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怪豬
東北某縣某村,有王姓者,家窘。屢圖致富,命乖運舛。天時地利人和,虔禱而終不惠。三番挫折,五次傾敗,賠資**產,愈貧。心怏怏將泯未泯,意灰灰將滅未滅。
王性多疑。功倍成半則瞻前動搖,否極泰來偏慮後不舉。村人嘲而歎曰:“似爾朝三暮四,興興廢廢,妄想巨財,不屑小利,豈非該窮?”且明嫉暗妒,常油煎麵人,或燭焚惡符,咒張三羅禍,李四暴亡。張三李四,家業盛旺發達耳。並於更深夜靜,跪祈神鬼,降熊熊天火,全村盡吞之。男女叟孺皆不赦,獨庇其家。禽畜錢物概不損,巨細斂之。神鬼不靈,天火未降,貧富依舊,無可奈何。唯悻悻然、鬱鬱然、悵悵然而已。
王飼豬婆,某日產仔。其一雙頭八腳,雙頭耳眼齊全,贅腳生出背上。醜怪異極,觸目驚心。村人奔走相告,紛至遝來,眈眈圍觀。王惡其不吉,欲摜斃之。一後生驚呼:“勿!此大新聞也。告之報界,必予登載!”王沉吟良久,莫知作何思忖,忽喜上眉梢,促曰:“速去!如廝言,定酬謝!”後生疾往。
王注清水盈盆,柔攬怪豬於懷,以麵巾輕揩粘穢,似親娘洗滌初嬰。換水六遭,絞巾八遍,揩至通體潔淨,嫩皮晶瑩,呈新藕色,方肯罷休。笑逐顏開,自語曰:“乃吾乖乖!”憐愛之狀,難勝描述。複將一弱仔從豬婆乳下拎拽而下,旁擲不顧,捧怪豬湊於乳前,導嘴銜之。觀其吮咂,臂酸而不厭其煩,“乖乖”未絕於口。圈內糞臭撲鼻,麻蠅嗡嗡,自得其樂。
喚妻至,教嗬斥村人。峻色道:“凡欲一睹為快者,每人每次收費五角。再睹再收,遠親近戚概不例外!”妻畏其暴,諾諾連聲。村人憤其刁俗,不逐盡去。
王謂妻曰:“財神開眼,吾家發矣!”妻亦鄙之,忍隱誚詞,任其自娛。王留戀圈內。至午,三呼乃用飯,雀食而棄箸。複歸圈內。
晚。後生果搬一記者來,撩襟拭汗,自表功勞:“奔行未敢稍停,唯恐怪胎猝死。”索謝拾元。王怒瞪之曰:“此乃神種,何謂怪胎?嫉吾蒙幸,咒其死焉?”後生揖罪不迭,堆笑頻索。王曰:“本當酬爾,但爾惡語相咒,‘乖乖’已受作踐。一酬一罰,兩相抵銷。吾不怪爾,可許爾免費小瞥‘乖乖’數秒。休得唕!”後生見其賴酬,頓足詬罵。王佯佯不睬。後生悻悻去。
記者請王允入。王探臂柵外曰:“給錢。”問:“何錢?”曰:“入院費。”問:“幾錢。”曰:“君特殊人也。加三倍,一元五。”記者出示證件,辯駁:“真記者,非冒充。參觀采訪,理應優待。此新聞法規,爾不聞乎?”王從容曰:“聞則聞矣。便遠親近戚概不例外,此吾自定原則,望多關照,莫相逼難。”肅嚴之態,令人傾倒。
記者啼笑皆非。王殷殷期待,竟像寬厚長者,勸誨詭詐兒童。記者反覺尷尬,嘿然付錢。王不卑不亢,矜持收受,掖入袋裏,終於開扉,頗懷敬意,親讓院中。
王陪記者同踱圈前。圈內業搭蓋小棚,草簾周蔽。記者請王揭簾一睹,王複伸手曰:“給錢!”記者訝然:“適才給矣,何健忘若此?”王微笑曰:“適才入院費,此刻觀賞費。”
記者不悅,責其貪婪。
王曰:“君差矣。不聞北京故宮,宮中有宮,凡入一宮,另購票耶?”
記者無奈,問:“幾錢?”
曰:“三元。”
驚叫:“吾聞北京大觀園,參觀者僅付二元而已!”
曰:“大觀園林黛玉,無非一美人兒,電視中便可一睹芳容玉貌。吾雙頭八腳神豬,雖活百歲而難逢之事,況於君有新聞價值,非尋常參觀可比,僅多索一元,吾虧死也!”記者嘿然又付。
王半啟草簾。記者令全啟,擎相機欲拍。王橫胸擋鏡頭前,曰:“可觀而不可攝!”記者大惑:“不可攝何勞人請吾?”曰:“攝亦交錢。次數計算,一次五元。”
記者惱,怫然便走。至院扉前,猶豫不出。複返。抑怒而付錢。
王一旁雙目緊盯,竟不一眨。快門撥動三次,得十五元於數秒內。記者去後,王示錢於妻道:“吾謂財神開眼,非騙語耳!”隔日,消息載於小報,見報前來獵奇者,絡繹不絕,日計二三百人。縣城閑漢散女,不辭途遠,乘車而至,尤助其盛。
王家自始熱鬧。王迫其妻翔立院扉內側,依次收錢。又辟後門,便於疏走。王自守於圈前,二度索鈔。間或捧怪豬把玩掌上,溺寵懷中,喚“乖乖”如嬉愛兒,以挑觀者興。八九日內,收入二千。怪豬時已開眼,四目顧盼,又頭同轉,八腳踢蹬,顛倒能立,醜狀百端。王加價,觀者不減。
王倍愛之,由愛生敬,進而至於崇拜。暗思己曾妒人,恐人亦妒己,投毒縱火,害死怪豬,斷其財路。惕惕之心,夜夜機警,寢眠難安。一日不與妻言,自作主張,騰空臥房,將豬婆怪仔移置炕上,鋪軟被二層。移置之際,燃香叩拜。神明有靈,虔誠可鑒。日數飼,進以精米稀粥,佐以銀耳,拌以魚鬆,頗肯破費。又請善書法者,書一橫匾,赫赫然“聖麒麟舍”四字,鑲於框中,懸門楣上。
本縣西南一山,鳥類繁多,常年棲息。時值國際愛鳥年,有美籍博士、鳥類專家華西頓先生,居山考察。見報所載,亦奇,驅小汽車,前來觀賞。王受寵若驚,百般殷勤,誠惶誠恐,然錢照索。洋博士給以洋錢,王生平見所未見,如獲元寶。
於是又請善書法者,以楷書題記:“×年×月×日,美國專家華西頓博士移尊屈駕,頻臨‘聖麒麟舍’,觀後曰:‘OK!’”以誌紀念。並將博士名片,裱於其上。
王企盼怪豬長大。恨不能三日內大如犀牛,大如巨象,訓以雜技,串成節目。騎之周遊全國,周遊世界。幻想美元、日元、法郎、馬克、加拿大幣源源不斷,滾滾入囊。其間斷哺仔豬,嗷嗷哀叫,先後餓斃。王不憐憫。
省動物園派人攜款商洽,以三百元欲購怪豬,王不售。加至四百,再加三百,王仍不售。來人沮喪而去。省博物館亦派人攜款商洽,預先獲知動物園出價七百而遭拒,故開價八百,加至一千,王唯哂而已。加至一千五,王終不為所動。來人歎曰:“財迷至此,愚不可及!”
王妻央人善勸之,王大怒:“爾等昔日嘲吾該當窮命,如今見吾好運降臨,反花言巧語,誘吾圖小利而斷財源,究竟是何居心?再敢勸者,啐其麵耳!”
然以怪惑人,以醜獲利,必難持久。不逾半月,觀者寥寥。終由院庭若市而門可羅雀。豬婆怪仔,同發瘟疫。豬婆先死,怪仔後歿。王因夜夜一炕侍臥,感染瘟毒。醫療費用,超出巧賺之錢,且哀痛攻心,憂鬱塞腑,奄奄一息。彌留之際,發生幻覺,執妻手諄諄叮囑:“勿非,吾死之後,將變神豬。汝可速飼一豬婆。來年春季,吾便投胎。否則,投胎他家,致富別人矣!”
言訖而亡……
二 曲某
曲某,餘大學同窗,官宦之子。按古比今,屬“正黃旗”。父軍職轄政,顯赫一時,“四妖”覆滅,陷孽深重,量難逃審判,畏罪自縊。家道衰落,身價頓跌,經年淪為平民。
曲喜享樂,戀色。貪杯豪飲。慣以司門人語,發謗世之言。尖酸刻薄,噴泄積憤。放浪形骸,窮歡極娛。每飲,必邀三四學友。儀表堂堂,風流倜儻,“桃花運”稠,坐中常有姿色女子相陪。好啃五香鴨頭,咀嚼甚細,津津有味,嗚咂聲聲,如貓食鮮魚。酒不醉人人自醉,則執箸擊碗,引馮諼語狂歌曰:“長鋏歸去兮,出無車!”並戲坐中女郎:“他日得誌,當娶汝為三妾!”照便喟歎:“人唯一命,寧富貴十日,不寒酸百年!”然性耿介,頗敢仗言。見人有危難,樂充俠士風格。且善雜文,文言多用俚語,白話點串之乎,頗具才華。同窗雖厭其縱情放浪,亦喜其瀟灑不羈,無相歧者。
餘敬其才。曲曉餘敬之,對人感慨:“吾不配敬而獲敬,苟富貴,勿相忘!”信誓旦旦。
結業,餘與眾同窗送其歸籍。曲欷歔而別,車上呼曰:“同窗三載,深蒙厚敬,定當相報!”後聞其供職中學,羞為師表。餘發數函,婉言勉勵。泥牛入海,杳無回音。
前年八月,忽獲曲一信,邀餘暇時往其籍省小住。於是聯絡頻繁。終得十數天假,致電告之。
出站,舉目四望,未見其臨。疑惑間,身後一人搗背曰:“學友不識同窗乎?”驚回首,乃曲。曲笑道:“迎迓站內,兩相尋覓,使兄焦躁,望諒。”細審之,容貌無所改變,便更少年。西服草履,氣度不凡。神采飛揚,春風得意,躊躇滿誌。攜餘乘上一車。其車為雖舊還新“紅旗”。詰何所來,答曰:“敝省省長以‘皇冠’取而代之,吾已買下。”問價,答曰:“四萬。”見餘瞠目相視,笑道:“區區小數。”
車內已坐二女郎,一十七八,一二十四五,明眸皓齒,眉黛唇紅,姿色豔麗。十七八者著小衫短裙,修腿苗條。二十四五者著新式旗袍,曲線婀娜。各有大家閨秀韻味,不似小家碧玉俗美。曲坐二女中間,雙臂狎勾玉頸,薦曰:“小婉小倩,吾二秘書。”二女默默含笑,想來以狎為常。
車過鬧世,緩入幽靜深巷,一旁高牆丈許,滿布青藤。問:“何往?”小倩代曰:“賓館。”片刻,高牆退盡,忽現紅漆門樓,莊嚴肅穆。兩側翔立男侍,製服新穎漂亮。
車停。小倩秀足先踏,款款出車,代為開門。舉止文雅,彬彬有禮。
曲笑睨餘曰:“知兄惡鬧,故代定此清靜處下榻。內有溫泉,終日可浴。首長與外賓出入之地,不服務於凡人。”
餘怯步。曲又曰:“此構建,似吾家舊宅,差別大小而已。”小婉笑睨餘道:“從容入者,經理非凡人也。”言罷前行引入。
衛門男侍果不阻攔,視曲等頷首微笑,分明常至熟識。
內有魚池假山,回廊緩轉,角亭獨立,滿園花卉,綠蔭蔥蘢,懸瀑濺玉,噴泉播銀,飛簷銜接,聳脊參錯,市聲杜絕,鳥語寂寞,恰似人間天堂。三四女侍花中飄來,綠中隱去,粉裳玄裙,疑為仙姑。
餘心大生忐忑,低問價格。
曲淡然曰:“日百八十元。”
餘頓止步,窘曰:“煩換榻處。”
曲怪詰之:“何不如意?”
吞吐相告:“無可報銷。”
曲哈哈大笑,拍餘肩道:“安住勿慮,學弟承擔。”
餘堅持:“誠意心領,盛情懷擁,然弟如此耗費,愧怍絕不敢當!”急躁竟至於麵紅耳赤。
曲曰:“何足掛齒!學弟今已辭職經商,腰纏豈止十萬!多言耗費二字,吾不悅矣!”
小倩小婉,徐拂香帕,牽來熏風,側目視餘,似不耐煩。一言喉渴,一道足酸……
餘不複堅持,默然隨入。
入室,見軟床寬大,沙發闊綽,靠座舒適無比。壁貼塑紙,地鋪絨氈。高窗通陽台,繡幔兩分開。電話、電視、電冰箱,應有盡有。原來外中內洋。空調散冷而無聲息,使人斂汗而不覺涼。
曲與餘稍敘寒暄,小婉鶯聲促曰:“該用膳矣。”曲起身攜餘手,踱至餐廳。奢侈一餐,二百餘元。小倩小婉牽手先自離去,曲敬餘煙,低謂餘曰:“實不相瞞,二女吾情人也。小倩善作媚樣,嬌嗔百態。小婉極盡溫柔,最解人意。此間頗少幹涉,兄若思受用,至夜可潛遣侍奉枕席。”餘惶惶道:“君子不奪人之愛!”曲揶揄:“阿嫂醋壇子乎?”餘嘿然而已。
曲曰:“人唯一命,寧富貴十日,不寒酸百年!兄迂腐過甚耳!”
後六七日,曲日日同車陪出入。司機亦曲雇傭,月酬豐厚,諾諾聽命於曲,從無牢騷。巡環揮霍於上等酒家,偶爾湊趣於民間小肆。奇饈珍肴,地方風味,餘享膩吃煩。市內古跡,遊樂場所,無遺遍娛。四周郊野,綠水青山,曲及二女陪餘流連忘返。每晚,曲必追餘同至一流舞廳,戲曰:“改造老兄。”曲可謂舞廳王子,曲姿翩翩。二女輪番陪之,常同被公認舞後。場場奪盡風光,惹舞男舞女羨眼乜斜。餘不會。曲命二女教餘。教亦不會。小倩嘲曰:“笨拙恰似榆木段!”小婉歎道:“與爾一輪舞,累似推大磨!”或曰:“新鞋踩髒矣!”“經理當付勞務費!”巧語連珠,嬉餘開心,以博曲之快活。曲便作憐憫狀,撫餘背曰:“老兄不可救藥!”
恍惚一周,餘藉口父病,請允相辭。
曲不強留,購軟臥。送至列車上,贈名貴禮品十盒。於站上執餘手問:“記吾當年言否?同窗三載,深蒙厚敬,定當相報!吾非空話偽君子,今履行之,死無憾事耳!”
車開,曲隨車大呼曰:“厚敬已報,勿複致信!”淚潸然而下。
餘惑不能解,匪夷所思。至家。驅魚遺雁,懇表謝忱,又複如前,泥牛入海,杳無音訊。梗餘胸中一團疑。
半年後,有編輯自曲籍省來,問識曲否。答曰:“新聞人物,豈能不識?已在押矣!”驚問何故,方詳道來:先是,曲辭公職,落戶僻鄉。鑽政策之隙,以開拓型農戶名義,詭稱發展企業,貸款四十餘萬,與各方麵簽訂空頭合同,騙款三十餘萬,總計七十餘萬。隻見其揮霍,不見其經營,人雖疑之,人不問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慫其享樂,從中漁利者,達百人之多。各合同單位聯名訴訟,才致敗露。
曲於法庭無懼色。
問:“知罪否?”
答:“明知故犯。”
問:“款今何在?”
答:“享用盡矣。”
問:“不懼死耶?”
答:“但請速死!”嗬嗬冷笑。且侃侃雲:“倘吾一人,國之幸耳,民之福耳!詐騙該死,巧取豪奪何罪?敢盡誅之否?”
遂判其死。
然有人告發,其仍餘三十萬,不知藏何處。以寬大誘交代,守口如瓶。故押之緩刑。為究三十萬而延其命……
餘聽罷,羞恥灼麵,愧汗淋淋。經月,聞曲已斃決。未知三十萬究獲而得,或永朽地下。
是夜,見曲不叩扉而徑入室,言曰:“老兄別後無恙?”又雲:“陰間亦感逍遙,不乏共享樂者。然少美酒,勞代購茅台百箱。唯寂寞之時,思念二女耳!常視死,盼聚歡。”
驚醒乃一夢也……
三 紅磨房
餘故鄉周村傍大山。石級達半嶺,有庵,蔽鬆林中。山出紅石,風化之,漸為紅泥。逢雨,推紅泥於山下,村人好和而厚宅牆,故遍村屋舍皆紅。村西北有磨房,亦紅。統村共事之。
該村翟氏後生,幼喪雙親,村人輪年撫育。翟饗村德,誓心以報。獨立,則定居磨房內,允驢作馬,任諸家驅使,不受酬勞。翟性蘊藉,仁義善良,行為儉束,喜好孤處。閑悶之時,唯踞門檻吹自製榆哨而已。其調悠長,其音韻宛,清越嫋曼,類乎聖詠。若危難臨村,奮勇當先,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逾二十歲,數老者同為媒保,娶一寡婦。婦長其九歲,無子,稍遜姿容,然善操持。先夫已歿十載,恪守婦道,循規蹈矩,有目共睹。實乃良家婦女是也。翟自立戶,倍感村德,半身為夫,半身為公仆。村人亦皆悅其服效。夫妻雖少綢繆,卻能頗相安處。事跡傳播,遠近鄰村,譽為標範,稱頌村風美好。更有甚者,親臨該村,趾涉磨房,意圖觀破訛偽。睹女在操持,男在勞作,羨佩愧返。村望愈高。
某日,翟刈草河畔,乘月負歸。忽聞一女驚呼:“野狗子阻道,來人也!”其呼甚駭。
翟棄草應聲奔去,月輝之下,見龐大惡犬劫一女於陡壟,白牙森森,似欲突撲。女顫瑟無逃處。翟入水田而近之,踏水四濺,履陷於泥不顧。至前,躍壟上,赤手空拳,護女作金剛狀。喝犬,犬不懼,裂唇嗚嗚相逼。犬且逼,翟護女且退。退於壟下,犬搖尾從容旁走。女跌坐地上,久不能起。翟審視之,乃前村女玉媛。嘿無一語,悄然避之。
女坐地切呼:“後村磨房阿哥,休棄吾於此,乞望伴歸,恐野狗子複來!”
翟踟躕而返,扶娥起,隨行左右。
娥驚魂甫定,垂首羞告:“不耐暑夜窒悶,思更闌無人,可嬉清波,一爽拙體,不期歸遇野狗子。”
翟吝語不答。
至前村首老樹下,娥駐足睇翟,誠曰:“多謝阿哥,得閑當助推磨!”粲然一笑,姍姍竟去。
翟歸途拾一物,乃濕淋淋女子束乳絹品,知為娥所丟失,有心翌日還之。然自覺其念孟浪,亦恐人知,流短蜚長。拾而複棄,棄而複拾,掖於懷中。
至家,妻愕詰:“此負何忒久?草耶?履耶?哪裏混弄泥水遍家?”
及寢,俟妻沉睡,床頭衣內出娥失物,借盈窗月光觀賞之,剔透柔軟,想入非非,神思難守,意悵悵然。
卻是,娥亦幼喪父母之孤女,經村中德行昭昭者撮合,嫁趙姓人家為童養媳,方十三歲,小郎君誘與交而孕,未作少婦,先成拳母[ 拳母:出自清代蒲鬆齡《聊齋誌異》卷一第二十九篇《真定女》,描述一個六七歲的童養媳被誘騙生下孩子。文中“生男母歎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拳母”“錐兒”皆形容微小,指“拳頭大的母親”“錐子大的孩子”,原文意為:“接生婆感歎道:‘沒想到拳頭大的母親,竟然生下了錐子大的孩子!’”
],竟生錐兒。村人皆恥之。德行昭昭者歎曰:“有傷風化若此,少小**似其母,今後必一**!”蓋因其母生時慣會依門賣俏,約歡**,雖死而穢名遺人之口。
娥曆年長成,體態窈窕,容貌嫵媚,嗔笑嬌俊,儼然麗質美女,夫先猝死,子後夭亡。村人皆雲報應。趙家惡之,謀劃陰賣於大戶。娥思自嫁而屢遭辱罵,揮斥做無窮事務。村中好色之徒,明唾之而暗挑之,存偷香竊玉之念而圖正人君子之名,盡不得逞而盡詆毀之。娥未縱己而早聲譽狼藉,遂以惡還惡,鳳姐計炕之事,萬妹誚謾之詞,無師自通。譽愈敗。是以翟冷漠之故也。
翟輾轉不能眠,想本同命,理當相憐,然其譽,翟實所懼,尤甚於懼惡犬。又某日,翟正旋磨,娥意外至,掩小籃立門外,笑謂翟曰:“獨旋籲籲,阿嫂何不憐惜?容癡妹代勞乎?”翟停,大窘,呆視不知所措。
妻聞聲於內室挑簾踱出,識娥,板麵冷問:“有何貴幹?”娥斂笑趨入,雙手捧籃示翟妻雲:“公婆思飲豆汁,敢煩阿哥一遭。”翟妻言詞更厲:“饗一村德,事一村磨,吾夫非兩村共飼之畜,任人可驅!”娥慚色曰:“願為阿哥納履以酬。”翟妻斥道:“吾尚未死,夫履豈勞汝手!”娥乞曰:“容待磨空自事之,完豆而返,公婆必罵。”翟欲語,妻瞪止之,又曰:“磨屬村物,非吾家私有,空而不允髒汙!”咄速出。娥慚且羞,淚盈盈於眶,垂首倒退而出。
翟責妻曰:“何洶洶以謾言辱弱女?承母罪耶?”
妻嘲曰:“何拳拳甘為其驢馬?欲勾搭焉?”翟身藏娥物,心懷隱緒,恐妻猜測,慍慍不語而已。
至晚,翟仍負草於前處,遇娥怔立河畔,定望河水,月下影淒,夜露單寒。翟至而竟未察。翟疑惑良久,喃喃愚問:“夜不窒悶,複欲爽體?”娥方回顧,雙眸凝憂,滿麵悲淒,睇翟欲言而止者再。翟出其失物於懷,曰:“當日歸途所拾,常隱於身期遇以還。”娥曰:“**女褻物,不忌肮髒耶?不懼悍妻耶?不曉人言可畏耶?”翟囁嚅無詞。娥接之,歎曰:“人將去也,物何需還?”拋於河中。其時秋洪瀉下,河濤洶湧,濁流湍急,轉瞬渦沒。
娥又曰:“實相告,數番候此至夜,唯圖晤爾一麵。”翟喃喃請賜教。曰:“相煩遭拒,登門受辱,公婆亦不饒恕。指桑罵槐,摜豆一地。籬下之命,不堪忍受。更不知何日嫁賣於何人何地!世間大不公道!莫如一死。然河東河西,兩村百戶千人,竟無一真善良者。晤爾唯求一事,死後孤塚,厚培黃土,防野狗刨墳,泉下不得安寧!”語甚哀烈,淚潸潸落,雙袖掩麵欲躍。
翟拽止之,心亦酸楚,勸曰:“苟活勝過怨死!況人命無定數,豈知他日永不超脫?”娥掙紮而曰:“公婆虐待,尚可默受。人人鄙棄,自尊難存,心早死焉!”
翟切切曰:“何謂人人?誹美之言,實乃女子妒美之心,男子褻美之念,吾獨不信!木秀於林,鳥圖棲之。鳥不得棲,蟲必害之。真君子心中不存**女,口聲聲詆謗不休者絕非正人!此判世之理也。”
娥眈眈睇視,忽投翟懷,慟哭失聲,慨而泣曰:“世有人一執公道,世可眷也!”翟溫存之。二心勾通,兩情觸動,親憫愛悅,遂相誓好。然情融融意綿綿而已,莫敢越雷池。此後,密約偷會,二心連鎖,兩情更篤。
一白日,翟獨於家中削柳編籮,娥急促促自外而入。翟恐妻突歸,頗怪之。娥曰:“見其河邊浣衣,方敢冒入。事緊迫,豈顧許多!”詰何事?又曰:“公婆將吾媒賣已定,二三日內嫁送之。”議與翟私奔。翟愕而不語。又曰:“無此膽魄,從今永訣,難相見矣!”翟仍不語。肅問:“真相愛否?”翟始曰:“愛。”繼問:“愛汝妻否?”答曰:“否。”娥釋然道:“不愛而棄,愛而與奔,天公可恕!”約是夜會於村尾共奔。
翟默默良久,斷然曰:“不可!”娥驚質其意。曰:“此妻乃村德體現,村德不敢負。棄此妻而村譽必遭毀,村譽不敢滅。”娥頓足曰:“充驢馬數載,村德足報矣!不愛之妻而強加者,村譽偽之極矣。”翟猶言不可。娥焦躁曰:“愚頑若此,急死人也!”翟竟曰:“可陪死而不可與奔!”娥無計施,意落千丈,心同死灰,瞥見隅角鹵壇,頓生絕念,曰:“罷者!兩心既相愛悅,生死有何啼哉?生不能做夫妻,死後為同穴鬼,一大倜儻快事!”撲往捧壇,灌喉有聲,如渴之極而飲清水。翟怔視之,須臾奪壇已遲。悔莫及矣!娥依壁萎於地,曲縮翻滾,痛苦之狀,劌目挖心。
翟抱娥於懷,涕泗滂沱,狂呼:“始愛之,終害之,孽之孽之!”娥攥翟手,甲入其膚,慘曰:“阿哥真相憐愛,乞速助一死,免娥活受酷罪!”翟肝腸寸斷,不忍視,乃操地上削柳尖刃,橫心閉目,當胸刺入,力透娥背!此際翟妻以首頂盆而入,見狀大駭,盆扣於地。翟手仍握刃柄,雙目仍閉不開。娥以垂發掩翟手,殘喘謂翟妻曰:“吾自尋死,不涉汝夫幹係。望公堂前作一證人……”言未盡而氣已絕。
遍村大嘩。
司法當日捕翟。問通奸之罪,答曰:“有情無奸”。問殺害之罪,則供認不諱。僅“然也”二字而已。詳問,鎖唇不答一詞。傳其妻為證,細述所見曆曆,唯不述娥死前之言。遂判決。
行刑之日,圍觀者近千。翟從容謂其村人:“自幼孤零,磨房為家。有妻無家,有家喪家!吾死後,當與娥共葬磨房內。否則,定化厲鬼夜夜騷擾,管教雞犬不寧!”
村人多迷信者,懼其言,果踐鬼願。村譽從此不振。
磨房漸年頹塌,終成廢墟一片。而村人教誨兒女輩,常道:“欲做紅磨房內新鬼耶?”謠傳至夜,可聞磨聲碌碌,鬼語悄悄。時有笑音,酷似玉娥。且雲:“阿哥何旋之急急?停歇伴吾說話!”而翟妻,登山入庵為尼矣。凡二三年莫下山一次。
此三十年前舊事。
及“文革”,“掃四舊”者輩掘其荒塚,暴白骨路旁。隔夜,骨歸原穴,穴又成塚。村人暗傳,翟妻所為。蓋庵被廢,翟妻遭遣下山,迫其還俗,勞改於“婦女隊”。
及今,庵重修複。翟妻已六旬老嫗,複歸庵為長尼。去歲卒於庵中,遺物僅《道德經》一冊。
方圓百裏,鍾情男女,常有至紅磨房廢墟者,紅土抹額,雙雙跪於墳前,海誓山盟,以表愛之真貞。村中未歿絕之德行昭昭者,皆已耄耋之年,倘孫輩締親,竟亦詣往盟誓。漸成風俗,人不以為怪。
今之異史氏曰: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敢雲天不變而道亦不變乎?道既變,人亦變,天奈之何?前人之恥,未必後人之羞,道奈之何?道以人變而變,人隨道變而變,此乃天之正德也,此乃人之正理也。天不變天老,道不變道殤,人不變大悲大謬也!是以感慨命筆,以祭雌雄怨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