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
我的孩子們正在死去,而我卻無能為力。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來的都更遲一些,還沒有熱幾天,涼意就開始入侵夜晚。
獵物越來越稀少了,男人們經常空手而歸,女人們采集到的果實也越來越少,甚至不足以生產足夠的奶水來喂養嬰兒。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其他部落了,孩子們在挨餓,已經很久沒有嬰兒活下來了。遠方的白色惡魔緊緊地跟隨著我們的腳步,後麵的大山暫時阻擋了它們,但部落裏的老人都知道,白色惡魔擁有摧毀大山的力量,它們遲早會追上我們。
今天早上,又有一個孩子死去了,死於饑餓。他的母親抱著瘦小嶙峋的軀體久久不願鬆開,最後還是男人們將孩子帶出去埋葬。當他們把那個孩子抬出去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做錯了。
當晚,一個年輕女人將屬於我的食物遞給我,我擺擺手,示意她把食物分給其他人。我已經老了,我沒有了力氣去捕獵,但我是部落裏年齡最大的人,是我敏銳地察覺到事情不對,堅持帶領部落離開了之前棲身的山穀。不久之後,白色惡魔就摧毀了那個山穀,我站在山峰上回頭眺望,隻看到一片白色的閃光,就像大地被鋪上了白色的殮衣。
部落正在死去,祖神在上,請給我們指一條活路吧。祖神對我的呼喚沉默不語,我帶領部落朝著正午太陽的方向走。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向其他方向遷徙的部落大概都已經死了,白色惡魔出現在了他們前往的方向。想必那些部落早已化為殮衣之下的枯骨殘骸。
但我們的部落也撐不了多久了,孩子們的數量已經不足以延續我們的血脈。男人們和女人們也在挨餓,他們沒有力氣捕捉到獵物,捕捉不到獵物,就沒有力氣奔跑,就更沒有力氣捕捉獵物。這是我從未遇到過的難題,在無數個深夜裏,我向祖神祈禱,但祖神如遠方的群山般沉默不語。
漸漸地,一個聲音出現在我的腦海,一開始,我以為是魔鬼的絮語,但那個聲音在每個清晨和黃昏回響。在深夜裏,當我掃視著男人和女人們疲憊的麵龐,他們連**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凝視著孩子們消瘦的臉龐,他們的肋骨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嬰兒的啼哭。
部落正在死去。
我們前進的越來越慢,還有一個狼群正尾隨在我們身後,每天清晨啟程的時候,都會有熟悉的臉孔沒有再出現。前方是一條高聳入雲的山脈,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知道,並且篤信不疑,部落必須翻過那座山脈,白色惡魔會在它麵前止步。
作為部落裏最年長的智者,我必須做出正確的決定,我苦思冥想,食不下咽,幹癟的**就像兩隻布袋子一樣耷拉在我胸前。部落裏的人們尊稱我是他們的老祖母,但我早就分不清哪些人是我的子女了,我隻知道,他們正在死去。
在一個深夜,我終於知道了症結所在,也想到了解決辦法。那個黑暗的念頭從我心底浮現,讓我狠狠地打了一個冷戰。我在腦海裏反複推演,用小石子在地上反複計算,來不及了,再不下決定,部落將困死在這片荒涼的平原上。白色惡魔將追上來,碾碎我們的屍體。
我召集了部落裏所有的長老,向他們傳遞了祖神的旨意。聽完旨意之後,所有人都默然不語,沒有人敢質疑祖神的旨意。
“所有生過孩子的人?”有一個長老輕聲問道。
“所有。”我點點頭。
長老們是聰慧的,他們很快就明白了祖神的旨意是唯一解救整個部落的方法。在他們離去之前,我說,“祖神將首先取走我的靈魂,諸位,我會和祖先們在彩虹盡頭的獵場等待你們。”
第二天清晨,在部落啟程之前,我用黑曜石刀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我的孩子們將食用我的血肉,他們將食用所有已經生育過孩子的老人們的血肉,男人們將有力氣追逐獵物,女人們將有力氣繼續前行,男人們和女人們將有力氣**,新的希望將在女人們的小腹中孕育。
我躺在一塊褐色的岩石上,我的鮮血從胸膛上汩汩流出,匯集在我身上的凹處。我死了,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我的臉上是平靜而滿足的笑容。
我幾乎是和朱博士同時睜開了眼,我們依然身處太陽船的甲板上,但河岸兩邊已經不是沙漠荒原,而是一片冰封大陸。我們交換著目光,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駭和不安。剛才那個場景原來隻是測試,但我卻分明感覺到那就是我自己的一生,我變成了一個部落裏最老的女人,我擁有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要是我沒有猜錯,那應該是舊石器時代,那個部落遭遇了一次小冰河期導致的冰川入侵。
我分明感覺自己在那個世界裏度過了艱難困苦的一生,我的第一個男人,第一個孩子,第一次生病,第一次目睹死亡……
原來隻是一場虛幻的測試,死亡將我從那場舊石器時代的夢境中拉出,重新跌回了這個夢境,而現實中又過去了多久?但我現在無法顧忌這個問題,關鍵是,我們通過了測試嗎?
“看看他們。”阿努比斯指指河岸。
我們朝河岸望去,一群披著獸皮的原始人正在風雪中艱難地行進,女人帶著幼兒走在隊伍的最中央,男人們手持木棒和石斧石矛守護在隊伍周圍。還有些男人拖著木製雪橇跟在隊伍的最後方,上麵堆著的東西被白雪覆蓋著。不時有人跌倒,但總有人立即幫忙將他扶起來。
我們都注意到這個隊伍中幾乎沒有老人。
“他們會活下去,這些人將成為所有人類的祖先,”阿努比斯說,“這是發生在七萬年前的一次人類滅絕危機,由於超級火山爆發,火山灰充斥了大氣層,遮蔽陽光和溫暖。人類遭遇了一次小冰河期,隻差一點點就全部滅絕,你們做出的選擇非常正確,恭喜你們,你們通過了這個測試。你們準備好下一場測試了嗎?”
“等等,”我連忙阻止他,“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沒有什麽區別,”阿努比斯放下手,“對一個種族來說,個體的自我犧牲精神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我們強迫他人去死,也可以讓種族延續下來,”朱博士陰沉著臉,“我們是不是也可以通過測試?”
“你為什麽不試試呢?”審判者沒有正麵回答,“結果並不是判定你們是否通過測試的唯一標準。”
朱博士冷哼一聲,轉向我說,“這個測試很厲害,我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在測試中,它模擬了人生中所有的一切。我們不可能跳出去,就像人在做夢的時候很難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裏。”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通過測試,”我還有些驚魂未定,我感覺自己仿佛剛從一個幽深的夢中蘇醒,今生的現實記憶正在逐漸解封,但作為原始人所經曆的殘酷人生仍然讓我不寒而栗,“但我不保證下一次還能通過測試。”
“我們沒得選,這次測試實在是太隨機了……”朱博士表情很凝重,他看起來也不太好。
“我們還有幾場測試?”我仰起臉問阿努比斯。
“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事不過三。”阿努比斯豎起三隻手指,“你們還剩兩場測試。”
“那就開始吧。”朱博士說。
阿努比斯打了一個響指,我在陷入黑暗前不禁想到,他大概剛看完了複仇者聯盟。