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將“百和香”遞交到懷寧王拓跋琞的手裏以後,阿耶娜便沒再出過自己寢殿的大門,任由誰來說,都是大門緊閉。

龜茲國王一開始聽到阿耶娜拒不出門的消息,還以為她不過是犯了女孩子臉皮薄的毛病,被懷寧王這麽一拒,又被自己那麽一關,少不了要惱上幾日,等這陣子過了,估計也就沒什麽大事了。

卻不曾想,這一次卻是他看錯了眼。阿耶娜不僅將他派人送去討她開心的物件一一扔了出來,還將他遣去寬慰她的一眾妃嬪女婢給轟了出來。這下可徹底讓這位一心向佛的龜茲國王沒了主意。

“這可如何是好?若不是寡人前些日子為了不開罪懷寧王,將這寶貝的心給傷著了?”龜茲國王召來王子,同他議起這視若珍寶的女兒。

“阿耶娜妹妹向來性子直率,依我看,她眼下這番動靜,估計還是心係著懷寧王,放不下這份念想。”

“這孩子……”龜茲國王輕歎一聲道:“自小就是這個倔脾氣。如今我是想不出什麽更好的法子讓她恢複往常的樣子,你是她哥哥,自小又一直要好得很,這事還真得讓你來出出主意了。”

龜茲王子想了想,抬睫道:“小時候,我同她一塊兒養著幾隻兔子當寵物,那會子有一隻灰白相間的猶其讓她喜歡,後來這隻兔子染病死了,阿耶娜便連著幾日不開口說話,是後來母親講著一些有關這隻兔子的事兒才慢慢開了懷。眼下這情景倒和當初頗有相似心中處。”

龜茲國王聽聞,遂問道:“你的意思是,找個人來給她講講懷寧王的故事,或許能讓她打開殿門?”

“嗯,反正已是如此,倒不如照著這個法子試試。”龜茲王子點頭道。

“你這話也頗有些道理,隻是這眼下,找誰來合適呢?龜茲國裏的人對懷寧王的了解大多數都是那些個傳了遍的英雄之事,或許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少,這……”龜茲國王在心中盤算了一番,並沒有什麽合適的人選。

“父王,兒子倒有一個人選,隻是不一定合規矩。”龜茲王子請示道。

“你說說看。”

“北魏商賈司馬南澤。”龜茲王子一字一句地將這個人推了出來,試探性地看著國王的臉色。

龜茲國喜樂舞,但卻不喜販賣歌舞姬的商人,雖然龜茲國沒有明令禁止這種交易,有些原本生活無著的歌舞藝人也因著去了大魏王都而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在他們看來,做這種生意的商人卻是為了錢什麽都幹得出來的、極沒有底線的勢利之人。

的確,國王的臉色……也沒他想象的那麽難看……

“嗯,這個人寡人倒是聽過,若他真能將阿耶娜的心結打開,也不失為幸事一件。”

於是,司馬南澤在龜茲國王的授意下,在春末夏初的一天清晨,踏著步子進了阿耶娜的寢殿。

司馬南澤推開寢殿的門,殿中空無一人,靜默無聲,隻有一兩盞或明或滅的燈在其中搖曳著。司馬南澤邁著輕緩的步履,一步步入內,卻未見有一人在殿中。

他駐足了一會兒,聽聞其中有人在斟酒自飲,杯壺相撞之聲、自飲吞咽之聲不絕於耳。

司馬南澤尋聲望去,見一美人懶擁懷中酒壺,凝著手中的杯盞,淺淺發笑,此情此景,司馬南澤不免一怔。美人司馬南澤倒是見多了,但能讓他心悸的卻不多,或者說,隻有眼前這一個。

這和觸動完全不同於他對雅墨清的感覺。對於雅墨清,他是因著她的清純而動心,但眼下這個卻讓他心中頓生驚豔一詞。不過,他心裏知道,眼前這朵豔得驚人的大麗菊卻一心隻想著心中的懷寧王。

半晌,二人未有一句交流。司馬南澤冷冷地站著,冷冷地凝視著阿耶娜。阿耶娜醉眼微抬,同樣報以冷眼,眼神中帶著些許怒氣。

“什麽人如此沒眼力,竟私自闖了進來,還不知道回避下,竟盯了這許久,莫不是當我真成了傻的或呆的?”阿耶娜夾著酒意,話裏盡是不滿,喃喃道。

司馬南澤輕笑了笑,撿起地上散落的綾羅綢緞,回道:“這好料子要穿在身上才顯貴重,踩在地上便不值錢了,公主說,是還是不是?”

阿耶娜斜著身子從榻上起來,一步一顛地走到司馬南澤麵前:“看不出來,你還挺大的膽子啊!你這話幾個意思啊?我願意把這份心思用在拓跋琞身上,願意被這麽折磨,你管得著麽?輪得上你來這裏訓我嗎?”阿耶娜說完,鬆開手將酒壺擲於地上,抬起雙手蒙住自己的臉,哭泣聲隨即傳來,司馬南澤一下懵了。

原本還以為阿耶娜會和他吵上幾句,把火泄在他身上,沒曾想,平日裏驕傲而自信的公主竟被這一廂情願弄得失了心誌。

“別……別哭啊!”司馬南澤有些無措地在阿耶娜身上輕拍了兩下,“我也不是來與你置氣的,不過是你父兄見你總不出門,怕鬱結於心,久而久之悶出病來,這才叫我來給的講講拓跋琞的事兒讓你開開懷,你這一哭,我倒不知從何下手了。”

阿耶娜一聽,鬆開緊攏的五指,從指縫中透出淚光,看著司馬南澤問道:“真是來講懷寧王的故事的?”

“嗯,”司馬南澤點點頭,“不然呢?我與公主素日裏又不往來,難道是過來串門子的?”

司馬南澤的一記反問,反倒讓阿耶娜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約莫大半年前,司馬南澤曾因王宮中挑選舞姬而進過一次宮,與精通音律的龜茲二王子見過麵、談過心,甚至一起跳過舞。

當時穿著一身戎裝的阿耶娜手執幾支箭去尋她的二哥哥,見二人正在亭中舞著,心中難免一怵,再仔細一看司馬南澤那張畫得五光十色、柔媚不減的臉,頓覺一陣惡心。

阿耶娜向來直來直往,見司馬南澤易裝之束,不免心中不痛快。司馬南澤見公主駕到,上前來行禮,阿耶娜非但沒看他,還把剛沏好的茶往外潑了出去,對著下人道:“這茶冷不冷、熱不熱的,如何喝得下去?!”

在場之人聽阿耶娜這麽說,知她是在雞蛋裏挑骨頭,準是讓什麽事堵住了心,於是沒人再敢開口。但司馬南澤頭一回進宮,哪裏知道公主的秉性,於是笑著開口道:“這溫水才適口啊。”

阿耶娜見這悶氣沒撒幹淨,心中頓時極度不悅,於是對著二王子喊道:“這人素日裏又不見你有往來,怎就進了宮、跳了舞,真當成串門子了?還有沒有規矩?”

自那以後,他們二人除了拓跋琞來龜茲尋鐵器那次見過外,就再沒交集。這次若非龜茲大王子借著國王的名頭宣他進宮,司馬南澤怕是這輩子也不會踏進這裏半步了。

“真心小氣!不過當時一句玩笑話,就記得跟血海深仇似的……”阿耶娜知道司馬南澤說著話是將當日的話還於她,於是小聲抱怨道。

“還真不是我小氣,你當日這話雖直白卻是實情,王宮禁衛森嚴,怎可如鄰家串門子一樣隨意,雖不喜你說話的方式,但卻也是大實話。”司馬南澤開誠布公道。

“你真是這麽想的?”

“嗯,那還有假?”

“那行,那你現在就給我講講拓跋琞的事兒唄。”

“要讓我想,你得先把這酒給戒了,再起來好好梳洗一趟,我再好好跟你講講。”司馬南澤上下打量了一趟阿耶娜道。

“你這人怎麽這麽麻煩?”阿耶娜有些不情願道。

司馬南澤瞟了她一眼,將雙手抱到胸前道:“現在可你有求於我,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你。”說完,司馬南澤揚了揚眉。

阿耶娜見他這神色,知道自己心裏還是很想著聽到拓跋琞的故事的,因此輕歎了口氣,轉身照著司馬南澤的話去收拾收拾自己了。

半個多時辰以後,從一個紋滿花雕的屏風後邊走出來一個整裝收拾的女子,她身著墨綠色長袍,長及腳踝,修長而仙氣,頭上的發飾簡約而精致,淺紫色的流蘇垂至耳畔,隨著步履輕搖慢晃。

司馬南澤轉身時被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驚著了。這位公主向來都喜男裝,即便是國王王子也難見她有這麽閨秀的一麵。

“怎麽……不穿男裝?”司馬南澤端詳了一眼問道。

阿耶娜咬著唇,微微低下頭一言不發。

司馬南澤思索了一會兒,明白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穿男裝,多半是因傳言懷寧王不喜女子過分嬌弱的緣故?”

一句話,說中了阿耶娜的心思,她又抬睫看了看司馬南澤,複而低頭不語。

“哈哈哈……”司馬南澤大笑起來,“我說公主殿下,原來冰雪聰慧的的您也有思緒打盹的時候,懷寧王所不喜之嬌弱是指性子,不是指你這麽男不男女不女的裝束……”司馬南澤說完,又別過臉去,連連大笑了幾聲。

阿耶娜頓時臉紅得跟剛摘下的桃子一般,又氣又惱地伸手捶向司馬南澤:“你再笑!”

在這樣的威脅下,司馬南澤忍了又忍,結果還是生生地笑了大半夜……

此後幾日,司馬南澤都按著與阿耶娜約定好的時間進宮,給她講有關拓跋琞的故事,包括那些曾經讓他們不得不離開大魏王都的辛秘往事。

“傳說懷寧王不是大魏皇帝親生的,但如此驍勇之人若真不是皇家的血脈,大魏皇帝日後將如何再尋得一個能替代他的人呢?”阿耶娜不解地問道。

“所謂'並非親生的話不過是成王為了排除異已的說辭罷了。’”司馬南澤搖搖頭,伸手將案上的一杯清茶遞到自己嘴邊,輕啖一口道:“若不是懷寧王以退為進來這西域、若不是成王見他還有戌邊之用,拓跋琞估計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以退為進?你是說,拓跋琞來這西域其實是為了給自己贏得機會,不會一直待在這裏?”阿耶娜一臉不解。

“懷寧王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怎可能一直屈就於此?”司馬南澤笑著,語氣中帶著敬佩之意。

“難道,懷寧王還會回王都去?”阿耶娜想了一想,吃了一驚道,“難不成,他還會回去爭奪王位?!”

司馬南澤聽聞,一言不發,隻是抬眼看了看阿耶娜,淡淡地笑了起來。

“司馬,你說當初成王設計陷害懷寧王,我倒是能理解個一二,畢章懷寧王是他繼承大統最大的對手,可成王為何盯著你們司馬府不放?”

“哼,”司馬南澤冷笑一聲,“還不是為了一個‘財’字。”

“財??成王再怎麽說也是皇室貴胄,坐擁整個天下,怎可能會囧迫到這種地步?”

“這你就不曉得了,在王都,流傳著這樣一句話。”

“什麽話?”

司馬南澤邊說著,邊拿起手中的扇柄拍著案邊唱和道:“王爺的鎧甲皇帝的馬,司馬家的樹葉一頂倆。”說完之後臉上浮出一絲帶著得意的笑。

“哈哈,這話有意思,”阿耶娜笑著,“即是俏皮話,難免誇張了些,司馬府再有千金萬兩,也不至於一片樹葉子就如此值錢吧?”

“這還真不是誇張,據我所知王都的貴胄世家,在廳堂裏多習慣擺放一兩棵精致的鬆柏榕樹之類的,以示迎客之道。司馬府也有這麽兩棵樹置於廳堂迎來送往,稍微有些不同的是,這兩棵一棵名叫‘金枝’,一棵叫‘玉葉’”。

“金枝玉葉?”阿耶娜眨著兩隻睫毛長長的大眼睛盯著司馬南澤,一臉的好奇。

“嗯,”司馬南澤點了點頭,“所謂‘金枝’,是用西域天山道的黃金一兩一兩打造成的,每片葉子都因足金製成而沉甸;所謂‘玉葉’則是用和田美玉一寸一寸雕琢而成,每片葉子都因玉製而豐厚。如此解釋的話,這句俏皮話的意思公主可明白了?”

“看不出來,你這麽從放浪不羈的樣子竟是這般出身,枉我平日小看了你,早知道就狠狠宰上一宰!”阿耶娜說著,抬手輕拍了拍司馬南澤的肩頭,玩笑道。

“貴為國王的心頭一寶,公主在龜茲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能看上我們府上的這些東西啊?”司馬南澤打趣回應道。

“你可別這麽編排我,你說的這些個東西我還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別說我了,普天之下也沒幾個人見過,難怪成王盯上了你的家,還盯著不放。”

“是啊,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司馬家風生水氣、名揚王都靠的是這些富可敵國的財富,到頭來老頭子身首異處、司馬府家破人亡,因的也是這些炙手可熱的財富……”司馬南澤說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阿耶娜見司馬南澤神色黯淡下來,自己也跟著安靜了下來。司馬府以勾結西域外敵威脅王都安危的罪名被成王抄家一事,曾是當時最為轟動的新聞之一,阿耶娜對此略有耳聞,但眼下從司馬南澤的眼神中,她卻分明感覺到事情並沒有傳聞中所說的那麽簡單。

“勾結外敵一說……”阿耶娜猶豫著問道,“可是真的?”

聽到阿耶娜這話,司馬南澤不免眼神銳利地朝她望去,著實嚇了阿耶娜一跳:“我,我隻是隨便問問……”

司馬南澤收回眼神收回至自己手中的茶杯上,麵色凝重。

此後的幾天裏,阿耶娜並未見到司馬南澤來到宮裏為他講關於拓跋琞的故事,原本也沒什麽去在意的,隻是司馬南澤一沒來,阿耶娜宮裏就安靜了許多,仿佛回到了幾日前那些令人心情不佳的狀態。

阿耶娜以為,這種心情的出現是緣於她一顆充滿好奇的心突然間沒了寄托,而她向來都是有執著精神的人,司馬南澤帶來這些有趣的故事還沒有讓她完全盡興,突然的戛然而止,著實讓她有些不太舒服。

於是,前些日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阿耶娜公主竟在一日清晨時,遣了幾名小役帶著她出了宮,前往司馬南澤在龜茲的府邸去了。

龜茲酒肆歌姬居所眾多,一條街下來很容易就能瞧見各式穿著豔麗的舞姬舞娘們在這裏歡欣起舞。

阿耶娜本就喜歡穿著豔麗的服飾,因此今日的裝束混入著色彩鮮豔的舞姬當中,一點兒也不突兀,反倒顯得有些融洽。

司馬南澤經營的酒肆舞館,很多時候都人客盈門的,今日也不例外。即是開門迎客,就難免會有形形色色的人前來,這當中有氣度非凡的,有形象一般的,自然也就有恪守規矩和舉止輕浮的。

阿耶娜一進門便碰上了兩個不知死活的,一老一少,兩者雖身著綾羅綢緞,手上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但其舉止卻遠不及這些裝飾這麽華麗。

一上來,年輕的那從便攔住了阿耶娜的去路,搭訕道:“美人,你可是新來的?這絕色,當真天下難找啊!”話畢,便抬起一隻手往阿耶娜的臉上撫去。

阿耶娜聽聞,眉頭緊皺,隨即退了兩步,怒目而視。

年長的那個見阿耶娜如此,心中自是不悅起來,於是快走兩步立於阿耶娜身後,擋住她的後背道:“姑娘為何如此心急?我家公子正同你說話,好歹也回一句不是?”

阿耶娜一轉頭,發現那人正緊貼著自己,連鼻息都能感覺得到。這樣的貼進讓阿耶娜覺得惡心,於是她轉身繞了過去,略帶怒氣道:“龜茲王都也有這樣不知儉點之人,真是笑話!”

“呦?!”年輕人笑起來,“這話的口氣倒有幾分龜茲公主的味道,據說這位公主性子耿直,常駁人於無情。隻可惜,你不過是龜茲王都舞肆裏的一名助興的舞姬罷了,再有什麽高遠的想法也是白費心思。”說罷,便拂手伸向阿耶娜的前胸,欲行不軌之事。

“大膽!”阿耶娜氣急了,直接上去準備給這人一個耳光,不曾想,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手牢牢握住,再順勢望去,握住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出宮前來尋的司馬南澤。

“你攔著我做什麽?!”阿耶娜氣惱地衝司馬南澤喊道。

司馬南澤貼近阿耶娜耳畔道:“收拾這二人,何勞公主親自動手,交給在下處置便是。”

阿耶娜聽著司馬南澤的話,心安了不少,隨即放下了手,身在了司馬南澤身後邊。

“幾位大人,”司馬南澤上前一步道,“這沁園雖是供各位賞玩開心的,但終就不是煙花柳巷,還請各位大人心中有個數,莫降了自己的身份。”

年輕人一聽,揚眉冷哼了一聲:“哼,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司馬南澤抬手作揖道:“在下不才,乃這沁園的主人。”

“哦?!原來是司馬大人啊!怎麽,大人我即花了錢留在這兒,這得盡興了才是,有何不妥?我這兒還輪不著你來管!”

“大人這說的哪裏話?開門做生意總要明明白白地向主顧們告知,自己的買賣什麽做得什麽做不得,不過是提醒一句罷了。”司馬南澤笑著應道。

“提醒?司馬大人還真是有空得很哪!依我看,這沁園即開門迎客,就沒有觸怒客人的必要,否則,不出三五日,你這沁園說不定廢了也未可知。”年長的那人見年少那人臉色頗為難看,隨即出來幫和著。

“這話在下就不愛聽了,我這沁園裏雖隻是達官貴人悅心悅己之所,但卻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摘得了牌子的,王宮裏的尚且不說,這眼下不勝枚舉的朝中大臣也不會有人同意的。”司馬南澤說著,抬眼看了看不遠處正在飲酒欣賞歌舞的那些朝臣們。

“呦,司馬大人的口氣越來越大了,這些天出入幾次公主寢殿,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莫不是讓公主給擄成駙馬爺了吧?!哈哈哈……”年長的那位開始信口開河,逞口舌之快。

阿耶娜聽聞,一時氣急,掄著袖子就準備往前去,不曾想,司馬南澤又攔在了前頭。

“這位大人,飯可以隨便吃,話卻不可以隨便說。您這話在我這兒說說也就算了,若是傳出去誤了我的名聲倒也還不打緊,誤了公主的名聲恐怕這龜茲你也待不下去了。”

司馬南澤臉上依舊掛著笑意,但這話卻讓這兩個人頓時刹住了銳氣。

見二人臉上浮現猶豫之色,司馬南澤繼續道:“若不想將事情鬧大了,便給這位姑娘陪個不是,餘下的都好說。”

“什麽?給她賠不是?癡心妄想!”年輕人氣憤道。

“說不說在我,賠不賠在您。隻是我怕哪一日見了公主,這嘴一下子沒把門說了些什麽,到時候就回不了頭了。”

“你……!”年輕人氣得混身直哆嗦。

“少爺,”年長者附在年輕人的耳畔道,“看來他果真與公主交情匪淺,這釘子還真碰不得。”

年輕人一聽,臉上一僵,怵在了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怎麽樣大人,您好歹給句話,我這兒還開門做生意呢,你老這麽怵著不太合適吧。”司馬南澤催促道。

“少爺,大丈夫能屈能伸,識時務者,在乎俊傑。”老拍的話讓年輕人徹底妥協。隻見他臉色一變,似心中一橫般抬手對著司馬南澤身後的阿耶娜作了揖道:“方才不過玩笑,姑娘勿往心裏去。”

阿耶娜有些驚詫地眨了眨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又看了看司馬南澤,隻見司馬南澤輕輕點了點頭,於是阿耶娜回禮受了這賠罪的話。

隨後,兩個舉止輕浮之人拂袖而去,阿耶娜隨著司馬南澤來到二樓的廂房裏。司馬南澤摒退了周圍服侍的女仆,還沒來得及問阿耶娜如何來到此處,但見阿耶娜拿起剛烹好的茶往嘴裏送了幾口後道:“我當你有什麽真本事能將他二人驅走,原來借的還是本公主的名頭。”

司馬南澤一邊烹茶一邊笑道:“雖是借了你的名頭,但卻還是維護了你的形象。你想想,若是你真的出了手,到時候傳出什麽話,辟如流連酒肆舞館、被人當眾調戲之類的,你這清譽可就受損了。”

“這麽說,我還得多謝你了?”阿耶娜聽完笑著道。

“多謝不敢,隻救公主下次來之前提前說一聲,這樣也好安排迎駕。”司馬南澤的話裏帶著些微指責之色,阿耶娜聽了微微紅了臉。

“我也不是突發奇想就出來了,隻是幾日不見你進宮,派人來送信詢問你又未嚐答複,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故而過來看看。”

“我倒也沒什麽事,主要是前幾日有人捎來消息,說在於闐國王宮裏找著了一個失散多時的故友,我正打算過去看看她,正在忙著收拾。”

“故友?”阿耶娜眨著眼上下打量了司馬南澤一番,“這故友可是女子?”

司馬南澤吃了一驚:“你如何曉得?”

阿耶娜抿嘴一笑:“看看你的神色便知道了。一副急著見心上人的模樣,歡喜之色掩都掩不住。想來堂堂司馬大人閱女子無數,竟也會有這樣喜中帶慌的神情,真讓我好奇這是怎樣一個女子了。”

司馬南澤聽了忍峻不禁:“罷了,既然公主眼尖看出來了,那便告知你也無妨。這女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此前在月瓏泉救過我一命,當時我遭成王陷害,中了巨毒險些喪命,是她救的我。”

“所以你就以身相許?”阿耶娜笑起來,“好一個美人救英雄的故事啊!難怪你這麽上心,連著幾日都不曾有空瑕理會我。這女子知道你的這番心思必定感動不已吧?”

司馬南澤臉色一變,歎了口氣道:“我尚未向她剖白心店,眼下不過我一廂情願多些。”

“情這一事上我倒是比你高明不了多少,許多事我自己都還沒弄明白,但……”阿耶娜看了一眼司馬南澤,“但做為受挫之人,我還是勸你先弄清楚這女子的心思,否則等你深陷其中時才知她無意於你,那便是想走也走不出了。”

司馬南澤略有所思地想著阿耶娜的話,覺得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阿耶娜不再似此前那般自暴自棄,竟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讓他有些意外之喜。

“你能這麽想,我倒是沒料到。不過,還是得謝你一句,能在我身上操心。”司馬南澤一笑,反倒讓阿耶娜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就是隨便說說,沒想怎樣,你不準想歪啊!”阿耶娜抬起手指頭指著司馬南澤警告著。

司馬南澤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更是樂開了花:“曉得了,我不會往你喜歡我的方向想的。”

“你……”阿耶娜又急又氣,“你胡說些什麽?都說不準想歪了,你還說出來?!”阿耶娜說完起身就準備離開了。

留在她身後的是司馬南澤依舊停不下來的笑聲。

司馬南澤從龜茲出發趕往月瓏泉,與秦誼會合之後便急急趕往於闐國去尋雅墨清了。

為了順利進入王宮,司馬南澤在於闐國整整待了兩日都沒尋到一個好主意。直到第二天下午,司馬南澤和秦誼走在路上見滿大街的人頭攢動地盯著送進王宮的舞姬看時才尋到了法子。

“送舞姬進宮?”秦誼聽聞司馬南澤的話,有些不太認同,“不行,這太冒險了,萬一成王認出你來,你這條命就徹底沒了,你難道忘了他多想要你這條命還有這條命係著的財富?”

“我當然沒忘,若不是礙於他,我早就進王宮找墨清去了。不過眼下倒是想到了個不錯的法子。”

“什麽法子?”

“拓跋燦向來有喜好西域女子的嗜好,平素在王都太子妃勢力不小,又是個極為小氣的人,從來不許他沾惹花草之事,眼下到了西域之地,他不給自己找個由頭放縱一番才是奇聞,喏,眼下這一批送進王宮的舞姬便是證據。送舞姬這事兒倒是極符合我的胃口。”司馬南澤說完,臉上露出了笑意。

“你的意思是你要給他送上幾個?”

“不,不是送上幾個而是十幾個,對於拓跋燦而言,在這上頭是多多益善的。每日歌舞侍候著,夜裏美人於側,拓跋燦就算想抓我也舍不得這難得的溫柔鄉,我縱使人在於闐王宮裏進進出出,怕是他想知道都難。”

“這點子也隻有你想得出來了……”秦誼笑著搖了搖頭。

是日夜,司馬南澤便拿著周身的盤纏在於闐國找了十幾個品貌出眾的舞姬,又買通了選秀進宮的宮人,將自己和秦誼一並送進了於闐王宮。

拓跋琞稍信給秦誼時除了提到雅墨清在於闐王宮裏安好以外,還提到雅墨清在於闐王宮裏重拾舊業,還辦起了醫學堂,有了這些消息,秦誼和司馬南澤一進宮就朝著醫學堂去了。

一到醫學堂就被兩個正在看書的宮人給趕了出來。

“哎,我們是來找人的,憑什麽趕我們?”司馬南澤氣憤地問道。

“我們知道你找墨清醫師,可她上山采藥前吩咐了,院中乃製藥重地,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去的,這話可是得了國王的令,任何人來了都得這麽遵照執行。”宮人們客氣地道明了其中的原委。

就這樣,司馬南澤與秦誼在醫學堂邊上的廂房裏幹等了整整一日。

待到宮人前來送信,說雅墨清他們已從郊外采藥回來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了。

司馬南澤滿是歡喜地從房裏蹦了出來,又滿是歡喜地朝著宮人所說的車馬停下的方向而去,遠遠見雅墨清從門外進來,一臉笑意。

隻是,這笑意在接下來的一刻鍾裏被雅墨清和拓跋琞眼中燃起的情誼一點一點地撕成了粉碎。

來之前,阿耶娜就提醒過他,一定要先確認好雅墨清的心思,當時他雖然認同,但卻始終認為自己久在情事中混跡,從不曾失手,隻有他嫌棄別人的份,將沒有他被女子拋棄的事。卻不想,在雅墨清這件事情上,他徹徹底底地失敗了,而且連與情敵來一場正麵交鋒都不曾有過就這樣被迫著丟盔棄甲。

雅墨清的眼裏全是拓跋琞,而拓跋琞雖沒有過分親妮之舉,但那種看待戀人的眼神別人不知,他司馬南澤怎會不知。

隻可惜,他懷揣在心中的這份情感竟全然付之東流,不僅沒讓自己輕鬆起來,還讓自己頭一回嚐到心痛的感覺。

那一夜與拓跋琞、秦誼酒醉醒來的第二日,司馬南澤想到了阿耶娜。

彼時,司馬南澤聽聞阿耶娜將自己困在自己殿中月餘未曾出門,他還笑話她心誌孱弱,笑話她不曾經曆風雨,現在看來,阿耶娜還是幸運的,起碼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供自己盡情地愈合,而司馬南澤這會兒,就算想哭上一場都找不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幾日後,司馬南澤準備離開了於闐,但他卻得知此時的雅墨清麵臨著被送去和親的痛苦,而拓跋琞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雖然此時他心中盡是傷感,但卻也明白,情這一事勉強不得,更沒必要在此時落井下時,於是,便開始與他們一道商議著如何幫著逃離成王的詭計。

待到拓跋琞帶著雅墨清順利離開於闐國後,司馬南澤才一個人孤伶伶地回到了龜茲。

龜茲的歌舞依舊熱鬧得很。司馬南澤離開的這些日子裏,他的生意依舊如昨,絲毫沒有受到他心情的影響,仍是日進鬥金的節奏。對此。司馬南澤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阿耶娜從隨從宮人的口中知道司馬南澤回到了龜茲,整整十日的時間,司馬南澤並未忙完手中忙碌的事情應召人王宮,直到第十日,阿耶娜請了龜茲國王的一道聖旨,才將司馬南澤的大召請了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