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大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嘀——嗒——!”
時間仿佛突然一下被它拉長了。“嘀——嗒——!”
長街上汽車擁擠地風馳電掣而去。“嗖!”“嗖!”“嗖嗖!”
時間仿佛突然一下被它們縮短了。“嗖!”“嗖!”“嗖嗖!”
緩慢擺動的木鍾長擺,風馳電掣的汽車群,時間差距失調了。
他的兩腿,像木鍾的長擺一樣,緩慢地在人行道上邁動。汽車群在他身旁風馳電掣般地連續駛過,他轉入人行橫道。一聲刺耳、令人心驚膽戰的刹車聲裏,他被一輛雙輪摩托車撞倒了。他看見一男一女兩個戴頭盔的青年急忙下車來扶他。同時,一個交通警察走過來。
“怎麽回事?”連同他,三個人被帶到交通崗亭前,警察問男青年。
“沒看見紅燈。”男青年賠笑說。
“眼呢?”警察向男青年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快速地剪動。男青年掏出駕駛執照交給警察。
“想什麽呢?呃?”警察看執照。
“沒想什麽,想別違章。”男青年仍然笑著。
“耍嘴皮子沒用。您怎麽樣?”警察問老人家,“撞壞什麽零件沒有?”
他:“還好。”
警察拉起他的左胳膊,搖了搖,又拉起他的右胳膊,搖了搖。
他:“還好。”
警察:“腿呢?”
他抬起左腿,踢蹬了幾下,又抬起右腿,踢蹬了幾下:“還好,還好。”
警察轉向男青年:“罰款。”
女青年:“同誌,不能怪他。”
警察:“怪老頭兒?”
女青年:“當然也不能怪人家,我們有急事……”
警察:“什麽急事?呃?救火去?”
女青年紅了臉:“我們,我們去登記,結婚。”
警察:“去登記就闖紅燈?撞人?生孩子不得把交通崗亭子給撞塌啦?呃?罰款。”
“別罰了,多難聽啊!饒了他吧!來,我們請你吃喜糖!”女青年央求著從背包裏掏出兩袋糖果,塞給警察,“吃!”
“對對對,吃喜糖。”男青年從背包裏掏出一瓶香檳酒,“給。”
女青年也塞了兩袋糖給他:“老先生,對不起您了,放我們過去吧。啊?”
他接過糖,不知為何地向警察點點頭。
警察:“你倒裝好人,啊?兩包糖就允許違章了?呃?撞死你,大概一箱糖就夠了吧?哪單位的?”
他:“我離休了。”
警察:“離休了也有個單位管啊,哪單位?”
他:“不用麻煩他們了。”
警察:“好!想得周到,叫什麽名?”
他:“許,許天放。”
警察:“住哪兒?”
牆上的大鍾長擺緩慢地擺動。
警察的聲音:“沒事出來轉悠什麽?呃?若是撞出個三長兩短來,誰負責?呃?你嫌我的地段出事故少是不是?呃?不回家待著去……”
百貨公司裏,人頭攢動,擁擠不堪。各櫃台前都擠滿人。他,許天放,好不容易擠進“老年服裝專櫃”前。一對老夫妻正和售貨員吵架。
老夫:“別說了,別說了,你就再拿個大號的,我試試不就得了嗎?”
售貨員:“你們試過幾次了?啊?拿我們開心呐?”
老妻:“你這同誌什麽態度?”
售貨員:“什麽態度?”
老妻:“看你那臉!”
售貨員對著立柱貼鏡照了照臉:“臉是爹媽生就這樣的,嫌不好看離遠點。”
老妻:“咋這麽說話?”
售貨員:“你想教我語文?現在沒空,下班有事,要不要這件?”
老妻:“不要我們來幹什麽?”
老夫:“別說了,別說了,我們不要了,走走。”
老妻:“不,偏要買。再給拿件試試。”
售貨員:“你不剛說要這件嗎?交款去吧。”
老妻:“我要換一件,試試。”
售貨員應付別的顧客去了。
老妻:“真不像話!找他經理去。”
老夫:“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老妻:“不行,好不容易碰上這種風雨衣,喂!你過來!”
售貨員看也不看他們。許天放義憤起來,抬手招招售貨員。
售貨員走近他:“您買什麽?”
許天放:“給這位同誌再換件試試。”
售貨員愣愣地看著他:“有什麽事?”
許天放:“你應該熱情待人。”
“噢,晚上七點半以後,二樓會議室有業務課,希望您光臨指導。”售貨員轉身走了,又回頭,“經理辦公室在八樓,你先掛號去吧!”
許天放火起來,轉向老夫老妻:“真不像話!走,找他們經理!”
“走吧走吧。”老夫並不感激他的“見義勇為”,推著老妻走了。
許天放落個沒趣。售貨員走過來,怔怔地看著他:“還站這兒幹什麽?快跟他們去呀!”
他惱怒至極,卻不得發作。想了想,懊喪地擠出人牆。
許天放漫步長街。近郊區的街道寬闊、清靜,路邊白楊林帶下,林蔭裏坐著幼兒園的孩子們在唱歌。
他停住腳步,欣賞他們。
唱著唱著,兩個孩子為爭一隻小凳打起來,女孩哭了。
他忙過去哄孩子:“別哭別哭,爺爺給你吃糖。”
“豆豆!”幼兒園老師穿著白大褂趕了來,“就是你!又打架!”
他轉頭,看老師,愣住了:“是您?登記了嗎?”
姑娘也認出他了,一笑:“是您?”
他點點頭。
姑娘拉著孩子,唱歌一樣:“走了走了。”他望著姑娘領著孩子的長隊漸漸走遠了。
許天放回到宿舍樓,上樓梯。他在自家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
門板裏麵,信報箱裏有封信。他拿去,走到書房,坐在沙發上,拿過剪刀,開了封,抽出信箋,戴上眼鏡看(清亮的,聽來還帶著一絲兒子稚嫩的畫外音):“爸爸,我入學開課已經半個月了,這裏校內設備確實很好,試驗室各種儀器都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更堅定了我拿下碩士學位的信心。隻是,介紹我來美的那位先生,不能像在中國對我當麵許諾的那樣,擔負我的學費了。他希望我爭取獎學金。目前,我的學習情況,根本不可能取得那項東西。因之,請求你,給我妹妹寫封信,請妹夫給我以經濟的援助(須寄美元,英鎊或法郎亦可),以解困境……”
他放下信箋,抬起頭:“美元?!”他摘下眼鏡,思索一陣,起身走到寫字台前,拉了幾下抽屜,轉身在茶幾上、沙發上、門後桌上,到處尋找什麽。
終於,在床頭櫃裏,他找到一把鑰匙,拿著,回到書房,在寫字台前坐下,開了抽屜,拿出個銀行存款折,翻開看了看,愁呆了。“美元?英鎊?法郎?……”他無計可施地在寫字台前呆坐半晌,最後,展紙、倒墨汁、提筆書寫:賢婿鴻翔……
他看著信箋,寫不下去,執筆凝思,陷入回憶——
就在這張寫字台上,在他麵前,放著一張大幅彩色照片,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的頭像。雖然鏡頭加紗,布光考究,甚至認真修過底片,仍掩飾不住那滿臉皺紋、老態顯露、眼神倦憊的實際形象。
斜麵房裏,女兒伏首床頭,號啕大哭;她室內牆上懸著她的頭照,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他鄙夷地敲著桌上的照片向她女兒大聲喊叫:“他比你大三十一歲,做你的父親都綽綽有餘了!”
女兒仰頭和他對吵:“講的是愛情!不是年齡!”
他:“虧你說得出來,什麽愛情?他哪一點值得你愛?看這個樣子!”
女兒:“愛情是感情,不是樣子!”
他:“認識不到兩星期會有什麽感情?”
女兒:“我們就是一見鍾情!死我也要嫁他!”
他:“你死我也不同意!”
女兒:“好,這是你說的!我就死給你看!”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筆紙,一邊哭一邊寫。他瞪眼看著她。她寫完了,折疊起來,裝入信封,衛生間洗把臉,出門去。
他忙起身追去:“哪兒去?”
女兒:“你管不著,我死就是了。”
他拉住女兒,女兒掙脫手,跑出門去。他追出門,跨下樓梯,攔住女兒,推著女兒,回到房,碰上了門。女兒推他,父女倆展開了奪門戰。三奪兩奪,他把女兒的信奪到了手,用脊背死死抵著門,掏出信紙,女兒“嗚嗚”哭著跑回自己房,撲上床,大哭起來。
他看信紙,信紙上寫著(畫外音):“鴻翔,永別了。我父親反對我們結合,逼我死。親愛的,我的心,我的身,永遠全部屬於你。請在我墓前放一朵鮮花,我的靈魂將對它微笑,永遠是你的娟娟。即日。”
他張大雙眼,不知所措,無力地依著門板坐在地上……
他漸漸張開眼,四周一切都是白色,白色的牆、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活動著的人,他弄明白了:這是醫院裏。
女兒娟娟輕步進房來,滿麵春風,長裙素雅、可體,發型新穎,鬢角一朵淺紫花,頸上一條珍珠項鏈,手裏提一大網兜食物、水果,肩上掛隻咖啡色綴滿閃光假寶石的小挎包:“爸,你好點了嗎?”
他呆望著女兒,不言聲。
女兒把網兜放在床頭上:“鴻翔說,他暫時不來看望你。希望你聽醫生的安排,盡快恢複健康。”
女兒把網兜裏的食物一樣樣拿出,邊放進床頭櫃,邊說:“需要什麽這裏沒有的藥,我們到了香港給你寄。不要完全依靠藥,還是從飲食上加強營養才是根本。”食物放置完了,女兒走去洗了手,抽手絹擦了擦,解開小挎包,抽出一張照片,送到他眼前:“爸,別生氣了,收著吧。想我的時候,看一看。”
這是張她和鴻翔的結婚照。她珠冠長紗,胸前一朵紅花,美勝洛神;鴻翔西裝革履,老態龍鍾。
他漸漸合上了眼。
女兒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枕下,拉過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一手輕搭在他胸上,輕聲親切地說:“爸,我知道你舍不得我離開你。可是,你能把我永遠留在身邊?”
他不言聲,也不睜眼。
女兒:“爸,你還生氣啊?”
他緊閉了眼。
女兒:“爸,八十年代了,愛情也得變!我知道你想要我嫁個大學生。大學生有什麽好的?一個月四十六塊錢,買二十斤肉,不夠他一人吃的,連我個賓館服務員都不如,我嫁給鴻翔有什麽不好?你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翻個身,臉朝牆壁。
女兒愣怔了一刹,用力將他扳過身來,語調有些淒楚:“爸,我們今兒下午的飛機,直達香港,我不放心你,變變你的生活吧。你攢錢幹什麽?以後雇個小保姆,每月給她五十塊錢,把你侍候得周周到到的,吃光花光算了。”
他的眼睛閉得更緊了。
女護士端著醫藥托盤走進房,來到床邊,對女兒輕聲說:“超過時間了,病人需要休息。”
女兒:“爸,我走了,你好好養著啊。”
他仍舊不言聲,不睜眼。
女兒:“爸,你給我個笑臉啊。”
“……”
女兒:“爸,你也得看我一眼啊!”
他終於緩慢睜開老眼,無神地望著女兒。女兒望著他,緩步退至房門口,半舉起手,小動作地擺了擺,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轉身出門。
女護士將他衣袖捋起,一邊打針,一邊問:“親女兒?”
他悶氣地說:“嗯!”
女護士:“我在門口聽到她勸您的那些話,也挺有道理。”
他的眼又閉上了。一顆碩大的淚珠,從眼角溢出。
他仍在執筆凝思。
兒子的聲音:“爸爸,漢斯先生又來電報了,催我快去美國。”
他的聲音:“你……不能等我出院再走嗎?”
他發呆的背影,一動不動。
兒子的聲音:“漢斯先生把那邊的一切都給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還要辦出國手續呢,那是很麻煩的。”
兒子的聲音:“我已經都辦好了。”
“已經辦好了?”他的語氣惱怒了,“也不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見?”
他放下筆,緩緩站起,慢步走到兒子的房門口,望著牆上兒子的照片。照片上英俊、故作深沉狀的兒子望著他。
照片旁,掛著兒子的駕駛頭盔。他走進房,摘下頭盔,像撫摩兒子的頭,仍注視著兒子。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覺著……我怕過不了這一關。你妹妹走了,你再一走……我還有誰呀……”
兒子的聲音:“爸,我已經跟你們局的老幹部科打過招呼了,我出國以後,他們會好好照顧你的,本來麽,你為共產黨幹了一輩子,這是他們的義務。”
他無聲地歎氣,掛上頭盔,正了正,轉身回書房。重提筆,瞅著寫下的“賢婿鴻翔”四個字,發呆。他毅然揉掉信箋,另寫:“鴻翔。”他又停筆思索,又揉掉信箋,再寫:“鴻翔同誌。”揉掉信紙,重寫:“鴻翔先生。”筆澀難出。肘旁玻璃板下,鴻翔那張浮腫的老臉“死羊活眼”地望著他,他猝然撕碎這信箋,強製自己靜下來,在第四頁信箋上寫下:“娟娟。”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緩地擺動。他把信箋折好,連同兒子許願寄來的信箋,一起裝入信封,然後提筆在信封上寫:“香港,新界……”
他粘了信封,貼了郵票,拿著信,出門去。要鎖門,又不見了鑰匙。開門進屋,東找西找,寫字台、床頭櫃、沙發底下,各處找遍,還是找不見。他定神,在沙發上坐下皺眉回憶,還是想不起放在哪裏。他歎口氣,出門去,敲隔壁房門。
門輕輕開了,探出個五十多歲的老保姆的臉:“許局長,什麽事?”
他:“你看見我的鑰匙沒有?”
老保姆一驚:“你的鑰匙?”
他:“啊,我找不著了,你看見沒有?”
老保姆驚愕地睜著眼,像遭到不白之冤,甚至意識到他居心不良,這使她覺得受了侮辱:“許局長,我們一向很敬重您。”
他還沒意識到老保姆話裏的含義,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老保姆:“可是我們從來沒有過來往。”
他又點點頭。
老保姆:“我怎麽會看到你的鑰匙?”
他忙連連點頭稱“是”,又解釋說:“我是怕進門的時候掉在門外了。”
老保姆臉色嚴肅地說:“沒看見。”“當”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深感荒唐,慚疚地在門外猶豫了一陣,然後擰開自家房門,又關上,用力拉了兩下,匆匆下樓去。
老保姆兩眼噙淚,抹寫字台。
她家女主人唐三彩,不到四十歲,提著包要出門,停下來問她:“阿姨,什麽鑰匙?”
老保姆流淚了:“我出來幫工也二十多年了,不信,你們可以……去調查!”
唐三彩吃一驚:“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老保姆傷心地哭著:“他問我看見他的鑰匙沒有,我……我不是那種人,我們是……窮歸窮,誌氣還有!他是什麽意思?”
唐三彩疑惑地說:“鑰匙?啊呀!阿姨,別別,別往壞處想,許局長的為人我們了解,你等等。”
她出房敲許天放的門,屋裏沒有應聲。她輕輕擰著門把手,推開門,探頭門裏叫一聲:“許局長!”
沒有應聲。唐三彩推開門,進屋去,又叫一聲:“許局長!”
沒有應聲。唐三彩忙退出身,關上門,回到自己家屋,扔了公包,坐在**,定神思索一陣,起身去撥電話:“老幹部科嗎?王科長?我是唐三彩,對,給你說呀,許局長房門沒鎖就走了。上哪兒?不知道。你們快來看看吧,別出什麽事!”
許天放在郵筒前,看看開筒時間表,又看看手表,猶豫著,未投信入筒。
馳行的大公共汽車上,乘客擁擠,悶熱使人脾氣煩躁不安,少女們由壯小夥子撐開兩肘保駕。許天放被擠在角落裏,他轉個身,換個姿勢,試了幾次,都被身旁的小夥子擠回原狀,隻得忍受。
售票員站在欄杆後大聲呼叫:“看票了,看票了,月票拿出來。老頭兒!那老頭兒,說你呐!角上那個!”
許天放掙紮著掏出月票。
小夥子又撞他一下:“折騰什麽?不會老實點?”
許天放:“票。我的月票……”他總算摸出了月票,隔著人縫向售票員亮了亮。同時一陣驚疑,原來大門鑰匙在月票夾子裏,他忙叫:“下車!我下車,下車。別關門,下車!”他用力往外擠。
身旁的小夥子不肯讓道:“早幹什麽了!”
汽車又開動了。許天放拚命往外擠,大聲叫:“我下車!”
售票員揚著臉,木頭人一樣。
許天放:“我下車!”
身旁的小夥子狠狠地說:“老家夥,大上班時間,不在家待著,出來擠個什麽勁?”
被他保駕的姑娘挑眉一笑:“一人發一包耗子藥給他們,一次性處理得了!”
許天放想發火,回過頭,盯著他們:“說什麽?”
售貨員又叫起來:“大泥窪到了。先下後上!那老頭兒,快點!下不下你?”
許天放用力往車門擠……
他拿著信,徑直走過郵局門外,完全忘了自己這次外出的目的。
許天放手裏捏著信封,快步走上樓梯,待到了自家門口,驚呆了。房門大開著。唐三彩端著茶盤出門來,見了他,笑了笑:“許局長,回來了?哪兒去了您?”說著,徑直進了他的家門。
許天放也跟著她進了自家門。房裏,電風扇開得“嗬嗬”響。老幹部科王科長和幹事黃米姑見他進門來,忙從椅上站起,迎接他,態度真摯、自然、熱情。
王科長:“老局長,哪兒去了您?”
黃米姑笑著:“我們來看看您。”
許天放:“噢噢、好好,快請坐。”
唐三彩給王、黃倒茶,邊笑著問許天放:“您怎麽不鎖門就走了?”
許天放把給女兒的信放在寫字台上:“出去發封信。冰箱裏有冷飲,小王小黃,自己拿!啊,到我家了,不是在局裏,隨便些。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去開了冰箱,拿出幾瓶汽水,放在茶幾上,又去拿出一盒冰磚,幾瓶啤酒:“各取所需,啊,隨便些。”
王科長:“老局長,別客氣,別客氣。我們很隨便,到老首長家了嘛,客氣什麽?風扇就是我們自己開的。”
唐三彩:“你們說話吧。許局長,以後有什麽事,您吩咐一聲,我們都是您的老部下,啊。”
許天放:“會麻煩你們的,一定會。你也坐。”
唐三彩:“不了不了,你們說話。”
唐三彩出門去。許天放給王科長和黃米姑開汽水,開啤酒,倒進大杯裏,往杯裏放冰塊:“你們有什麽事?”
王科長和黃米姑相視一眼,王科長機靈地說:“就是來看看您。發現沒鎖門。怎麽?沒鑰匙?”
許天放自嘲地歎氣一笑:“嗨,別提了,看來確實該離休了。鑰匙就在票夾子裏,硬是找不著。想著發封信嘛,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去了。”
黃米姑笑著說:“這可……不大安全呀!”
許天放:“沒事,左鄰右舍都是熟人。”
黃米姑:“左鄰右舍不怕,怕萬一來個溜門撬鎖的。”
許天放:“是是,今天你們在我這兒吃飯。評評我的烹飪技術。”
王科長:“噢,不不,坐會兒,說會兒話吧。”
許天放:“哎,來到家了嘛,一定在這兒吃,我這就去動手,給你們表現表現。”
黃米姑:“不,老局長,我們還要到別人家走走。”
許天放:“忙什麽?離休的人,有什麽事,早天晚天,看看就是了,都不許動,我這就動手。你們坐!”
許天放進廚房,動手點爐灶,切肉洗菜,動作熟練、麻利,看得出他情緒有點興奮。
有人進門來,是個工人,提著帆布工具袋:“老局長在嗎?”
王科長忙起身迎去:“賀師傅!”
賀師傅:“是你們叫的?給老局長換鎖?”
王科長:“啊啊,是是。”
賀師傅:“哪個門?”
許天放從廚房走了來:“老賀!你怎麽來了?”
賀師傅:“他們叫我來給你換門鎖,哪個門?”
許天放:“換門鎖?”
王科長忙搶話:“啊,不用了,賀師傅,鎖沒壞,麻煩您了。不用換了。”
賀師傅:“啊,那我走了。”
許天放堅決邀請:“在這兒吃飯吧,一起吃。”
賀師傅:“不不不,你們吃。”邊說邊退出門。
許天放:“嗨,看你!”
送走賀師傅,許天放又回到廚房,繼續忙,鍋上鍋下,盆裏盆外,不亦樂乎。
王科長和黃米姑進廚房來告別:“老局長,我們走了。”
許天放:“走?我已經做好了!馬上就吃。”
王科長:“不不,老局長,今天確實沒時間。”
黃米姑附和著點頭:“以後再來!”
許天放:“我是誠心誠意的!”
王科長:“知道,知道,我們還不了解您嗎?以後,有些零碎瑣事,就別自己跑了,打個電話給我們。”
許天放:“先不說這個,坐下吃飯。”
王科長:“不不,就這麽著。照應不到的地方,您別等著,隨時打電話,啊?”
許天放:“啊,其實我並沒有什麽事,一切都是現成的,也算是坐享其成,啊。”
王科長:“好好,我們再見了。”
許天放:“我說你們在這兒吃飯嘛!”
“不不不……我們走了!”黃米姑搖了搖手中信封,“這封信我帶去給你發了!”
許天放送他們出門,揮手告別。返回家門,望著煙霧彌漫的廚房,望著廳間圓桌上的大盤菜、大瓶酒和餐具,挺身而立,悵然發愣……許天放獨坐桌旁,望著它們,頓覺索然無味。
他抬頭四麵瞧瞧,仿佛要尋找一個人來和他共同消受這豐盛的美餐,各處卻空無人影。一切都是死寂的,隻有牆上大木鍾的長擺在緩慢地擺動。
樓外街上傳來磨刀人吹的號聲,“嘟——”
他慢慢站起身,把酒菜一件件、一盤盤送回廚房,塞進冰箱。桌上隻留下了一小盤青菜、一碗米飯、一碗湯。他又坐下來,仍舊望著它們發呆。最後,他把它們也送進廚房,塞進冰箱。然後,鎖上房門,拉了窗簾,在房裏各處轉了一圈,想尋些什麽事情幹一幹,卻沒有,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脫去外衣,躺上床,強製自己合上眼。
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
“嘀——嗒——!”
“嘀——嗒——!”
牆上大木鍾聲音洪亮,餘音悠長地“當!”“當!”“當!”“當!”響了四下。
第四下餘音完全消逝時,許天放霍地睜開眼。看得出,他早已醒了,閉著眼,完全是為了挨到這自我規定的時刻。
他起身下床,活動一下四肢筋骨,努力做出精力充沛的樣子。洗臉刷牙,對鏡子刮臉,一切活動完全是每天早晨剛起床後的程序。然後回到書房,摘去電視機布罩,插了插銷,按動鍵鈕,電視機屏幕上映出一位年輕教授的麵孔,他在講課:“《關於邏輯學的科學基礎》。我們在談論邏輯學的時候……”
他觸動另一個鍵鈕,屏幕上出現了又一位戴眼鏡的教授:“比如房屋的修理,舊汽車的噴漆、鍍金,這些統屬於社會性勞務生產的活動。其中的關鍵在於它是不是改變了產品的社會生產性,它們所創造的價值……”
他又觸動另一個鍵鈕,屏幕上一片灰白,隻有“沙沙”的響聲。
他又連續觸動了幾個鍵鈕,屏幕上同樣不見畫麵。忽然,在一個鍵鈕作用下,屏幕上出現了一片英文字母和數字計算符號組成的科技計算程式,一根細長的木棒在緩慢地指點著。
他拔了電源插銷,罩上電視機布罩,回到沙發前坐了一會兒,突然起身走出去……
許天放走在湖邊。夕陽已隱在遠方的叢林後,天空是黃色的,叢林上空壓著幾片晚霞,輕風徐拂湖岸柳絲,湖麵上遊船漫漂。他的兩腿比他家牆上的木鍾長擺更慢了三分,悠然自得。
然而,他的眉宇間總閃現著某種煩惱,這悠閑之態,顯然係自我意誌強製的表現。
柳蔭下一對老夫妻坐在石頭上。
老夫從旅遊暖瓶裏倒一杯熱茶遞給老妻。
老妻皺著眉:“這麽熱的天,給人家喝這個,為什麽不帶瓶汽水來?”
老夫抱歉地賠笑:“我,我去給你買點冰鎮汽水來。”舉起杯,一口口飲熱茶。
老妻:“看,我在這兒幹火冒煙,你倒品滋品味地享起清福來了。”
“就去。”老夫把一件風雨衣遞給老妻,“墊在石頭上坐著,別受涼。”
老妻拉過風雨衣,鋪在石頭上,嘮叨:“忙活了一天,骨頭都要散架了,還得出來陪你,也不是十八九歲年輕的時候了,有那份閑心……”
許天放認出在百貨公司“老年服裝專櫃”前見過他們。那老夫似乎也認出了他,目光警惕地注視著他。許天放眉頭厭惡地抖動了一下,走開了。前麵岸邊柳下有幾個釣魚的,他走了去。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兒在釣魚。撐杆上掛著魚護,裏麵有一條小鯽魚。老頭兒的旁邊,站著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兒,一手拉著不滿十歲的小孫子的手,一手撫摩著孫子的頭,孫子的頭紮在老婆兒腿襠裏“嗚嗚”哭。
老婆兒責罵老頭兒:“你就不能給他玩一會兒?什麽值錢的東西?”
老頭兒:“好不容易才釣了這麽一條,還活著,留著!”
老婆兒:“回去不也得破肚開膛弄死它?沒見你這種老東西!孫子寶貝兒,不如你條破魚!”
老頭兒沒奈何,強忍著氣,抬起了魚竿,從魚護裏捉出那條小鯽魚,把魚鉤伸進魚嘴裏,掛好,把魚竿推給老婆兒,氣狠狠地說:“拿去吧!”
老婆兒接過魚竿,推著小孫子:“快快快,別哭了。”
小孫子兩手把著魚竿,小鯽魚在水麵上拍打著。小孫子“咯咯”笑起來。
老婆兒:“噢,看我們小孫子馬林會釣魚了!噢,看這麽大條魚!噢,氣死梁半斤!噢!”
孫子每拍打一下,她便讚美一聲。老頭兒心疼得歪了鼻子,抽旱煙。許天放臉上顯出笑,卻毫無緣由地轉身走去了。許天放站在公園遊船碼頭旁廣告牌前,目光被“青年美術輔導班”的招生廣告所吸引。
“青年美術輔導班”報名處——一所小學的教室裏。登記的女青年抬起頭,斷然地說:“不收老頭兒!”
許天放從筆筒般的衣兜內拿出各類十幾支畫筆,懇求地說:“看,我真下決心了,你們商量商量,收我吧。”
女青年:“得問問張老師。張老師!”
一位中年教授走來。女青年:“你看,這老頭兒,要不要?”
許天放連忙給張老師遞上一個矜持中含有幾分討好的笑臉:“照顧照顧……”
張老師為難地說:“啊呀老同誌,我們是輔導青少年,師資有限,借小學的教室,時間不長,學校一開學,就結束了。”分明是婉言拒絕。
許天放尷尬地,萬分遺憾地,瞧著手中筆,苦笑。
張老師:“從前學過嗎?”似乎動了惻隱之心。
“沒有,沒有。”許天放誠實地回答。
張老師不禁笑了:“難得您老有這份童心,給他登記上吧,不收您學費了,算您個旁聽生。”
“行行,學費還是要交的!”
男女青年竊笑了。
許天放守候在報名處門外,攔住一個走出的少女:“我看看你的聽課證。”
少女仰起頭,把聽課證舉在他眼前:“喏!”
他仔細地看過少女的聽課證,又看看自己手裏的旁聽證,欣慰地說:“一樣,都是一樣的。”
輔導班課堂。許天放在少男少女中“孤獨一枝”,手中拿著筆,瞅著宣紙發呆。他左瞧右瞧。左邊的少男畫了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右邊的少女畫的則是雙鴨戲水。
他那表情,羨慕至極,甚至可以說不無忌妒。他終於鼓起勇氣,筆端飽蘸墨汁,懸在紙上,卻並未想好要畫什麽。一滴墨落在紙上,立刻渲化開來,他似乎受了啟發,添畫著什麽。
張老師背著手踱到他身旁,觀看:“您老這畫的是……”
“蜘蛛。”他停了筆,虛心地笑著。
張老師:“我先教您老畫鱖魚怎麽樣?”
許天放:“我聽您的。”少男少女們竊笑。
張老師:“真難得您老又有信心又很虛心。您看,鱖魚畫起來挺簡單。關鍵在一個神似,神似難啊……”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聽著。
許天放在家中作畫。紙簍裏堆滿了紙團。他終於畫成一幅,用摁釘按在牆上自我欣賞——一條似像非像、有所謂抽象風格的鱖魚。
公園裏,許天放叉腿站在畫架前,一手端著水彩調色板,一手執筆,胸有成竹,旁若無人,落筆瀟灑,儼然一位藝術大師似的。圍觀的男女老少一群人。畫麵上——大色大塊濃濃淡淡塗得也看不出是什麽。連點神似也難看出。
一個小夥子對自己的女友玄乎地說:“現代派,這是追求!”
許天放端詳一會兒畫麵,煞有介事地眺望遠處的什麽……
“喲,許局長!……”唐三彩出現了,牽著她的孫女圓圓,踱向前看,“您這是……”
“寫生。”許天放又抹將起來,那神態一絲不苟。
圍觀者中,湖邊釣魚的那一對老夫老妻低聲議論:“看人家!哪像你,成天到晚就知道打牌釣魚……”
“看人家幹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唐三彩:“您真有內秀!這麽多年,我可沒想到!”
許天放:“哪裏哪裏,我是桑榆已晚了啊!”
唐三彩真摯地說:“今後您收我圓圓當弟子吧!”
許天放:“行,行。晚上到我家去,送你一幅國畫!”
晚上,許天放家。唐三彩驚訝不已地站在客廳門口——四壁掛滿各種形態的魚,地上也是。唐三彩想進屋沒處落腳。許天放小心翼翼地移開地上的兩幅畫:“進,注意腳下!”
唐三彩站在屋中間,雙腳前後左右都是魚,不敢挪地方,旋轉著身子“欣賞”。
唐三彩:“真……多呀!那是條什麽魚?”
許天放:“鱖魚。”
唐三彩:“那一條呢?”
許天放:“鱖魚。”
唐三彩:“那橫幅的呢?”
許天放:“也是鱖魚。作畫,講究神似。你要哪條?”
唐三彩沉吟著,猶豫著。
許天放鼓勵地說:“要哪條都行。別不敢開口。”
唐三彩完全是為了回報他的熱情:“我……就要那條最小的吧!”
細雨蒙蒙,潤物無聲。
許天放撐著傘,腋下夾著畫夾,手中拿著一捆筆,匆匆走著。
小學門口,傳達人員攔住了徑直往裏走的許天放:“找誰?”
許天放亮出學員證:“我是美術班的。”
傳達人員:“學生開學了,美術班結束了,學員證就交給我吧。”
那人從他手中拿去了學員證,給了他兩毛錢,轉身進入傳達室。
許天放一時呆呆地站在那裏發怔。
小學生朗朗的讀書聲……
許天放推開收發室小窗,輕聲問:“寒假還辦不辦?”
“不知道。”
“張老師呢?”
“哪個張老師?”
“教畫的那個。”
“不知道。”
窗外大雨“嘩嘩”。許天放呆呆地坐在家裏沙發上,仿佛萎縮了許多,他的目光依次在他那些畫上移過。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嘀——嗒——!嘀——嗒——!……”室內燈光微弱。電視機屏幕上放映連續劇《血濺津門》。畫麵:日軍在關卡前盤查行人。
許天放半臥在沙發上,眯著眼,聚精會神地看。
電視屏幕畫麵:日軍把一個青年農民扣留了,繼續搜查其餘的人,如狼似虎,凶狠無比。
許天放凝視屏幕,進入回憶——
一九四一年夏季的太原車站——那時的許天放,是個青年,學生打扮,手裏提著用手帕包著的一個饅頭,站在街頭電線杆下,焦灼地瞅著車站的大鍾。
畫外音:“四點鍾,他出來見你。”
馬路對麵,電線杆下,有個女學生,不時偷瞟他一眼。他也偶爾瞟她一眼。
畫外音:“日本朋友要求很嚴,時間要準,不允許第二個人參加,這關係到他的生命安全。日軍兵營裏反戰活動很困難。”
許天放注視著從車站裏走出的每個人。
畫外音:“他說他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被捕,因為日軍互相監視太嚴密。”
車站上大鍾,時針指向四點正。許天放在電線杆旁逍遙自在地抖動著一條腿做掩飾,警惕的眼光注視著每個人。車站裏走出個日軍軍官持著軍刀,穿著長靴,用軍人的步伐,順路直對他走來。
畫外音:“是他嗎?那位朋友被捕了?”
日軍官昂首闊步地走來,目不斜視。許天放麵色緊張。
畫外音:“怎麽辦?打暗號不?”
日軍官順路直走來。許天放極力鎮靜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又瞟了對麵的女學生一眼。女學生向他走來。日軍官向他走來。
畫外音:“一個軍官會參加反戰同盟嗎?……怎麽辦?”
許天放閃過走近的女學生,走下馬路,成四十五度角拐彎,在日軍官前麵,向前走去。日軍官飛快地瞟了一眼女學生。許天放沿街走去,後麵是日軍官的皮靴聲。許天放在一個巷口拐彎。日軍官緊跟來,大步超過他,回頭瞅了一眼他提的手帕包饅頭。許天放緊跟著日軍官。
畫外音:“是那位朋友被捕了?受刑不過暴露暗號了?他是日特?”
許天放破釜沉舟地超過日軍官,大步向前走。日軍官又超過了許天放,同時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大步向前走去。許天放汗流浹背,緊緊跟上。日軍官突然停步,猛地轉回身,直盯著許天放。許天放也抬眼直盯著日軍官。兩雙眼直直地對峙著。日軍官**指揮刀,同時眼光下視,一小片紙在刀鞘旁落下地。日軍官插了刀,轉回身,一如既往,步伐堅定地走去。許天放彎腰拾起紙片,閃身走進
小巷。
坐在沙發上的許天放露出心有餘悸的微笑。電視屏幕上遊擊隊和日軍廝殺,日軍逃竄。許天放的笑容漸漸改變了,似乎這畫麵的緊張、驚險,都很無聊。隔壁傳來喧笑聲,隱約夾雜著叫好聲、鼓掌聲。許天放起身走到電視機前,連續觸動鍵鈕。屏幕畫麵上映出了足球賽實況,藍黃兩隊正在激烈廝拚。藍隊進攻,黃隊退守。解說員口若懸河地滔滔品評:“再傳,好,射門!噢,太棒了!在足球運動史上,隻有球王貝利於一九六一年在倫敦歐洲足球杯賽上曾經踢出過這樣漂亮的閃電式的快球,在那以後,球迷們再也沒看過這種閃電式了。現在奧利隊五號得球,馬上傳給……進攻?哎呀!”
許天放回到沙發前坐下,伸長脖子,聚精會神地看著。黃隊踢進一球,觀眾台上掌聲爆起搖動旗幟。藍隊帶球進攻失誤,許天放為之惋惜。藍隊又得球進攻,射門。守門員躍起把球托出門外,飛向觀眾台。廣播員解說,評論:“一號守門不愧是名將!判斷準確,動作及時!”許天放為之興奮,拍著沙發扶手叫好。他的眼、頭,隨著屏幕上兩隊的攻守進退而左右轉動,而興奮,而沮喪,而歡呼!突然,他猛然醒悟到他的興奮竟沒有對象可交流,一種空虛感,毫不遲疑地向他襲來。他起身去開大燈。室內通亮,更顯得室內空曠。
他頹喪地關了大燈。室內重歸昏暗。
他勉強繼續向屏幕看去。屏幕上雙方爭奪激烈。觀眾歡呼,廣播員解說。
許天放卻不再出現相應的表情和動作。他發現:屏幕上觀眾的歡呼聲原來並不是很響,似乎是很遙遠的。那陣陣歡笑、讚歎和叫好聲音之所以那樣響,竟是來自隔壁鄰居家。
他起身走到電視前撥動音響標針,使電視的聲音完全消失。側耳聽一聽,完全證實了他的發現,最熱烈的聲音確實來自隔壁鄰居。笑聲、叫聲、鬧聲陣陣傳來。他耐不住了,起身,出門,敲隔
壁門。
開門探出頭的是那位年過半百的老保姆,一見是他,不由地瞪起驚恐的大眼:“您?什麽事?”
“一塊兒看個電視!”他不由分說便往門裏擠。
“啊?”老保姆逃命一樣奔到電視機前人堆後的角落裏躲起來了。
唐三彩發現老保姆神態反常,忙問:“什麽事?”
老保姆:“他,他來了!”
唐三彩:“誰?”
許天放:“我,來和你們一起看電視!”
他的出現及他的這一宣告,不啻是送給主人一個大悶葫蘆。
先是男主人為之一怔,看了看他:“看電視?噢,噢,許局長!”
後是女主人唐三彩,在一刹不解的慌亂之後,也忙隨著丈夫機靈地站起身:“許局長,坐這兒!”
他謙讓:“不必不必,你們都原窩坐著,我在這兒!”低頭尋座位。各處都坐著這家的成員,男女老少。
“哪能,許局長,坐我這兒!”“啪”的一聲男主人拉亮了燈,給他讓出了自己在正中位置的座椅。於是整齊完好的“觀眾席”出現了**和碰撞,你推我擠。男主人硬拉他坐在正中,青年們把自己的椅子盡可能拉得離他遠一些。
唐三彩:“阿姨,快給許局長泡茶!”
許天放:“哎哎,別忙活了,看球,看球!”
唐三彩:“不忙活。是他剛從福建帶回來的武夷茶,原想給你送點過去,又想,嗨,隔壁鄰居的,辦這些禮道,倒顯得見外了。”
許天放:“是是,看球看球。”
老保姆戰戰兢兢地給他捧來茶。
男主人接過茶杯,放在他麵前的小凳子上:“許局長,嚐嚐!”
許天放:“哎哎,看球看球。”
男主人:“您近來身體怎麽樣?”
許天放:“可以可以。還可以。”
男主人:“機關裏呀,沒有什麽大變化。”
許天放:“嗯嗯。”
男主人:“大家在辦公室裏,經常念叨您。”
許天放:“嗯。”
唐三彩:“許局長,您嚐嚐這茶!”
許天放:“嗯嗯。看球,黃隊贏幾個了?”
廣播員:“好球!三天連過三關,直插禁區,守門員還沒醒過味來,毫無準備,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太棒了!”
許天放:“嗯?進了?”他身後響起謹慎的凳椅碰撞聲、腳步活動聲。他回頭看,幾個青年悄悄提著椅凳,留戀地望著電視屏幕退出房去了。他忙挽留:“哎哎,你們看吧。別走,繼續看!”
唐三彩:“他們明天都上班,早點睡,養精神!”
廣播員的聲音:“好,又一個,真叫絕!觀眾們,朋友們,我們是在香港萬國體育館,通過衛星向大家轉播世界足球邀請賽的實況……”
男主人:“我們一直都想去看看您,可是這一改革,上下班製度嚴格了,大家自覺要求效率……”
唐三彩:“你也別說得那麽好,許局長領導的時候,哪點差?不也有很多要求條條?許局長,如果您哪天不願做飯燒水的,盡管過來吃,過來喝,這說了,人老退休是國家政策,一輩子的功勞抹不掉。我們有阿姨。阿姨呢?阿姨!”
阿姨老保姆怯生生地走來:“什麽事?”
唐三彩:“以後,許局長缺什麽就送過去!”
老保姆:“知道了。”
許天放:“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做!”說著,向老保姆點點頭。老保姆忙躲了。
廣播員的聲音:“好球!又進了,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許天放看看周圍,空****,再看看男主人和唐三彩那勉強做出的熱情,頓覺歉疚不安,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打擾了你們,真不該!”
唐三彩:“許局長,看您說哪裏話,想請您過來一起看,還不好意思呢!”
許天放:“不不,我,你們看吧,我——”
唐三彩:“嗨,看吧看吧,在這兒看吧。”
許天放:“不不,我該休息了,休息了。”
男主人順水推舟:“許局長作息時間一向是很嚴格的。”
他終於告退了。男主人和唐三彩把他送出門。他回到自己家。電視屏幕上映出的球賽在激烈進行,但沒有聲音。他呆呆地站在牆前,諦聽隔壁的聲響。果然,像配合電視屏幕畫麵一樣,歡呼、嬉笑,又在隔壁熱烈地響起來,傳過來,一浪高一浪。他無計可施地站在房中間發愣。不知什麽時候,球賽實況轉播完了,電視屏幕上跳動著小黑點,“沙沙”響。他無奈地拔了電源插銷,開了燈。牆上大木鍾不慌不忙地敲響十二下:“當!”“當!”……他三間房裏各處巡視了一遍,然後脫衣上床,以“壽終正寢”的姿勢,規規矩矩地躺好,拉線關了燈。隻有牆上大木鍾長擺發出的緩慢的響聲:“嘀——嗒——!嘀——嗒——!……”
他所居住的這座大樓,在他窗口的燈光消失以後,便沒有一個窗口還亮著燈了。
隻有路燈還亮著,那等距離而各有不同亮度的燈光串成的線,縱橫交錯地把城市分割成不同形狀的小塊,像一張經過修補的閃光的網鋪在大地上。其間一盞紅燈,那是派出所門上懸掛著的。至於商業區的霓虹燈,更顯寂寞,因為街上沒有一個人,乘涼的人們早就進入夢鄉了。
“啪!”許天放拉亮了燈,室內頓時光照刺眼。他順勢把光胳膊壓在眼上,以求適應突然出現的亮度。過了一會兒,他挪開胳膊,慢慢睜開眼,坐起身,下了床,房內各處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牆上的大木鍾,時針指著淩晨一點零七分。他輕聲歎口氣:“又來了!”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抬眼觀察房內的家具:床、床頭櫃、地毯、沙發……似乎這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他站起,走到另一間房,開了燈。這是女兒娟娟住過的房,如今連一點痕跡也不見了,一派人去物非的景象。他走進去,愣愣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又轉動著身子重新看了一遍,似乎很陌生似的。
極輕極低的畫外音:“也許……如果,當初我的態度再堅決一點,反對得再激烈一點呢?或許,她不至於和他結婚吧?……但是,誰知道。也許會真的出現意外結果……”
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走出去,進了書房,順手拉亮了燈,書房裏的擺設,似乎是他所熟悉的,然而他的眼神同樣顯得陌生。他在沙發上坐下,發愣。他起身走到寫字台前,拿起電話話筒,伸手想撥號碼,想了想,又放下了,站著,發愣。牆上大木鍾的長擺聲越緩慢,越顯得響亮:“嘀——嗒——!嘀——嗒——!……”
他又關了書房的燈,走出,順路也關了另一間房的燈,然後終於回到寢室,重新上床,關了電燈。他所居住的這座大樓又沒有一個窗口亮著燈光了。
但那響亮的木鍾擺聲卻不停歇,並且傳出室外,響徹整個大城市的夜空。街上,一個清潔工在掃馬路,動作節奏恰能和大木鍾的長擺聲相諧和:“沙——沙——”兩者組成的聲音和節奏,催人昏昏欲睡。“嘀——嗒——!”“沙——!”“嘀——嗒——!”“沙——!”
“啪!”他又拉開了電燈,光胳膊同樣壓在眼上。過了一刹那,他忽地坐起來,下床,歎口氣,上廁所,開了燈站在馬桶前,一動不動,沒有一點聲響。
在緩慢的大木鍾長擺聲裏,他窗口的燈光,亮了熄,熄了亮。大街上,一輛灑水車噴著高高的、銀色的水簾,緩緩驅行。
便道上,一個人頭戴著帽,像和灑水車比賽一樣,用力蹬自行車,車上捆綁著布包、釣魚竿。十字路口,路燈下站著個人,旁邊停著輛自行車,車上同樣捆綁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和釣魚竿。見他來了,高興地招手。
東方天空,在大木鍾的五響報時聲裏,染成紅色。
當大木鍾第五響的餘音完全消逝時,他掙紮著勉強睜開了眼,下床,刷牙漱口、洗臉。他從牆上摘下電鍍長劍,然後東一頭西一頭挨房挨屋地找鑰匙,折騰了好一陣,終於在枕下找著了,便急匆匆鎖門,出門去。他像獲得了某種解放,卻又很難明晰這個某種解放的內容是什麽,但仍舊挺了挺胸,振作精神下樓去……
公園的早晨是明媚動人的,霧籠翠柳,霞映紅花……早晨的公園是生氣勃勃的,湖水中有早泳的,岸邊柳下有釣魚的,花壇、樹叢、小徑、亭閣各處有練嗓子的、遛鳥的、跑步的……許天放在一片樹林裏舞劍,不甚熟穩,有點笨拙,卻很認真,一招一式的花架子,累得汗透衣衫……
大街上,汽車風馳電掣地疾駛……便車道上,上班的人們騎著自行車,像潮水滾滾流淌。小巷一角的一家早餐館裏,許天放喝豆漿,吃油餅。和周圍景象相比較,他吃的速度不顯過慢。
他上樓梯了,腳步的速度卻突然變慢了。他一步挨一步地上樓梯……他開了門,走進屋,站住了,東瞧西瞧。三間房裏,仍舊空盈盈,寂靜無聲,他茫然若失。
他幾乎是硬著頭皮走進書房,掛了劍之後,不知該不該在沙發上坐一坐,猶豫片刻,進寢室,疊了床鋪,抹了床頭,各處收拾一番,最後,索然無味地又回到書房,終於在沙發上坐下了。
還是發呆!不知該幹什麽。他起身,走去開陽台門。陽台上,掛著隻鳥籠子,空的。角落裏的大養魚玻璃缸,幹的。
欄杆上擺著幾盆花,早枯萎了。他到廁所裏放了半噴壺水,提到陽台上澆花。一盆還沒澆完,放下了噴壺,雙手叉腰站著,望著遠方的樓頂,還是發愣!
“我在想什麽?”他喃喃地問自己。
電視屏幕上映播電視大學科技講座課,教授講得很認真。沙發上,許天放在垂頭而睡。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嘀——嗒——!”“嘀——嗒——!”“當!”“當!”……大木鍾聲調悠長地敲了十一下。他漸漸睜開了眼,隔壁傳來剁餃餡的“咚咚”響聲。他想起了吃飯,起身懶洋洋地走進廚房,看了看,開了冰箱,站了一會兒,拿出一小碟菜、一個麵包,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然後坐下,瞅著飯菜。
幼兒園大門外樹蔭下,一個女孩在哭,連聲呼喚:“媽媽!媽媽!”老師——那個曾在摩托車上撞倒過許天放的漂亮機靈的姑娘——摟著她的頭,焦灼地舉目遠望。許天放向她小心地賠著笑臉:“交給我,你放心,她就住在我隔壁!”
老師埋怨地說:“說得好好的,叫他們今天早半個鍾頭來接……”
許天放:“不信你問她,認不認識我,圓圓,認得我嗎?啊?”
圓圓點點頭。
許天放:“爺爺帶你回家好不好?”
圓圓仰頭看老師。
老師:“所有人家都接走了……”
許天放:“我替她媽媽接吧,你盡管放心!”抱過了圓圓。
許天放領著圓圓上樓梯。許天放敲他隔壁的門,圓圓用一雙小手拍著門板叫:“奶奶!奶奶!”屋裏卻沒有聲響。
許天放:“好,圓圓,先到爺爺家,等奶奶回來,啊,哎!走!”他急急忙忙在各衣袋裏**,終於找到了鑰匙。
廚房門緊閉著,許天放在大動幹戈地煎炒烹炸,長案上已經擺著幾大盤做好的菜。書房裏,圓圓坐在沙發上,她麵前的長茶幾上擺滿各種糖果,冰淇淋、汽水、花生米、瓜子、餅幹……許天放端著兩大盤熱氣騰騰的菜走來,放在圓圓麵前:“哎,看!這是什麽?”
許天放搓搓手在圓圓對麵的小凳上坐下,得意地看著滿茶幾大盤小碟的菜,拿起一隻大空盤,從每隻盤裏揀出幾筷菜:“圓圓要吃什麽呢?啊!喜歡肉呀?這是蓮子,哎,吃蝦呀?啊?哎,來點。牛肉呢?牛肉好吃,啊,再來點芹菜,不吃芹菜不好,它幫助消化。再來點炒雞蛋,啊,有營養。還有魚,啊呀,嚐嚐爺爺做的大鱖魚,啊呀!真好吃。還來點什麽呢?哎,一小塊羊肉,哎,圓圓跟爺爺一起吃飯,吃得飽飽的,飽飽的……”他拿著的盤裏的菜堆成山。
“好。”許天放把菜小心地放在圓圓麵前,“吃吧!”
圓圓噘著小嘴:“我不吃!”
許天放:“不吃?吃吃,在爺爺家,什麽都可以吃。”
圓圓:“我不吃!不!不吃這個。”
許天放:“要吃什麽?啊?”
圓圓:“吃大蘋果!”
許天放:“大蘋果?噢,大蘋果,大蘋果!”他忙起身去開冰箱,冰箱裏沒有蘋果,有香蕉。“吃香蕉好不好?圓圓?”他拿起香蕉,送到圓圓麵前。
“不!蘋果,大蘋果!”圓圓叫。
“噢噢!”許天放看看牆上的大木鍾,時針指在六點過七分,“圓圓,你坐在這兒。等著爺爺,爺爺去給你買蘋果,好不好?”
“不!”“哇”的一聲,圓圓哭了。
“噢,別哭別哭,爺爺不去,鑰匙呢?”
“圓圓!”唐三彩破門而入。
“奶奶!”圓圓從沙發上爬下,撲向唐三彩。
唐三彩看看茶幾上,明白了八九分,不好意思地向許天放點頭:“許局長……”
許天放:“我把她接回來了。”
唐三彩:“看麻煩您,圓圓,快謝謝許爺爺!”
圓圓:“謝謝許爺爺!”
“不謝不謝。”許天放轉向唐三彩,“以後,你們忙,我就去接她。”
唐三彩:“這可勞苦您了,她媽媽班上嚴得很,改革了,頭都不敢抬,小鍋飯難吃呢!我們阿姨今天又休假,她們老師又一刻也不等。我忙完再趕了去,人影也沒了。”
許天放:“噢噢,坐吧坐吧,和圓圓一起吃頓飯。”
唐三彩:“不啦不啦,抬腳就是家!”
許天放:“在這兒吃吧,我已經做好了。”
唐三彩:“不啦,我還得忙他們的飯。”
許天放:“要不就把圓圓留在這兒,我陪她吃。”
唐三彩:“不啦,不啦。她媽進門就得摟著她轉!”
許天放悲哀了:“是啊,如今,都是獨生子女,一個兒,珍貴。”
唐三彩:“也不像話。越少越寶貝。宣傳大標語到處寫,誰敢生第二個?圓圓的老師剛結婚半個月就鬧離婚,哼,這樣結一次半個月,半個月結一次,一輩子連一個也不能生,倒符合政策了。要不怎麽這幾天老叫早接孩子?她忙著跑法院呢。”
許天放:“半個月就離婚?為什麽?”
唐三彩:“誰知道,說是兩口子雇了個小保姆,幹了不到十天,把他們的金項鏈、新衣裳啦,都偷跑了。他們報了案,公安局把那個小保姆抓住了。哪想到,小保姆說,她男人頭天晚上就強奸了她,她氣恨不過,才偷了他們的,是報複!圓圓的老師信了,就鬧著離婚,你說這事!”
許天放怔怔地坐著,走神了。唐三彩領著圓圓輕聲告別,他也不再挽留了。
下午五點,太陽還毒烈。許天放領著男女五個小孩走出幼兒園大門,他倍感幸福,孩子們圍著他走。許天放開了自家房門,五位小天使擁進了房。許天放從冰箱裏搬出各種吃食,西瓜是早切好了的,擺滿書房茶幾上:“來來來,都吃,在這兒玩!”
他又進廚房,開啟水蜜桃罐頭,倒進大盤裏。“啪!”書房裏傳來一聲響,接著傳來哭聲。他忙端著盤走進書房,一隻盤子打碎,花生米撒滿地,一個女孩嚇哭了……
許天放忙安慰女孩:“別哭別哭,爺爺有的是盤子,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快,別哭,吃水蜜桃,啊呀,可甜呢,可涼呢,好吃,快!”
男孩子們動手了,女孩子也不甘落後,你抓我搶。
許天放:“哎哎,先洗手!洗手!”
沙發上,茶幾上,孩子們圍嘴上,到處濺著糖水。
一個男孩:“還要!爺爺!還要!”
許天放:“好好好,先洗手去。都洗手去!”
孩子們卻不動,一片喊叫聲:“還要!……”
許天放又進廚房開罐頭。“啪!”一聲巨響由書房傳來,許天放端著罐頭進書房看,寫字台上台燈被打落在地,電話機話筒掛在櫃旁晃悠,書籍紙張撒滿地,兩個男孩在寫字台上奪一支筆。
許天放笑了:“大鬧天宮!好!”
房門開了,進來一位年輕母親:“許局長,你帶毛毛來了嗎?”
許天放頓顯愧疚:“今天沒接他,我估計你會去接呢?”
“噢!”年輕母親滿臉不快,急轉身出門去。
許天放追出門喊:“你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接吧。”
樓梯下傳來年輕母親的聲音:“不用了,我走得快!真是!”
又是下午五點。許天放慢步走進幼兒園。迎麵走來了那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向他點點頭,臉上做出笑意:“來接孩子?”
許天放:“稍微早了一點是吧!”
老師:“不早。哎,孩子們的家長對您幫忙都很感激,叫我轉告他們的謝意。”
許天放:“沒什麽,反正我也沒事,也是個活動。”
老師:“可是,他們說,以後不再麻煩您了。”
許天放:“呃?”
老師:“免得家長來撲個空,有時還得往您家跑,沒準頭!”
許天放:“噢!”
老師:“您幫忙這一段,我也得謝謝您!”
許天放:“咳,沒什麽沒什麽。”他不知是否該馬上離開這裏。
許天放找話掩飾窘態,關心地說:“聽說,聽說你離婚了?”
“還沒判決呢!”老師狠狠瞅他一眼,轉身去了。
許天放像根木樁似的站在院子裏……
許天放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開了門,進了房,坐在沙發上,四處看,不知該幹什麽。突然,他眼睛一亮,門板後信箱裏有一封信。他起身走去,看了看,是香港寄來的。他在寫字台後坐下,剪開信封,抽出信箋看。
(女聲)畫外音:“爸爸,五日來信收到了。哥哥的信,給鴻翔看了。鴻翔的意思是,應該鼓勵哥哥自己克服困難,如果寄錢去,會造成哥哥的依賴性,反而對他不利。八十年代的中國青年,應該自覺培養一種能在逆境中克服困難的堅毅精神,有了這種精神,就等於擁有了巨大的財富,在美國找一個臨時性勞動職業並不難……”
許天放不再往下看了,畫外音也停了。他呆坐了一陣,把餘下的幾行字匆匆掠了一眼,拿起剪刀,把信紙剪成兩段,把開頭的一段,折好,裝進信封,吃力地描寫英文字母:“AMELCA……”
他坐在沙發上翻影集。第一頁上是他和妻子年輕時的婚後照。我們一眼便看得出來,他的妻子正是那個在太原車站電線杆下向他急急走來的姑娘。
他久久地注視著照片,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對她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各種尺寸,木框的,金屬框的,隻用兩頁玻璃夾著的他妻子各種著裝、各種姿態、各種表情、各種背景的相片。這些照片,展示了他妻子從少女到少婦各個時期的芳容倩影。
許天放觸目都可看到照片上的她。
他在三間房裏走來走去,或坐或立,故意低一會兒頭,再猛地一抬頭,眼前便是她。他似乎得到了一種可觸及的帶有真實感的安慰。他坐在沙發上,凝視著放在寫字台一角的妻子照片。照片上,他的妻子若蘭微笑著。他的畫外音:“我把咱們的兒女都撫養大了,他們都走了……現在我離休了。我每天一個人按時吃飯,按時起床,按時活動。你放心,我不會消沉……”然而,他流淚了……
初秋的天空格外晴朗,陽光也顯得清爽宜人。王科長和黃米姑敲唐三彩家的門,門馬上開了,唐三彩把他們迎進屋。
唐三彩:“已經三天了,不出門,天天晚上自己說話,一會兒開燈,一會兒關燈,有時還聽見哭……”
王科長和黃米姑頗為吃驚。
唐三彩:“我看老頭兒是太孤單了……”
王科長和黃米姑輕敲許天放的門。門開了——許天放蒼老了許多。
王科長神色不安地說:“老局長,我們來看看你……”
許天放勉強一笑,默默讓進他們。屋內很淩亂。黃米姑瞪大了驚愕的眼睛掃視著全屋的若蘭的照片。許天放一言不發地拿起暖瓶,要給他們倒水。
王科長接過暖瓶,覺出是空的,對黃米姑說:“到唐大姐那兒灌壺水……”
黃米姑趕緊從王科長手中接過暖瓶走出去。
王科長口氣輕鬆地說:“最近怎麽樣?”
許天放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遲滯地讓王科長在沙發上坐下。
“是不是病了啊?”王科長挨著他坐在沙發上。
許天放不抬頭,不回答。
“睡眠怎麽樣?”
許天放木雕泥塑一般。
“我看,去作保健檢查吧,啊?”
許天放的表情神態沒變化,黃米姑回來了。王科長起身走到黃米姑跟前,又看了許天放一眼,低聲地說:“要個車,去醫院。”黃米姑驚愕……
許天放躺在病**,頭上、胳膊上、胸前都貼著電磁片,亂七八糟的電線像把他捆綁起來一樣。旁邊小桌上,醫生在操作儀器,許天放閉著眼,任其擺布。
另間房裏,王科長和一位醫生交談,醫生頻頻點頭:“幽閉陰鬱症。他還比較典型。”
王科長:“怎麽治療呢?”
醫生:“治療?!這種病,靠藥物是難以奏效的!”
王科長:“怎麽辦?這些老同誌,革命一輩子,風風雨雨,坎坎坷坷……”
醫生:“是啊是啊,所以……反正藥物沒用。關鍵是要改變他的生活狀況,調整他的內心世界,有個親近的人經常跟他交流交流感情才好……”
王科長扶著許天放上樓梯,到了他家門口。黃米姑聞聲開了門,也伸手扶許天放。許天放抬眼看看屋裏,站住不動了。屋裏,牆上、桌上、寫字台上、茶幾上,所有若蘭的照片,統統不見了,到處擦洗得一塵不染。許天放怔怔地想了想,走到沙發前坐下,垂著頭。王科長也在他身旁陪坐。黃米姑給他杯裏泡了茶,也給王科長泡一杯,然後又挨著王科長坐下。
王科長向黃米姑使了個眼色,然後端起杯,喝口茶,輕鬆隨便,卻是堅決誠懇地說:“老局長,我看——我有個想法,根據你這個實際情況,呃?給你找個老伴吧——怎麽樣?”
許天放的眼皮抬了抬,在他眼前出現了一些老婦女的頭像:在百貨公司“老年服裝專櫃”前和售貨員吵架、在湖邊嫌老頭兒茶熱、催老頭兒去買冰的那位;滿頭白發,在湖邊哄孩子“釣魚”玩,把老頭兒氣歪了鼻子的那位;還有他平時接觸過的、見過的五十多歲的、六十來歲的、高的、矮的、花白頭發的、滿臉皺紋的……各種各樣的老婦人,在許天放眼前徐徐轉動,其間還有隔壁唐三彩家那位老保姆,向他瞪著驚恐的眼……
“不!”許天放堅決地說。
沉默。許天放和悅一些:“醫生診斷得不對,我不是什麽幽閉陰鬱症,我自己了解自己,我是……”
又沉默了一陣,黃米姑小心地說:“許局長,要不,我們幫您物色個小阿姨怎麽樣?每個月不過花個五六十塊錢!可您生活上會得到照顧啊!”
許天放略抬了抬頭,漸漸地,眼前出現了幼兒園圓圓那位漂亮的老師,狠狠地瞅他一眼,說:“還沒判決呢!”
許天放明確地說:“謝謝你們的好意,其實我不需要什麽人的照料。”
王科長和黃米姑相視著……
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著。許天放呆坐在沙發上。有人敲門。他不無厭惱情緒,但還是起身去開門。一個三十六七歲的男人,穿著入時,全身整潔,連笑也充滿某種特有的活力,向他略點點頭:“局長!”態度恭敬誠摯。
“唔!”許天放似乎想應酬地笑一笑,沒笑出來。
“我到丹麥去了一趟,剛回來。”來人說,“身體好嗎?”
許天放:“唔……”
“我一直忙。以前給您做秘書,也體會些領導工作忙,可沒想到當上了個處長,這麽忙法……”來人並不是抱怨,而是領會了的語調。
許天放不作聲。來人給許天放杯裏泡了茶,恭敬地輕輕推到他麵前。
許天放喃喃地說:“沒離休前,總以為,少了自己,各方麵都不行。現在明白了,少了誰,地球照樣轉,還轉得更……好些……”
“也不能這麽說,機關的同誌還是很懷念您的。”
許天放:“我那時,在同誌們麵前,也太嚴肅了點……”
來人從提包中拿出個塑料薄膜小袋,托在掌上,送到他麵前,虔誠地說:“局長,我帶個小玩意兒給您。是我一點心意,挺有意思,無論掉哪兒了,隻要是在它直徑十米的範圍內,吹一聲口哨,它就會有反響,還會說幾句呢!人家外國人就是聰明!什麽都能想到。”
許天放抬眼皮看了看。
來人:“您不缺什麽大件的東西。我知道您有個丟三落四的習慣,特別是好丟鑰匙。您把要緊的鑰匙拴在這上頭,就可以放心了。”
許天放又抬眼皮看了看,來人把小玩意兒在手裏掂了一下,翻過來,正麵貼著個西方女郎的頭像,金發碧眼,長長的假睫毛,豔紅的嘴唇,做出賣弄風情的媚態,她使許天放想起電視廣告裏模特做作的姿態。
“當啷!”小玩意兒上拴了幾把鑰匙,扔在寫字台上。牆上大木鍾的長擺緩慢地擺動。“嘀——嗒——!”初秋傍晚的輕風拂動著窗簾。許天放毫無目的地開陽台門走出去。陽台上魚缸裏積了淺淺一點雨水,生了青苔;花盆裏的枯花,葉子黃了,過早地報告秋季的來臨,鳥籠一半被雨水淋得變形了。他無意關心這些,倒是樓下路邊楊樹葉子任秋風翻動的景象,誘得他下決心要出門走一走,他返身回房找鑰匙。
他站在書房中央,嘟起嘴巴吹口哨。“吱!”他有點驚喜,決心再吹。就在這時,大衣櫃前,寫字台旁的地下,發出“嘟”的一聲悅耳的音響。他精神為之一振,又吹了三聲,都響了。在那裏,斷定在那裏,又響起兩聲:“嘟,嘟!”他大步跨去,彎腰揀起了那拴著幾把鑰匙的小玩意兒。
忽然,它發出了女性溫柔而親昵的聲音:“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他把這小玩意兒放在掌心,驚喜不止地仔細看著,那個金發碧眼的含笑女郎在望著他。他一步倒退到沙發前坐下,把這小玩意兒——鑰匙墜,放在茶幾上,對著它,尖起嘴,用力吹了一下:“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許天放臉上露出了信任的笑容。他把鑰匙墜放回寫字台上,自己回到沙發上坐下,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許天放霍地站起,奔到寫字台邊,伸手拿起這小玩意兒——鑰匙墜,翻弄著看,出奇地看,愛不釋手……
許天放所居住的大樓沒有一個窗口有燈光。許天放睡在**,黑影裏,尖起嘴:“吱——!”“嘟”“嘟”“嘟”,聲音來自枕邊,“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年輕時的許天放,伴著年輕的若蘭,徜徉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輕風吹動她淺藍色的長裙,吹動他的頭發。草地是柔軟的,鋪滿各色鮮花,前麵有百靈鳥時起時落地飛翔……
天際飄來音樂,令人陶醉,令人神思馳騁……
周圍飄落蒲公英種子羽狀的小傘,數不清有多少,紛紛揚揚……
他們攜著手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
前方是無垠的大草原,有綠色的森林……
紛紛揚揚的蒲公英種子裏出現了飛舞的彩蝶,數不清有多少,圍繞著他們飛舞,飛舞,飛舞……
他的聲音:“活著,而且覺得自己年輕,多好啊!”若蘭幸福地笑著,舞動著雙臂向前跑……
轉瞬間,若蘭消失了,在她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棵枇杷樹。許天放含笑在樹下躺下了,頭枕著突出地麵的樹根,像枕著她的腿,仰望著枇杷樹那茂密的枝葉……
漸漸地,入睡了……
他進入了夢鄉,夢見許多彩蝶紛紛揚揚在他眼前飛舞。一束枇杷花在他臉上擦過,他醒了,睜眼不見枇杷樹……
他躍起來,茫然地四顧。草原上響著他的聲音:“若蘭!若蘭!若蘭!……”
聲音輕弱卻隨風飄向天際,以至那晴朗的天外……
忽然,若蘭出現了,站在他麵前,舉著一束枇杷花,挑逗地在他臉上抹了一下:“就不怕把我丟了呀?”
牆上大木鍾緩慢地敲響五下:“當!當!……”
許天放慢慢睜開眼,一夜夢中的景象,餘味籠罩著他,他眼睛裏閃現著一種新生的光。他從枕頭下摸出“她”——鑰匙墜,舉在眼前,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他看著金發碧眼的女郎愣了一陣,馬上起身下床,開了書櫥下層小門,取出影集,翻弄著。他從中摘下一張若蘭的小照片,拿起剪刀比著鑰匙墜,剪下四邊……
若蘭的照片貼在了鑰匙墜上,代替了金發碧眼的女郎,在許天放手掌上向他甜甜地微笑。
許天放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許天放眼圈噙淚喃喃地說:“我怎麽會把你弄丟呢?啊?怎麽會把你弄丟呢?”他找出一隻塑料膜小袋,小心地把鑰匙墜裝進去,小心地裝進胸前的小口袋裏。
許天放進廚房,點灶燒水,刷牙漱口、洗臉,對鏡照了一下,又刷了肥皂,刮臉,重又洗了臉,對鏡子照了一番。回寢室換了件新上衣,把鑰匙墜放進胸前小口袋裏,回到鏡前端詳了一番,自我滿意地點點頭,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許天放慷然慨然地說:“怎麽會呢?走,現在咱們一起吃早飯去!”
他拿著鑰匙墜,拉開了門,像身旁有若蘭同行:“走。”估計,大概她已出門的時間,他才走出門,關上,用鑰匙鎖上門,看了看甜蜜微笑的若蘭:“咱們去散步!”
他把“她”裝進胸前小口袋裏,神情明朗舒暢,挺起胸脯,一步步下樓梯……
許天放走在公園樹林裏,精神十足,目視前方,全不顧身邊是否有人走過,尖起嘴:“吱——!”
恰好那對在“老年服裝專櫃”前吵過架的老夫妻從他身旁走過,聞聲見狀,大為驚疑,不解地回望他。而他昂首闊步地走去了,留下了“嘟”“嘟”“嘟”的響聲……
許天放回到家,從上衣胸前小口袋裏掏出鑰匙墜:“若蘭,請你打開門吧!”
他用鑰匙開了門,停了一會兒,然後才自己進門,關上門,說:“咱們鎖上,啊?”
他鎖上門,小心地走進書房,小心地把鑰匙墜——“她”,他的妻子若蘭,放在寫字台上,擺正了:“看著我,給你畫一幅,不,先寫上你的名字!”說著,忙攤開文房四寶……
一副工整的隸書大字“若蘭”被許天放貼上牆……一副工整小字《滕王閣序》被許天放掛上牆……一幅形象生動的鱖魚水彩畫被許天放掛上牆……
他下了凳,往後退著,欣賞:“怎麽樣?啊?你喜歡嗎?”
沒有聲音。他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許天放微笑著走在樓梯上:“吱——!”
許天放微笑著走在公園裏:“吱——!”
許天放微笑著走在馬路上:“吱——!”
數不清有多少人,在不同地方,駐足回視他,莫名其妙地瞧著他的背影,如墮五裏霧中……
同時,無處不響著那溫柔而多情的女聲:“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
許天放在作畫。墨池旁錄音機磁帶轉動著,過一陣便響起一聲:“親愛的,謝謝。”
許天放如癡如醉地寫、畫,在房裏舞劍、抹桌椅,在陽台上澆花、洗魚缸、往籠裏放鳥,在廚房裏做飯……尖著嘴吹小曲《我們的希望》。
“親愛的,謝謝。”
唐三彩把耳朵貼在許天放門上。這次她真的吃驚了,躡足輕步地回了自己家。她拿起電話撥了號碼:“喂!老幹部科……”
有人敲門。許天放精神抖擻走去開門,說:“親愛的,看看誰來了?”
他開了門,門外是王科長和黃米姑,他們簡直是提心吊膽地先觀察了他一眼。
許天放很高興:“噢,你們,請進。”
他們隨他進了書房。
王科長:“許老,最近……怎麽樣啊?”
“好,好。”許天放要給他泡茶。
王科長:“別麻煩了,不渴。”
許天放竟也不勉強。
王科長:“生活上有什麽困難沒有?”
“沒有,沒有。”
王科長:“一個人生活,有時是會感到孤獨寂寞的,最近心情還愉快嗎?”
“愉快……會有什麽不愉快的呢?”
“今天,天氣……突然回升了……”
“是,秋老虎……”
“您,精神還……可以吧?”
“精神……可以的,可以的。”許天放抬眼看了看房內的陳設,神態說明他很滿意。
王科長和黃米姑也用眼光陪他掃視了室內一遍,的確,整潔了,牆上的字畫也布局講究,平添了某種生氣,仿佛有位能幹的女主人在操持家務。
黃米姑大著膽子起身把三個房間連同廁所各處看了一遍。結果是:一切井然有序。她又用極關心的微笑掩飾著疑惑開了陽台門,走上了陽台。陽台上也顯出某種生氣:枯萎的花,經過修剪,葉子又綠了,抽出了新枝,有了花苞;魚缸裏水清草綠,兩條大金魚悠然遊動;籠裏,鳥在跳躍,鳴叫。她回到了書房,向王科長投去疑惑的眼光。
“還是泡杯茶吧。”許天放說著,動手給他們泡茶。
“不用了,不用了。”黃米姑攔住他,在王科長身旁坐下,仔細打量他。他臉上氣色很正常,臉刮得很幹淨,神態自若。
許天放微笑著問黃米姑:“你們很忙吧?”
黃米姑:“也不算特別忙,倒也閑不住。”
許天放:“是啊是啊,改革,大家都忙。隻有我,閑著。”
王科長:“我們想,天氣涼了,秋高氣爽,您,是不是,出去旅遊旅遊?呃?想出去走走不?”
許天放:“旅遊?不不,我在職期間,開會、參觀、交流經驗,大半個中國都旅遊過了,省下這筆錢,讓給別的同誌去吧!趁年輕時候多走走,既開了眼界,也可多了解信息。是不是?”
黃米姑吞吞吐吐地說:“聽人說,您……近來……經常地……吹口哨?……”
許天放看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寫字台上的鑰匙墜,目光中流露出某種微笑,令人莫測高深。
黃米姑:“吹口哨當然說明您心情愉快,我們得知,很高興。不過,這是怎麽回事?”她緊張地笑了。
許天放隻是嫣然笑笑,不作一字的回答。
王科長用肘觸了一下黃米姑:“多到室外散散心好。吹口哨嘛,隻要能使身心愉快,也可謂老少皆宜。”
許天放還是嫣然笑著,不接話茬。
“那麽,如果您沒什麽事,我們就告辭了,啊?”王科長站起身,“還是那句話,您有什麽困難,給我們打個電話,啊?”
“一定,一定。”許天放走去開了門。
送別了王科長和黃米姑,他回到家,關了門,從寫字台上拿起鑰匙墜:“親愛的,他們走了,我們又回到自己的王國了!”他定了定神,尖起嘴:“吱——!”“嘟”“嘟”“嘟”——“親愛的,謝謝,別把我丟了!”他笑著,看著甜蜜微笑的她,竊竊私語般地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沒有看出來嗎?他們來的目的是什麽?啊?他們想找你!咳!叫他們找去吧,我會把你告訴他們?”他笑出聲來了,笑得那麽天真。
牆上大木鍾長擺緩慢地擺動。許天放在廚房裏興致勃勃,吹著口哨《我們的希望》,燒好兩小盤菜,端進書房,擺在沙發前的長茶幾上,茶幾上早擺著“她”——他的妻子,鑰匙墜。旁邊放著一雙筷子、一個小碟。
許天放又回廚房端來兩碗飯。回書房時,房門上投信孔裏落進一封信,“啪”一聲響,說明很厚重。他放下飯碗,忙去信箱裏取出。原來是兩封信,信封上都寫著中、英兩種文字,一封特厚,一封極薄,顯然是女兒和兒子來的。
他回書房沙發上坐下,看看妻子,微微一笑:“他們的信,來,若蘭,咱們看看。”
他戴上眼鏡,撕開厚信封,抽出信箋,裏麵裹著一張彩色照片:是娟娟和她老丈夫鴻翔的合影。他臉上不由得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展紙看信。
(女聲)畫外音:“爸爸,我和鴻翔走遍了歐洲各國,隻剩盧森堡還沒去。經過旅遊,鴻翔的身體明顯好轉,能吃能睡,體重增加了六磅,你應該高興了。看看照片就知道了。”
許天放沒急於看照片,隻略帶鄙夷地斜了一眼,繼續看信。
(女聲)畫外音:“這次旅遊,使我大開眼界,雖然歐洲是一片大陸,各地各國風景人情卻各不相同。英國菜比意大利菜好吃,德國城市的樹牆,人工太明顯,法國人對女人特別尊重,但風度不及英國人的紳士派頭足。”
許天放漸漸皺起了眉,無心再看下去了。
(女聲)畫外音:“你從照片上不僅可以看到鴻翔和我,還可以領略一下歐洲各大城市的風光……”
許天放厭惡地隨手攤了攤那一遝照片,上麵是娟娟各種姿勢、表情、服裝,陪在老鴻翔身旁的景象;至於“風光”,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可領略的,凱旋門、埃菲爾鐵塔,都極遠極小極模糊。
他看“她”——他的妻子若蘭一眼,若蘭隻是甜蜜地笑著。許天放用信紙把全部照片覆蓋起來,似乎怕被她看到這些見不得人的東西,臉色陰沉:“唉,若蘭,就是你也做不了咱們女兒的主啊!……”
他拆開兒子的信,隻是一張紙,寥寥幾行華體字。
(男聲)畫外音:“爸爸,我還在校,功課很繁重,關於學費之事,我很著急。幸好最近在美結識了一位中國朋友,他將於近期回國,望你交給他人民幣一萬元,他有辦法換成美金,也有辦法帶到美國來。此事不宜聲張。另外,我已決心長期留住美國……”
許天放吃一驚,喃喃地說:“長期留住美國?”
(男聲)畫外音:“當然,你年事漸高,應該及早考慮晚年的歸宿問題,我認為,鴻翔是香港商界有聲譽的財老,妹妹有責任撫養您……”
許天放捏著信紙,呆了。許天放兩手插在風雨衣口袋裏,走進銀行儲蓄所。片刻,他走出銀行,左手提著個皮包,右手仍插在風雨衣口袋裏,目光呆滯,腳步蹣跚……他回家開門,走進寢室,拿鑰匙墜,開一隻木箱的鎖,忽然對著鑰匙墜上的“她”——若蘭,久久地凝視著,眼眶充溢著淚水……
許天放兩眼暗淡無神,兩手插在風雨衣口袋裏,走在長街人行道上,走在寂靜無人的小巷裏,走在夜色幽暗的小街上,走在秋色荒涼的郊外草坡上,走在不知名的瓦礫廢墟上,走過一片公墓旁……不吹口哨,不說話。
許天放上樓梯回到自家門前,一個三十四五歲的男人,等在他門外,見他開門,湊上前:“您是許天放老先生?”
許天放看他一眼,沒言聲。
“我是……您看這裏。”他從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遞給許天放看。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來人又把照片反過來給他看。照片背麵兩行草寫的字跡。
(男聲)畫外音:“爸爸,來人便是我前信中所提的朋友,請放心將款交他。忙,不多寫。”
許天放點點頭,開了門,引來人進了房,徑去寢室開木箱。忽然,停住了,兩眼直呆呆地瞅著鑰匙墜上的“她”——若蘭。
若蘭對他甜蜜地微笑著。畫外溫柔的、堅定的女聲:“我對他們沒有什麽祈求,隻要你別把我弄丟了就行。你又要求他們什麽呢?隨他們好了,何必煩惱呢?”
許天放抖動著手,把一把鑰匙艱難地插進鎖孔,開了箱,從中拿出他從銀行提回的皮包,交給來人。
來人:“您老已經準備好了?這麽多錢,我也沒帶個包。”
許天放無所謂地說:“連包一起拿走好了,裏麵是一萬元。”
“對對,許願也告訴我是帶一萬元。”
許天放:“你不點點嗎?”
來人:“不,不用了,那還能錯?”
許天放:“您費心了!”
送走來人,許天放回到書房,坐在沙發上發呆。
畫外音:“美國究竟有什麽東西勾引得兒子不要老子?……”
牆上大木鍾緩慢地一聲聲敲響了。“當!”“當!”“當!”
(回憶)晚。許天放在看電視,女兒下班回來。女兒一邊脫外衣,一邊問:“爸,您開工資了吧?”
許天放:“開了,在抽屜裏。”
女兒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錢,點數一遍,說:“爸,我這個月發了四十元獎金。明天我存上二百吧!”
許天放:“存二百?就剩下幾十元,不吃飯了?”
女兒莞爾一笑:“爸,您別急嘛,我心中有數。”
許天放:“你哥早就說了,要給他買一台小型錄音機,學外語用。”
女兒:“哥不是借別人一台用著嗎?”
許天放:“借的總是借的!”
女兒:“不買。讓他用自己的獎金買!聽他們同事說,這個季度他們獎金也不少呢!”
許天放:“我也要買雙鞋。”
女兒看看他的腳,他腳上一雙舊皮鞋已龜裂了。
女兒:“爸,您又不出門上班,在家有雙鞋穿就行唄!”
他有些不高興,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扭回頭去看電視。
女兒走到他身後,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俯頭撒嬌說:“爸,您不高興啦?其實,我不攢,您也是替我和哥哥攢……再存二百,就二萬啦!”
他終於微笑了:“自從你掌握經濟大權,你爸都瘦了!”
許天放仍坐在沙發上,老淚縱橫。
牆上大木鍾長擺緩慢地擺動。
“嘀——嗒——!”
許天放兩手插在風雨衣口袋裏眼神麻木地緩步走在人行道上,身旁汽車一輛跟一輛在公路上飛馳。“嗖!嗖嗖!”許天放拐彎走上人行橫道。一聲刺耳、令人驚心動魄的刹車聲裏,他身後的一個行人為了躲車,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把他撞了個趔趄。行人立刻攙住了他,向他抱歉地一笑,走了。
交通警察走過來,看了看他:“怎麽回事?啊?沒看見紅綠燈?呃?噢!又是你!……”
許天放兩手插在風雨衣口袋裏緩慢地回到宿舍大門外。
唐三彩風風火火地從樓梯上跑下來,迎著他:“許局長,你上哪兒了?快回家!你家被盜了!”不由分說,攙著他,拉著他上樓梯。
樓梯口、樓梯上、他家門外,圍滿了男女老少。房門大開,兩個警察在門裏保護現場。人們給許天放讓開路,唐三彩把他推進門裏,自己留在門外,向警察叫:“他回來了。”
三間房裏一片狼藉。
一個警察:“您快清點一下,看看都丟失了什麽東西!”
許天放看看各處,急忙在身上各處搜尋什麽,頓時驚慌失措,忙抬起頭,尖起嘴,用力地吹了一聲口哨:“吱——!”那麽響!“吱——!”“吱——!”他連聲吹。
警察大惑不解:“您……這是幹什麽?”
許天放失魂落魄地說:“找鑰匙!吱——!”
眾人皆大惑不解。
唐三彩:“哎呀,還找鑰匙幹什麽?!先看看丟了哪些東西啊?”
許天放不理,尖起嘴,吹個不停:“吱——!”
他的書房。“吱——!”
他的寢室。“吱——!”
他的另間空房。“吱——!”
他的廚房。“吱——!”
他的廁所。“吱——!”
公園裏,遊人驚疑地四望。“吱——!”
早點小飯店,吃飯的人停下吃喝張望。“吱——!”
十字路**通崗亭,行人止步回望。“吱——!”
夜色中的城市,空寂的街道。“吱——!”
醫院病房。口哨聲虛弱了,許天放躺在病**。
內科醫生辦公室裏,王科長焦灼、痛苦地問醫生:“到底怎麽回事?”
醫生:“他是典型的迷幻型神經官能症。”
警察坐在許天放病床旁,手裏拿著記錄夾:“你還記得前天在人行道上撞了你一下的那個人嗎?”
許天放毫無表情,閉著眼。
警察:“是他作的案。他是你兒子托付從美國回來給他帶錢的那個人勾結的扒手。他們合夥幹的。”
許天放毫無表情。
警察:“那天他故意撞你,偷了你的鑰匙。”
“鑰匙?”許天放突然睜開了眼,差點坐起來,“我的鑰匙還在嗎?”
警察按他躺下:“您的存折還在,他們沒敢去取款。”
許天放:“鑰匙!我的鑰匙在哪兒?”
警察:“鑰匙,這……作案後,他們把鑰匙扔了……沒法找到了……這不算什麽損失。您以後再配幾把就是了……”
許天放的臉**了一下,無淚無聲地哭起來。他的嘴唇嚅動著,湊攏:“吱——!”極微弱的口哨聲。我們分明聽到了,卻不能相信是從他口中吹出來的,仿佛來自極遠處,來自草原盡頭,來自海天之際,來自深山峽穀——一個極幽怨的女聲:“你到底把我丟了!”“吱——!”天穹廣闊,白雲悠悠。那呼喚的口哨聲漸漸消失在廣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