淚,“煩請你對宗庵大叔說一聲,從今往後,喬娃就跟我的娃一樣!”轉向青龍,“青龍,咋這陣兒不見喬娃哩?”
“是哩!”青龍拍拍腦門兒,“方才煙爺提到宗庵,我就想到這事了。自打修完高爐回來,他跟他爹連影兒也尋不見了!”轉向老煙熏,“煙爺,他倆哪兒去了,你知道不?”
老煙熏悶頭想一會兒,搖頭:“我隻知道鬼,他倆是大活人,我咋知道哩?不過……”晃晃長煙杆兒,“他倆應該沒死,這陣兒還在世上。既在世上,過不了多久,準會露頭!”
“煙爺,你咋知道他倆仍在世上?”青龍一臉愕然。
“你小子!”老煙熏白他一眼,拿煙杆兒敲他的頭,“他倆要是不在人世,就是鬼了。是鬼,煙爺還能不知道?”
“煙爺打得是!”青龍眼快,頭一歪,閃過一擊,嘻嘻笑道,“瞧我這一急,竟就忘記煙爺是幹啥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