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回來這麽多天了,為何不進宮來?你可還欠著我不少好故事呢!”阿耶娜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指責。
“現如今,我哪有什麽心思在你麵前大言不慚地講故事?”司馬南澤說著,重重地歎了口氣,垂手立於一側,沒再說什麽。
“聽你舞館裏的小役說,你從於闐國回來就悶頭在房裏待了四五日,是碰上什麽事了,還是碰上什麽不想見著的了?”
阿耶娜試探道,司馬南澤依舊不語。
阿耶娜上前拍了拍司馬南澤的肩頭道:“罷了,你也別再端著了,我也不再裝了。我料想你應是在於闐國受了委屈,沒法把人帶回來了是吧?””
司馬南澤抬眼看了看阿耶娜,眼神中閃過一陣哀傷。
“這事你即教會我如何放下、如何看開,眼下也該你將這些話做出些活生生的例子來,這樣才能叫我信服。”阿耶娜說著,走到司馬南澤麵前,伸出手指道,“這第一件,就是你說的,‘視過往如糞土’,這話該怎麽做才是呀?”
阿耶娜學著司馬南澤當日在宮裏勸她的一舉一動,生硬中透著滑稽,司馬南澤見狀,再也繃不住了,忍峻不止地笑了一聲,複又端出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笑出來就好了!”阿耶娜拍著手喊道,“你告訴我的,眼下心上的傷會好起來的,好到日後想起來跟想起一日三餐一樣平靜。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滋味,但卻是好了不少。如今我把這話送還於你,別無他求,隻求你也同我一樣慢慢好起來便足夠了。”
司馬南澤心中生出幾份感動,也生出幾分愧疚。
“如今看,我並沒有資格同你講這些話。我自己都陷於其中無法自撥,不被你笑話限就罷了,如何還有什麽顏麵到你這兒來?”司馬南澤說著,將頭搖了搖,輕笑道。
“這話倒也讓人頗覺得好笑,許卵事並非你之所願,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我知你之不易,又怎會笑話你?”阿耶娜上前一步道,“司馬大人無需太過拘謹,姐若不嫌棄的話,阿耶娜幫著你把這心頭上的傷給治了,也算還了你此前助我的人情。”
“承蒙公主抬愛,隻是在下如今也無甚心思,隻求公主讓我回去歇上幾日便是了。”司馬南澤抬手請示道。
“別的倒也好說,唯獨這一項我沒法答應你,明日一早別的都別幹,隨我一道去西郊外守獵。”
“公主,這……”
“別這兒呀哪兒的了,就這麽說定了。”阿耶娜說完,朝著司馬南澤扔過去一塊玉佩,接著說道:“明天拿著這個去西郊獵場,不會有人攔著你的。”說完,笑著轉身離開了。
第二日,司馬南澤拖著步子前往西郊獵場。
晨光如許,冉冉升起於霧靄之中。這是龜茲國有些年頭的皇家狩獵場。司馬南澤向守衛軍出示自己的玉佩,不過一會兒,狩獵場的大門便打開來,他輕輕踢向馬匹,緩緩往裏禦馬而進。
核心獵場中間,阿耶娜身著一身英氣十足的胡服裝,坐於馬上望往漸行漸近的司馬南澤,待二人近到可以相互對話時,阿耶娜開口道:“司馬大人遲到了一刻,待會可要讓我三箭。”
“公主,恕在下無心與您在此玩耍,待來日神清氣爽再同公主一道狩獵。”
“司馬,來都來了,就陪本公主玩上一會,”阿耶娜想了一會兒道,“這樣,你與我賽上一盤,若是能贏我我便放你回去,如何?”
司馬南澤見阿耶娜定是要讓自己留在這裏陪她,於是輕歎了一口氣道:“罷了,比一場就是。”
和風吹拂,阿耶娜騎上駿馬就好似魚兒入水一般自如,皇家狩獵場數月未休整,雜草叢生,常走的那幾條小道也被落葉覆蓋,行走起來緩慢了些。阿耶娜一邊騎馬前行,一邊與司馬南澤聊了起
“司馬,這裏隻有你我二人,眼下也行走得不快,不如與我說說你那位心上人是什麽樣子的?”阿耶娜斜目看了看司馬南澤,見他神色中掠過一絲失落。
“終究不是我命中的人,說來也是傷心,不提也罷。”司馬南澤拒絕道。
“那可不是這麽說。有時喜歡一個人或許並不是真的就喜歡他這個人,不過是一些支言片語或是一兩麵美好的東西一直縈繞在心間不去,加上若即若離的神秘之色,故而總是忘不掉。待到真正一分一毫都熟悉了,認得清楚了,反倒覺著沒什麽可依戀的。”阿耶娜一本正經地說著。
司馬南澤聽了這話,扭頭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問:“你這話說的可是自己?”
阿耶娜笑出了聲:“哈,我講這話有這麽明顯麽?我本以為已是隱誨極了,不曾想一下就被你看穿了。”
“這麽說,你對拓跋琞此前的那份情誼已不再如原先那樣炙熱了?”司馬南澤把關注點放到了這上頭。
“我是講些道理開解你,不是讓你由此來窺探我的內心的。”阿耶娜說著,嘟囔著嘴露出一絲不悅。
司馬南澤見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來還是我疏忽了。不過,若是你能將你自個兒活生生的例子拿出來開導我,或許我會好得快些也說不定。”
阿耶娜見司馬南澤願意同自己聊開這話題,想了想道:“你說得可當真?”
“眼下你我皆受著這情傷之苦,我又何必說出這話來誆你?”
“那行,說就說,隻是,你不可笑話我!”阿耶娜抬手指著司馬南澤的臉,警告道。
“那是自然。”司馬南澤信誓旦旦。
“說來也怪,”阿耶娜緩緩道,“在你還未同我講拓跋琞的那些故事之前,我總將他視為如同神明一般的英雄。他戰績斐然、功勳卓著,是西域各國都希望攀附的王者。你知道,我自小就仰暮英雄,而拓跋琞又是那樣一個驕傲的存在,於我而言自然充滿了**。”
司馬南澤點點頭,由衷道:“也對,英雄少年的,又加上那些被傳得廣為人知的英勇之跡,我若是女子,自然也會心生喜歡。”
“是啊,於我而言,拓跋琞就是我少女情懷裏的憧憬,本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見著他,卻不想竟能那樣近距離的接近他,這讓我在欣喜之餘還生出了不安分的想法,想讓他一直陪在我身邊,就才有了後來的事兒。”阿耶娜說著,搖了搖頭,“如今想想還真是可笑,他那般視我無一物,我卻還那樣死心踏地地想要等著他,其實他心中已有了人,無論我做什麽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你能想到這一層,已是不易了。”
“後來你同我講了許多他的故事,從他十二歲領兵出征再到陷入政黨紛爭,一次又一次地與死亡擦肩而過,一次又一次心驚膽戰地撿回自己的性命。聽完這些,我才發現,拓跋琞固然是一個英雄,但卻不是我一人能守住的英雄。我渴望愛,渴望有個男人守在我身邊陪著我白頭,但卻不是越英勇就越能實現我這願望。換言之,選擇拓跋琞這個人就選擇了與他時刻相伴的危險。這麽想想,我倒還挺佩服那個站在拓跋琞心尖的女子,拓跋琞那樣的人,看中的定然不是一般的女子。”阿耶娜說著,露出一絲恬淡的笑。
“你知道拓跋琞心中那個人是誰嗎?”司馬南澤緩緩問道。
“聽說,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那個叫……雅墨清的女子,可對?”阿耶娜扭頭看了司馬南澤一眼。
司馬南澤無奈地點了點頭。
“司馬,你與拓跋琞並非一樣的人,拓跋琞不會輕易看上一個女子,若真看中了,那女子必定與他在性子上有相似之處。由此來看,這女子與拓跋琞倒說得到一處,與你,倒是未必。”
阿耶娜的話讓司馬南澤生出了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確實,於他而言,與雅墨清的交流和接觸不過月瓏泉那屈屈幾麵,若說真是有什麽情感的話,或是當日在月瓏泉瀕死之際起死回生時生出的感激更多些。
“司馬,司馬……”阿耶娜叫了叫想得出神的司馬南澤,“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也沒什麽,隻不過是覺著公主所說的話頗有些道理,如今你這話若讓國王知道了,定然滿心歡喜。”
“這麽說,你聽得進我這些話了?”阿耶娜喜上眉稍,“太好了!你且先回去等上幾日,我這邊倒是有不少才貌雙全的女人,待我叫人把她們送到你府上,包你‘藥到病除’。”
司馬南澤顏色大變:“公主說的又是哪一出?我司馬南澤豈是如此急色之人?此前的一番話我倒是欣然接受,這女人,我看還是免了罷。”
“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你即幫了我,讓我重新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起來,我謝你還來不及,又怎麽害你?說吧,是想找**肥臀的,還是曼妙輕盈的?或是**功夫厲害的?”
司馬南澤一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連作揖道:“公主,好歹您也是一國公主,怎麽說起話來這麽不考究?這些話在我這兒說說便罷了,莫要再往外說出去了,否則,您這公主之威會大大削弱的。”
“哈哈哈……”阿耶娜看司馬南澤一臉慌張的樣子,不覺笑了起來,“都說司馬南澤久經風月之事,於女人間流轉徘徊,卻不曾想還有這麽靦腆失措的一麵?別的不說,就衝這一點,我今天就沒白來這一趟……”
阿耶娜說著,揚鞭催馬前行,那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留於司馬南澤耳畔,久久不散……
接下來的幾日裏,阿耶娜果真隔三差五地帶著幾個女孩子上司馬府去,一開始,司馬南澤極為不適應,想出不少說辭讓她將人帶回去,也不知是出於好玩還是阿耶娜實在閑著無事,司馬南澤的那些話她跟沒聽見似的,還是一撥撥往他那兒帶。
礙於她是公主,司馬南澤也不好將她趕出來,索性改了個態度,命手下的人好茶好食地備著,像給舞館選舞姬一樣開始與阿耶娜一道品頭論足起來。
“這個怎樣?發如金絲、細腰一握、膚白如脂,美人,十足的'美人。”阿耶娜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道。
“這就美人啦?你不見我那舞館裏這個模樣的多如牛毛,每個還身懷絕技,或舞得好或唱得好,你看中的送我這兒來,舞館可不收啊?”司馬南澤笑著回道。
“哎,你這人,是選妻妾,又不是選舞姬,你都沒搞明白就在這兒評頭論足的。”
“公主,你這說了一個上午的話,還真就這句最在理了。”司馬南澤把一塊糕點放到她麵前問道,“嚐嚐?新來的廚子做的,和王都的味道無異,不錯得很。”
阿耶娜聽著,眼巴巴地望了那糕點一眼,拿起一塊嚐了起來。司馬南澤淡淡一笑,這麽久了,他已經熟悉了阿耶娜的性子,雖說是一國公主,雖說她穿上戎裝的樣子有點男子氣慨,但骨子裏終究還是個女孩子,尤其是個好玩嗜吃的主兒,不管他們聊著什麽,隻要他拿出最新的玩意或是吃的,阿耶娜就會像吃小饞貓一樣貼上來,那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個公主的樣兒。
見阿耶娜開心地吃著,司馬南澤邊笑邊繼續說道:“公主,正如你所說的,這是選妻妾,不是選舞姬,故而最要緊的是要挑個合眼緣的、喜歡的,挑個能聊得上話的,而不是隻是盯著這麽看上幾眼就能挑中,所以啊,你還是讓她們都會去得了。您放心,若是您想借著這個由頭出宮來逛逛,即便讓她們都回去了我還是能找出個由頭讓您出來的。”
阿耶娜糕吃到一半,瞪著兩隻大眼睛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這心思?”
“哈哈,起先我也覺得你還真是為我著想來著,後來我看你挑的人一撥一撥地往我這兒送,竟也不全是你說的什麽才貌雙全,有些連你的寢中的奴婢都比不上。我便想,你在這裏頭是個什麽心思,想來想去也隻有如此了。”
“我還以為你心傷得很,沒空理會我呢?沒想到你在這兒等著我,枉費我一片心思都花在你身上。”阿耶娜不悅道。
司馬南澤忙解釋道:“你這番必思我自然是知道的,隻是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心有不安,這樣的安排總讓我心裏頭空得很,若真想幫我,那便陪我說說話也行,不瞞你說,在龜茲那麽久,我發現真能與我聊得上話的,除了你之外,也沒第二人了。”
“哈哈,聽你這奉承的話我倒是愉悅得很哪!罷了,就衝這份愉悅勁兒,你這朋友我阿耶娜便交定了!”
而後的幾個月裏,司馬南澤果真依言向龜茲國王逞上了不少聽上去合情合理又無法拒絕的理由,助阿耶娜逃出壓抑的宮廷,來到市井間肆意地放鬆。
越來越多的交往中,阿耶娜把司馬南澤當成了無法不說的知心好友,除了女孩子一些私密的事兒難以啟齒以外,阿耶娜幾乎事事都尋司馬南澤商議,而司馬南澤則從最初的恭敬奉命行事變成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狀態。
一日,阿耶娜又一次前行龜茲尋司馬南澤,一路上一直在琢磨著一個詞,很想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於是一下馬車就馬不停蹄地奔向司馬南澤麵前,還沒等司馬南澤反應過來,阿耶娜已經脫口問道:“司馬,詩經裏的‘風雨如晦’四個字該如何解呀?”
司馬南澤正在書房裏研磨練字,見她風風火火地大步走了進來,臉上不免浮現了一個笑,這是近段日子以來他們之間的默契,阿耶娜隔三差五地給他尋一件有趣的玩意或是帶他去哪兒散散心,而司馬南澤則隔三差五地拿出一兩本書給阿耶娜看,並答應她遇上不懂的地方可隨時發問。
這不,阿耶娜約莫是讀到什麽不懂了,於是出宮來尋他。
司馬南澤不急不緩地把手上的這幅字寫完後,輕輕地將筆放下後,淡淡道:“‘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這幾句講的是一個女子在風雨交加、天色陰沉的時刻,聽聞雞群鳴叫不已,深深思念她丈夫的心情。因為思而不見,故而感到心痛悵然不已。也正在此時,她久別的丈夫突然回到了家裏,女子定然是喜出望外。”
阿耶娜一邊聽一邊走近,點著頭道:“原來是一道情詩。”
“還是一首流傳甚久的情詩。”司馬南澤應道。
阿耶娜細細地想著這首詩,對她而言,這樣的心情仿佛在最近一段日子裏越來越明顯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心情算怎樣的情形,但詩中所說的見著一人便喜出望外這幾個字卻讓她體會頗深。王宮裏寂靜得很,雖然人是不少,但卻沒有一件事情讓她覺得提得起興致,隻有每每隔個兩三天出來尋司馬南澤時心裏會變得與眾不同起來。
她像一個小孩子一般每天扳著手指頭數著出宮的日子;她帶著雀躍的心情每天期待著司馬南澤為她帶來新鮮的事務,更期待著能在一些稀疏平常的日常裏見到司馬南澤口吐蓮花的樣子。
詩裏說,女子每日都在期盼著她的丈夫,這種期盼沒有任何被迫也沒有件何無奈,相反,他感到十分愉悅和滿足,像一朵準備開放的夜來香在每每月色溶溶時便次第開放一樣,自然而迷人。
阿耶娜開始審視自己的這份心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寂寞久了才會如此,還是她從來就不知道寂寞的滋味,是因為有了真正的記掛和思念,這才有了欣喜的心情,而這個讓她情緒翻湧變化的那個人,就是這近一年來與她越走越近的司馬南澤。
想到這裏,阿耶娜不禁嚇了一跳,而她因驚訝而抬起的頭又在此時恰好撞在了司馬南澤的下巴上,隨即而來的疼痛讓二人顧不上其他,立於原地不住地揉著疼處。
“你今日是怎麽了,如此心不在焉,跟閉著眼走過來似的,見了我站起來也不知道避開……”司馬南澤絮絮叨叨地講了一陣,阿耶娜卻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司馬,對……對不住……”阿耶娜斷斷續續道,臉頰泛起了紅潤之色,眼中掠過一絲驚訝的神色,“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小事一樁,不足掛……”司馬南澤一時沒反應過來,客氣地回了回,可一句話還沒說完的功夫,司馬南澤就明白了阿耶娜的話,頓時臉頰也跟著紅到耳根,驚得話都說不全:“不……不是吧……”
這樣一場尷尬無語的剖白即不浪漫,也談不上唯美,更談不上感天動地,相反,它倒像極了一場毫無征兆的傾盆大雨,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澆得兩人麵目全非,還滿是不明不白。
兩人立於原地站了一刻多鍾,一言不發、一步未行,後來不知是哪個宮人小役撞破了他們之間的這一層冰封,也不知是誰先邁開離開的第一部,總之,接下來的半月裏他們二人誰都沒有聯係對方。
阿耶娜的心裏滿是不明,自己好歹也是一國公主,怎會如此不矜持地在司馬南澤麵前將自己的心思坦露無遺,與些同時,她更加不明,自己這樣的身份向司馬南澤說了那些話,他不僅沒有感動得淚留滿麵,竟然還安安靜靜地過了這許多日,究竟是個怎樣的心思一字不說。
而司馬南澤也正在為公主的這番話犯著難。按理說,相處了這麽久的時間,阿耶娜是怎樣的性子司馬南澤心中也是有點數的,但他至今都還不敢相信的是,阿耶娜竟會那樣直白毫無掩飾地將自己的心思告知他,以她那樣的姿色和性情,換作是其他男人也許早就興奮不已了,而司馬南澤卻猶豫得很。
說喜歡,司馬南澤同大多數男人一樣,還是很喜歡阿耶娜的,而且這些日子下來,他甚至因為阿耶娜而感到愉悅。或許正是因為喜歡阿耶娜,所以司馬南澤才有了顧慮。
於他而言,世上女子千千萬,除了救了他命的雅墨清他真正動過一回心思以外,阿耶娜是第二個。一國公主的愛如同天上的星辰般令人仰視,更是萬幸地落於他司馬南澤的頭上,感到幸運備至的同時,在司馬南澤的內必卻頓生出了一種自疑惑,不知道自己能否承諾得起這份天大的榮幸,更不知該如何承接這份榮幸。
因此,他的這份慎重所帶來的安安靜靜就成了阿耶娜所看到的不理不采。
自古,在情這一事上,男子總是主動而熱忱的,但當情事在阿耶娜身上發生時,因著她直爽的性子,總是會比男子更加主動些,這樣的事情在她的父王和兄長看來,有失女兒家的倫理之道,故而總是特意囑咐她,若再碰上什麽喜歡的人,千萬不能像當被對待懷寧王一樣上趕著送上去,這不囑咐還好,一囑咐,阿耶娜心頭有千萬想法全然被束縛住了。
本以為這二人不會再有什麽聯係,一個悶頭不吭聲,一個說了沒得到回應,就此僵下去,二人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有緣的人有時候缺的不是緣份,而是一個搭上緣份的時機,這二人終究還是情緣未了,持續了大半年的冷漠直到那一日,才算直正被打破。
那天,司馬南澤依舊早早起身前爬自己的舞館,雖是天才剛亮沒多久,龜茲那些安逸度日的達官貴人們卻早早立於舞館門口,等著進去邊喝酒邊看舞蹈,順帶著聊下這幾日王宮裏傳出來的奇聞佚事。
依著平時的習慣,司馬南澤在二樓的轉角處有一間自己的雅間,他常常獨自一人在裏邊喝酒賞舞或是後來帶著阿耶娜在這裏行行酒令,於他而言,這是他每日裏最開懷的地方。
今日裏,他同往常一樣來到這裏,點了一壺好茶泡上,自己則坐於一旁聽著大堂外頭那些人談著這幾日的新聞。
“聽說了嗎?王都這幾日會迎來一位貴客,大月食國的王子殿下,據說此人可是西域三十六國裏難得的一位帥氣的男子,不僅身材頎長,長相也是英氣十足。”
“是嗎?這回可有新鮮事玩了,話說我們這兒可許久沒什麽樂事趣事了。”
“這就算樂事兒了?真正的樂事還在後頭呢!”
“哦?說來聽聽。”
“大月食王子今次來是為了兩國聯姻而來的。據說王子早些年曾來過我們龜茲,在宴會上見過我們公主的美貌,回去後便念念不忘,一直想著待公主成年後便前來提親,兩國國王都以為他是小兒之言,從未當過真,未曾想,他果真記在了心上,並馬不停蹄地趕來提親了。”
聽到這裏,司馬南澤正感斟茶的手不覺頓了一頓,有一股促不及防的腥甜湧上了心頭。不過,他並沒有因為這樣的不適而憤然離開,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平複著自己的心情,繼續聽了下去。
“喲,這可是樁美談啊!英雄少年配美人,兩國聯姻和美,我看這樁事十有八九能成得了。”
“那可不一定,阿耶娜公主心性這麽高,不見得願意這麽遠嫁他鄉。”
“這你就不知道了,據王宮裏傳來的消息,阿耶娜公主已經同意了。”
“同意了?!這倒是不大符合她的性子啊,她向來喜歡英雄,這平白來的斯文書生哪裏入得了她的眼啊?”
“可不就是,不過,這事確實是如此,王宮裏都傳遍了。”
……
眾人的話讓司馬南澤徹底坐不住了。別人不知道,他怎會不知道阿耶娜曾錯付過一腔熱忱,如今正裏裝著他,若說她真的不費吹灰地應下這門親事,那肯定是因為他讓她傷了心、絕了望,否則,任誰勸說也無用。
一想到這兒,司馬南澤就有一份深深的自責。說到底自己也不是不喜歡阿耶娜,隻是在雅墨清的事情上他的心上還有些沒有完好如初,但這並不是他將阿耶娜拒之千裏的理由。
捫心自問,他現在的心裏阿耶娜已然有了位置,即是如此,阿耶娜也喜歡他,二人兩情相閱,又何故將她從心裏推出去?說來說去,不還是因為自己怯懦。可話又說回來,一個女子尚且如此看得開,司馬南澤又何故太過顧慮呢?
這麽一想通,司馬南澤開始懊愧自己當日的冷漠和此後的過分冷靜。於是,他決定親自動手把阿耶娜拉回來。
“老賈,王宮裏有多久沒人來了?”司馬南澤推開門,像一直守在門外的管家問道。
老賈是司馬南澤在龜茲的管家,與王宮打交道的事兒司馬南澤都托給他去辦,為了和阿耶娜取得聯係,司馬南澤特意向他問起一些情況。
“約莫有二十來天的功夫了。大人問起來,是否是要向王宮裏捎個話兒什麽的?”
“嗯,你幫我去問問公主這幾日在王宮裏忙些什麽,有沒打算出王宮的打算。對了,”司馬南澤邊說著,邊從腰間取出一塊玉佩,是當日阿耶娜給他出入郊外的皇家狩獵場所用的,“讓人把這個給她送去。”
老賈接過玉佩,仔細端詳了一會兒道:“可還有什麽話要帶到的?”
“沒什麽話,她見著自然就知道了。”
緊接著,老賈便按著司馬南澤的說法將玉佩遞到了阿耶娜的手裏,又向她身邊的宮人小役們打聽到,阿耶娜近段日子以來,隻將自己關在寢殿裏,除了每日繡一幅刺繡以外,別的什麽都沒幹。
司馬南澤聽聞,知道阿耶娜再次陷入了情傷,就像當初她向拓跋琞表白未果一樣,這一次,是他對她狠了心。輕歎了一口氣後,司馬南澤起身望向窗外,心中隻有一個想法,那便是阿耶娜拿到他遞回去的玉佩時,能想著出來見他一麵。
那日在狩獵場,阿耶娜一番開解的話其實比她想的要容易很多。她以為司馬南澤也會同她一樣傷心個大半年的,可不曾想,她不過說了個開篇,司馬南澤就漸漸想開了。
當時她的想法很簡單,即然司馬南澤此前曾花了不少心思幫她解了這些情困之事,那她本著有來有往的理念也得好好回報他一番。本以為司馬南澤這次情傷能還上這份情,卻就這麽輕易結整束了,於是,她十分大義凜然地對司馬南澤說,這塊玉佩暫且不用還,哪日碰上什麽要了命之類的大事,他可以持這玉佩來尋她,她定然全力相助。
正因為如此,當司馬南澤將這塊玉佩遞到阿耶娜手裏時,她便想起了當日的這些話,知著司馬南澤想要見她了。
果然,兩日後,阿耶娜尋了個理由出了王宮,朝司馬南澤的舞館而去。
車輦緩緩停下,阿耶娜從車上拾級而下,老賈已於門外恭候多時,見阿耶娜上前來,急忙上前去迎,口中還不停道:“公主有日子沒來了,我家大人時常念叨起您……”
還沒等老賈說完,阿耶娜身旁的婢女道:“你這話說不說都一個樣兒,莫說是我們公主了,就是國王也經不起司馬大人這麽晾著啊,你竟還跑來說你家大人念叨著,聽得我都不舒服起來。”
“行了,都少說兩句……”阿耶娜看著他們二人,攔道。於是二人便識趣地低下頭跟著走了進去。
司馬南澤依舊坐在二樓的廂房裏,手裏正忙著沏茶,聽見門外步履將近,於是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起身前去開門,不曾想,與迎麵而來的阿耶娜撞了的滿懷。
“對不住,我隻是想開門迎下你……”司馬南澤低頭看著躲在自己懷裏的阿耶娜輕聲道。
阿耶娜的臉一下了就紅了,顧不得司馬南澤說什麽,推開他便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裳:“你……找我來有何要緊事?”
司馬南澤想開口說自己的來意,但卻總覺著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於是東邊西邊地扯了一堆閑篇,一直沒說到點子上,聽得阿耶娜雲裏霧裏的,有些沒了耐心。
“你究竟有事無事?若隻是讓我來這扯閑話,那我這就回去了,下次便不要這要消遣我了。”阿耶娜說著,轉身準備離開。
“公主留步,”司馬南澤站在她背後喊道,“在下確是有事請公主前來。”
阿耶娜背對著司馬南澤,緩緩道:“有事便直說。”
司馬南澤猶豫了一會兒道:“那日在此說的那些話可還做數?”
阿耶娜心頭一緊,她明白,司馬南澤口裏所說的那日,指的是她疑似被敲暈了、稀裏糊塗地同他剖白心跡的那天。雖是心裏明白,但總不能再犯一次混把自己的矜持都給扔了吧,於是,阿耶娜裝做不曉得地問道:“你說的是哪一日,又是指的哪些話,我不明白。”
司馬南澤在心裏一直都覺得阿耶娜對於那日二人之間的那一段情節牢記在心上,所以他想要表達的,無需花費太多的精力就可以說明白,但眼下阿耶娜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在他聽來,仿佛是阿耶娜因他受了極重的傷,故而不願意提及,一下子心就沉重了幾分。
司馬南澤緩緩上前二步,立於阿耶娜背後,輕聲問道:“阿耶娜,你當真應下了大月食國王子的聯姻之請嗎?”司馬南澤猶豫了一會道:“不要應下好嗎?”
阿耶娜先是一驚,後又是一喜。驚是沒想到司馬南澤這麽快就收到了和親的消息,喜是因為司馬南澤這話說出來,說明他心裏還是有她的,她的一番心意沒有白白托付。
見阿耶娜沒有回答,司馬南澤繼承往下說道:“那日是我不好,你的一番心誼被我生生地擋了回去。憑心而論,是我不好。而你,早就在我的心裏了……”
阿耶娜猛得轉身望向司馬南澤:“你……說什麽……”
司馬南澤望見驚愕的阿耶娜,抬手扶住她的臉,輕柔道:“阿耶娜,如果我這時候說我喜歡你,你還會接受我嗎?”
阿耶娜盯著司馬南澤看著自己炙熱的眼神,心中湧上一股暖流,瞬時濕潤了眼眶:“你說的可是真的?”
“嗯,”司馬南澤點了點頭,道:“千真萬確。”
“你……”阿耶娜抬手高過頭頂,緊握拳頭輕易輕捶打在司馬南澤的胸口,哭著道:“怎麽現在才說?為什麽要瞞著我這麽久?”
“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對……”司馬南澤拉住阿耶娜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淡淡地自責道。
於是,這二人就此剖白了心跡。
龜茲王都之外,一輪夕陽紅透了半邊天,染得周圍的雲也紅、天也紅、山脈也紅……兩個剪影貼在天際線上,一個仰天看向天空,一個依偎在他的懷裏斜著頭看向天空。
“真好看。”依偎在懷裏的阿耶娜輕聲道。
“嗯,”司馬南澤點點頭:“早該帶你來來見見這景致,現在想想可惜了過往的這些時日。”
“說的正是,不過眼下來看看也不遲,下回我倒是可以帶別人來看看,別辜負了這番美麗的景致才好。”阿耶娜開心地笑了起來。
“此話當真?”司馬南澤問道,“公主有意請哪位前來欣賞這番景致啊,莫非是剛走不久的大月食國王子?”
“司馬,你這話聽上去可酸得很哪,人家好歹也是個王子,怎麽在你眼裏竟如此不堪?”阿耶娜笑著問道。
“王子又如何?就算是天上的神明也不能奪人所愛,更何況他不過是一國王子,不過,”司馬南澤略有所思道,“在這件事情上頭,我倒還得多謝他。”
“哦?你是這樣想的?那你倒說說,為何謝他?”阿耶娜歪著頭,眨著眼睛道。
“若不是他要將你強行帶走,我也不會這麽明白自己的心思,更不會貿然地請你來舞館同你說出那番話。說不定,你我現在還在嘔著氣、半句話不說呢,你說是不是?”司馬南澤說著,抬手輕掐著阿耶娜的臉頰道。
“話是不錯,不過,我要是說大月食國的王子其實是我的遠房姐夫,他前來龜茲是為了同我那位遠房姐姐一道來看望我父王的話,你還會感激他麽?”阿耶娜說著,露出一臉得意的笑。
司馬南澤一臉不明,複又問道:“你的姐夫?不對不對,酒館裏那些人說的又是什麽意思?那麽幾個人說得可是有板有眼的,不像是說謊啊?”
司馬南澤有些意外,但卻沒有因此而生氣。
“那些人嘛……是我安排他們去的,至於那些話嘛,也是我讓他們說給你聽的。”
司馬南澤回想了下,不由地笑出聲來,“好啊你,竟然算計到我頭上來了?”說完,伸出雙手揉了揉阿耶娜的臉,臉上竟一點氣憤之色都沒有,反倒滿是幸福的顏色。
3阿耶娜的臉被擠得變了模樣,她從這模樣中艱難地擠出了一兩個字,斷斷續續道:“不然怎麽讓你知道心裏有我呢?”
司馬南澤揉罷,將阿耶娜攬入懷中,輕歎一口氣道:“是啊,若非如此,又何來你我的剖心相待。”
“司馬,我既已喜歡上你,便不會再變,這一生一世都不變。我知你大魏漢人,男子三妻四妾習以為常,若你真心待我,是否能將這習俗給改了,你我一心一意走到白頭,豈不美哉?”阿耶娜說著,將手上一支玉鐲子取了下來,繼續道:“這隻鐲子名叫‘如一’,是那年大月食國提親時獻於父王的。父王說此玉通透如洗、寓意甚優,故而賜給我日後尋著如意郎君時可以相贈。喏,給你,收好了。”
司馬南澤接過這個鐲子,心中頓生感動之情:“阿耶娜,你待我之情如天上之皓月,司馬能與你相戀,三生有幸。我司馬在此起誓,今生今世隻娶阿耶娜一人,至海枯、至石爛,絕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