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錦繡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偵查一大隊辦公室,副隊長安曉峰剛來上班,就被隊長全樹海叫了過去。
“你馬上去一趟。”老全開門見山地說。
“哪兒?”
“富安小區。”
“本市地價最高的別墅區?”小安依坐在老全的辦公桌一角,用手擺弄座機旁邊的茶葉罐,“怎麽老是茉莉花?”
老全沒接茬,而是態度認真地說著他要說的話:“昨天傍晚發生了一起煤氣泄漏,死了一個,還有一個在ICU裏沒有醒。”
“煤氣泄漏叫咱們一大隊幹嘛?”小安聞嗅著茶葉罐不以為然地問道。
一大隊主辦大案、重案、命案,一聽說是煤氣泄漏,小安完全打不起精神來。
“雖然怎麽看都是意外事故,但畢竟是一死一傷,轄區派出所本著慎重的原則,請咱們過去勘查一下,不是案件最好。”
“那讓小劉、小馬去就行了。”
“你們三個都去。”老全見小安仍坐著不肯走,便板起臉來:“你是不是從小就沒挨過你父親的揍?”
“也,也不是。”小安滿臉疑惑地撓著後腦勺。
“你最近是不是有點飄了?”
“師父何出此言?”
“自從辦了幾個大案之後,你走路都開始搖頭晃腦的。”
“看你說的,我哪有?我走路身板兒最正。”
“得了一點榮譽你就開始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
“我有師父每天在我麵前耳提麵授,哪兒敢呀?”說完,小安還不忘嘿嘿笑了兩聲。
“你要是不趕快把屁股從我的桌子上挪開,我就替你父親狠狠揍你一頓。”
小安嚇得趕緊站好,規規矩矩地給老全敬了個禮,然後麻利地掏出車鑰匙,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衝組員們喊話:“劉坤、馬俊傑,你們倆別吃了,幹活了!”
四十五分鍾以後,安曉峰等三人驅車抵達了富安別墅區的事故現場,18E棟。
早有四名轄區民警、兩名小區物業經理以及兩名小區保安等在門口,小安認識這幾個民警,所以用不著出示證件,雙方握了手,簡單寒暄了幾句。
“這三位是咱們市局的刑警。”轄區民警跟小區的人簡要介紹了一句,便遞出早就準備好的戶籍資料。
小安大致掃了兩眼,然後把資料遞給劉坤:“死亡的是戶主?”
“對。老先生叫胡延齡,今年60歲,已經退休。”轄區民警回答,“在ICU還沒醒過來的是他的老伴兒,叫齊琳芳,今年52歲。”
小安望著眼前豪華氣派的獨棟別墅,忍不住讚歎:“真有錢呀!”
物業經理介紹道:“胡老退休之前是地產商,老伴兒也投資了很多店,所以家境非常殷實。”
“那輛奔馳車是誰的?”小安指著別墅西側空地的車輛問。
“這輛車胡老新買不久,平時是他兒子上下班在開。”
小安站在別墅門前打量著整棟別墅,然後又帶著兩名組員圍著別墅轉了一圈。
這是一套歐式獨棟別墅,占地麵積不算大,但是精致考究,前門有花園,後門緊鄰小區道路,別墅周圍高高低低的樹木,每一顆都是價值不菲的物種,還未進入,富貴之氣便已能通過每一處細節彰顯於外。
“進去看看吧。”
小安見大門敞開著,便走在最前麵進了別墅。
可是,剛一進入客廳,小安便愣住了。不是被室內奢華的裝修所震撼,而是見到了令人傻眼的景象。隻見室內一片狼藉,帶著黑色泥土的腳印幾乎遍布玉檀香實木地板的每一處角落,室內物品淩亂無序,有的甚至扔在地上。門窗依舊保持全開,廚房裏的蔬菜也從案上掉落,有的還被踩爛。
小安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不是為一千多一平米的高端地板惋惜,而是出於工作的嚴謹度。
“現場已經破壞了。”他說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責備之意。
劉坤和馬俊傑也如同他們的隊長一樣,用帶有失望的眼神看向跟進屋來的兩名轄區民警和一名物業經理。那三人互看一眼,全都麵帶愧色。
“因為是煤氣事故,所以當值的民警和救護人員全都沒有注意這個,救人的過程中弄亂了現場。”一位轄區民警帶著歉意說道。
“這讓我們怎麽勘驗?”小安的不快已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物業經理對刑偵完全不懂,試圖解釋道:“這些腳印都能對得上號,這裏沒來過外人,腳印都是我們的。”
劉坤欲言又止。她本想說,進入現場難道不是應該戴上鞋套嗎?可馬上又想到當時救人的緊迫性,想到第一個進入現場的家人可能已經頭腦不冷靜,也就沒再多說什麽。
小安使勁揉著腦門,這是他最近的慣有動作,他一定是感到了頭疼。揉完腦門,他衝手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開始工作。
“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是誰?”劉坤檢查完大門的門鎖,問道。
“是戶主的兒子,叫胡梓翔。一家三口都住在這裏。”轄區民警介紹道。
“門鎖是完好的,鑰匙還插在外麵。”劉坤向小安匯報完,馬上又問身旁的轄區民警,“他是用鑰匙自行打開門進來的?”
“是的,這一點昨天事發的時候我問過他。”
“我問過小區正門的門衛,胡梓翔昨天應該是在五點的時候下班回來。他跟所有的保安人員都很熟,平時還會從車裏扔出香煙、飲料之類的送給大家。所以他一回來,不必出示通行證,隻需稍微把車窗降下來一些,看到是他,我們就把欄杆抬起來放他進入了。”物業經理補充道。
“挺擅長人情世故的。”劉坤隨口說道。
“他是從國外回來的,很善於交際,為人也很隨和,小區裏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對他的父母呢?”馬俊傑追問道。
“印象嗎?不如兒子。”物業經理對警方十分坦誠。
小安無意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道:“剛才說的是五點嗎?”
“是的,昨天下午五點整。”
“五點,下班夠早的。”小安看著牆上仍能正常運轉的時鍾,隨口說道。
“據門衛的人反應,他平時都是六點多到家,昨天確實是提早了一些。”
“知道是什麽原因嗎?”馬俊傑插嘴問道。
物業經理搖頭:“這得問他本人。”
“他現在在醫院看護他的母親。”轄區民警補充。
劉坤和馬俊傑繼續對現場進行仔細的勘查,安曉峰則停了下來。他站在地板中間的空地上,緩緩地轉動身體,環視著室內的一切,仿佛看到了胡家三口日常生活的場景。
這是一套裝修風格古典大氣的別墅,室內家具以高檔實木居多,除了地板和門窗,就連所有的座椅和茶幾、櫃子和花架,也全都是實木,而且以紅木居多,造價不菲。在廚房門口通往客廳的陽台之間,擺著一張顯眼的搖椅,是意大利百年實木家具品牌Giorgetti,這把價值六位數的進口椅子,小安曾經陪同女友的父親逛家居店的時候見過,那位老教授當時也隻是讚歎了一下,卻消費不起。
別墅一層主要是客廳和廚房,一個衛生間,一個茶室,還有一個書房。書房裏的書籍並不多,主要是擺在案台上的多屏幕電腦,是用來炒股的。還有一些字畫,或插在陶瓷缸裏,或懸掛於牆上。
小安從客廳的茶幾和沙發之間走過,避開地上散落的腰墊和遙控器之類的物品,沿著木質樓梯緩緩上了二樓。
二樓明顯整潔很多,不曾被外人破壞的現場,基本保持著原本的樣貌。一共有三間臥室,一個主臥,一個次臥,一個客臥,室內裝飾風格不一,但大體延續一樓的風格,奢華穩重,略顯老年感,不是時下年輕人會喜歡的極簡現代風格。
二樓沒有什麽發現,安曉峰重新回到一樓的客廳,重點對南門和窗戶做了檢查。
“門窗是被誰打開的?”他這麽問是有理由的,因為別墅內的所有門窗都是完全敞開的狀態。
“這個我特地問過。”轄區民警自信地回答,“昨天把二老送上救護車之前,我趕緊問了這個問題。據胡梓翔說,他一進屋,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煤氣味,頓時就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做什麽。是他的女朋友,叫什麽我沒問,那個女孩比較冷靜,比胡梓翔更從容一些。”
“不是他獨自回來的嗎?他還帶了女朋友?”小安追問道。
“是的。”轄區民警來到廚房門口,指著案板上的食材說道,“應該是晚上約好了來聚餐的,因此才準備了這麽多吃的。”
“你繼續說。”
轄區民警來到正門門口處的燈源開關處:“胡梓翔當時隻顧著查看他的父母,是她的女朋友提醒他不要開燈,以免電火引燃室內的煤氣。”
“嗯,她處置得很得體。”劉坤忍不住讚道。
“廚房的煤氣灶也是那個女孩關的,還有所有的門窗,也全是她打開的。就連二樓的門窗,她也打開了。可以說,通風做得足夠徹底了。”轄區民警走到地板中間,繼續說道,“通風完畢,他們又聯手把昏迷中的二位老人抬到地板上躺平,鬆開衣領,檢查口鼻,一邊施救,一邊撥打了急救電話。可以說,她處置得很專業,應該是受過急救培訓的。”
“如果不是她處置得當,可能兩位老人當中不會有幸存者。”物業經理說。
劉坤和馬俊傑聽了以後全都為那個女孩的做法感到欽佩,唯獨安曉峰察覺到了某些異樣。
“是死者的兒子用鑰匙從外麵打開了正門的門鎖,是兒子的女友打開了所有的門窗,也就是說,現場原本是門窗緊閉的?”他每次問話都讓人感到有些無措。
“是的。當然。要不是緊閉門窗,屋裏怎麽可能聚集那麽多煤氣呢?”物業經理說。
安曉峰見門窗全都完好無損,又去檢查客廳的空調,還查看了落地風扇。
劉坤說:“我去檢查一下煤氣灶。”
等劉坤去了廚房,安曉峰又琢磨了片刻,對馬俊傑吩咐:“你去調一下小區監控。”
馬俊傑叫上門外待命的小區保安趕忙直奔物業去了。
稍後,劉坤從廚房出來,搖著頭說:“煤氣灶沒什麽問題,可以正常使用。灶台上灑了許多湯,已經烤幹燒糊了,上麵有個陶瓷瓦罐,應該是熬湯的時候忘記關小火,湯水溢了出來,撲滅了火焰,導致煤氣外溢。”
“地上的菜呢?”
“應該是那女孩衝進廚房關煤氣灶的時候,不小心撞翻了案台上的食材,青菜還被踩了幾腳。不知是她踩的,還是後來進來的民警或是物業的人踩的。”
小安來到轄區民警和物業經理的麵前,麵色凝重地問:“現場,尤其是客廳這個主現場,這裏麵的物品非常淩亂。我想知道,到底是被誰弄亂的。尤其是那條毯子,還有那隻藥瓶,我要知道它們本來的位置。”
順著安曉峰手指的方向,大家發現了散落地上的毛毯,還有扔在搖椅上的藥瓶。
眾人搖頭。
“家裏沒有安裝攝像頭,所以物品原本的位置,得詢問死者的兒子才能知道。”轄區民警說。
劉坤戴上手套,好奇地拿起藥瓶晃了晃,又檢查著瓶身的貼紙:“這是安眠藥,應該被吃了一些,所剩不多。”
“安眠藥是誰的?是家裏誰在服用?”
麵對小安的提問,眾人又是搖頭。
“這個不難查明。”劉坤收起藥瓶,自信地說道。
“那麽,在抬動二位老人之前,他們原本是躺在哪裏的?”安曉峰來到搖椅旁,“這裏?”
“按照戶主的兒子所說,當時是他的父親躺在搖椅上。”轄區民警又指著客廳遠端的紅木長椅說,“她的母親,好像是躺在那邊。”
“一個趟在搖椅上,一個躺在長椅上,他們好像是在睡覺呀。”小安又問道,“那麽死亡時間呢?死者是在醫院搶救過程中死的還是?”
“是在家中死的。”另一位轄區民警回答,“我今早跟醫院那邊確認過了,胡老送去之前就已經死亡了。恐怕在他兒子回家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他吸入了大量的煤氣。”
“我要知道具體的死亡時間,還有煤氣開始泄露的準確時間。”小安對劉坤說道。
“我會跟進法醫那邊,還得對現場的空間做煤氣泄漏實驗。”劉坤掏出手機,聯係隊裏的技術人員,“安隊放心,我盡快搞定。”
“安隊,依你看,是個什麽性質?意外沒問題吧?”轄區民警忍不住問道。
“現在說是意外為時過早。”
大家全都一愣。
轄區民警趕忙問道:“你認為不是意外嗎?難道是案件?”
小安拿起櫃子上的相框看著,沒有回答。
“我看,不是案件吧?出事的時候,隻有老兩口在家,老太太在煮湯的過程中睡著了,導致了這起煤氣泄漏。”轄區民警自然不希望是案件。
物業經理也十分讚同地說:“是啊,應該就是意外事故。沒有進一步引發火災,是不幸中的萬幸。”
“關於性質,我還無法給出判斷。”
小安語氣的嚴肅讓眾人不敢再說什麽,但是他們的臉上,明顯都帶著對小安的質疑,就好像小安已經認定了這是一起刑事案件一樣。
小安沉浸在自己的觀察和判斷之中,無暇理會眾人的反應。劉坤看出了眾人的心思,幫忙解釋道:“現在做出判斷確實為時過早,至少,死者的兒子還沒見過,還有小區的監控,等我們看過了,再做判斷不遲。”
劉坤的委婉令眾人稍感安心,他們走出別墅,在門外等候。
安曉峰從客廳陽台處的南門走出,到花園裏查看了一番。過了一會兒,劉坤過來匯報,說馬俊傑把監控調出來了。二人這才收了隊,走出別墅,告別了眾人,回到安曉峰的越野車上。
安曉峰並沒有馬上發動汽車,而是坐在駕駛位上,望著18E棟別墅發呆。
“有什麽問題嗎?”劉坤接過馬俊傑遞過來的移動硬盤,朝安曉峰問道。
“有點奇怪。”安曉峰看著劉坤手裏的硬盤,問道,“監控拍到了嗎?”
劉坤也看向了坐在後排座位的馬俊傑。
馬俊傑回答:“雖然南門和花園周圍沒有監控,但是在北門,也就是正門的門外,對麵不遠就有一個小區監控探頭。剛才拷貝視頻之前,我特地看了一眼,昨天事發的五點左右,確實是有一對青年男女拿著鑰匙開門進入。而在五點之前,我通過快退查看,沒發現有外人來過。當然,這一點還需要回去以後仔細再看一遍。一直快退到早上,我看到先是兒子出了門,拎著公文包,應該是去上班了。然後就是老兩口出門遛彎,但是很快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些食材。是那種超市的袋子,他們應該是去買菜了。”
“是為晚餐做準備,畢竟約好了兒媳婦來聚餐。”劉坤說。
“白天的時候,是否有外人來過,這一點,一定要百分之百確認。”
“是,回隊之後我盡快看監控視頻。”馬俊傑說。
“我幫你一塊兒看。”劉坤說。
安曉峰還是沒有發動汽車。
劉坤和馬俊傑對視一眼,似乎明白了副隊長的心思。
“安隊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呢?”劉坤直言問道。
“哪句話?”
“無法判斷的話。”
“噢,我說的是實話。有什麽問題嗎?”
“所以,安隊你的感覺,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馬俊傑忍不住問道。
“你倆怎麽看?”安曉峰反問。
“我感覺像是意外。”馬俊傑自信地說,“門窗緊閉,第一個回家的是兒子,那就基本可以排除有外人來過。”
“我也感覺並非案件。”劉坤一臉認真地判斷道,“當時別墅裏隻有老兩口在家,二人全都煤氣中毒,而且二人當時全都躺著睡午覺,說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遇到了煤氣泄漏。”
“那瓶藥呢?”安曉峰質疑道,“兩人全都睡著了?大白天,就都吃了安眠藥睡覺嗎?”
“老年人吃安眠藥並非蹊蹺的事。”劉坤繼續判斷道,“要是家裏沒有外人,就排除了有人給他們灌藥的情況,也就不是案件了。”
“沒人灌藥就不能互相灌了嗎?再說,家中沒來過外人這一點,還沒有完全確認呢。”安曉峰據理力爭。
“嗯,這倒是。”
“所以,是那瓶安眠藥讓安隊你感覺這起事故並不簡單的嗎?”馬俊傑問道。
安曉峰點頭:“它當時就放在老頭的搖椅上,而且,藥瓶的蓋子,並沒有擰好,很鬆動。”
劉坤忍不住掏出透明物證袋,看著裏麵的藥瓶。她試著擰動瓶蓋,的確,並沒有擰緊,好像在述說,有人最近服用了它。
“還要對死者進行詳細的屍檢。”安曉峰又說道。
“知道了。”
“回去之後,怎麽向隊長匯報呢?”馬俊傑為難地問道。
“先不匯報,等見完死者的兒子再說。還有他的女朋友。”
“那我們直接去人民醫院?”
安曉峰發動了汽車,用行動給出了答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