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我依然記得曼哈頓上空騰起的蘑菇雲,要不是我立即轉身跳進了防空洞,關閉了大門,我也不會坐在這裏給你們講這個故事了。我逃進掩體後不久,席卷而來的衝擊波就摧毀了地麵上的一切。後來我才知道,我是不多的親眼見到蘑菇雲的人之一,很多目擊者在之前的閃光中都已經被刺瞎了雙眼。

是那本書救了我,救了我們,除了我的妻子珍妮,她當時就在曼哈頓市中心,可能當場就氣化了。這也是這麽多年來唯一支撐我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之一,我希望她死的毫無痛苦。那是1943年,政府突然印發了一些指導我們建造地下掩體的小冊子,作者是一個叫費米的人。小冊子裏說,納粹已經研製成功了一種新型炸彈,這種炸彈會比我們見過的所有的炸彈都要可怕。當然了,很多人並不相信德國人會轟炸美國本土,沒有人能轟炸美國……嗯?你說日本人的那些氣球?那算什麽轟炸,那隻不過是撓癢癢罷了。

後來的事兒你們都知道了,英國和蘇聯很快就屈服了,整個歐亞大陸都淪陷了。不久之後,德軍和日軍就分別從東西海岸登陸了美國本土,每個士兵都穿著防輻射服。你問防輻射服?沒錯,我當然沒記錯,因為當時美國的東西海岸所有的大城市都被扔下了原子彈,我們很英勇,整個美國都很英勇,但我們的英勇對抗不了原子彈。

聯邦政府屈服了,納粹帝國和日本帝國瓜分占領了美國。整個世界都跪倒在那個該死的萬字旗下,沉入了一片血腥的黑暗。無數集中營在各個大陸上建起,焚屍爐日夜不停地製造著令人窒息的黑煙。不管是阿拉伯人,猶太人,華人,印度人還是黑人……都化成了黑煙遊**在大氣中,遮蔽了陽光。人皮製造的肥皂和燈罩成為了上流社會炙手可熱的商品,到處都是駭人聽聞的種族滅絕。

但是現在我們有個機會去改變這一切,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對著不存在的觀眾們說。逃亡的美國科學家們窮盡所有的資源和力量製造出了一台時光機,今天,我將乘坐時光機返回到1889年4月20日的奧地利因河畔布勞瑙,去殺死一個名叫阿道夫·希特勒的嬰兒。

我坐進了時光機,開啟按鈕之前,我握緊了手中的勃朗寧手槍,這把手槍是總統先生親手交給我的。

“去吧,傑克遜,去解決掉那個惡魔,去把這個世界糾正到正確的軌道上來,”麵容蒼老憔悴的總統先生在一個黑暗的礦井裏把它交給我,“去吧,傑克遜,去吧,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美國。”

我啟動了時光機,來到了布勞瑙,春意料峭。我裹緊風衣,壓低帽簷,按照腦海中的地圖來到了希特勒出生的醫院。躲過了幾個護士,我成功地潛入了新生兒產房。產房裏擺著兩排總共八個小床,每個小床裏都躺著一個咿呀的嬰兒。床腳用細線係著一個手寫的紙牌,紙牌上寫著嬰兒們的名字。

我很順利地就找到一個寫著阿道夫的名牌,小床裏一個嬰兒正甜甜地熟睡著。我掏出手槍,阿道夫·希特勒,我找到你了,你這個殘忍的魔鬼、冷酷的惡魔、狡詐的毒蛇;你這隻澳大利亞毒水母,非洲毒蜘蛛,南美箭蛙;你是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你是災難之星和痛苦之源;數億人因你而死,今天,一切都會結束了。我將從源頭上掐斷這場災難,正義終將戰勝邪惡,光明將驅散黑暗。今天,我將還曆史一個正確的走向。

哢噠一聲,我拉開了保險,冰冷的槍口貼在了嬰兒吹彈可破的白嫩肌膚上。

仿佛預感到了危險,嬰兒本能地大哭起來,他手舞足蹈著,四肢無力地在空中翻騰,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充滿了淚水。我看著他的眼睛,心中一顫,我從這雙眼睛裏看到的不是邪惡,不是冷酷,而是天真和無邪。

走廊上傳來了護士急促地腳步聲,時間不多了。護士會發現我,會立即呼叫保安,他們不會相信我的故事,我必有一死。

我驚恐地發現,我下不了手。

我沒有辦法殺死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如果我開槍了,我和那些沒人性的納粹又有什麽區別?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

護士打開了門,我朝她笑笑,一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

我死了。

黑暗籠罩了我,然後又逐漸褪去,我重新站在了太陽船的甲板上。我再也站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朱博士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他麵色蒼白,身體顫抖著,下一刻就好像要倒在地上。

“很有趣,”死神說,他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我和朱博士,“你們兩個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你們有時間交流一下。”

“你開槍了?”朱博士看著我。

“我做不到,”我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一股鐵鏽味在我嘴裏彌散開來,“對不起,我做不到,我更換了阿道夫和另外一個嬰兒的名牌。”

朱博士愣了一會兒,“很聰明的做法,”他居然點點頭,“如果希特勒本身就是邪惡的,那麽更換了成長環境,他就不會有那麽多家庭不幸,沒準真能考上維也納藝術學院。如果不是希特勒造就了曆史,而是曆史造就了希特勒,你即使殺死了希特勒,也不會影響曆史的走向,還會出現另外一個希特勒。而你做的攪動很可能已經改變了曆史的走向。運氣好的話,希特勒可能被你換到了一個猶太人家庭裏。”

“你呢?”我瞪著朱博士,“你怎麽做的?”

“我?”朱博士把目光轉向漆黑的河水,“我拒絕乘坐時光機,把這個機會交給了別人,我知道我下不了手。”

“我們,是否通過了測試?”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阿努比斯。

死神居然點點頭,“個體無法影響曆史的整體走向。”

我頓時渾身癱軟,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我賭對了。這時我才注意到,太陽船正航行在一條貫穿城市的大河裏。兩岸是綠色的草坪和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老人在河邊垂釣,孩子們在河邊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直衝天際。

“這是哪兒?”朱博士好奇地問道。

“這是廣島,”胡狼說,“你們成功地扭轉了曆史的走向,希特勒在一個猶太人家庭長大,家境優越,他接受了正規的教育,順利考上了維也納藝術學院,成了一名小有成就的藝術家,二戰爆發後移居美國,1974年因肺癌死於紐約。納粹黨的黨魁希姆萊在慕尼黑啤酒館暴動後被捕入獄,從此一蹶不振。納粹黨從未成為執政黨,魏瑪共和國一直延續到了今天。1942年,德國依然發動了戰爭,奪取了萊茵蘭地區,合並奧地利、蘇台德與但澤走廊。德國沒有入侵波蘭,但入侵了法國,在英國的支持下,法國人的馬奇諾防線抵抗住了德國人的入侵,古德裏安沒有發明閃電戰,反而是法國的戴高樂的裝甲部隊戰法得到了充分運用,西部戰線重新演變成了塹壕戰。1943年,蘇聯入侵波蘭,在美國的調停下,英法與德國和解,東方戰線陷入對峙,冷戰提前到來,也意味著歐洲戰爭的結束。日本在1934年依然發動了全麵入侵中國的戰爭,但沒有納粹德國的支持,日本沒有發動太平洋戰爭。在英法美的支持和援助下,中國人花了十年時間將日本趕出本土,並且完成了對日本的軍事占領,亞洲戰場於1944年結束。”

我聽得有些入迷了,不由自主地問道,“這些是你推演出來的?”

“這是最大的概率坍縮成的結果,你們的波爾說對了,上帝是擲骰子的,但骰子的點數的概率並不是均等的,”阿努比斯說,“我不得不承認,你們開始讓我感到意外了,不過,你們還剩下最後一場測試。”

“稍等一會兒,”朱博士舉起手,“我們需要交流一下。”

“請便。”阿努比斯渾不在意地說。

“第一場測試的核心是自我犧牲的精神,第二場測試的核心是不遷怒於無罪的個體——嬰兒的希特勒顯然是無罪的,”朱博士對我說,“你覺得,第三個測試會是什麽呢?”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說實話,我甚至都不太能理解前兩場測試的意義,個體的犧牲在螞蟻窩和蜂巢裏隨處可見;第二次測試更像是……”我斟酌著語句,“你能想象到所有人一起決策派出一個殺手去殺一個無辜的嬰兒嗎?我更覺得第二個測試是對群體愚昧的否定測試。”

“也許根本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但你做得很好,”朱博士說,“我們快成功了。”

“不要太樂觀了,博士,”我冷冷地說,“在這種事情上,我很難相信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