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向大海走來。
他的腳步是急切的。他的表情是急切的。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真實的渴望,一種對大海的崇拜,一種被大海**的神采。
海濱人很多,海水中,沙灘上。此刻的海是平靜的。海的平靜,是柔情的;海的柔情,是莊重的。海浪一次又一次親吻著海灘,像癡情的女人親吻丈夫,海波湧成的弧形水線,像是她努起的嘴唇。這個人在海灘上站住,開始匆匆忙忙地脫衣服。許多曬太陽的人望著他,他們的目光似乎在友好地問他:向往大海很久很久了吧?他對那些望著他的人笑笑,似乎在坦率、真誠地回答:夢中都向往著大海嗬。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遊泳褲衩跑到了海邊。海水剛剛沒過腳麵,他猶豫不前了,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他開始做岸上運動,壓腿、下腰、甩臂、跳躍,非常非常認真地做了將近十分鍾。
他終於向大海深處走去,當海水沒過他的腳髁,他又站住了。平靜的海麵上起浪了,有浪無濤,這是海處在柔情中的迷醉狀態。他被海的這種迷醉困惑了,猶豫地望著遠處的海麵,遠處的海麵仍然是那麽平靜。他也仍然在猶豫著,仿佛在尋思——海的這種平靜也許是虛偽的吧?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一小步;然後,緩慢地彎下腰,雙手同時伸入海水中。他緩慢地直起了腰,用溫手在太陽穴、額前、頸部、胸口和兩條大腿的內側都拍了拍,然後謹慎地一步一步又向前走。從背後看,他向前移動的速度像一個掃雷的工兵。
海麵深過膝蓋,他又站住了,他向前平伸雙臂,做了一個大幅度的深呼吸……
突然地,他再次彎腰,以一陣極其猛烈的動作持續了能有三分鍾,便朝下一蹲,整個身子沒入海水之中,隻露出一顆頭。他同樣突然地,從海水中倏地站了起來,轉身就朝沙灘上跑。他撲倒在沙灘上,喘息了一會兒,一翻身,仰麵朝天,舒展成一個“大”字。他對著藍天,用一種不自禁的語調說:“啊,大海!在大海的風浪中暢遊,這是多麽快樂的事情!”於是,他撐開一把傘,鋪下一條浴巾,用皮革手提包當枕頭,戴上墨鏡,躲在傘的陰影裏,側過身去……
他睡了很久。終於他醒了。海水中,海灘上,隻有寥寥的幾個人在拾貝殼。他站了起來,開始從容不迫地穿衣服,認真地扣好每一顆紐扣,一絲不苟地抖落襪子裏和鞋裏的沙子,穿上鞋,係好鞋帶。他收起傘,同樣一絲不苟地抖盡浴巾上的沙子,直至相信絕不會帶有一粒沙子為止,才塞進皮革手提包。
他走了,腳步緩慢地走了。他來時的那種急切表情,目光中流露出的那種真實渴望,那種對大海的崇拜和向往,那種被大海**的神采,全部消失了。他帶著極大的滿足離開海濱。海灘上留下他的一行腳印。
這時,海開始漲潮了……
二
陰天,海水中無人,海灘上人少。海灘上挖了一個沙坑,沙坑中“囚禁”著一隻幼蟹。五個男人趴在沙坑四周,他們的身體組成了一隻大海星。他們的頭聚在沙坑旁,每人手中夾著一截燃著的香煙。
那隻幼蟹想逃出沙坑,可是無論它選擇了哪一個方向作“突圍點”,一隻煙頭都會毫不留情地燙它一下……
從遠處姍姍地走來一個年輕姑娘,她穿著一件無領無袖的桃紅色連衣裙,手上拎隻印有“青春”兩字的白色塑料袋。
她的身材很美。因為身材是那麽美,所以她的每一個步態也是那麽美。她的臉側望著大海。正是漲潮的時候,海浪一層高過一層地向海灘推過來。幽藍色的海麵上綻放著一排排、一簇簇的“雪浪花”。
她邁著悠閑的、典雅的步子向他們——那五個男人走來。她還沒有發現他們。因為他們是渾身滾滿沙子趴在沙灘上的。而她的臉,一直側著,望著海。
他們卻發現了她,不是同時發現的。是其中一個人首先發現的,他偶爾一抬頭,發現了她,他的頭就沒有再低下,也沒有再動一動。於是他們就都抬起了頭。於是他們就都發現了她。於是他們的目光就都注視在她身上。她的連衣裙不知是買的還是在服裝剪裁店做的,穿在身上非常合體,使她的身材顯得亭亭玉立。海風迎麵吹拂著她,連衣裙勾勒出了她身體的優美線條和動人輪廓。她的膚色是淺褐色的,像巴基斯坦人的膚色。她的雙腿修長而挺直,她身上充滿了魅力,顯示美的魅力。
幽藍色的海,陰鬱的漸漸鑲砌著鉛灰色雲塊的天空,靜寂的海灘,桃紅色的連衣裙,淺褐的膚色。那姑娘美的身材,美的步態……
造物主在這一刻,漫不經心地“創作”了一幅色彩和情境都那麽傑出的油畫。
一股強風帶著海的潮濕氣息從海麵上吹來,幾乎掀起了姑娘的裙擺。她一手按住裙擺,另一隻手在空中隨意揮動了一下,迅速轉過身,微微彎下了身體。這動作也是那麽美!
“她準是個芭蕾舞演員。”一個男人說。
“也許是旅遊局的陪同員。”另一個男人說。
第三個男人:“嘻……”
另外兩個男人,怪異地笑著。
她轉過身來時,終於發現了他們。她見他們在注視著自己,並沒有感到窘迫,莞爾一笑。她從他們身邊輕盈地走過去了。他們中的一個盯著她那雙赤腳,仿佛要從她那雙腳判斷她究竟是不是芭蕾舞演員。
她在海灘上選擇了一處滿意的地方,放下塑料袋,不慌不忙地脫去連衣裙。
她穿著也是桃紅色的遊泳衣,一步一步從容而自信地向大海走去。一直走到海水齊胸處,她才站住,優美地向前輕輕一撲,暢遊起來。她不斷地變換著泳姿,一會兒蝶泳,一會兒側泳,一會兒仰泳,一會兒蛙泳……遊得美極了,如魚得水。
“她出風頭,故意招惹我們看她!”
“可她遊的什麽呀!姿勢多難看!”
“嘻!……”
“我那體重一百五十多斤的老婆也比她遊得漂亮!”
“她遊到深水區了,注意,她很可能就要向我們呼救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她。
然而她並沒有向他們呼救。她繼續遊出了很遠,才在海浪中以一個優美而熟練的姿勢調轉方向,海豚似的飛快地遊了回來。她上岸後,胸脯輕微地起伏著,慢慢走到自己放衣服的地方,伸展兩腿,雙手撐著沙灘坐了下去。
“什麽姿態!有礙觀瞻!”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嘛!無非是招惹我們注意她!”
“這幾天我觀察了,來海濱玩的年輕人都成雙成對的,她怎麽孤獨獨的一個人?”
“失戀者!沒錯!極可能!到海濱來散散心,也許希望在這裏偶然發生一段浪漫史!”
“今天天氣太不成全她了!就我們五個……”
“你還不老嘛!想碰碰運氣?那我們離開!”
“嘻!……”
“嘿嘿……”
這時,那姑娘從塑料袋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錄音機,收攏了雙腿,將錄音機放在曲起的膝蓋上。錄音機播放出優美的音樂,姑娘輕輕晃動著身子。
“肯定是個現代派!……”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跑這兒來播放音樂,心思不正!”
“說不定是個女騙子,到這裏來引人上鉤!”
“說不定還是個……嘿嘿!”
“幸虧我們都是過了不惑之年的人……”
“要真是那類姑娘,專愛勾引我們這種年齡的男人!”
“有道理!我家鄰居的女兒……”
於是,他們一邊研究地望著她,一邊講起許多當代青年聳人聽聞的行徑。一件比一件聳人聽聞,一件比一件充滿罪惡,一件比一件齷齪邪獰。看來,這是他們最經常的、最投機的、最熱衷的、最有共同語言的話題。因為他們那麽興奮,一個個眉飛色舞,喋喋不休。講述中不乏“垮掉的一代”“墮落的一代”“無可救藥的一代”之類的詞句……還有——歎息。
他們如此這般久久地議論著。不能一言概括他們議論的就隻是她。他們議論的是“她們”。當然,是包括她在內的。他們望著她的那種目光,像望著美麗而無比**人的“海妖”。她是聽不見也想不到他們在議論她的。因為她一次也沒有朝他們轉過臉去看他們一眼,她這會兒正全身心沉浸在優美的音樂中。
也許隻有海在聽他們的議論,也許隻有天空在聽他們的議論。
音樂停了。她站起來了。她撫掉身上的沙粒,穿上連衣裙了。她收起錄音機了。她拎著塑料袋,邁著來時那種悠然、輕盈而典雅的步子,赤著腳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們停止了議論,久久地望著她遠去的綽綽身姿……
忽然,他們中的一個大聲說:“咦!那隻螃蟹呢!……”
三
海濱的夜色多美好!
海——沉睡著。月光在海麵上遍灑了一片碎瓊亂玉,海麵波動著,像海的胸膛起伏。“嘩——啦——”“嘩——啦——”,海浪衝刷著海灘的有節奏的聲音,像海的呼吸。
這真是談論愛情的好地點、好時刻。喜歡用多高的聲音談論就用多高的聲音談論,不必擔心被別人聽到和受到別人的側目。海灘上就她們倆,還有,她們的身影。不,海灘上不止她們兩個,還有個第三者。詭詐的星星發現了。月亮並沒有發現。月亮正柔情地注視著大海,用它那銀色的長發撫弄著大海的胸膛。
“真美好的時刻。”兩個姑娘中的一個說。
“美極了!”她的女友說。
“我真想放聲唱歌!”
“我也想。”
“讓我們唱一支什麽歌呢?”
“當然是愛情的!”
“唱《紅河穀》!”
“好的。”
於是,她們同聲輕輕唱了起來: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陽明亮,
照耀在我們心上。
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離別得這樣匆忙。
……
她們唱完這支歌,又唱起了第二支歌,接著唱起了第三支歌……都是動聽的充滿感傷意味的愛情的歌。她們轉過身,往回走時,不再唱了。她們中的一個,忽然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你為什麽歎息啊?”另一個立刻低聲問。
“為了愛情……”
“是啊,愛情……”另一個同樣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我們這個缺少浪漫氣質的古老民族啊!……”
“缺少浪漫色彩的愛情是庸常的愛情!”
“機遇也很重要。”
“那當然!”
“可我們有多少當代姑娘受介紹婚姻的擺布啊!”
“該詛咒的婚姻方式!”
“我不能忍受這種方式!”
“我也不能。”
“我要耐心期待我的愛情機遇!”
“我也要那樣。”
“可是我們的機遇在哪兒呢?”
“也許明天就會到來。”
“你有這樣的預感嗎?”
“好像……有一點……”
“要是這種機遇在今天、在此刻、在這裏到來,那多美好!”
“是啊,那多美好!”
“在大海邊,在這麽迷人的月光下,假如有一個年輕人迎麵向我走來,彬彬有禮地攔住我,用文雅的語言問我的姓名,請求我允許他陪我一起散步……”
“為什麽是請求你,而不是請求我呢?”
“別打斷我!……他輕輕挽著我的手臂,向我講述他的一切。他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他望著我,我也望著他。他熱切而激動地對我說:‘姑娘……’這才是愛情!愛情難道不應該就是這樣發生的嗎?”
這說話的姑娘忽然驚愕地站住了。一個身材高高的年輕人出現在她們麵前,他文質彬彬地對她說:“姑娘,這幾天,在海邊,你一直引起我的注意,可是我沒有勇氣主動結識你。想不到今夜在海邊會偶然遇到你,你們的交談使我鼓起勇氣……”他的話語是那麽熱切!那麽激動!
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她恐懼地後退了一步,張口呼喊起來:“來人啊!抓流氓歹徒啊!……”
一個武裝巡邏兵應聲而至。他們隱蔽在樹牆後,暗中守護著深夜在海灘漫步者的安全。年輕人什麽都沒來得及解釋,便被武裝巡邏兵帶走了。
她重新恢複了安全感之後,問她的女友:“我剛才講到哪兒了?”
“他熱切而激動地對你說:‘姑娘……’”
她的女友回答之後,不知為什麽,又一次長長地歎息一聲……
四
那姑娘和那小夥子和我同住在海濱西山賓館一百四十二號別墅內。我們每天總要打十幾次照麵。熟了之後,交談過幾句。小夥子和姑娘都是哈爾濱市某工廠的工人。他們是來海濱度蜜月的。他們總是成雙成對地出入,形影不離。他們看上去那麽幸福,那麽恩愛。他們時常在房間裏大聲唱歌,或者喁喁私語。雖然他們多次幹擾我寫作的思緒,可是我一次也沒有向他們暗示過什麽或提醒過什麽。他們沉醉在甜蜜的愛情之中。看到別人幸福,這是人生特殊的愉快。我和他們一塊兒去遊過幾次泳。他們遊得都相當好。姑娘曾當著我的麵誇過小夥子:“他是二級遊泳健將,真的!我所以愛上了他,就是因為他救過我的命,在鬆花江裏……”姑娘談及此事,俊俏的臉上浮現出永遠感恩戴德的表情,柔情地注視著小夥子。小夥子神態驕傲而矜持,默默地微笑著。
我是不會遊泳的。自從小時候學遊泳在遊泳池裏被淹過,就再也沒有下過水。我是帶著一隻氣墊來到海濱的。每次下海,我都是趴在氣墊上,以臂作槳,在淺水區劃玩,絕不敢越過深水線一米。
一天晚上,已經九點多了。他們又雙雙走進我的房間,邀我和他們一塊兒去遊泳。
“太晚了吧?”我猶豫地看了一眼手表。
“一點也不晚。到海濱來一次,不在夜晚到大海中遊一次泳,是終生的遺憾!”小夥子走到桌前,替我收起紙筆。
“和人玩一小時,比和人交談一年,也許更能了解其為人。你一定得同我們一塊兒去!”姑娘也在一旁慫恿我。難以拒絕他們的好意,我和他們同去了。
圓月懸在海麵上。在月與海麵之間,朦朦朧朧地似乎可以辨出一個金字塔形的暗影,月亮仿佛這塔尖的一顆明珠。月光在那個夜晚並不是普照海麵的,海麵是黑暗的。那時的海令我感到虛偽,甚至有些令我感到害怕,比海在發怒時還令我感到害怕。但是,在黑暗的海麵上,月輝奇異地照耀出一條“路”,從海邊一直伸向那虛無的“塔”影。使我聯想到黑暗的荒原上一條鋪雪的小路。如果海麵上沒有這種奇異的光明存在,我也許就缺乏勇氣下水了。
他們在海中暢遊,而我照例“駕駛”我的氣墊“船”。大海那時隻屬於我們三個人。入海之後才感覺到,浪比我在海灘上觀察到的要大。我想不脫離那條“光明的航線”,可是海浪隨心所欲地拋弄我的“船”,我的“船”在不穩中不知不覺就離海灘很遠了,我被海麵的黑暗籠罩了,我心慌意亂了。
忽然,一個大浪壓來,將我從“船”上掀入海中。幸虧我的一隻手還死死地抓住氣墊的一角,卻無法再爬上去。氣墊太寬,我在慌亂中雙手難以同時抓住氣墊的兩側。氣墊的一角承受不住我身體的重量。我僅僅能從海水中露出頭來。我接連喝了幾大口海水。我高呼:“快救我!……”又來一個浪頭壓下來,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救上海灘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賓館、回到房間的。
第二天,我起來得很遲。首先發現的,是桌上用水杯壓住的字條,僅寫著兩行字:謝謝你昨天和我們一起玩,雖然並沒玩到一小時。
我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事,又後怕,又羞慚。我走到他們住的房間門前,敲了幾下門,沒人應,便輕輕推開了門。房間裏隻有小夥子一個人,他木然地坐在床沿上。
我走進房間誠心誠意地對他說:“謝謝你昨夜救了我!”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倏地站起來,對我大聲咆哮:“我才沒有救你!我為什麽要救你?我不過僅僅和你在一個賓館同住了幾天!我為什麽要為你去冒生命危險?!我剛剛結婚!我剛剛做丈夫!我是來度蜜月的!來玩的!不是來冒險的!……”
我想我是應該受到辱罵的。我太無能,竟不會遊泳,設身處地地想,他的話有他的道理。
等他發作過之後,我愈加羞慚地說:“我再也不會和你們一起去玩了,再也不會讓你們為我冒險了,她呢?那麽一定是她救了我?請你替我謝謝她……”
“她……走了……”他忽然用雙手捂住臉,號啕大哭起來,邊哭邊凶狠地對我嚷,“我恨你!我恨不得殺了你!你斷送了我的愛情!你斷送了我的幸福!你斷送了我剛剛建立的家庭!你滾!滾出去!……”
我呆住了,我似乎明白了他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是由於我。我慢慢轉過身,離開他的房間,心情沉重而不無內疚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她留下的字條,久久地看著那兩行字……
五
A君是個自我安全意識非常強的人,每次去遊泳,總要帶上救生圈。下水之前,總要像補輪胎那樣,先將救生圈按在水中,仔細檢查有沒有漏氣的地方。這且不算,還要對拴浮標的粗尼龍纜繩在岸上的固定拴同樣進行仔細檢查。
“為了安全起見……”這成了他的口頭禪。其實他會遊泳。據他自己說,在遊泳池中可遊一百米。但以前他卻從未在大海中遊過泳。這也是事實。
“海水雖然比遊泳池裏的水浮力大,可是有濤有浪,為了安全起見……”於是他便套上了救生圈。他套救生圈的方式和別人有所不同。別人都是斜套在肩上,像當年八路軍背的糧袋。他卻是套在兩腋下的。
“斜套很不安全。倘若一個大浪打來,將救生圈掀掉呢?……”
他的理由夠充分的。套著救生圈,還要“腳踏實地”,隻有這樣,才覺得萬無一失。對大海,他的心理是很矛盾的。他既想做“弄潮兒”,又深懼不測遭到“沒頂之災”。每次下水,他都不過是在淺水區套著救生圈做“遊泳狀”而已。
果然,人生時時“危機四伏”!一次,他突然在海中大喊“救命”!他兩手拍打著海水,像一隻被鱷魚從水底下咬住了後腿的獅子。其呼救聲慘烈絕望,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肉跳。可他明明又是在淺水區內,是根本不會遭到“沒頂之災”的。同去的夥伴們便以為他是在戲弄人,海水中和海灘上的人們也以為他是在惡作劇。人們覺得他那“命在危難中”的樣子好樂,沒誰去救他。
“啊!啊!……救命!救……命!啊!……”他愈加慘烈絕望地呼號,眼見他分明灌了幾大口海水,已有些失去神誌,在海水中盲目地撲騰著,竟向深水區漂去了!
沙灘上立刻有幾個人向海中跑去,海中立刻有幾個人向他遊去。可是救他的人,誰都無法靠近他,因為他簡直不是一個溺水者,而是一隻溺水的獅子!要救他的人,隻能圍著他遊來遊去。那一片水域被他擾得“倒海翻江”。
我們夥伴中的E君,一個水性極棒、富有救生經驗的人,從沙灘上站起來,跑到海中,迅速向他遊去。
E君遊到他背後,抓住他的頭發,將他的頭往水中撳了幾次,又灌了他幾口水,使他溫順了些,接著用力從他身上拽下了救生圈。
他的身子向下一沉,但並沒有被沒頂,海水隻齊他的肩深。
E君攥著他的腕子,一步步同他從海中走上了沙灘。
他一上了沙灘,便撲倒下去,趴在沙灘上,許久未動一動,像真被淹死了似的。
E君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這個家夥!海水不會把他淹死,他自己倒差點把自己淹死!水明明隻深到他的肩頭,可由於他腋下套著救生圈,腳下就踩不著底兒了!套著救生圈,同時還想要腳踩海底,雙重的安全係數,才能使他感到安全……否則,對他來說,絕對可靠的安全,也會有斷送生命的危險……”
聽了E君這番話,我同情地望著A君,心中不由得想,如果他在生活中時時事事處處都那麽謹小慎微,那將會感到身旁潛伏著多少危險啊!一個人如果不具備一丁點“冒險”精神,那會失去多少生活樂趣,也將活得多麽吃力啊!
然而A君第二天卻發誓,永遠永遠也不到海中遊泳了。
“套著救生圈,而且是淺水區,我都差一點被淹死!我太大意了!我隻往前邁了一步,腳下就忽然踩不著底兒了!教訓啊!險啊!……”A君自我反省地對我們這麽說。
以後的幾天,我們再到海中遊泳時,A君便獨自留在賓館,泡在浴池裏……
六
他對她一見鍾情。
她是參加我們這次文學筆會中最年輕的一位女性——二十四歲,但也已經在詩壇嶄露頭角、小有名氣了。她寫過不少很美的短詩。她也很美,像她的詩一樣,天真,活潑,快樂,純潔,似乎永遠童心不泯,難成大人。她在筆會期間也寫詩,差不多一天一首。有時一天兩首,都很短,都很美,都是吟詠大海的詩句。詩中流貫著青春的浪漫**,還帶有和她這個人的性格氣質不甚相適的淡淡的感傷意味。
他比她大幾歲。可能大三歲,也可能大四歲。他是搞文學評論的,雖然還沒有成“家”,目前已大顯出在事業上成“器”的才華。他不僅評小說,也評過詩。但隻評過一個人的詩,隻評過她的詩。他對她的詩才非常欽佩。她對他的文采格外賞識。他們通過書信神交已久。這次在筆會上相逢,自然是“一見如故”。
彼此產生了愛情的年輕人,是無法掩飾他們默默相看時那種含情脈脈的目光的。何況參加筆會的都是些“研究人”的人。大家不久便公開地善意地開幾句他們的玩笑了。林老是位老作家,我們中的長者。
有一天,那一對情侶不在時,他很莊重地對我們說:“年輕人需要愛情,就像春天需要鮮花。馬克思曾對愛上他女兒勞拉的拉法格說過,‘在我看來,真正的愛情是表現在戀人對他的偶像采取含蓄、謙恭甚至羞澀的態度……’我們年輕的評論家對我們年輕的女詩人正是這樣愛著,而你們的那種揶揄和玩笑破壞了他們之間那種美好的愛情氣氛,即使不能說有害,起碼對他們也是無益的。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對他們開那類玩笑了。”
這位長者的話使我慚愧起來。從此,玩笑少了,關注多了。這一對情侶之間的愛情,在大家的友善的關注之下散發著馥芳。
他將一個海灘上的小海卵石送給她。
“哦,太美了!我真喜歡!”她高興極了。
“我明天還要給你去撿!”見她那麽高興,他心裏快樂無比,臉上煥發出愛情的光彩。
她說:“我一定要帶回家裏去,我家有一個很大的魚缸,放在裏麵一定好看!”
他說:“那我要給你撿很多很多,替你保存,在你走那一天送給你,好嗎?”
“好的!這幾顆,你也替我保存吧!”她望著他,嫵媚地笑了。
他果然以後天天都去撿海卵石,撿了很多,每一顆都很有特色,都可供人賞玩。他用清水將它們衝幹淨,裝進一個大牛皮紙信封。
有天晚上,他和她很晚才回到賓館。他一走進房間,就興奮地對大家說:“她接受了我的愛情!……”大家都微笑著向他投去祝福的目光。
“明天我要逛遍北戴河的商店,買許多東西帶回去!從今天起我要為結婚做種種準備了!”他這麽說著,便打開他的大皮革包,將認為多餘的東西,都掏出來放進了紙簍。他也掏出了裝在牛皮紙信封裏的海卵石,在手中掂了一下,猶豫片刻,從窗口拋了出去……
筆會結束了,大家要分手了,他和她也要分手了。他的大皮革包塞得鼓鼓的。
在火車站,在各奔東西的列車開車前的幾分鍾,她對他說:“現在該給我了!”
他問:“什麽?”
“那些海卵石呀!”
“?!……”
“?……”
這時,林老打開自己的皮包,取出了那個裝海卵石的大信封,交給她,說:“他的提包裝不下,放我皮包裏了。”
她接過大信封,瞄了他一眼,笑了。我發現他迅速向林老投去感謝的一瞥。
“祝你們今後幸福!再會!”林老轉身向列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