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爭持續地太久太久,以至於很多人都忘記了戰爭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而當這場戰爭終於結束之時,有很多人甚至覺得無所適從。整整三百年,十幾代人,整個地球都變成了一個大軍營。少男少女們生來就要接受嚴酷的軍事訓練,藝術和娛樂被壓到了極致,整個人類社會都成為了一個斯巴達式的軍國主義社會。性成了男孩女孩們唯一的娛樂,一批批剛成年的少男少女留下他們的嬰兒,像他們的父母一樣走上戰場,又很快化為星空間的塵埃。
人類的深空艦隊與達瓦人一個星係一個星係的爭奪,無數殖民星球反複易手,直至成為一片毫無價值的死獄。一顆又一顆的恒星被處死,成為人為製造的超新星,在空間畸變武器的牽引下成為發射宇宙射線和超重粒子的宇宙巨炮,每一炮都足以摧毀一個恒星係中所有的行星。這是一場沒有戰爭的贏家,直到人類遠征軍往達瓦人的母星係發射了一顆黑洞,徹底摧毀了達瓦人,才結束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但是,與惡龍纏鬥了三百年的地球人,也已經化身成為黑暗的惡龍。戰爭,這個地獄惡魔還未獲得滿足的祭品,地球遠征軍控製了前線的殖民星球,向母星地球發起宣戰。
忠於地球的殖民星球和叛軍又陷入新一輪的戰爭,直到所有的殖民星球都被摧毀,人類重新龜縮回了滿目瘡痍的地球,和平終於到來了。
但人類的數量已經由高峰期的十萬億下降到不足千萬,在地球母親的懷裏苟延殘喘。人類的銀河帝國已經成為過眼雲煙,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原點。所有的政治力量都詛咒著星海和銀河,人類根本不應該走出地球,隻有母親懷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人類將所有的科技力量都轉向意識上傳的研究,終於破解了意識的秘密,能夠將所有人的意識都上傳到一個體積不到1立方米的超弦計算機陣列中。這個計算機的外殼將由最堅固的合金製成,再以花崗岩層層包裹,以中微子和引力波技術為能源,沉陷進地幔,即使地球毀滅,這個計算機也將與宇宙同壽。
作為最後一任執政官,我將簽發全體意識上傳令,並在全體公民上傳完畢之後,引爆部署在全球各地的密集核彈,將人類文明的痕跡從地球表麵徹底抹去。從此,人類文明將成為一個真正的電子文明。而且,人類已經在水星軌道部署了空間畸變武器,當全部公民完成意識上傳之後,太陽將被引爆,成為人工製造的超新星,整個太陽係將被毀滅,成為不適宜任何生命居住的地方,以杜絕好奇的外星種族探訪地球,同時太陽母親最後的怒火將橫掃太陽係周邊的恒星係,製造一個血與火的地獄。
但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一旦人類成為了電子文明,我們將永遠被囚禁於那個一立方米的金屬盒子,人類將永遠不可能憑借自己的力量再移動金屬盒子外麵的哪怕一粒塵埃。
作為擁有絕對權力的執政官,我猶豫了。
簽發命令的前一夜,我徹夜未眠。我來到執政大樓樓頂,遠眺著璀璨的銀河。我久久的凝視著先輩們曾經戰鬥過的地方,思緒萬千。在那無窮無盡的深淵裏,人類的遠征艦隊掠過黑洞的噴射激流,死亡的殘骸在白矮星的力場中旋轉,化為不朽的豐碑。天色微明,我回到了大樓,來到了地下室,這裏是人類最後的圖書館。所有不適合電子文明的書籍都已經被損毀,電子文明將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處境,超弦計算機模擬出的宇宙足以讓電子文明再次建立一個銀河帝國。當電子文明的人類發展超出了超弦計算機的計算能力,文明將被重啟,所有人的記憶將被抹除。
這個小小的圖書館是在禁書令之後,我利用權力建立起來的。但如果我簽發了命令,這個小圖書館也存續不了多久。我翻開一本古書,巧合的是,這是一本記載人類的太空萌芽時代的書。我翻閱著被細密力場保護起來的書頁,扉頁上寫著的一句話讓我心頭一震:地球是人類的搖籃,但是,人不能永遠生活在搖籃裏。我翻開書頁,一個個光輝萬丈的名字在我眼前閃現:加加林,阿姆斯特朗,奧爾德林,柯林斯,科馬洛夫,楊利偉,挑戰者號,阿波羅計劃,龍飛船……那個時代的人類用著最簡陋的火箭就敢闖進太空。我突然意識到,人類已經不再是數千年前那個充滿好奇心的種族了,人類就像一個闖出家門的孩子,被宇宙的險惡嚇得逃回了母親的懷抱,並且下決心永遠封死出去的門……
正午時分,我終於下了決定。
當暴民衝進執政大樓時,得到消息的衛士們完全沒有抵抗,而是裹挾在人群中一起衝進了我的辦公室。
我死了。
黑暗褪去,我重新回到了金色的太陽船。
太陽船正行駛在一片璀璨星海之中,一些恒星突然閃現,卻又突然消失,偶爾我又看到星空變化成梵高的星空,令人心醉沉迷。我意識到我們正在一個高維的宇宙中遨遊。
已經不必交流,我從朱博士的眼睛裏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你們成功了,”死神說,“作為回報,我將放棄從你們的行星吸取能源,我會離開地球,你們有資格繼續活下去。但我需要說明的是,這並不是出於憐憫和道德,宇宙中根本沒有這種憐憫和道德這種東西,這一切都是你們自己爭取的。但我要給你們一個警告,這些測試並不完全是幻象,而是高維的概率推演。這些事實很可能已經發生過,或者將發生在遙遠的未來。人類,宇宙比你們想象地還要嚴酷和難以理解,前往雅盧之路比你們想象地還要漫長和艱辛,祝你們好運。”
群星消失了,太陽船消失了,我和朱博士回到了那條隧道,斷掉的繩索軟軟地攤在地上,彭羅斯階梯消失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和朱博士沒有說話,相互攙扶著向出口處走去。臨走前,我看了看手表,距離我們陷入彭羅斯階梯,時間隻過去了不到兩個小時。兩個小時,我們已經經曆了三次完整的人生。幸運的是,人類會繼續活下去。
這三個測試永遠地改變了我的人生,我知道,走進隧道的那個陳政已經死了。現在的我筋疲力盡,隻想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