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朱博士走出隧道口的時候,驚奇地發現天坑底部的營地裏人聲鼎沸,各種語言交織。所有的探索隊都聚集在了營地裏,幾個英國探險隊員正整裝待發準備進入隧道進行搜救。

看見我和朱博士出現後,整個營地都沸騰了,幾乎每個人都衝上來和我們倆擁抱,王大錘更是狠狠地在我肩膀上猛拍幾下,大吼道,“我操,你們去哪兒了?你們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們!”

羅隊推開王大錘,關切地問道,“陳政,朱博士,你們失蹤了整整一個星期,所有的探索隊都在搜尋你們,你們去哪裏了?”

七天,三場穿越時空的人生,浮生若夢。

“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我說,眼睛有些發潮。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簡單了,所有的電蛇都突然消失了,世界逐漸恢複了平靜和安寧。根據我和朱博士的口述記錄來看,科學家們初步推測,母體是一種能夠在四維空間穿梭的生物或者機器,它直接從高維空間躍遷離去了,所以我們在三維空間中無法觀測到它離去的蹤跡。

從王大錘的嘴裏,我們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麽。走在最前麵的羅隊和吳曉晨的確遭遇了一條電蛇,他們發出了第一條SOS求救信號之後,就迅速回撤,準備與我和朱博士匯合。但他們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身處隧道之外,倒是把守在隧道口的王大錘和周茂狠狠地嚇了一跳。這個情況和朱博士的推測相符合了,母體製造彭羅斯階梯的時候,將我和朱博士所在的空間進行了高維封閉,羅隊和吳曉晨所在的位置正處於被折疊空間的邊緣,那一瞬間,他們通過了一個微型蟲洞被傳送出了隧道。

讓我感動的是,王大錘不聽勸阻,執意進入隧道搜尋,於是羅隊呼叫了埃及救援隊下到天坑留守,和吳曉晨以及王大錘三人再次進入隧道搜尋。他們足足走了1000米,早已越過我們曾經走過的距離,但什麽都沒有發現。

其他幾個國家的探險隊也從各自的隧道裏出來了,聽聞有中國人員失蹤之後,美俄英法日印的隊員們紛紛聚集到我們的隧道,分批進入進行搜索,但依舊一無所獲。不僅僅是我們失蹤了,所有的錨點和安全繩都不見了。

在搜尋我們的過程中,探索隊已經深入地下一千多米,但隧道依然沒有盡頭。而隧道的坡度急劇增加,幾乎變成了垂直的豎井,繼續深入的難度越來越大。電蛇消失後,電器都恢複了,各個探索隊帶著專業的探洞設備深入了地底,終於到達了隧道盡頭——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但是那裏什麽都沒有,設想中的母體已經不見了,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我和朱博士撰寫的記錄被反複的研究和解讀,我們通過了無數次測謊實驗,最終他們放過了我們,但上級要求我們將三個測試中所見的一切都事無巨細的寫出來。這倒不是什麽難事,隻是這件事情足足耗費了我好幾年的時間。我由於這次離奇的遭遇提前退役了,成為了一名科幻小說作家。朱博士回到了大學繼續授課,他成了這顆星球上最有名氣的宇宙生物學家。

有一天,朱博士來拜訪了我。我泡了一壺清茶,和朱博士一起坐在陽台上欣賞著我親手栽種的綠植。

“我撒了謊。”朱博士突然說。

“什麽?”

“我用了時光機,我開槍了,”朱博士有些陰鬱地說,“我開槍打死了那個嬰兒。”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茶杯裏的熱茶給灑出來,“你騙不過阿努比斯。”

“我知道,”朱博士放下茶杯,“但我們依然通過了測試,阿努比斯對我的謊言洞若觀火,卻沒有揭穿我。這些年,我一直在思索原因。”

“也許,規則本來就是兩個人同時參加測試,一個人通過了就算通過,”我想了想,勸慰道,“不要想得那麽複雜了。”

“沒這麽簡單的,我們可能一直沒有看穿測試的目的,”朱博士卻搖搖頭,“自從阿努比斯知曉了我們的存在之後,它就決定離開地球了。一個超級智慧種族不可能用三個簡單的測試就決定一個文明的命運,如果它真的這樣做,那麽,阿努比斯和它嘴裏批判的隨意決定其他物種命運的人類文明又有什麽區別。”

“那三個測試……”

“這些年,我反複推演了那三個測試中的場景,”朱博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娓娓道來,“七萬三千年前,印尼蘇門答臘島上的超級火山——托巴火山爆發了,噴出了大概1400立方英裏的火山灰,造成了長達數千年的冰期,給當時的人類帶來了滅頂之災。當時的人類遭遇了一次人口瓶頸,根據目前人類的DNA特征研究,當時的人類個體數量很可能隻剩下不到2000人。這麽一點數量,任何一點微弱的攪動都足以把人類徹底滅絕。”

“也許阿努比斯從人類的文獻裏看到了這些信息?”我說。

“我們現在都知道阿努比斯是一種高維生命,但我們忽視了一點,時空是不可分離的,時間也是一個維度,”朱博士說,“它很可能真的看到了時間的過去,也許那根本不是虛假的測試,而是從高維空間中跨越了時間維度,將我們送回到了過去。我們做的決定本身就影響了文明的進程。”

“時空旅行?”我突然想起了第二個測試裏的時光機,“但外祖父悖論是怎麽解決的?如果我沒有做正確決定,導致了人類滅絕,那麽就不可能出現後來的我,我也不會做這場時空旅行。”

“時空的維度遠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朱博士顯然已經早就思索了這個問題,“我們很可能通過黎曼切口被送往了另外一個平行宇宙,我們影響的是另外一個平行宇宙中的人類文明。”

“這麽說,在其中一個宇宙裏,希特勒真的贏了?”我驚訝地看著朱博士。

“看起來的確如此,”朱博士點點頭,“現在你知道為什麽他們讓我們把所有的經曆和細節都寫出來的原因了吧,他們想了解未來我們可能遭遇的危機。”

“就是這個事情讓我發現了自己的寫作天賦,”我指指陽台上的書架,上麵擺滿了我寫的科幻小說,“這也算因禍得福吧。”

“你該多寫寫達瓦人。”朱博士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達瓦人?”

“沒錯,”朱博士點點頭,“阿努比斯就像羅馬神話中的雙麵神雅努斯,一張臉看到過去,一張臉看到未來,也許這是阿努比斯對人類最後的饋贈,我們都沒讀懂最後一個測試。”

“我以為第三個測試是測試人類的自毀傾向,”我一想起所有的人類都被關在一個一立方米的鐵皮盒子裏就感到不寒而栗,“幸虧我沒犯傻,我寧願死也要摧毀那個計劃。如果那個計劃真的啟動了,人類就會沉醉在一個虛幻的溫柔鄉裏,永遠喪失了重返星空的希望。”

“可是我當時並不這麽想,”朱博士的話讓我再次大吃一驚,“我實施了計劃。”

“你實施了……計劃?”我結結巴巴地問道。我和朱博士撰寫的所有記錄都被秘密封存,我們倆從未讀過對方的記錄。事實上我一直以為朱博士和我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我選擇了讓人類全部上傳自我意識,在我的世界裏,隱藏計劃真的被實施了。我看過你寫的記錄——用不著那麽意外,我本來就是研究組的成員之一。”朱博士微笑著看著我,“這些年我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情,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重要的是測試本身,而非結果,我們是否能從最後一個測試中學到什麽。”

我們沉默著繼續喝著茶,落日的餘暉漸漸從天邊消失了,大地的陰影撲麵而來。在剩下的時間裏,我們一直沉默著。

朱博士走了之後,我依然坐在陽台上呆了很久。朱博士的話給我造成了極大的震動,如果那三場測試都是我們的真實經曆,那麽,從這些測試來看,至少解決了困擾科學家的三個難題:第一,時光旅行是可實現的;第二,宇宙很險惡,星際戰爭的危險是存在的;第三,意識上傳技術是可行的。

這三個結論中的每一個都會對人類的科學和文化造成深遠的影響。也許這就是測試的秘密,這三個測試就是人類前往雅盧所必須攜帶的死亡之書,來自死神阿努比斯的饋贈,書中藏著保護我們前往雅盧的咒語。

但我總覺得心中非常不安,我們真的讀懂這本死亡之書了嗎?

我抬頭望向星空,卻隻看到一片陰沉的雲,這時,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擊中了我,讓我癱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測試真的已經結束了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